声明:本书为奇书网(3QiShu.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下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 ---------------------------用户上传之内容开始-------------------------------- 《打败年上男的唯一办法》作者:鱼游春 文案 台风过境,片甲不留。 一场旷日持久的心动盖章。 男妈妈-天才少女 G大入学那天,季阅微终于见到许久没有联系的梁聿生。 他冷着张脸,从她手里拿过行李箱,看上去气还没消。 好友询问两人关系。 梁聿生看了眼季阅微,说是亲戚。 季阅微较劲:“是男朋友。” 梁聿生气笑了。 * 季阅微不知道如何定义自己与梁聿生的关系。 直到有一天,他盯着季阅微,气头上也下意识放缓语气:“做决定的时候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不管发生什么,我给你兜底好不好。”他简直苦口婆心。 只是话音未落,坐在床沿的季阅微眼睛一亮,好像抓到什么作弊的法门。她一把拉过梁聿生领带仰头亲了他嘴唇一下。梁聿生僵立原地。 亲完,季阅微低下头,她的语气很小心,揪着他领带的手可一点没松。 她问梁聿生:“这个兜吗。” 梁聿生:“……” * 后来,梁聿生对季阅微说:“我肯定会耽误你。” 他注视她的眼睛,用一种几乎绝望的语气对她说:“任何一个出现在你身边的男人,都会比我更合适,研究领域匹配、思想匹配、兴趣匹配、年龄也匹配——如果我们在一起,你猜我会怎么样?我自己都不敢想。” “男人的嫉妒心是很可怕的。你知道吗?” “季阅微,我从来不是心胸宽广的人。” 季阅微(崩溃中,只注意到梁聿生的嘴巴巴拉巴拉):“你在说什么啊……我不想听。” 梁聿生:“…………” 【打败年上男的唯一办法(不是):胡搅蛮缠。】 年上/男主大女主九岁 【声明:《打败年上男的唯一办法》唯一连载、修改和完结平台为:晋江文学城。 【不接受任何全文免费网站、盗版文档传输等渠道所提供的未经作者审订的任何文本内容。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业界精英 甜文 主角视角季阅微视角梁聿生 一句话简介:男妈妈-天才少女 立意:山海皆可平 第1章 楔子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上山的路曲折弯绕,随处可见的盎然绿意。   再远,能看到辽阔浩瀚的湛蓝海面。   计程车里的广播断断续续,播报今年第六场台风:珊瑚。   季阅微抱着书包坐在后座,空调冷风吹得她太阳穴突突疼,无意识跟着念了句“珊瑚”,前座牢牢攥着拉手看样子快要吐的季一陶惨白着脸“嗯”了句:“什么?”季阅微摇头,不作声继续看窗外。   季一陶也顾不得仔细查看女儿情况。港岛的士不要命地朝山顶开,逆向而过的车好几次擦着他的眼珠子驰去,吓得他一个大男人频频耸肩、啊啊叫唤。司机余光瞥他,有打量,更多是好笑。窗玻璃上瞧见司机戏谑神色,季阅微见怪不怪。   季一陶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画家。小有名气了很多年。   季阅微记事起,季一陶就经常带着她和他的画,四处参展、四处谋生。   她见过最富丽堂皇、衣香鬓影的名流宴厅,也见过阴暗潮湿的出租屋床板下爬满的蟑螂——季一陶吓得跳上窗台大喊大叫,指挥面无表情的季阅微赶紧下楼买灭蟑药。   即便骨子里这样懦弱,她的父亲也没有真正缺过一口饭。原因无他。季一陶长了副好相貌,惊慌失措下五官再扭曲,那也不失英俊。扒拉着窗栏的手,十指白皙修长,长腿搭在窗沿,破落屋里居然也显出几分玉树临风。   画家身份又让他气质独特。虽不至风流,倜傥得却也别具一格。以貌取人尽管浅薄,但总是第一印象。季一陶给人的第一印象,从不差。   六月气候闷热。   车门打开热浪扑面。   季阅微跟着司机去后备箱拿行李。   季一陶站车前低头皱眉盯着手机,抹了好几下汗。   面前,是座五层楼高的独栋山顶别墅。   透过森严紧密的铁栅栏,一道规整的石板路往前延伸。石板上,日光晶莹错落,绿荫惬意。   路的尽头是个小花园。外面望进去,绕着一圈打点齐整的灌木丛。下午茶式的木质小餐桌已经摆出来,色彩艳丽的遮阳伞没撑开,正梳拢着靠墙边。视野中心,宽阔敞亮的落地窗直接打通了一楼和二楼,只是外面压根看不清里面。   红瓦青墙,庭院深深,比起山下鳞次耸立的高端住宅楼,这一片倒显得遗世独立。   季一陶走向铁门前的通话口,念着手机上的一串数字往里输。   “请问?”几声电子音后,传来的语调十分礼貌。   季一陶朗声带笑:“您好。我是季一陶,何小姐的朋友。”   门应声而开。   季阅微付完钱,的士司机没急着离开,面容有些八卦,手肘搭着驾驶座车窗,津津有味地朝他们张望。   谁不知道这里住着哪位。曾经炙手可热的一流影星何映真。   不过,比起何映真的娱乐圈地位,坊间流传更多的,是这位女明星层出不穷的花边新闻。自从和名导梁宽离婚,港媒的毒舌讥讽里,这些年,何映真的生活被描绘成后宫,恋爱新闻更是五花八门。   在司机饶有趣味的盯视下,季阅微木然地跟在季一陶身后。   炙热空气里弥漫着刚修剪过的新鲜草木气息。   绿荫下一丝风也没有,热浪熏得人眼晕。   季阅微来例假了。身体像是内外剥离。皮肤热烫,甚至有些气闷,内里却阵阵发寒,脚下轻飘飘的。   仔细看,她的容貌和季一陶很不一样。季一陶面相文气,是一种令人十分舒适的儒雅,见人温和一笑,感觉脾气是很好的,进而便有些老好人气质。   季阅微不一样。巴掌大的小脸,眉眼线条英气。她几乎不笑。气质与季一陶南辕北辙。因为总无意识带着防备,眼神里又有些倔强的狠劲。   身体不适,季阅微脸色微白,乌黑眼睫笼着汗涔涔的雾气,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眸好似浸在冰水里。   季一陶走得飞快,回头见季阅微没精打采,小声催促:“阅阅,走快些好不好?”   季阅微点点头,没有说话的心思。她这样,季一陶有点担心一会的见面,他拍了拍季阅微纤瘦肩膀:“是不是太热了?”季阅微抬眼,看着季一陶:“有点……”   “书包给爸爸。”季一陶空出一只手,拿走季阅微背上的书包,轻声细语:“进屋就不热了。”   未到正厅,一股子冷气直直冲来。   视野中心,一位身段曼妙的美艳女人倚在宽阔高档的沙发前朝风尘仆仆的季一陶父女微笑招手。   季一陶显然很兴奋。   他放下行李和书包,抛下慢吞吞跟在后面的季阅微,步履轻快地进了玄关。   季阅微接过佣人递来的拖鞋,弯腰的时候没注意,碰到佣人转身准备提走的行李箱。   大理石地面光滑,行李箱顺着惯性滑过玄关,朝大厅某处撞去——   “嘭”的一声巨响。   壁炉上的精致摆件接二连三发出清脆碰击。   厅里厅外站着的几人顿时怔在原地。   季一陶反应最快,低喝:“阅阅!”   季阅微吓得心跳骤停,拖鞋没来得及换赶紧光脚跑过去拉回行李箱。   “……没事。对孩子那么大声干什么……”何映真语气轻柔。   季阅微窘迫至极,一张脸红得彻底。她忘了自己该做什么。脑子有一瞬的空白。   奢华正厅在她眼前如同一片刺眼灯影。   季阅微埋着头,仓皇说了句对不起,转过身拖着行李箱就要退去玄关。   一只柔软的手扶住她的背心,鼻端能闻到糖浆般甜润的玫瑰香味,耳边响起何映真温柔的嗓音:“小阅没事吧?”   “出这么多汗?先坐下……Elle!”   立即有佣人上来接过行李。   季阅微抬头,想对何映真道谢,忽地,视线正前方、正对的楼梯,一个人就这么闯入她眼中。   梁聿生站在一楼楼梯拐口,居高临下,表情漠然地看着这一切。   不同于季一陶的敦文儒雅,他的五官深刻许多。   二十七岁的成年男人,棱角分明,前额眉骨极其优越,衬得一双瞳仁漆黑如墨。无声注视什么的时候,令人发怵。   何映真也看到了他,笑着同季阅微介绍:“这是我儿子,梁聿生。小阅,比你大九岁。”   说着,她又和高处的梁聿生介绍:“聿生,这是一陶叔。一直给我送画的。”   “这是他女儿,叫季阅微。阅读的阅,微笑的微。”   梁聿生神色平淡地朝父女俩略一颔首。   说不上客气。因为毫不在意,礼貌就显得分外疏离。   他一路下了楼梯径直朝外走,黑色西装挺括严整,身形隽拔。   离开的这十几秒,偌大客厅没人说话。   季阅微感觉扶在自己背上那只柔软的手略微无措地动了动。   何映真笑了下,低声和季阅微解释:“……他就这样。”   季阅微望着梁聿生离开的方向。   屋外,日头明亮,盛大的白色光晕很快笼罩住他黑色的身影……   “——轰隆!”   雷声隐隐。   鼻端能闻到潮湿的雨水气息。   季阅微睁开眼,注视不远处涟漪般掀动的窗帘。   六月末的滨南,雨水充沛,且总在半夜袭来。梦境里的热夏倏忽不见。   身后的男人睡得很熟。   他搂着她,宽阔坚实的肩膀和臂弯像一堵墙,将她整个圈住。   季阅微花了点时间抽出被他拢着的手,拿来床头柜上的手机。   暗荧荧的屏幕显示现在是凌晨三点零七分。   三个多小时前手机收到一条信息。只是那会她刚被人抱进浴室。   何映真:“小阅,周末回来吗?聿生也说要回国。”   ……信息里说的那位“也”要回去的男人,此刻就睡在她身后。   季一陶至今仍是港媒想起来就大肆报道的何映真“后宫”。   而她和梁聿生在认识的第二年就上床了。   其他明面上的联系,除了逢年过节在那幢山顶别墅偶尔“聚聚”,要不就是像何映真现在这样,凑他俩的时间,约好一起回家,坐在一张桌子上吃一顿她爸做的饭。   看着好像一家人。   季阅微放下手机,再次闭上眼。   身体深处的酸疼还是很明显,腿上也没什么力气。   许久,季阅微都没有再次入睡。   可能是今晚这场梦太清晰了,清晰得就像上一秒刚发生——   淡漠疏离的梁聿生站在高高的楼梯上,俯视她制造的状况。   没有多看一眼。   就像对待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第2章 入学 好像与她同来异乡的小伙伴。……   晚餐订在中环的金融街。   餐厅整整两面的玻璃幕墙正对金碧辉煌的维港。   季一陶风度翩翩,坐在何映真身旁,单手持握法文菜单,不知道的,会想当然地以为这顿饭他请。出门前他让季阅微换条裙子。“上回去画展的白裙。”他在很多事情上有种天然的适应感——何映真说要出门吃饭,他就迅速换好了一身得体又能一眼看出有多昂贵的西服,对女儿的照应也分毫不差。   对面两人聊得亲密,吃得少。   何映真的笑声、季一陶的插科打诨,与周围浑然一体。   金粉灯影、玲珑餐具,脚下光洁映人的瓷砖、手边油润细腻的桌椅。空气轻盈,雾水般缥缈,一切好像有实感,又好像没有。   季阅微坐着,经期里持续而细微的疼痛因为这个地方散发的冰窖一样的冷气变得麻木。她的声音几乎没有。小刀、叉子、餐盘,在她手里被精准控制着。这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很多时候,她都需要在努力果腹的同时看顾自己的举止和言行。   何映真说起季阅微高三入学的事。   季阅微放下手里的餐具。   季一陶微微笑着,对何映真说:“联系了几所学校。明天带她过去看看,看她中意哪个。”   “要不去培华高中?我认识那里的董事。明天,或者后天,我们一起去看看?”   最后一句,何映真转头对季阅微说。   季阅微愣住。何映真的真诚她不熟悉,又或者,是对这种期待陌生。   她忽然觉得身体热了许多。冬天一直把自己藏在洞穴深处取暖的小动物,忽然间面对了一粒火种,就是这样。   季一陶十分欣喜,那张英俊的脸绽放出迷人的笑意,他语气放缓,温柔至极:“培华啊,名校,来之前就知道了。好好好……后天、后天,不着急。”   感受到他的体贴,何映真眉眼弯起,捏着的红酒杯微微倾斜,同他轻碰。   季阅微在季一陶眼神的示意下,回过神认真道谢。   何映真的手朝她伸来,抚在她冰凉的手背,“小阅不要客气。好好上学,其他的不要管。”季阅微点头,又道了声谢。   何映真注视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探究打量。她没再说什么,握了握季阅微的手,就松开了。   回到那幢豪宅已经是午夜。   餐厅夜深时开启了一场小型舞会。何映真无疑是焦点。她身姿婀娜,舞池中央好像一尾斑斓美人鱼,尽情游弋。这里的每个人她都叫得上名字,慢慢地,季一陶变得局促。尽管一身光鲜,但他站在人群边缘,如同侍者。季阅微注视着,想她可怜的父亲估计是在担忧,担忧喝多了的何小姐,会忘记把他带回家。这个念头冒出来,季阅微心底泛起更深的恐慌,她止不住地打了个冷颤。所幸,大慈大悲的何小姐并没有忘记她的父亲。他们携手同归。   在这幢漆黑空旷的别墅入住的第一晚,不知道是不是身体几近耗竭,季阅微睡得格外熟。   第二天醒来,阳光透过厚厚的窗帘,时间已经不早。季阅微吓了一跳,匆匆翻身下床,因为床垫太高,她差点跌倒。   没有意想中的糟糕,从她住的三楼到一楼,每层都静悄悄。   站在二楼,透过那面初见就印象深刻的巨大玻璃,能看到Elle和几个佣人在阳光明媚的花园里布置。   回到房间,宽敞明亮的洗漱间站了会,镜子里映出纵深的衣帽间——地上,摊开的行李箱和她的书包挨在一起,好像与她同来异乡的小伙伴。   季阅微仔细收拾了衣物和随身物品。她没有使用衣帽间里的置物柜。她的小伙伴被她安置在墙角,安静地敞开,很快也变得井井有条。   餐厅在二楼,吃早餐的时候,Elle走来量了下季阅微的身高和衣服尺寸,又问她平常喜欢吃什么。季阅微说没有忌口的。Elle就笑,她是个身高很高的女人,脸上总带着笑容。   Elle说:“忌口是忌口,喜欢的呢?”   季阅微被她瞧得脸有点红,局促半晌,她说喜欢吃蛋挞。Elle笑得更明显了。   三点多的时候,Elle敲门送来一盘刚出炉的蛋挞,金黄酥脆。Elle催促她赶紧吃。季阅微红着脸道了好几声谢。Elle又在笑,她笑着离开了。季阅微埋头吃完整盘蛋挞,有点被腻到。所幸水够喝。   一直到下午四点,季阅微才听到何映真踢踢踏踏的声音。   她的声音仿佛是这个房子的主人。只有她的声音响起,这幢房子才能发出更大的响动。   季阅微一直在屋子里背单词、写数学题。   昨天回来后,她上网查了培华的插班入学考试。   培华是IB和DSE双轨制的教育模式。   插班考试这块,培华倾向与DSE升学考试一致的语数英模块进行分班测验。   此外,培华还增设了数学和英语的副卷。副卷难度更大。如果副卷不能达到及格线,就算本卷的语数英拿到了五星,那也没用。培华是香港教育体系Band1排名中前五的学校,掐尖中的掐尖。进入培华,意味着一只脚踏进了“港八大”名校。   不知道是不是严谨励学的学风影响,网上透露的大部分关于培华的信息都仅止于此。   她的窗口能望到澄蓝的海湾。   窄窄的一条线,挤压在层叠的山和数不清的高楼中。   六点多的时候,Elle过来敲门请她下楼用餐。   何映真疑惑一直不见她。季阅微说在学习。她有些惊讶,笑着道:“聿生考学的时候也这样,整天闷屋子里。”季一陶听了乐呵呵,但不多言语。   说曹操曹操到。   二楼听到响动,何映真起身走到楼梯口,探身朝下面的人说:“吃饭了吗?”   “难得回来,忙完又要走。一起吃吧。季先生不错的。就当认识认识妈妈朋友。”   季一陶放下碗筷,走到何映真身旁,同来人呵呵笑。   剩下季阅微,她也放下了碗筷。   面对着一桌精致菜肴,不知怎么,她忽然想起之前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吃蛋挞。   很快,季一陶陪何映真谈笑着回到餐桌旁,没人看她。季阅微重新拿起筷子。   过了会,Elle在她身旁迅速又稳当地摆好了一副碗筷。   季阅微发现自己不能再像之前一样吃饭了。   她很难控制自己不去想这张餐桌原本的座次安排是什么样的。自己和季一陶的座位是不是占据了什么,又或者,会不会让这张餐桌显得拥挤。   所幸,梁聿生并没有表现出分毫的介意与关注。   仿佛一个陌生人在他身旁坐着,与他共进晚餐,他也是可以接受的。   季阅微松了口气。 第3章 热气 盐味蜂蜜。   梁聿生坐下后,何映真问了他回英国的时间。   他的声音在季阅微头顶响起。男性沉稳的声线,不疾不徐、言简意赅,听起来便稍显冷淡。何映真习惯了他的态度,母子间的对话倒也进行得平顺。   季一陶没有插话,他在给何映真调沙拉,中途发现缺少酱汁,便起身离开餐桌。何映真眼神瞥去,他笑着指了指厨房方向。何映真就把话题引到了季一陶身上。她对梁聿生说:“季先生的画很好看。你上回回来不是还问我客厅地上的画是怎么回事,我还准备给你看呢……”   季阅微注意到梁聿生随意搭在桌上的手臂,手背上的青色筋脉十分明显,骨节修长的手指,没有多余动作,似乎在思考,稍等片刻,就听梁聿生说:“是吗。”   “怎么不是。你问Elle——”何映真笑着扭头。   梁聿生淡笑道:“我以为是你要扔掉的。”   他的话没有掺杂任何,因为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眼下何映真与他闲聊,梁聿生也就随口道出。只是这样的对话空间是封闭的。只存在他们之间。因为何映真也不以为意地笑了起来,回了同样的一句“是吗”,接着她向梁聿生解释,是因为没来得及拆。   他们都是对彼此真诚的人。   如果这个餐桌上没有其他人的话。   梁聿生的那句话,因为季一陶的不在场,季阅微感受到的窘迫和不知所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又因为某种想要撇清、或者,想要显得无所谓的情绪,加上她习惯性地控制自己的神情与动作,于是,这一刻的季阅微,看上去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只是她的年纪不足以支撑起这一切。   她动作缓慢地往嘴里送食物,回过神来才知道那是一片姜。   她被辣得咳嗽。虽然极力控制着,手也紧紧捂着嘴,季阅微的脸还是红了起来。   面前出现一张柔软雪白的纸巾。   递来纸巾的主人没有看她,也没有大张旗鼓的询问,不着痕迹的动作,看上去分外体贴。   季阅微接过纸巾,止咳后低声道谢。她的声音有点哑,同接纸巾时一样,没有抬头,动作幅度也小,从始至终将自己谨慎地固定在一个小方格里。   重新回到餐桌的季一陶向他们推销起自己拌的沙拉。何映真很喜欢,跟着向梁聿生和季阅微“推销”。梁聿生没有拂了母亲面子。等到季阅微,她也尝了口,只是酱汁粘稠,咳得毛躁的嗓子仿佛被抹了一层盐味蜂蜜。   用餐结束,各归各位。   回到房间的季阅微拿起课本。   那个时候,她的耳朵还在为餐桌上的“连环事故”发热。   使劲揉了下耳朵,季阅微埋头做题。   带来的课本都是十五中的教材,不过课程内容都在高二下学期学完了。   作为滨南重点高中,十五中的难度还是很大的。尤其是教研组老师的自命题卷。季阅微手上有三套,是办理转学的时候,班主任江英菲给她的。江英菲是数学老师,季阅微数学很不错。高一下学期开学的时候季阅微转来十五中。那会,她只能去普通班里跟班赶进度。不过半学期功夫,高二上,季阅微就进了江英菲的数学重点班。后来,季一陶说要带她去香港读书,江英菲就给了她这三套卷子,叮嘱季阅微一定要做完。有不会的、不明白的,都可以打电话、发消息问她。   季阅微明白恩师的良苦用心,她是担心季一陶把她卖了。   季一陶做不出这种事。季阅微十分了解她的父亲,胆小如鼠又多愁善感。不过,换做自己,估计是会把季一陶给卖了。季阅微走神想。   入夜突降暴雨。   这座山顶别墅好像一片汪洋里的孤舟。   季阅微戴着耳机听听力。雷声大起来的时候,强劲风力挥开她卧室没关紧的窗户,“哗啦”一下,窗户撞上墙壁,“咔嚓”几声,不见玻璃碎落。季阅微跑去把窗户关上,手刚碰到,玻璃整个裂开,手腕传来被划破的刺痛。来不及细看,风口如同一个漩涡,季阅微被裹着差点摔倒。   Elle很快过来敲门询问。不一会,何映真也知道了,她安排季阅微住到四楼的房间。   季一陶皱着眉,站在一旁不说话。他看上去比在场每个人都要忧心忡忡,不知道的会以为这幢房子今晚就要塌了。   暴雨闹得每个人心烦意乱。   等Elle带着几个佣人忙前忙后收拾好,季阅微才过去询问有没有创口贴。   Elle心细,也有点心疼这个女孩,便问是不是被玻璃划到了,要不要去医院。   季阅微摆手,说不用,小伤口,创口贴就好。Elle就带她去二楼,在一排置物架的最上层拿下了医药箱。   不知道是不是伤口太深还是别的什么,季阅微疼得睡不着。   明天是关键的一天,她不能出一点岔子。拿起手机,季阅微回到二楼,想找找看能不能给自己上点消毒的药水。   雨声小了些。有节奏地滴滴答答。   站在二楼栏杆前,隔着对面黑漆漆的玻璃幕墙,能看到很远的灯塔。   长长的光线投射在海湾,又映照到面前,就是不知道来自哪个方位。雨夜将一切变得模糊。   Elle身高目测足有一米八,季阅微站在置物架前,手往上伸了伸,只够到医药箱底部。   她搬来餐椅,小心翼翼站上去,伸手要拎的时候,身后有人帮她把医药箱拿了下来,然后扶着她的餐椅背说:“下来吧。”   梁聿生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   他身上有股热气。与这个冰冷潮湿的雨夜十分不相符。   他打量了眼季阅微,似乎在找她翻医药箱的理由,但没找到。他没多看,也没多问,提着餐椅、拎着医药箱回到餐桌旁。季阅微跟在身后道谢。梁聿生说不用谢。两人一前一后,影子一高一低,几步的距离,倒也走出了一种列队。   放下东西,梁聿生转身朝冰箱走去。   季阅微这才发现他穿了一身运动服。他打开冰箱,光线映出他汗湿的后背、宽阔的肩膀,小臂上的肌肉因为刚运动完,壁垒一样清晰。上身衣料汗湿,勾勒出他健硕挺拔的背肌。他就这么对着敞开的、冷气直冒的冰箱,仰着头,斯斯文文地灌完了一整瓶冰水。   关上冰箱,视线偏转,季阅微已经低下头认真翻找起来。   脚步声从一旁走过。   接着就是上楼的声音。 第4章 方格 她这个年纪唯一正确的事。   屋漏偏逢连夜雨。季阅微不知道事情会变得如此复杂。   当她第三次推开房间门,寄希望于医药箱的神通广大,相隔不远的房门忽然从里打开。   那时候接近凌晨。   梁聿生没说话,他看着她,目光平静。   屋里光线明亮,隐约的谈话声通过电子设备传来,七嘴八舌,有英文,也有粤语。   他立在明暗交界处,换了身浅灰色的帽衫和休闲裤,看上去是随意的,只是神色严肃。   隔着一段距离,他的目光好像在责备季阅微这么晚为什么不好好睡觉。   对上梁聿生视线,季阅微白了下脸:“对不起。”   她的声音在漆黑空旷的四楼间道里,细若蚊吟。自己听起来觉得不够郑重,季阅微便转过身面朝梁聿生说:“我不是故意的。这是最后一次——”   梁聿生这才注意到她握着的手腕。   想起此前她搬着餐椅去拿医药箱,梁聿生没说话,他转身进屋。   门没关,季阅微听到他快速说了句英文,是稍等的意思,还有一句粤语,大概也是类似意思,只是语速太快。季阅微没反应过来,梁聿生已经关上门走了出来。   他朝她走来,拿着手机单手快速操作,另一手给自己戴上耳机。   到她面前的时候,季阅微听他开口说了句“好了”。   他的语调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像发号施令,因为这个词太过日常,但却透露出极强的掌控。似乎这样突发的状况,在他驾轻就熟的人生里,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季阅微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于是,她给他让了让面前的路。   她这个举动,让梁聿生莫名其妙笑了下。   季阅微抬头。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手机界面。看得出来,他很忙。不是那种手忙脚乱,也不是无心顾及其他的忙碌,是一种慢条斯理的忙碌。   委托秘书跟进会议之后,梁聿生切断自己这边的语音,对季阅微说:“需要去医院吗?”   季阅微讶异,下意识拒绝:“不用。”   话音刚落,梁聿生抬眼,他的目光里也有种下意识的重量:“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这件事已经对你产生了困扰,而你又没有能力解决——”   半秒停顿——   “是不是?”   这句话应该是他临时想到的。   梁聿生习惯了在别人拒绝之后说那句“我不是在跟你商量”。眼下,他发现对话的对象还是个上高中的女孩,他的理智让他补了这句稍显和蔼的询问。   只是这三个字过于突兀,完全脱离此前那番话的语境。   就好像,此刻的季阅微,只要回答“是”或“不是”就够了。   季阅微点点头:“是的。”   他这样直截了当,又“通情达理”,仿佛被什么牵着走——   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季阅微一股脑道:“我不想麻烦你。”   梁聿生好笑:“你已经麻烦了。”   他的语气里有种无可奈何。因为稍长的年岁,这种无可奈何就显得十分迁就。   季阅微没感到他的无可奈何,她只感到了同之前餐桌上一样的窘迫。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一贯如此讲话——“坦诚”得让人泄气。   -   梁聿生车里等了会,顺便结束了英国那边的项目会议。   车前灯笔直地照向下山的柏油路。   后视镜里,那个女孩背着书包出来了。   梁聿生:“……”   “我不是去送你上学。”梁聿生忍不住扭头提醒。   季阅微点点头。   两次下来,她也学到了一点梁聿生的皮毛,她的“坦诚”显露出冷笑话的潜质——   她对梁聿生说:“我现在还没学上。”   后座坐好,季阅微放下书包,拿出了耳机。狭窄空间里,传出一阵阵标准的英音朗读声。   梁聿生:“……”   医生有点惊讶季阅微的忍痛能力。   他对梁聿生委婉道:“平时还是要多关心孩子心理健康。”   他一口粤语,季阅微没听明白,抬头瞧梁聿生。梁聿生却低头朝自己身上打量。他不是很理解,但懒得解释,也没看季阅微询问的眼神。仿佛这句话没出现过。他检查了自己这一身,笃定医生眼睛有问题。   伤口有些深,加上处理不当,需要输液。   梁聿生缴费回来,季阅微已经将课本摊开。在一众东倒西歪、昏昏欲睡、踢踏又嘈杂的病号里,她没什么声响地开始学习。   凌晨一点多,季阅微翻着书页,仿佛挂的水不是抗感染的,而是辅助她学习的高效药。   她十分熟练地回到了她的小方格里。身体的静止、思维的深入,经过的大部分人都能一眼注意到她。   梁聿生没有靠近。   他在一旁站了会,接了个英国那边的电话。   实验室反馈的数据依旧不合理。崔予铭的口气听上去快要被逼疯。   他拿出1950年在英国银石赛道举办的首届世界一级方程式锦标赛中允许配置的引擎规格,借此“讽今”——   “我知道你有强迫症。但操控性和稳定性不是一码事。先拿下基本动力的稳定数据,之后再谈行吗?梁总?”   面对顶头上司,他的语气十分不客气,甚至称得上冒犯。   梁聿生眼底闪过一丝怒意,直接挂了电话。   MILE进军赛车引擎制造只有五年时间,却是目前风头最盛的引擎制造商。当然也意味着群狼环伺。不过这本就是个更新迭代极其迅速的行业,每年、每一场赛事,背后数不清的制造商前仆后继。   准备联系秘书改最近的时间回伦敦,梁聿生的视线转到季阅微身上。   她没有任何变化——无论此前还是现在。   梁聿生不是很明白她这个年纪怎么能生出如此心无旁骛的定力。   从与她父亲的照面,还有何映真的只言片语里,季阅微的成长经历并不难猜。也许是过于走马观花的环境,让她只能牢牢抓住她这个年纪唯一正确的事。   显然,这件事没有辜负她。   她在她的那块小方格里,自由自在。   梁聿生收回视线。   他给崔予铭回了条信息:“你看着办。” 第5章 晶石 他好像临时抽查作业的老师。……   她看得实在认真,梁聿生却觉得不大好。   不知怎么,他发觉这个小姑娘长得有点营养不良。这样的想法出现得不算突兀。在一群病歪歪、闹哄哄的大人里,她瞧着又小又尖。好像一粒白色晶石,十分安静。   时间已经不早。季阅微抱着书本默背,想起网上查到的资料,心里没底,她忍不住抬头,估摸剩下的时间,想着回去要三点了——   书包被人拎起,梁聿生收走她怀里的书,另一手推着她的输液架:“跟我来。”   季阅微站起来,愣神瞧他。输液架一走,她好像被牵住,只能跟上去。   单人病房十分安静。安静到门一关,季阅微以为自己回到了那幢别墅。空气里有种不同于消毒气味的淡淡味道,像茉莉的香气。梁聿生朝病床看了眼,扭头对季阅微说:“去睡觉。”   季阅微不是很明白,她觉得自己肯定会忘记时间睡过去,便又抬头去看还剩小半的吊瓶。她的神情透着些微的严肃和忧虑。好像在解一道数学题。   梁聿生好笑:“看它干什么。”   季阅微迟疑,低声道:“还有一会就好了。”   少女面容苍白,注视他的眼瞳却很认真。说添麻烦显得过于矫情。季阅微本能地想遵循一种合乎“麻烦”的规矩。即便她的这种规矩,在大人的世界里,渺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梁聿生点头,了然道:“我会帮你看着。”   不知道是不是被季阅微身上那股“处变不惊”影响了,说这话的时候,梁聿生全然不觉有什么。说完,他也将目光仔细地移向吊瓶。   季阅微:“……”她看上去更不知如何是好了。   鸡同鸭讲的几秒,梁聿生反应过来。   顿时好笑又好气。就跟之前他站她面前,她选择给他让路时一样。   看了眼腕表,梁聿生对原地踟蹰的季阅微对症下药:“熬夜会影响大脑发育。小心到时候看的全忘记。”最后一句,莫名有点狼外婆的语气。   话音落下,季阅微瞳仁微张,目光终于投向病床。   脑袋一沾枕头,她就睡着了。   药物和疲惫为她竖起壁垒,季阅微睡得很沉。   过了会,梁聿生叫来护士。护士轻手轻脚,检查季阅微手腕伤口的时候,梁聿生单手插兜站到一旁。他做“梁总”做惯了,创业那几年,势如破竹,也没在什么场合虚心讨教过,专业上的强迫症又让他人前的气质过于一丝不苟。只是当观察对象从一堆实验数据和冷冰冰的钢铁机械,换成一个活生生的女孩,事业上的审慎严苛、不苟言笑,眼下莫名朝着长辈方向转换。   于是,护士看向他小声叮嘱:“大人要注意这几天不要沾水。留下疤不好。”   梁聿生微愣,半秒点头。这个时候,他不往自己身上看了。   一件事的接受程度,只取决于事情发生次数。   季阅微被叽叽喳喳的鸟鸣吵醒。   病房只有她一人。梁聿生给她留了张纸条,让她醒来给自己电话,不要乱跑。   说到电话,季阅微四处找了找手机。她的手机昨天晚上就快没电了。本来以为挂好水就能回家。不过在桌上找到的时候,手机已经充满电。   号码拨出去,响了好一会。最后几声才接通。   未等季阅微开口,梁聿生问她:“喝豆浆还是牛奶?”   他那边传来车门关闭和启动的连续声,过了会,又是一阵摩挲,很快,他的声音变得很近很清晰。季阅微脑子里冒出他昨晚给自己戴耳机的样子。   不见季阅微回答,梁聿生说:“都喝吗?”   季阅微吓了一跳:“不是——”   梁聿生思索道:“都喝点。流沙包吃吗?蛋黄的。”   季阅微:“都可以。谢谢。”   “不用谢。烧麦呢?鹌鹑蛋烧麦,我记得西环有家,人很旺,吃过吗?”   “没有。谢谢……”季阅微屏息又深呼吸。   梁聿生回忆起来:“萝卜糕、糯米包?蒸饺?喜欢吃吗?”   季阅微:“……吃不了那么多……”   梁聿生似乎说了句粤语,季阅微隐约在何映真嘴里听到过,应该是“都来一点没关系”的意思。   季阅微沉默下来,等着梁聿生一一说完。不知道是他记忆力太好又或者别的什么,总之,护士的话原封不动送到了季阅微耳朵里,并且在梁聿生叮嘱的语气中,季阅微产生一种“沾水你就闯祸了”的茫然感受。   电话没有沟通多久,梁聿生回来得也快。   只是当他嘴里的“一瓶”豆浆和“一小罐”牛奶摆到面前,季阅微看他的目光,终于从默默感谢的不知所措,变成了掺杂疑惑和为难的复杂情绪。   这是一罐,不是一瓶。   这是一大罐,不是一小罐。   季阅微的欲言又止,到了梁聿生眼中,又成了鸡同鸭讲。   他安慰季阅微:“慢慢吃。”说着,仰头灌完了一杯冰美式。   季阅微注视他耸动的喉结,还有他宽阔手掌握着的那一大杯咖啡,看起来很袖珍——   忍不住叹了口气,季阅微认命似的将豆浆推到面前。她吃得很慢,好像有心事。这种心事经由她的目光,始终徘徊在面前的豆浆和牛奶上。   沙发上挨了半夜,这个时候后颈还有点僵。梁聿生站在窗边一边检查手机上发来的消息,一边用力按着自己的肩颈。间隙里,视线抬起,玻璃上映出季阅微的影子。   她咀嚼得很慢,咽东西的幅度也很小。如果不是腮帮时常鼓起,梁聿生会怀疑她没好好吃。脸颊旁的头发有点湿,估计是洗脸沾湿的。手腕上的纱布也有深色的水痕。   梁聿生皱了下眉。他走到季阅微身旁。   头顶骤然冒出一片阴影,季阅微抬头。   梁聿生没有去动她的手腕,目光微凝,问:“湿了吗?”他好像临时抽查作业的老师。   季阅微反应很快,她摇了摇头。嘴里的食物还没咽下,她的表情显得十分诚恳。梁聿生没再追问。   吃完早餐,梁聿生带她回了山顶别墅。   刚过八点,雨后山顶空气清新,鸟鸣空灵,好像世外桃源。   Elle已经楼上楼下忙起来。见两人一前一后进门,Elle好奇问:“怎么了?”   又问梁聿生和季阅微有没有吃早餐。梁聿生说自己需要吃,季阅微愣了下,看着他没说话。梁聿生十分自然地同她解释:“你在长身体。早餐要及时吃。”然后他对Elle说了季阅微手腕受伤去医院处理的经过,又嘱咐Elle,季阅微的手腕短期内不要沾水。   Elle就去瞧季阅微的手腕,关心地问她有没有休息好。   季阅微说在医院睡过了,她回房间看会书。   那个时候,梁聿生已经上了二楼,刚打开冰箱,闻言,他扭头对站在楼梯口的季阅微说:“去睡一会。”他皱着眉,不知道是不是没想好自己的早餐吃什么。总之有种阴沉沉的气势。   季阅微:“…………” 第6章 不熟 生出山中有老虎的错觉。   何映真知道这件事后很意外。   但她也乐于见自己儿子做好事。   梁聿生从小就没在她身边待过多长时间。梁宽也懒得管他。   夫妻俩各自事业大火的那几年,梁聿生一直是被家里的岚姨关照的。   岚姨最初在万禧八号那幢房子里做佣人,何映真买下山顶别墅后,她被留在万禧八号看顾房子。梁聿生上学那些年,为了方便,就住到了万禧八号。岚姨顺势照顾起他的日常。   每逢周末,爸妈哪边有空,岚姨就带他“投奔”哪边。要么广告棚里待一天,要么摄像机前听他名导老爹的大吼大叫。岚姨跟着他,时常问他渴了还是饿了,担心他坐久了对身体不好,又会仔细和他解释他爸爸“发疯”是正常的,小孩子不要挂心。   稍微懂事,梁聿生越来越反感这样“丢来丢去”地跑。他选择周末自己支配。   岚姨拿他没办法,她是个比较传统的女人,称呼梁聿生“梁生”,说梁生你不要这样不懂事,父母自有父母的道理,做子女的要体谅父母。父母生你不容易的。梁聿生板着脸,说我看你比较不容易。噎得岚姨不知道说什么。过了会,她教导他,说女人本来就是不容易的,所以梁生更要体谅你的母亲。对爸爸不好没关系,一定要对妈妈好。   她给他讲过很多道理。梁聿生听的时候不吭声,她就怪他不好好听,长大了肯定要惹女孩子生气。这个时候梁聿生就会反驳,说我不会的。我会很尊敬她们。他煞有介事——书还没读明白,尊敬二字就油然而生了。搞得岚姨哈哈大笑。   梁聿生十八岁去英国读大学那年,发生了两件事。一是梁宽和何映真离婚,万禧八号的房子过到了他名下。二是梁聿生转手就把房子送给了岚姨。岚姨吓得心脏病要犯了,一个亿的房子,十八岁的少年眼都不眨。岚姨连夜跑到别墅,说太太您劝劝梁生,又给外国拍电影的梁宽打电话,说先生您回来说句话。夫妻俩难得一致,说梁生性格我们不熟,您看着长大,别见怪。   岚姨就自己坐飞机跑到英国去劝。那是她第一次坐飞机。下了飞机,梁聿生过来接她,她一见他就问梁生早饭吃了吗,吃的什么,早饭要及时吃,不要不吃,早饭是最重要的。那个时候,她记性其实有点不好了。后来她又来了趟英国,正式确诊阿尔茨海默。梁聿生就给她买了份养老保险,住进了香港最顶级的养老院。   前期干预及时,这些年岚姨的状况维持在一个比较好的水平。偶尔也会忘记梁聿生,但只要他往她跟前站站,她就会慢慢想起,开口第一句就是问他早饭有没有好好吃,又问他去看父母没有。   时间久了,梁聿生回国会选择来何映真这里住一段时间,或者去梁宽那里听他抱怨如今的香港电影。前后时间都不长。好像回到很小的时候,又好像不是。   不过夫妻俩对这个儿子不熟是真的。   他一去,梁宽自动文绉绉。他一回来,何映真都觉得这个房子不是她的。   即便梁聿生多数时候在外面谈事情,家里也出没得少。   但就是这样——   何映真会在梁聿生住的那段时间里,生出山中有老虎的错觉。   眼下,这件事好像一个显微镜。   让她发现原来“儿子”是这样的构造。何映真惊奇多余其他。   午餐餐桌上,她将这件事拿出来同季一陶聊。   季一陶感动得眼眶都红了,言语间谈起自己孤苦半生,说遇上何小姐是他的命中之福,何小姐是他的贵人,也是季阅微的贵人——   说着,他一把拉起季阅微,让她也好好向何小姐梁先生道谢。   季阅微坐在昨天同样的位置,沉默着站起来的时候被梁聿生按住。   他朝季一陶看了眼。大概头回见识这样的人。   梁聿生面无表情,他沉声打断季一陶,道:“季先生不必客气。”   一直笑眯眯瞧着的何映真向梁聿生解释:“季先生就是这样的。情感比较细腻。聿生千万别见怪。”她影星出身,自小就在聚光灯下声情并茂,这会注视季一陶的眼神,好像在看搭戏的合作者。季一陶瞥了眼梁聿生。他不敢说话了,表情讪讪。   从被季一陶叫起,季阅微坐在桌边始终没什么动静。   她的视线定格在碗沿,米饭晶莹,颗粒分明,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特有的热香,还有股汤汁的湿润鲜味。   只是她太安静了。食物进到嘴里梁聿生都看不出她咽没咽下去。   他不清楚过往类似的时刻发生了多少次——季一陶沉浸在自己的表演欲里,视季阅微如衬托的配角,这么多年,季阅微大抵也适应了自己的这份“作用”。她安之若素、不声不响。   对面的两人聊起一会出发培华的时间。季一陶全凭何映真吩咐。   何映真便说结束了要不要去中环吃饭,她习惯了众星捧月纸醉金迷的夜生活。眼下有个这样好相貌的伴侣,她自然哪哪都要带着。   季一陶说没问题。他意识到这回吃饭不比前一次。饭后,他拉住季阅微说:“培华那边结束了,你自己回来可以吗?”   季阅微点点头。香港地铁还是很方便的。早上回来的时候,坐在梁聿生车里,她就查过去培华的路线。那个时候,梁聿生还让她不要玩手机。   季一陶十分欣慰,他凑近女儿,小声:“身上钱够吗?”   季阅微:“够的。”   季一陶不放心,说:“有事记得打爸爸电话。”   季阅微点点头。   父女俩在四楼楼梯口说话。   梁聿生走出房门的时候,季一陶脸上露出一丝和桌上一样的讪笑,他拍了怕季阅微肩膀,转身匆匆下楼。   梁聿生有点奇怪。他去看季阅微。   季阅微站在楼梯口,想了想,对她的“早餐大侠”、“手机监督员”认真解释道:“我爸爸胆子比较小。”   梁聿生:“…………” 第7章 春笋 培华很期待你的加入。   六月份的港岛空气里总是弥漫着雨气。   云雾压得低,阳光层层稀释,变得灰扑扑。   司机将车停在培华高中门口。车门一开,热浪扑面。   已经有人等在不远处。何映真还未下车就隔着车窗同她招手。   季一陶撑起遮阳伞,何映真笑着瞥他,眼波脉脉,道了声多谢。季一陶很是受用,跟得愈发殷勤。   等待的女人四十上下,保养得宜,一身浅驼色西装干练又精明。她戴着副无框眼镜,同何映真拥抱寒暄的间隙里,已经将季一陶季阅微上上下下打量了番。季一陶的目光全在何映真身上,没注意这个女人的视线。季阅微同她对视上的时候,发现她朝自己微微一笑。   这样细小的善意令季阅微不知所措。回过神来,察觉自己的笑容展露得有些晚,季阅微感到些许不好意思。   后来,在这个女人的称呼里,季阅微找到了一点原因。她同何映真一样,叫自己“小阅”。   茂盛簇拥的绿植和爬满墙壁的藤蔓都在昭示这所名校的历史底蕴。   楼层普遍不高,教学楼也不过六层。进入主楼后,电梯上行到三层,四面八方围拢来的冷气,混合两面墙壁上的中英文海报和嵌入其中的奖杯,又将这座名校拉入了现代的氛围里。   一路上,何映真叫她“仪姿”。两人一口粤语熟练交谈,季一陶偶尔应几句。只是说得不大标准。何映真打趣他的发音,扭头对好友道:“我跟他讲要好好学,也好带带小阅,他跟我讲,说粤语歌唱得好听,你说牛头不对马嘴吧……”   进入办公室前,季阅微在校董事成员的展示栏里看到了为首的“温仪姿”。   季阅微将滨南十五中前两年的成绩单,还有最近一些大考的语数英试卷都带了来。   温仪姿问起她的小学和初中,季一陶说小学是在宜省上的,初中搬到了北边的陵市,陵市的资仁五中,都是好学校。   “那小学是在常宁附小读的?”温仪姿想了想,只想起宜省这一所重点学校。   季一陶叹了口气:“本来是常宁附小。后来……我要去陶江待几年,就在陶江小学念的剩下的五六年级——”   温仪姿看上去有点不忍,她翻阅手里的成绩单,对一旁拿着新生入学指导手册的何映真说:“能有这样的成绩,真是不容易。”   季一陶道出一口粤语:“是呀是呀……”   温仪姿朝始终默不作声的季阅微看去。   下车到现在,这个小姑娘跟在大人身后不声不响。   一双眸子酷似寒星,眉眼英气,鼻梁秀挺,有种坚毅的韧劲。垂下眼,乌黑浓密的眼睫才带出几分柔软纤细的气质。   校门口见到的第一眼,温仪姿就知道这个女孩是学习上的好苗子。   她做这行快二十年,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吊儿郎当的、恭恭敬敬的、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学着大人做事的,或者小聪明一大堆,学习上应付来应付去的。还有一类,在培华也十分常见,因为成绩突出就将什么都不放心上、随心所欲的优等生。   季阅微不属于这其中任何一类。   温仪姿在她身上看到一种隐忍。因为习惯了什么事情都藏心里,习惯了遇事先克制自己的情绪,十八岁的季阅微已经有了大人身上才会表露的这种神态。温仪姿不清楚过往那些堪比颠沛的求学岁月给季阅微带来了什么。现在,她的这种隐忍让她习惯性蛰伏,屏气凝神,一点点吸收——   温仪姿想,她会像雨后漫生的春笋,等有能力掌握一切的时候,定会大放光彩。   还有一股冲劲。   只是太细微了。   温仪姿想,季阅微过去接触的老师应该有发现她身上的这股冲劲。   就像她手上拿的这份高二学业评价,是一位叫江英菲的老师写的,她说季阅微数学能力突出,物理极其优异,希望老师用心栽培,不要辜负。   季阅微应该也是清楚自己是有多聪明的,只是频繁地转学、频繁地接触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和事,她的这股冲劲缩了起来,这个时候,面对生疏的教育体系,忐忑与不安占据了她的全部内心。   想到这里,温仪姿叫她上前,对沉默不语的季阅微说:“培华很期待你的加入。”   “我相信,一年后,你会考上G大的。”   “真的?!”比季阅微先一步反应的是季一陶。   他欣喜万分,露出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之色。何映真也十分高兴,手伸来握住季阅微冰凉的手腕。   初见就得到这样高的评价,是季阅微从未遇到过的。   当初她转学到滨南十五中,因为缺了半学期课程,也是同样的场景,她站在教导主任面前,听季一陶保证又保证、承诺又承诺——如果季阅微赶不上高一课程,一学期后只能转走。十五中是滨南的种子高中,有升学率要求,底子特别差的学生入学是很吃力的。   那个时候,季一陶应该是对她有愧疚的。   因为他的疏忽和事业上带来的某种逃避心态,那一阵,他对季阅微的很多事都不是很上心。不过说起来,从小到大,他就没在季阅微身上付诸过比画画还多的心血。   作为一个父亲,他很失败。这是季一陶亲口承认的。就在季阅微成功升入十五中高二的那个暑假。为此,他破天荒地狠下心,卖掉了自己珍藏的老师的一幅画,带着她来了趟香港。也是那次旅行,他遇到了何映真。   回去的时候天色还早。   司机载着季一陶和何映真前往晚餐的宴厅,季阅微在培华校园逛了逛。   培华这两年的大考卷子和整整两大摞的课程资料,温仪姿说过两天会邮寄到家,她叮嘱季阅微,一定要在八月中旬的入学考试之前看完。另外,她还让季阅微留了个邮箱地址,以便联系。   校园里漫无目的了半小时,季阅微真正意识到一件事,就是培华的全英文授课。虽然来之前她就了解了香港大部分高中的英文授课,这段时间也一直在恶补,但当真的站在教室后面听某个叫威尔的老师抑扬顿挫的英文里忽然就夹杂了几个粤语,她还是有些微的崩溃。   所幸这个时代,学习一门语言不算什么太难的事。   回去的时候,地铁途径G大,她跟着人流一起走出B口。   日落余晖已经铺满天际,紫粉色的一片,绚烂无比,映照着这个熙熙攘攘的国际都市。 第8章 多谢 时间过得还是太慢了。   回到家天还没黑。   暮色仿佛淹入一片涌动的湖水,空气湿润柔软。   上山的坡道没有隔开行人的位置,季阅微时不时需要小心避开急行的的士。   这个点车不是很多。停留的几分钟里,她看到山上耸立的树木。这是她第一次抬头注意它们。   树干笔直、树杈蓬勃。茂盛得好像怪兽。   夜色加深了绿的浓度,乌压压的,仿佛能把人一口吞掉。   身后传来一声短促车鸣。   季阅微回头。   梁聿生正皱眉看着她。他的五官轮廓本就带着不近人情的冷峻感,这个时候,望来的视线让季阅微想起医院那会他在旁边接电话。也是这副凶巴巴眼神。总之脾气不好。   车子缓慢靠近,梁聿生探出车窗,语气也不好:“这里很危险。”   季阅微面色淡定,点头道:“我知道。”   梁聿生:“……”   她的波澜不惊倒显得梁聿生格外婆婆妈妈。   梁聿生没好气:“上车。”   季阅微:“多谢。”她这句是刚在地铁上随机学到的粤语发音。   梁聿生没反应过来。等季阅微坐进后座,车子慢慢朝山顶开去,他看了眼后视镜里拿出手机认真点点点的季阅微,疑惑重复:“拖鞋?”   季阅微:“…………”   季阅微捏住手机不动了,也不吭声了。   ——这辈子也不是很想吭了。   梁聿生收回视线。   过了会,他低低笑了声。   他的声线很好听,沉朗温醇,也许因为声音的主人此刻心情不错。   季阅微:“……”   车子停在庭院门口,梁聿生没有下车,他对季阅微说:“方便帮我拿个东西吗?”   季阅微抿住嘴巴点点头。   梁聿生笑得不是很明显,他转过身,瞧着季阅微:“找Elle。就说一个信封。”   季阅微又点了点,面无表情地打开车门。   “多谢。”   梁聿生对着她后脑勺说。   不知道是不是她多心,季阅微总觉得梁聿生这两道发音之间停顿的时间格外长——她都下车了,关上车门的时候,耳边还回响着梁聿生那句字正腔圆的“多谢”。   季阅微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别墅。   身后仿佛有大尾巴狼“多谢”“多谢”地赶她。   远远瞧见Elle出来递信封,梁聿生就忍不住笑。Elle近前,他有点疑惑地问:“季阅微呢?”   Elle比他更疑惑:“小阅去写作业了啊。”   梁聿生唇角微弯不作声。   等车子调转,他打量了眼后视镜,好笑摇了摇头,自言自语:“我又不收费。”   之后两天,间歇的暴雨总在夜半和午后时分降下。   整个六月,港岛都好像陷在一片汪洋里。雨后阵风带来片刻的舒爽,但很快,潮湿的热风就熏得人头昏眼胀。   收到温仪姿寄来的包裹,季阅微也淹没在了繁重课业里。   她几乎不出卧室,短缺的知识点和陌生的答题规范一度让她一筹莫展。   她给江英菲发了封邮件,告知了最近的学习进度。江英菲也有些着急。虽然DSE的课程内容和季阅微之前学的本质上并没有不同,但知识结构的差别还是需要老师系统地带领进入,不然思维上会有所疏漏。   办法总是有的。   江英菲对季阅微说:“刷题。反复刷。”   “重复的过程中思考答题思路。总结规律。不要怕。”   除了大量摄取知识、一遍遍刷题,其余时候,季阅微都在学习英文和粤语。   Elle成了她的一对一粤语练习对象。只是Elle太忙了,抽空和季阅微聊几句过于日常的招呼和问候已经是她的极限。   何映真倒是很愿意。但季阅微压根凑不上她的时间。季阅微早上起床,她可能刚参加完派对到家。等晚餐的餐桌上遇到,一般都有梁聿生在场。季阅微就不是很想跟着何映真学习这一桌菜肴的粤语发音。   所幸手机上下载的语言学习APP已经能覆盖大部分对话场景。   日常逮着Elle,后面跟着说几句,也足够了。成功逗笑Elle后,季阅微总能在Elle那里获得一句“进步很大”的表扬。   六月底,席卷港岛的台风越来越频繁。   何映真受不了这样潮湿的日子,餐桌上和季一陶抱怨,说起往年去加州度假。   她这话意思很明显,想让季一陶陪同。季一陶罕见地为难。他说手上这幅画在准备参展。说完,季阅微明显察觉餐桌气氛一变。她火速吃完,道了声上楼学习就跑了。   回到房间,季阅微还没回过神。   窗外已经狂风大作,树枝凌乱地甩到窗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嘈杂动静。   远处的海平面浓墨翻滚,晴好时那一线的湛蓝仿佛被吞噬。   季阅微想起三楼那间卧室被击碎的玻璃。   手腕的伤口已经好了,疤痕也看不出。季阅微握着手腕在书桌前坐下,好一会,她都在想一件和学习无关、却是在离开常宁附小转学去陶江之后想了无数遍的事。   ——时间过得还是太慢了。   不过,第二天一早,楼下传来格外大的动静。   季阅微一夜浅眠,这会赶紧下楼去看。   何映真穿了件花色明媚又线条繁复的连衣裙,戴着副墨镜,她亭亭立着,气场铺陈。   顺着她注目的方向,季阅微看到晨光微粲的庭院中央,季一陶搬着两个行李箱走过小径。Elle跟在他后面,手上拎着两个手提包。   瞥见二楼俯看的季阅微,何映真摘下墨镜,仰面笑道:“小阅好好在家学习。”   “有什么事和Elle说。她会好好照顾你的。”   季阅微愣愣点头。   梁聿生知道这件事已经是两天后。   他回英国的航班被最近的一场台风搅黄。家里同下属开完视频会议,无所事事的间隙里,忽然想起“久未谋面”的母亲。   那个时候,季阅微正在帮Elle看着二楼厨房里的几个炖锅。等Elle回来,她要和她说好一会话。她们可以用粤语交流下食物的种类和烹饪的手法。   “这样。”   知道了大概,梁聿生点点头,没说什么。   炖锅呜呜冒气,不知道煮的什么。   季阅微不慌不忙,挨个打开盖子检查。   梁聿生瞧得好笑,他怀疑就算天塌了,季阅微也不会有别的表情。她只会按部就班地打开下一个冒烟的炖锅盖子。   他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帮忙。   刚问完,梁聿生就发现季阅微仿佛被按了下暂停键,手上动作忽然有些顿住。   下秒,他见她再次不慌不忙、挨个检查完、挨个调整了火候,然后抬起头,面对自己道了句:“多谢。”   梁聿生:“…………”   没有“拖鞋”,标准得好像香港特首在电视里对他讲话。 第9章 壁球 渺沧海之一粟。   新闻上说,这是港岛五十年一遇的台风。   近一周的航班延误,公共交通停摆,地铁口雨水泛滥成灾。   更多的是路边被狂风掀翻的霓虹招牌砸伤行人、剐蹭车辆。下水道漫溢,里外汪洋,犹如孤岛。   山顶气候更加恶劣。所幸这幢别墅也就一角临风。就是季阅微之前住的三楼那间屋子。   风雨交加的一周里,Elle每天好几回地检查门窗。佣人提前放了假。别墅最后只剩他们三人。何映真打回来几次电话。她在阳光明媚的加州沙滩晒太阳,留着一屋男女老少,便叮嘱“男”的梁聿生万事周全。   “小阅最近怎么样?不要打扰她学习。仪姿和我说,她能考G大。”   梁聿生说季阅微现在是粤语大师,已经能用粤语背诵《赤壁赋》了。   何映真第一次听他说这样好笑的玩笑话,电话里笑了好一会,转头又跟季一陶说。   他说的有点夸张。最近几次饭桌上碰见,季阅微并不怎么开口同他说话。   多数时候她只和Elle交流。她们两个窸窸窣窣,二十七岁的梁聿生感到某种“被孤立”——闲着也是闲着,他没事找事,端着饭碗偶尔开口纠正。比季阅微还要面无表情。Elle笑着说梁先生发的音比我好哦,小阅又有好老师了。季阅微不吭声。她不是很想跟他学。但没办法——人总是要上桌吃饭的。   梁聿生发现,每回他纠正完,第二次再说,季阅微就不会出现同样的错误。   她真的很聪明。后来,梁聿生想到,语言上的天赋还能证明一件事——季阅微记性很好。   外面稀里哗啦,屋子里闷声闷气。第三天的时候,梁聿生在一层兴师动众,搞出好大的动静。大块家具通通挪到边上。Elle下楼看见,梁聿生说走前会归位的。季阅微也被地震似的响动惊出房间。她跑到二楼,一探头就被梁聿生抓住,他让她下来搭把手。   Elle说小阅要学习。   梁聿生挽起袖口:“体育课还是要上的吧。”   季阅微:“……”   他置换出了好大一片空地。正对的墙壁挂着何映真的一副超大画像。是季一陶去年画的。   梁聿生站在梯子上挪画,低头对扶着梯子的季阅微说:“这是你爸的印章吧?”他指着对准自己脑门的一小块红印章。上面有“一陶”的篆刻痕迹。   季阅微点点头。   梁聿生说:“这块墙壁可以用来打壁球。你会打壁球吗?”   季阅微摇头。   梁聿生:“网球呢?”   季阅微:“高二没报这个。”   “那你报的什么?”   季阅微莫名脸红,她不吭声了。   梁聿生担心惹恼她,梯子被甩开。   他承认之前说“拖鞋”的时候声音大了点。他保证以后绝对不会了。   整幅画卸下来,他站在季阅微面前,才继续问:“报的什么?”   季阅微看他一眼,转身上楼要去学习,他好笑地拉住她,投降一样的语气:“不问了。”   “教你打壁球好不好?”   “我题还没看完。”   他们之间无冤无仇。说起来,自己还麻烦过他。他的母亲更是她学业的资助人。   不过她说的也是实话。季阅微没有要和他对着干的意思。季阅微看着他,眼瞳专注,眸色沉静。   梁聿生笑:“磨刀不误砍柴工。”说这话的时候,他也在瞧季阅微。   平日里那张漫不经心又稍显冷峻的面容,因为下意识放软的语气,变得温和不少。   不知怎么,对视的几秒钟,季阅微隐约察觉,梁聿生在向她道歉。   作为这个星球上最高智慧的生物,语言是最表层的沟通。   ——可是为什么呢。   十八岁的季阅微受困于书本上的单一解题思路。   如果说之前他带她去医院,是出于助人为乐的良好品质,但眼下,这样细微又跨度漫长的情绪,他为什么还要正式地面对季阅微表达出来。   过往的很多经历告诉季阅微,除了自己,没人会在乎旁人生活里的细枝末节。   时间久了,她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受挫也好、失败也好,无法做到也好,得不到也好,都没什么大不了。人生就是这样的。甚至,在季一陶眼里,季阅微的这种沉着冷静,遇事不慌不忙,是一种十足的省事。   现在,季阅微看着梁聿生和善、带着笑意的面容,发现他在告诉她,其实他也在意。   学习之余的壁球时间被安排在上午十点到十一点半。   午餐后,是半小时的粤语一对一教学。   晚餐之前,又是差不多一个半小时的壁球与粤语同步教学。   那一大面墙除了用来打球,还被梁聿生挂上了白板。   他插兜站在旁边,拿着Elle好不容易翻找来的粉色撑衣杆,文质彬彬地上下左右指指点点。   季阅微坐在对面,专心致志,一边记笔记,一边念念有词。总之,一个有模一个有样。   名为“珊瑚”的热带气旋始终徘徊不前。   天气预报里,它的名字变得不那么好听。听说时间久了,鱼鸟市场里都看不到珊瑚了。说是不吉利。   窗外时常呼天号地。雨水就没干过。   Elle操心五层的泳池和影音室,梁聿生说找个时间上去除霉。   扭头朝Elle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旁听季阅微念《赤壁赋》。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个好法子。所有陡峭崎岖的粤语发音都在这篇名赋里了。   他耳朵很尖,同Elle话没说完,就转过头来看着季阅微,笑道:“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   季阅微张了张嘴,“一”的音有些上扬,为的是和后面的“粟”连起来。她连得不是很连贯。   “一粟。”梁聿生重复:“渺沧海之一粟。”   不知道是不是自小土生土长,梁聿生开口的腔调不同于任何学习软件。又或者,是他从小的生活里没有受到太多的限制与否定,偶尔,他显露的这副“好少爷”气质,慵懒又随和,给他的声线注入了一股奇异的镇定感。   季阅微点点头,盯着他的嘴唇,重复了两句。   这是一个台风稍停的下午。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梁聿生将目光移向落地窗,手里捏着的壁球被他抛下又接住。   季阅微看了会壁球,又顺着他的目光去看窗外的海。 第10章 操心 麻省种子选手。   暴雨在傍晚时分如约降临。   空气里已经分不清雨水和海水的气息。仿佛再下久一点,整座岛屿就要颠倒了。   庭院早就被浇透。通往大门的小径石板暗夜里亮闪闪的,Elle说不得了,磨光了。   晚餐结束,三人兵分三路。   Elle开始为明天的五层大扫除搜集工具。消毒药水、擦洗泳池壁的刷子、拖把扫帚垃圾袋,还有大量的毛巾。梁聿生去放干泳池的水,顺带检查下池壁。季阅微回房间做卷子。   九点多的时候,卷子做完一遍,她从房间出来,先去了二层最里侧的工具间。Elle不在。不过门口堆放着干净的拖把和水桶,看样子是要一起搬上五层。季阅微把两个拖把装进水桶,两手拎着刚转身,就听对面楼梯上有人问:“卷子做完了?”   季阅微抬头。她看着忽然出现的梁聿生“嗯”了声。   培华那边给的卷子除了大考卷,其余都不是很难。就是解题麻烦。加上还不是很熟悉全英题干,一张做下来,早就超过了答题时间。江英菲让她反复刷题,至少先熟悉,季阅微目前也是这么做的。她也会上网找找课堂笔记和资料。但几乎没有。   梁聿生洗了个澡。大概是放完水之后就在五楼的淋浴间洗的。因为他顶了一大块毛巾,好像电视上游泳运动员游完泳上岸的样子。   下楼一路过来,瞧了瞧两手拎着水桶的季阅微,走到冰箱前拿出季阅微都已经很熟悉的冰水,旋开瓶盖的时候,他对季阅微说:“东西放下。”   “卷子拿来看看。”   季阅微:“……”   之后半小时,两人围着餐桌研究季阅微全对的数学卷子。   梁聿生看得还是很认真的。他眉心微拧,目光一行行地往下校对季阅微的答题步骤。毕竟也算是理科出身,这点函数公式,他还是看得懂的。只是当翻到第八面,发现根本没什么错处,字迹也十分工整,他抬头看着季阅微。   季阅微也在看他。从他教她粤语和壁球开始,她对他渐渐产生了滤镜。或许更早。   于是,她目光里的期待很明显,像一个优等生等待着老师纠错——在优等生眼里,错误是宝贵的。   梁聿生却对她说:“很好啊。都对。”   季阅微补充背景:“我做太慢了。”   “多久?”   “两个半小时了。”   梁聿生:“……”   他想了想,语气认真:“你是要上麻省吗?”   季阅微:“啊?”   梁聿生叹了口气,没说话。   “现在去睡觉。”   “已经十点了。”   季阅微朝地上的拖把和水桶看去,梁聿生好笑:“Elle都已经回房间刷剧了。”   季阅微点点头,折好卷子准备离开,梁聿生又叫住她。   他从冰箱里翻出一罐牛奶,检查了下生产日期,然后走到橱柜旁找出玻璃杯。   冲洗好杯子,他把牛奶倒进杯子,放微波炉叮了三十秒拿出来交到季阅微手里。   “上去吧。”他说。   季阅微点头接过。   走到楼梯口,再次被叫住。   梁聿生也有点无奈自己的强迫症,但他还是说了句:“喝完要刷牙。”   他当然不是觉得连这样的日常习惯季阅微都没有。   他只是单纯操心。   季阅微抿嘴笑了下,点点头。   她根本不笑,或者说,她的笑总是有些延迟。她需要确认对方的善意、场合的适当,就像面对温仪姿,她发自内心的笑就展露得有些晚。不过相比做题,这显然不是她擅长的。也没什么关系。   雨还在下。比起傍晚小了点。   庭院里的石板忽闪忽闪,就是不知道折射的哪里的光。   这场雨都快吞天蔽日了。   梁聿生在一层打了会壁球。运动让他脑子清醒,也方便他想事情。尤其眼下停宕的工作。如果不是这场威力强劲的台风,他人已经在伦敦的赛场上试测新引擎了。   崔予铭发来的二次试验数据让梁聿生稍微满意。但还不理想。不过他的耐心比起那天在医院已经好了不少。邮件里也没说什么。   秋季在迈阿密的F1大奖赛时间还未正式发布。往年惯例,应该会在十月。如果八月中不能拿出合适数据,车队训练方面或许会受到影响。   这么一想,他放下球拍,给曹霄打了个电话。   曹霄是梅兰特车队经理,也是梁聿生高中到大学的同学。两人主修专业一样。但志趣方向一点不同。毕竟,像梁聿生这样的小数点强迫症,在机械制造领域也是罕见。   曹霄透露了最新消息:大奖赛的时间或许会挪到十月底。较往年迟了近半月。   “……你就省省心吧。我说呢,这两天崔予铭怎么老在朋友圈发疯——他屏蔽你了吧。”   梁聿生:“……这不很正常。”   曹霄呵呵笑了两声,笑完语气正经不少:“这次推得久了点。听说要改引擎规则。你也不要催太狠了。留点时间看看风向。”   听曹霄说着,梁聿生脑子里忽然冒出季阅微那张几乎完美的试卷。   季阅微总是在转换答题思路,很多时候,写到一半还在涂抹,导致整张卷子黑方块特别多。   这不是她自己的问题。是考试体系不同导致的。她还在最初级的适应阶段。做起来就格外吃力。   “……什么时候回去?英国那边试验结束,就要来迈阿密了吧——”   梁聿生打断:“你是不是有个堂弟?”   曹霄:“啊?”   “你有。”梁聿生道:“我记得他在这边的圣中读高二?”   曹霄:“对啊,我曹家的第二学霸,升高三——怎么了?”   “不是吧,这么小就挖人?我跟你讲,人家是要考中文的——”   “帮我借下他高一到高二的所有课堂笔记。所有。”梁聿生的语气就很资本家。   借笔记借出了一种敲骨吸髓的气势。   曹霄:“……你要干嘛?”   “复印一下就可以了。保证只会给第二个人看。”   曹霄好奇:“谁啊?”   “麻省种子选手。”梁聿生把自己说笑了。   他对着那面用来给季阅微学粤语的白板笑了下。   曹霄:“……神经啊。”   作者有话说:   别人眼里的微微:上G大   梁聿生眼里的微微:麻省预定[撒花] 第11章 陆地 季阅微是经过的小兔子。……   季阅微已经习惯了早起时窗外淡青色的天光。   她都有点怀疑,说不定哪天醒来能看到小鱼漂浮。   嗡嗡作响的吸尘器声音打开门就能听见。因为三楼那间“重点屋子”,Elle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过去检查。然后从三楼开始,上上下下地除湿打扫。有赖现代科技的发展,多数时候她只需按几下墙上按键就好了。   下楼碰到Elle正将她昨晚想要搬上五层的那些工具拎到楼梯口,季阅微跑去帮忙,Elle就同她闲聊,说梁先生昨晚不睡觉一边工作一边打球。季阅微不是很理解,但她没说话。   跟着Elle上楼,季阅微听了一路Elle嘴里梁聿生的外星人作息,还有她昨晚熬夜追完的电视剧。说完这些,Elle又告诫她两个都不要学——做事要专心、作息要规律。季阅微忍不住笑。   Elle说她笑起来好看。   季阅微觉得自己有点不会笑了。   五层影音室门口放下东西,Elle催促季阅微下楼吃早餐。季阅微说吃完上来帮她。Elle笑眯眯问她不做作业了?季阅微说今天想休息一天。   果不其然,下楼就看到咖啡机前低头垂目的梁聿生。   他确实一副没睡好的样子,双手插兜,身形疏隽,神情介于走神和凝神之间。   余光瞧见季阅微,他偏头看看她,动作缓慢,没多说什么,好像某种冬眠的大型动物。   季阅微是经过的小兔子。   当季阅微站在蒸笼和煎锅面前,踮脚去拿厨柜里的干净碗碟时,一旁的他又变成亮起绿灯开始启动的家务机器人,身体依旧懒得动,左手却从裤兜伸出来,慢吞吞越过季阅微脑袋——   季阅微就这么仰着头,看他从自己头顶取下一副碗碟。   “多谢。”季阅微说。梁聿生点头,还是没说话。   收回手,他仍旧盯着面前的咖啡机,刚才显示的绿灯很明显这时已经调回电量紧缺的红色。   注意到停顿在身上的目光,梁聿生转头同季阅微对视。   半秒后,他朝她抬了抬眉骨,神情莫名。   睡眠不足给他的影响太大了,季阅微意识到,他身上的零部件估计都没组装好。   季阅微摇摇头不言语,放下目光,她端起自己的早餐去往餐桌。   梁聿生瞧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季阅微好像在叹气。   高中卷子还没做完,人已经老气横秋。   梁聿生被她不经意显露的、小小的忧虑逗笑。   没一会,他在她对面坐下。   面前推来一杯热牛奶,季阅微接过来再次低声道谢。   “你多高?”喝了几口咖啡,梁聿生问。   季阅微抬头看他。梁聿生朝她蓬松的发顶看去,心里想的忽然变成:如果这个时候伸手按一下会不会矮一点,她这个发量很显高——念头过于莫名其妙,梁聿生收回视线,又问了遍:“身高多少?”   季阅微想了想,想起高二上学期在滨南十五中参加体检,她好像还没到一米六。   现在应该长了很多吧。最近几天她也一直在喝牛奶。   凭着近期摄入的大量钙质和年龄的增长,季阅微报了个数字:“一米七吧。”   大概是她的模样过于胸有成竹,梁聿生一口没憋住,笑得直点头。   他被咖啡呛到了,之后好一会,他都在边咳边笑。   握在他手里的马克杯,里面的咖啡液也跟着他一起摇摇摆摆笑她。   季阅微:“……”   吃完早餐,梁聿生不知道哪里翻出一卷量尺。   两人面对面,季阅微脱下拖鞋,脚尖踩着一端。   她踩得有点用力,脚趾尖微微蜷起,好像在警告量尺好好量。   梁聿生如愿实现了冒进脑子里的那个无厘头念头。   他掌心轻轻按着季阅微发顶,感觉到毛躁,盯着量尺的时候,他又问了季阅微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你用什么洗发露?”   未等季阅微开口,就听梁聿生对着那些细细密密的刻痕,叹了口气——   “一米六一点二啊,妹妹。”   最后两个字伴随他的叹息说出,微不可闻,但又真实地从他嘴里说出过。   季阅微怔在原地。   她对着他宽阔的胸膛,距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近了点,于是她闻到他身上的气息——   像四季阳光灿烂、植被丰茂的陆地,所有经寒冷潮湿之地越过的鸟类,都愿意永久栖居其中。   是一份尚且得体的温和气息。   这种温和被眼前的距离控制着,再近一点,带着他体温的、成熟男性的热度就会将这份温和纳入某种未知的磁场。   “一米七。”梁聿生笑得胸膛都好像在回声。   季阅微回神,脸很快红了。   只是她对这种感觉陌生,所以自己还未察觉。   “我还能长。”她抬头对梁聿生说。   “嗯。长到一米七。”   他应该是找到了人生里最好笑的一个数字,大概会把这个数字带进坟墓,想到就能笑“起来”,然后随机吓死一个路人。   不过当他的视线从量尺上移开,对上脸红的季阅微,还有她那双比玻璃珠子还要乌黑清澈的眼瞳,他和她道了声歉,笑意收了回去,量尺被他一把抓起来握进掌心。   “没有笑你。不要生气。”梁聿生低下头仔细去看她的眼睛。   季阅微又被他的举动搞得愣住。   她说:“我没有生气。”   顿了顿,她回到之前,向着梁聿生重复:“我真的还能长。”   梁聿生花了好大气力才忍住笑。   他点点头应她:“我也觉得。”   “从今天开始,早晚一定要喝牛奶。”   “我知道。”季阅微跟着点头。   ——对学霸来说,这件事不算什么。   下午,在Elle的带领下,三个人一起把泳池收拾完。   不知道为什么,每当季阅微站在泳池里对着深蓝的池壁擦擦擦的时候,回头总能看到梁聿生瞧着她脑袋笑。后来,Elle也发现了,梁聿生就是不说。   得知季阅微主动给自己放假,梁聿生提议要不要看电影。他指了指隔壁影音室。   一旁,Elle附和:“对啊,去看看电影。不要总是学习嘛。”   等梁聿生站到最前面,人高马大的他按着遥控打开悬置的电影幕布,坐在后面的季阅微问道:“我们看什么?”   “当然是动画片。”梁聿生不假思索。   季阅微:“…………” 第12章 耐心 如同一尾缺氧的小鱼。   电影开始前和开始后的半小时,季阅微其实并没有特别投入。   开始前,梁聿生强迫症上身,点开每个首页推荐的“高分动画”剧情简介,然后一字不落审读完。即便有些已经看过,但当观众变成季阅微,事情仿佛不是那么简单了。他俨然一位教育部领导。   好在季阅微是个有耐心的孩子。   她坐在后面,偶尔默声探头,偶尔观察周遭布置。   等待这件事,季阅微适应得比任何一个同龄人都要好。   这间屋子很空。何映真的影视剧海报、珍藏版影碟、季一陶带来的几幅半成品画作,占了一个角落。唱片柜和唱片机倒是排了一面墙。柜顶上还立了一丛姿态各异的奖杯。就是距离有点远,加上光线不聚焦,季阅微看不出来属于谁。应该是何映真,也可能是梁聿生父亲梁宽的。   大块头的音响设备安静温吞,梁聿生调控的几分钟里,它们随机发出空灵深邃的声响。   季阅微不是很在意自己看什么。打量完一圈,她将视线移回梁聿生身上。   忽明忽暗的投影描绘在他身侧。错乱的、一闪而过的光线让他整个人有种特别的秩序感。仿佛被一束束光拍打的岩石,又好像某种大型鲸类,不动声色地游弋在变幻莫测的光影里。   季阅微不知道他工作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转念想起Elle说的边工作边打球,又觉得应该不是。她是见过他工作的样子的,很严厉、很凶。   过了会,梁聿生转头,朝坐着的季阅微笑道:“看这个。”   仿佛感召到某种学习的使命,季阅微坐直了些。   但事情远没结束。   至少搁梁聿生不是。   开场的音乐里,他出去了一趟。   好一会,他端进来一盘鲜切的水果、一碟黄油曲奇饼干,和一袋色彩斑斓的夹心软糖。   这个糖是她来的第一天何映真用来招待她的。季阅微知道很好吃。但那天她只吃了一颗。   季阅微不得不将视线从极具地域特色的绚丽动画上移开,对一旁的梁聿生道了句“多谢”,然后在他的注视下,拿起一颗软糖剥开放进嘴里。   五分钟后,看她连续吃完三颗软糖,梁聿生起身离开。   他这次回来得很快——季阅微手上多了杯酸奶。仿佛某种名为“一米七”的kpi递到她手里。   为了不妨碍她看动画,杯子里插了根吸管。   十多分钟后,他又起身。季阅微扭头。   渐入佳境的故事情节,音乐也变得动人,梁聿生注视她的面容,低声问:“不好看吗?”   季阅微:“……”她摇摇头,说好看的,只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咬住酸奶的吸管。   这回梁聿生没有带回任何吃的。季阅微松了口气。   他手里抓着两个颈枕。其中一只递给季阅微,自己戴上另一只就靠上了最边上的沙发。   昨晚没睡好的代价来得很快。梁聿生塌陷在沙发里,两条长腿以一种十分舒适的姿势往前伸着,他抱着双臂,枕着颈枕,面容沉静,恢复了平日的严肃。   季阅微不敢动了。   饼干她都不嚼了。   梁聿生并不是想补觉。   他只是觉得如果放季阅微一个人在这里看,她应该会感到害怕。   因为从进到这个地方,她就一直很拘谨地坐在同一个位置。   虽然初衷是这个,但梁聿生还是不深不浅地睡了四十多分钟。   当他在一片昏暗中注意到默默流泪的季阅微,他整个人是有点慌的。   一瞬间清醒的脑子里,甚至冒出了酸奶是不是变质了的离谱猜想。   梁聿生没有出声。他皱着眉头去看还在播放的动画。   画面上的情节很好猜。小男孩找到了真正的亲人,亲人给予他无条件的祝福,他成功回到了人类世界,也继续了音乐的梦想。   ——很好,没问题。   不惊悚、不恐怖。就是催泪了点。   梁聿生叹气。   百密一疏。亲情这个主题确实不好。   早知道选那个兔子和狐狸的探案故事了。全是小动物。一个人都没有。   维持着姿势,梁聿生没有惊扰季阅微。   她看上去真的很伤心。眼泪流得很快,整张脸都湿透了。纸巾用完,她抬起手背去擦。   很快,手背上也湿了一片。她快被自己的眼泪淹没。本就克制的呼吸变成极细小的哽咽,整个人如同一尾缺氧的小鱼。   梁聿生只能再次去看动画。他想看看为什么。   故事进入尾声,年迈的孩子回忆起自己的父亲——   季阅微似乎又点崩溃,她低头捂住了眼睛,瘦小的身体轻轻颤动。   梁聿生扶额。   二十七年人生至此,他第一次幻想一种时间倒退的能力。   “对不起。”他对季阅微说。   季阅微轻轻一顿,没抬头,手从眼睛上慢慢移开,也没看梁聿生。她以为自己吵到他了。   梁聿生叹息:“我不知道这个电影会让你这么伤心。”   季阅微不吭声。她有些难为情,低着脑袋摇了摇,表示不是的。   “要不要看这个?”   “这个好笑。不会让你哭的。”   梁聿生站起来,走到最前面,一边弯腰找不知道丢去哪里的遥控,一边语速很快地说着。   就像第一次面对小孩大哭的家长,不知道怎么办,于是选择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转移注意力。   “亲情这个主题我以为是合家欢那种……你想看什么?”   梁聿生没回头。他当然清楚季阅微此时的窘迫与不好意思,他背朝季阅微,适当地给予她一片空地。   梁聿生握着遥控,仿佛在推介冰激凌:“兔子喜欢吗?还有个狐狸——”   “我想回去做作业了。”季阅微低声。   梁聿生转过身。   季阅微也站起来。她没看他,视线低着,手背上的水痕还很清晰。经过梁聿生,她对他道了声多谢。   回到四楼的房间,一个人待着,季阅微才有点想明白自己的难过。   不是因为亲情。于她而言本就稀薄的东西,就算难过也无从流泪。   她只是觉得自己会像那具没有人记得的骨架。记忆消失,自己也会跟着彻底消失。   那个时候,她对于孤独和遗忘并没有太深的感知。电影对于这类主题总有渲染的成分。   等她真正意识到孤独和遗忘是生而为人必须直面的课题时,她也早已给自己找到了最优的解。   一个人在房间坐了不知道多久。   Elle过来敲门说一起吃晚餐,季阅微打开房门发现梁聿生也站在一旁。   他瞧着有点严肃,又有点不知如何是好。   总之,借着Elle的面子,他看着季阅微十分认真地朝她询问:“现在心情好点了吗?”   Elle看看他,又看看门里眼红鼻子红的季阅微,忍不住笑。   季阅微愣了下,慢慢地,也觉得有点好笑。 第13章 慈祥 这片属于她的安全区。   下午错过的壁球时间安排在了晚上。   如约而至的雨水沙沙作响。   那面巨大的两层落地窗外,一簇簇细密的雨线好像花穗,在庭院里穿梭。   背景音里,还有Elle这段时间每日必听的天气预报。   港岛湿度爆表,专家提醒大家注意呼吸道及皮肤等问题。居家多除湿,门窗关闭。   季阅微打了半小时,扭头换梁聿生。   他一副靠在沙发上的闲散姿势,看上去并不想动,像极了电影那会窝沙发打盹。   区别是他睁着眼睛。   他在很认真地看她打球。像在记什么要点。   总之,季阅微转头看向他之前,梁聿生始终一副思考的模样。   Elle上楼敲季阅微房门的时候同他说,这个年纪的女生心思是很细腻的,到时候梁先生什么都不要说。尤其你还是男生。男生更要闭嘴。Elle言之凿凿。梁聿生深以为然。   他确实一直在闭嘴。转念又觉得,女孩子要是不开心了,重要的难道不是讨女孩子开心?虽然从小到大他没干过这事——同龄人里他一副“少爷”做派,说不上心高气傲,只是有些习惯。但何映真的偶像剧他是看过几集的。   季阅微喘着气,对上梁聿生视线,有点摸不着头脑。   她打得还是很沉浸的。一度心无旁骛。   时间长了,接发球变得机械,但在稍微偏转的弧度里,那一点掐住失控的掌控感还是很令人兴奋的。   渐渐地,垒砌的情绪如同沙块,伴随汗水一点点塌陷。   所以当季阅微去看梁聿生,她心里头是什么也没想的。   她握着球拍,站定着朝他望。   梁聿生仿佛被强制开机,终于慢吞吞站了起来。   “正反手直线打得不错。”   站在季阅微面前,接过球拍他对她说。   季阅微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上面套着前两天梁聿生给她找来的护腕,黑色的一副,应该是梁聿生自己用的。他没戴。不过这几天打下来,也许是场地所限,很多时候他自己打得并不上心,估计只是想动动脚。   “要不要比赛?”   发出去两个球,玩似的用另一手接住,他突发奇想叫住准备上楼的季阅微。   他指着那面唯一的“壁球墙”对季阅微说:“我发你接,你发我接——谁没接到谁输。”   季阅微扶着楼梯,没下来。   她当然不觉得梁聿生会以大欺小,但这个游戏她本来也不熟,明面上她是输定的。   “下来吧。你肯定赢。”梁聿生笑。   季阅微:“……”   他并没有觉得有任何问题。   仿佛这个游戏的名字就叫:《季阅微一定赢》。   之后半个多小时,在Elle的好奇围观下,季阅微一直在接球。   她一度怀疑梁聿生是不是给球下了蛊,怎么她抬手就能接到,还接得无比顺畅。   ——季阅微赢麻了。   说不开心是假的。   尤其在Elle的吹捧下。季阅微脸都红了。   Elle十分夸张,夸她是天才,这才几天,就能接得这么好,以后肯定能上电视。   梁聿生乐得手抖,拍子差点没握稳。   足足打了一个半小时的季阅微筋疲力尽地回到房间。   躺在床上,脑子被持续的胜利冲刷着,脑电波嗡嗡作响。   季阅微闭着眼忍不住乐出声。   那晚是她来这里后,睡得最香的一个晚上。   当然不排除是累的。   盘旋在港岛上空的热带气旋终于有了移动迹象。   接下来两天,交通恢复,新闻也不再实时播送。只是航班依旧紧缩,尤其是从香港出发的国际航班。   电话里,何映真说起这事,建议梁聿生要不从北京出发。   梁聿生显得不是那么着急。也许是曹霄透露的比赛时间足够充裕,崔予铭带队的试验数据虽然进展缓慢,但也能看到一点成效。   香港的时间里,他眼不见心不烦,视频会议冷场次数都少了大半。   MILE高层私群里说他在香港怡心养性,脾气好了不少,说话也不咄咄逼人了,有种“慈祥的面目”——   不知道的以为他在香港生了孩子。如果梁聿生再晚些回去。   台风撤退后的第一个晴天。   空气依旧湿漉漉。   阳光里却有种蓬勃的热意。山顶上的风分外舒适。   林里绿浪松动,蔚蓝荡漾,脱去狂风暴雨的重量,海水的气息变得轻盈。   梁聿生一大早开车带季阅微去了专门的壁球馆。   昨晚定好的行程。那个时候,他站在二楼看着楼下练习壁球的季阅微,半晌没出声,忽然就这么决定了。   又说后天一早回英国,时间有点赶,希望季阅微能抽出半天的学习时间。   季阅微仰面看他,点了点头。   他们在中环一家会员制壁球馆先是围观了一个半小时的业余壁球赛,然后又打了一小时。   季阅微有种被迫刷题的感觉。   效果是很好的。   相比别墅过于休闲和随意的场地,正式的训练场和相对客观的比赛,有利于梁聿生将一些规则和技巧讲得更清楚。   梁聿生再次发现季阅微的领悟力有多强。   只要他说一遍或者示范一遍,她就能做得非常好。粤语是,壁球也是——季阅微现在的正反手直线接发球动作,标准得和他这个老手差不多。尽管这是在家练出来的。   莫名地,梁聿生体会到了经典武侠小说里才会有的师徒模式。   虽然自己这个做师父的,只会教教边角料,但这个徒弟不一般。他与有荣焉。   季阅微不知道梁聿生在想什么。   她只是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梁聿生的絮絮叨叨里,她发现他对自己的弱点和强项看得一清二楚,甚至接球的时候哪只脚习惯性多跨半步,他都能指出来。   他对她说:“你这样,如果碰上细心的对手,是很难吃到球的。一旦清楚你这个习惯,得分的主动权就掌握在对方手里了……”   ——所以《季阅微一定赢》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喂球游戏。   不过,这个习惯季阅微一直没改。在和梁聿生打球的时候。   等这样一种心照不宣彼此渐渐明白,那也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结束,梁聿生问季阅微中午想吃什么。季阅微摇头,她有点累,说都好。梁聿生就没再问她,拿出手机自己搜了一会。   他出的汗比她多。台风过境的一周多里,头一回打得尽兴。他整个人都有些舒展。   季阅微坐在他身边,注视他查看手机。   他的手腕很粗,手指骨节的形状也硬,低着头,漆黑眉宇被汗水浸湿,清晰锋利。眼神是很专注的,目光里有种思索的痕迹——季阅微早就发现了,一旦他思考什么,表情都会变得严肃,说白了就是凶。   运动衣宽松,依然能看出他宽阔肩膀和结实背肌的轮廓,离得近了,还能感受到他未及收敛的压迫和力量。   季阅微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往一旁看。   在她成长的岁月里,接触的多是同龄的男生。   他们大都自命不凡、幼稚轻浮,毫无礼貌,对于某项运动技能的掌握更是浮夸到极点。   季阅微也忍不住思索,人和人之间,差别怎么能这么大。   替换的衣服也是一早就带出门的。   订好餐厅,梁聿生拉她起来,叮嘱季阅微洗好澡直接去门口等他,不要乱跑。   季阅微点点头,转身就要按照指示标志走,又被梁聿生叫住。   他看她的眼神有种十分的不放心。他的视线甚至朝周围环顾了圈。   季阅微愣住。梁聿生好像恨不得临时让Elle来一趟,要不就是笃定了这个地方会冒出怪兽。   最后,他联系了这边一位女性教练,麻烦人家跟着季阅微去洗澡换衣服,才算完。   回到车里,季阅微系好安全带,梁聿生忽然递来一张名片。   他说:“以后过来,联系许小姐。我和她说过了,她会照顾你的。”   季阅微不是很明白。她拿着名片,看着梁聿生,慢慢地,又有点反应过来。   她对梁聿生说:“我没时间……”   梁聿生就笑着摇了摇头。   车子缓慢开出去。   难得的晴天,路上有些拥堵。   视野尽头,海平面的颜色比早上亮了些,好像一小块蓝色水晶。   梁聿生对季阅微说:“不运动是长不到一米七的。妹妹。”   季阅微:“……”   过了会,她对他说:“我可以跑步。”   她的心思很简单。梁聿生目视前方,安慰道:“壁球很适合你。”   “一个人,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你打得也很好。”   季阅微感受到一种极其微妙的包容。   她感觉自己是被看穿的。   但这种看穿没有带来任何不适,相反,季阅微感到无比安全。   她有一会没说话。再次开口,连她自己都没察觉语气的变化。   听起来是很小心的,但这种小心并不来自任何负面感受,她的小心是因为她不想打破这片属于她的安全区。   她捏着名片,上面是一位叫“许嘉文”的教练,季阅微低声对梁聿生说:“你是想让我成为运动员吗?”   梁聿生笑起来。他没有回她什么。   季阅微听着他淡淡的笑声,觉得这是个很好的话题结束点。   这个时候,两人之间的交流已经掺杂大量粤语。   自然而然的过程,等季阅微反应过来,也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第14章 天赋 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梁聿生明早离港。季阅微的粤语和壁球教学告一段落。   晚餐结束,依旧是她扶着梯子,梁聿生将何映真的巨幅画像挂上一层那面“壁球墙”。   不知怎么,再挂上去的何映真好像变得稍许不同。   Elle在二楼打量,忽然玩笑道,怎么看都觉得何小姐手里拿的不是奖杯,是球拍。   梁聿生笑得差点摔下来。季阅微也禁不住笑,但下秒就被他歪了一歪的身体吓得浑身炸毛。   她好像受惊的小猫,仰面望他的眼睛睁得格外大。一瞬间露出的表情脱离平常习惯性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完全就是她这个年纪才会有的惊慌失措。   梁聿生低头,见她脸色都不好了,低声道了句歉,安慰她没事。在季阅微无比谨慎的关注下,他感觉自己下来的动作好像在走钢丝。   搬起梯子,梁聿生对还在愣神的季阅微说:“白板帮我拿一下。”   季阅微拿上东西跟在他后面。真是虚惊一场。梁聿生太重了,那会要不是他自己平衡性好,她根本扶不住梯子。季阅微默默叹气。   工具间的屋子有些拥挤。梁聿生没让季阅微进来,等他安置好梯子,季阅微站在门口将白板递给他。一大块分量不浅的白板,在他手里好像一张纸,他伸手将它放到柜顶,轻轻靠着墙壁。   做这些的时候,他身上那股闲散又矜贵的少爷气会少很多。   衬衣袖口之前就挽起,这会因为发力,小臂线条利落紧绷,宽阔手背上青色的血管脉络蜿蜒凸起。外表看着文质彬彬,实则是一个很有力量的男人。   何映真打来电话的时候,梁聿生刚把工具间门关上。   他转过身拿出手机,见季阅微杵门口认真瞧他,唇角忍不住弯起,另一手摸向她的发顶,顺势带她倒退着往外走了几步。   两人面对面,梁聿生垂眼注视她的瞳孔,眼底笑意清晰。   原本深邃锋利的眉骨轮廓都变得格外温柔。   事情发生得过于短暂。就像呼吸。   短暂到梁聿生松开手、走过季阅微身边,接电话的声音消失在楼梯口,季阅微才反应过来。   她也伸手去摸自己,温温的柔滑触感。Elle给她推荐的洗发露,似乎还是何映真早几年代言的。很好用,似有若无的香气。刚开始用的几回,作业写着写着,季阅微会不自觉捏着发梢放到鼻端慢慢闻。不过后来就习惯了。   可这个时候,季阅微发现自己好像又不是很习惯了。   第二天一早,梁聿生出发赶飞机。   季阅微是知道他出门时间的。那会她在刷牙,隐约听到他一边语速极快地接电话一边推行李箱的动静。走到门口,季阅微没有出去。等楼下花园传来Elle的说话声,她跑到窗口往下看。   刺眼的阳光已经笼罩住整片湛蓝海面。   梁聿生逆光站着,身形隽拔,看上去特别忙。   他一如既往戴着耳机,嘴上说着什么,等Elle跑过去将车钥匙递给他,他道了句谢,转身就朝外走。   季阅微回到水池前。   洗好脸,镜子里的少女依旧面无表情,沾湿的发丝贴着白皙脸颊,季阅微伸手拂开,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巴,然后轻轻弯起嘴角。   她发现Elle说的应该是真的。她笑起来是好看的。   又过了两天,何映真和季一陶回来了。   看得出来,这趟阳光之旅何映真玩得很尽兴。   季一陶黑了很多,身上那股文气淡下去不少。肤色加深,配上他本就英俊的五官,整个人莫名增添了一点硬汉霸总的泡沫气质。   泡沫归泡沫,赏心悦目是真的。   何映真甚至在晚餐的时候对着给她倒酒的季一陶说,要不你去演电影吧?我资助你。   吓得季阅微差点呛死。   她那一刻应该是认真的,注视季一陶的眼神,喜爱都要溢出来。   季一陶惦记自己的画作,呵呵笑,说何小姐真是抬举了,能认识何小姐、和何小姐一张饭桌吃饭,已经是福气了。说完,他还叹了口气。何映真笑起来,握住他递来的手。   季阅微深吸口气,埋头进碗,让自己赶紧吃。   隔天上午,Elle忽然敲了季阅微的房门,说有给她的包裹。   季阅微以为培华又有新的材料寄来,赶紧下楼。   结果是三扎包得十分干净妥帖的文件袋。收件人确实是她的名字,地址也正对这幢别墅,但电话不是她的。季阅微问Elle这个电话是谁的。Elle看了眼,说哦,是梁先生在香港的手机号。   包裹拆开,复印版的语数英课堂笔记,高一到高二,每个课时要点都记得清清楚楚。笔记抬头上有“香港圣中”的字样。   季阅微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把这些笔记梳理了遍,发现很多之前磕磕绊绊找到的解题思路,在这份笔记里,已经成了八股文一样的定式。   对她来说,这份笔记的重要性并不在于能给她增加多少知识点,重要的是,她节省了几乎三分之二的原地绕圈的时间。这样,她可以花更多时间在培华那些重难题型上。甚至可以继续往前走几步,让以后的胜算更大些。   季阅微感觉自己握住了什么。   某种实在的、真切的——确定感。   鱼缸里的小鱼又一次探出水面呼吸。   这样的感受并不陌生。   在滨南的十五中,第一次模拟考结束,江英菲拿着她的物理卷子将她叫到办公室,注视她良久后同她说,阅微,你是个有天赋的孩子,老师希望你走得更远。   那个时候,她早就习惯做一个优秀但不拔尖的学生。也不再去思考任何一道题的最优解。她不想再成为某类“自以为是”的学生。   但是江英菲告诉她,不是的,你就是这样的。你也一定可以。   她对她说,你是有天赋的。   天赋不是异类,是出类拔萃。   阅微,好好学习,认真思考,老师相信你。   那是她人生里获得的第一把助力,至今支撑着她在这个陌生的求学体系里踽踽独行。   现在,又有一个人和她说,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第15章 菩萨 亲爱的季小姐。   Elle给了她一张梁聿生的名片,说如果想联系梁先生,可以打上面的电话,或者发邮件。   季阅微打算给梁聿生写一封邮件,告知他自己收到了笔记,最重要的是感谢他的帮助。   梁聿生看到季阅微感谢邮件的时候,正在伦敦一百三十公里外的黑松赛道上大发雷霆。   这里距离银石赛车博物馆三十多公里,规模小了点,平常组织的赛事也不大知名,好在游人少,淡季方圆百里抓不到一个人,是绝佳的赛车试验点。   他从赛车上下来,头盔交给秘书的时候,脸色已经不是差可以形容了。   崔予铭带队的研发组一个不敢抬头,好像梁聿生是希腊神话里的美杜莎,看一眼要死的。崔予铭本人也有点心虚。虽然他还是梁聿生的大学学长,但怎么说呢,职场无长幼——该死的梁聿生,这小子脾气怎么还是那么差。   当年在学校也是,一股子少爷做派,事事讲究、强迫症要命,领着他们没日没夜死抠那零点零几的系统误差。虽然最后拿了全美工程动力学的顶级奖章,但那半年简直就是崔予铭的噩梦。   毕竟是组长,老板在的场合,他还是要说几句。   崔予铭硬着头皮道:“目前搭载的引擎已经是行内顶尖了——这句话我敢说,梁总你应该也知道。问题是……转速太高散热散不动,过热就有爆的危险——”   “你在威胁我?”   话音未落,梁聿生转过身,眸光冷寒。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也没什么表情。崔予铭咽了咽口水,不吭声了。   他是有这个意思。表面看散热问题确实很致命,但根底上,就是转速调控差导致的。但要他承认调控问题,不如杀了他——这半年白忙了。   “月底之前解决不了,大奖赛就不用了。”梁聿生淡淡道。   不远处,秘书指了指腕表,提示梁聿生一会还有MILE的高层会议。   闻言,崔予铭皱了下眉,语气迟疑:“梅兰特那边……”   梁聿生看他一眼:“我用钱去买合适的引擎。”   “不会让梅兰特掉出前三的。你放心。”   崔予铭:“…………”   “不过——”   “崔予铭,到时候你得换个团队。”   “我会给你推荐的。如果你有意向的话。”   他身上穿着梅兰特专供的黑白赛车服。身高优势,加上这会的低气压,整个人看着高大又阴沉。说完这话,梁聿生也没看崔予铭,抬手利落解开软领,转身朝出口方向走去。   崔予铭脸色彻底黑了。有那么几秒,秘书瞧着他是想上前揪梁聿生领子的。   毕竟之前也有过。整个MILE高层,就他发起火来喜欢动手。这么看,梁总脾气尚可。   不欢而散的半个多小时后,秘书在车里对梁聿生说:“梁总,您的邮箱收到一封邮件。”   梁聿生正在闭目养神,闻言皱了下眉。   他觉得今天什么事都很邪门——一封邮件还要来他面前说。他是菩萨吗。   “什么事。”   秘书其实也有点疑惑,但他还是照着念了:“尊敬的梁先生,您好,我是季阅微——”   听到这三个字,梁聿生睁开眼,朝秘书手里的平板看去,此时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恼怒和不耐。他朝秘书伸出手,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给我吧。”   他不清楚季阅微的高中写作水平怎么样,但就这封感谢信来说,他敢保证,季小姐的作文应该是每次考试都能拿第一的。文字简练、语句流畅,清楚明白——梁聿生对着季阅微三百字的邮件看了足足十多分钟。他甚至发现季阅微的分段格式都十分赏心悦目。   秘书不敢打扰,扭头观察半晌,只觉得老板神色和蔼。   梁聿生给她回了封邮件:   亲爱的季小姐,不用客气。希望对你有帮助。壁球有去练习吗?粤语还在和Elle说吗?练习壁球的时候可以找教练聊天,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办法。另外,一米七的任务还剩多少?最近有没有长高?梁聿生。   邮件发出去半小时,梁聿生问秘书有没有收到回复。   那个时候,他们人已到会场。斯图加恩的车队老板埃迪落座后一直低着头翻阅MILE提供的最新的引擎试验数据,听到动静,抬头看见梁聿生,微微笑着起身过来同他握手。   埃迪是个很精明的英国人,扁平的嘴唇,绿色的瞳孔,看人笑的时候有种审慎又含蓄的味道。   梁聿生同他寒暄,眼神落回秘书身上,秘书赶紧道:“还没有,梁先生。”   会上埃迪表达了合作的愿望。   他希望MILE能将最新款的引擎卖与斯图加恩,并以此为开端,进行长期合作。   这是笔大买卖。   先不说斯图加恩庞大的赛车队,算上他们每年的量产车,也是稳赚不赔的。   “不过我们有个前提——”   埃迪注视梁聿生微微一笑,语气礼貌:“我们希望MILE终止与梅兰特车队的合作。”   话音落下,会场的气氛瞬间变味。   原来如此。这是对家来撬墙角了。   斯图加恩此举垄断意味过于明显。赛车研发和量产车虽然属于不同赛道,但谁都清楚,一旦赛场上出了好成绩,就是一个活字招牌。   说到底都是做买卖,价高者得的道理放在哪里都一样。   只是眼下,一家吃饱掀了别人家饭碗的情况,多少还是有些不道德。   梁聿生没有立即回绝,他神色如常,盯着埃迪,似乎在思考。   相比市场部那几位道德感为负、跃跃欲试的经理,梁聿生更像在筹谋别的。   片刻,他对埃迪说:“十月底的迈阿密大奖赛,MILE会派出工程师给你们车队装置最新的引擎——用得好,我们再谈。”   倒不是说他对曹霄有信心。梅兰特一路过来什么情况,他比任何一个人清楚。   他只是单纯觉得斯图加恩扶不起,就算垄断业内最顶尖的一批技术,真上了赛道,也于事无补。   人不行,装了翅膀照样会翻车。   斯图加恩明显不信这个邪。   会议结束,梁聿生转头去看坐在后面的秘书。   秘书一愣,下秒福至心灵。   他低头快速点开平板操作了几下,然后带着几分失落抬头对梁聿生说:“没回。”   梁聿生点头,表示没事。   季阅微做事认真,他是知道的。估计正在写。梁聿生想。   ——其实并不是。   季阅微这几天忙着整理笔记。整整两年的学习笔记,整理也只是第一步。之后的练习、加深熟悉度才是最重要的。况且,她在学习上极其专注,尤其面对自己感兴趣的、或者想要攻破的,就算耳朵边打雷也不会影响半分。   等季阅微想起来查看邮件,已经是两天后的事了。   梁聿生倒是问了问Elle。   Elle语气佩服,说小阅用功起来都不出门的。寄过来那么些东西,吃宵夜的时候还在看。又问梁聿生有什么事,需要转达吗?又说自己给了季阅微他的联系方式,难道小阅没联系?   接着,她便对梁聿生道:“梁先生,小阅功课要紧。我听何小姐说,她下个月要去培华考试的,很紧张——”   梁聿生好笑:“没事。不要打扰她。”   作者有话说:   日后:   微微(超大声):梁聿生!   梁聿生:……现在不尊敬了是吧。 第16章 亲戚 最近半个月长势不是很明显。……   梁聿生的邮件有点难回。   壁球压根没去。粤语也确实在和Elle交流。   至于身高,这个其实可以稍稍反驳——没人能半个月长出十厘米的。   但季阅微是学霸——出现问题,解决问题。   查看邮件的当天下午,她就导航去了梁聿生叮嘱她的那家壁球馆。   刚踏入自动开启的玻璃门,记忆还没告知季阅微下一步该去哪里预定场地和球拍,就已经有工作人员上前询问。   登记好姓名电话,等待的几分钟后,一位挂着深蓝色教练工作牌的女人笑着朝她走来。   她看上去比季阅微大了五六岁,容貌娟秀,扎着长长的马尾。上身浅色健身衣,身材高挑,下身虽然是稍显宽松的深灰色运动长裤,但曲线玲珑,细腰翘臀,赏心悦目。   球馆前台的等候区冷气很足,一路过来,她顺手将健身衣的拉链拉到最顶端,步子迈得大,迎面飒爽又干练。   她自我介绍说是许嘉文,让季阅微叫她嘉文姐就好了。一口地道粤语,季阅微也用粤语回她。不知道是不是面对陌生人有些紧张,叫完季阅微就发现自己这个“姐”说得有点奇怪。   果然,许嘉文笑了下,说:“妹妹,不要怕。嘉文姐是带你玩的。”   她笑眯眯转头,揽住季阅微肩膀,又说:“太瘦了。平时不吃饭的?”   季阅微不好意思。许嘉文身上很香,是一种很温柔的女人的味道,她莫名脸红,话都有些不知道怎么说了,只能顺着答一句:“吃的。”   只是她这样说完,许嘉文笑得更厉害,忍不住去摸季阅微脸蛋。   许嘉文问之前壁球学到什么程度了,季阅微说学了一些规则和基本功,发球接球什么的,直线为主。毕竟好长一段时间她和梁聿生都只能对着别墅那一面墙使劲打。   “那我们先打一回试试?”   “好。”   虽然面对的是职业教练,但季阅微的业余水平还是十分可观的。   加上许嘉文有意放水,一个回合下来,打得十分精彩。   许嘉文发现季阅微专注力极强。壁球很考验专注力,这对季阅微来说,简直就是天选运动。唯一不足的就是壁球费体力——一回合下来,季阅微大汗淋漓,好像一尾上岸使劲扑棱的小鱼。   许嘉文想了想,说我们先从体能练起。   季阅微领悟力强,刚才这一回合,打的时候她就已经学着自己调整步伐和力道,学得很上手了。只是不规范,但这样细致入微又敏捷迅速的观察力,已经足够弥补。   休息时间,许嘉文给季阅微带了瓶能量饮料。   还挺好喝,柚子的味道,带点酸酸的、类似猕猴桃的酸甜。许嘉文说这是球馆给会员量身定制的饮料。季阅微刚来,定制饮料还没做出来,但这款比较符合她的体能,先拿来给她尝尝。   季阅微忍不住问:“梁先生也有专门的饮料吗?”   许嘉文愣了下,说:“这个我不清楚。梁先生很少过来,我听说他很忙。”   “哦。”   这么一问,许嘉文打量了下季阅微。   两人长得一点不像,看上去年龄差别也很大。安排教练的时候,她见过梁聿生。   看着是很严肃的一个男人,虽然一身运动服,但一身的精英味道,直接的距离感、气质淡漠。说话也是,关照什么、注意什么,斯斯文文、井井有条。   那会,她看经理在一旁听得都紧张了。只是后来等了好久没等到这位季小姐光临。经理以为季小姐肯定难搞,便还有些庆幸。   许嘉文好奇道:“梁先生是你亲戚吗?”   季阅微拿下放在嘴边一点点喝饮料,对许嘉文摇了摇头。   “我爸爸是他母亲的情人。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   她面朝许嘉文,吐字清晰,表情认真。   开始的两秒,许嘉文确实没听懂。   她看着季阅微,忽然发现这个打壁球很厉害的小妹妹的另一面——认真得可怕。   反应过来,捋清这个关系,许嘉文笑着给出了一个相近的定义:“算兄妹啦。”   季阅微摇头。她没说话。过了会,自己叹了口气。仿佛这样的关系堪比一道大题。   许嘉文:“…………”   “小小年纪不要叹气哦小妹。”许嘉文摸了摸季阅微后脑。   两人说了会话,之后体能训练一小时,满满当当的壁球与粤语时间——   回去的时候,季阅微好像马上就能圆满完成“周记任务”的小学生,有种十分满足的开心。   当然,当晚写给梁聿生的邮件也十分丰富。   照例是“尊敬的梁先生,您好”,壁球练习得很顺利,粤语也有在认真地和教练交流。许嘉文对她的评价季阅微也写了进去,但她补充道是因为教练人很好。   说起身高,季阅微说最近半个月长势不是很明显,估计要等四五个月。请梁先生稍微等等。   最后再次感谢梁先生的帮助。又说最近在整理笔记,没能及时回复,希望梁先生工作顺利,身体健康。   秘书第一时间将这封邮件转给梁聿生的时候,梁聿生正在伦敦的MILE总部一层餐厅和下属吃午餐。   他这个人就很莫名其妙地当着一帮下属笑出了声。   好比头顶的夜叉某天变了副菩萨面孔。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笑完也没放下手机,梁聿生对着季阅微的邮件又开始字斟句酌。   季阅微明显临时去打的壁球,说不清是否为了应付他的邮件。但从结果看,季阅微是很开心的。毕竟教练夸她的话她都清楚记下了一句。   回到办公室,梁聿生坐下来第一件事就是回邮件:   亲爱的季小姐,很高兴你能抽出时间去打壁球——这句话打出来其实有点怪里怪气。梁聿生忍不住笑,改成:“亲爱的季小姐,很高兴得知你去打壁球了。”   “我觉得教练说得很对。这是事实,和教练是什么样的人没关系。不要谦虚。”   “身高不着急。早晚记得喝牛奶,保持一定频率的运动。”   “不必感谢我。学习重要。回复什么时候都可以。”   “最近工作确实有些不顺利,但身体还是健康的。”   “也希望你学业进步,生活愉快。梁聿生。”   邮件进入的提示音响起,季阅微点开、读完。   说实话,她是有点犹豫的。   还要回复吗?该说的都说了呀。   梁聿生那么忙,如果再回复,他再写一封回来,那不是很费时间。   想了想,季阅微关闭了窗口,埋头继续看书。   作者有话说:   梁聿生:Hello?我说我工作不顺利。   Hello?我说我工作不顺利。   Hello?我说我工作不顺利。   [小丑][小丑][小丑] 第17章 苦夏 但季阅微闯了个祸。   七月底的时候,季一陶画作参展的消息终于有了眉目。   邀请函寄到别墅,那会何映真坐在宽大的遮阳伞下边喝茶边翻剧本。   季一陶从Elle手里接过信封当着何映真面拆了,随即和她说了这事。之前台风度假错过,这次他还是很期待的,说到出展的五幅画作,语气更是兴奋。   何映真一直翻着剧本,等他一个人说完,才抬起头笑着问去多久。   “参展时间三到四个月,我一般待一个半月。会有很多介绍会,还有采访什么的。”   他捏着信件绕了圈遮阳伞,回到何映真身边坐下,拿起茶杯,眼睛看向花园外徐徐徜徉的山林绿涛。   今天是个阴天,阳光时有时无。   气温比往常低了两三度,山顶微风惬意,远处的海却朦朦胧胧的。   “小阅下个月十二号就要去培华考试了,你不陪着吗?”   何映真的声音传来,不远不近,门廊下坐着的季阅微从书本里抬起头看向他们。   何映真扭头朝季阅微笑,问她想喝什么,“喝不喝奶茶?Elle会做很多种奶茶。或者我们叫个外卖,就是送来时间有点久。”   季阅微摇头,合上书本起身,“我想上去睡一会。”   何映真一直瞧她,闻言笑容柔和:“去吧。”   季一陶声音跟着响起:“小阅很乖的。以前出去一个月两个月,她照样考满分。这次没问题的。映真,要不你和我一起去?媒体那边会有点麻烦,但还好。这次参展的还有白先生……”   季阅微跑上楼,没听到何映真的回答。   季一陶说的没错。   记事起,碰上这种大型的出展活动,季一陶消失一两个月是家常便饭。   短期的拜访或者学习,他会带上自己。尤其在暑假或者寒假。   宜省读常宁附小的那四年,季阅微一直是奶奶带着。   她的奶奶和一般的老太太很不一样。除了些必要的日常,她总是待在家里闭门不出,沉默寡言地坐着。对季一陶也是不冷不热。   但对季阅微是很好的。一年级做作业,季阅微在家里的小板凳小桌板上低头写。奶奶坐在一旁,就这么看着,聚精会神的,好像在看某种小人版电视剧。   季阅微埋头太长时间,她会拿几颗糖果摆到面前的书本上。或者洗点水果搁季阅微手边,轻轻拍拍孙女细细的胳膊,然后坐下来继续看着。   有时候,她像是透过季阅微看自己的儿媳,目光遥远,也有些忧虑。   更多时候,她看得津津有味,就连季阅微捏起橡皮小心翼翼擦课本的动作,她都觉得格外舒心。   等季阅微上了二年级,一面墙都不够奖状贴的时候,她更舒心了。   后来她去世,是个大夏天,将近四十度的高温,一切都办得很匆忙。季一陶从外地赶回来,站在灵堂前发懵,叫跪还是不知道哪个亲戚喊的。   季阅微哭得中暑。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所有的事情已经结束。季一陶在她身边坐着,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臂,脸色苍白,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来,花了半年时间,他创作了一副名为《苦夏》的画作,画里季阅微的身体很小一只,跪在蒲团上,周围每个人都比她大,乌黑黑的、长条条的,通通看不清面目,唯独她面前照片里的人,和她一样大。   这幅画算是他季一陶的代表作,一年后卖了相当不菲的价格。   奶奶去世,再碰上长时间的外出参展或者学习,季一陶会给堂姐家一些钱,拜托他们帮忙照顾。那个时候,季阅微已经很懂事了,放学后堂姐家吃个晚饭,就自己走回家做作业。距离也不远。偶尔还能碰上小学同学一家。   她还记得那个时候和她玩得最好的小学同学,叫周霖。周霖有个妹妹,叫什么季阅微忘记了。十次里有四五次,从堂姐家的小弄堂拐出来,走个五六分钟,就能看到周爸周妈带着周霖和她的小妹妹散步。每回他们都先送季阅微回家。   路上大人总会买点零食,三个女孩一起分享。周霖说这是她最开心的事。   “平时都不让我吃的。现在小妹妹也不让了。”   周霖张开嘴巴让季阅微看,两颗黑黢黢的蛀牙还是很明显的。   季阅微叹气:“下次我们都不吃了。”   “不可以!坚决不可以!”   周霖大惊失色,拍着小桌板怒道:“牙算什么!一起吃才是最好玩的!”   季阅微:“……”   后来季一陶要去陶江待很长时间,季阅微必须转学。周霖问她,那你会回来读中学吗?肯定会吧?常宁的中学虽然没有附小出名,但在宜省还是不错的。   季阅微也以为会回来。但没有。在陶江读完小学的最后两年,她又跟着季一陶去了陵市,在资仁五中读的中学。   那是一座北方城市,冬天很冷,雪也下得厚。暖气倒是足,但季阅微总是流鼻血。她那会没有手机,偶尔在五中门口的报刊亭和周霖打个电话聊聊最近。这样的联系到初二就慢慢断了。现在想起来,季阅微只记得她课上给自己看的那两颗黑头黑脑的蛀牙,十分可爱,就是不知道后来好没好。电话里好像也没问过。   陵市的三年多,她已经能很自如地一个人生活了。   季一陶想起来做饭的时候,她还能额外做个汤。后来就全是她做饭。   季一陶在家里吃得少,绝大多数时间,他在外面忙着见什么“老师”、什么“前辈”。偶尔,他会带季阅微一起——在那些金碧辉煌的宴厅里山珍海味地大吃一顿,是季一陶特殊的“补偿方式”。   去滨南读十五中之前,季一陶是打算让她在陵市接着把高中读完的。   那个时候,高一都开学一个多月了。   但季阅微闯了个祸。   她用拖把头砸伤了班上三位男生的脑袋——这还不足以构成转学的重要原因。   一对三后,她又拎着拖把去了物理老师办公室,把物理老师的桌子、书柜搞得乱七八糟。   那个时候,季一陶懵的程度和自己老母亲去世时不相上下。他看季阅微的眼神好像第一次认识——他还有点怕她。   当年级主任提出必须转走,季阅微冷冷瞥着季一陶,问他转不转?吓得季一陶迭声转转转——马上转。   转到哪里是个问题。   那个时候,季一陶的事业陷入停滞,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赏识的“大人物”了。   季阅微看上去却十分平静。虽然她从小一副淡定模样,季一陶知道,这是自己母亲耳濡目染的。可现在的这种平静,更像是某种暴风雨前的平静——季一陶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估计是艺术家的敏锐。   那段时间,季阅微在家自学,偶尔和几个要好的同学碰面,借他们的卷子和笔记看。   她的话越来越少,看书的翻页声都比她有活人气。   她好像必须使自己无边无际地沉下去,不响不听不看,无论沉入哪里——学习是最好的选择。   季一陶越来越慌张。   某种程度,算是父女连心。   季一陶的感受,才是那个年纪的季阅微最合理的情绪表达。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开眼,没多久,滨南那边忽然传来邀请他过去参展的消息。策展人还是季一陶的老相好。老相好念旧情,得知境况后为季阅微办理了十五中的入学。   这是滨南的重点高中,季一陶觉得自己捡到了宝,欣喜若狂。   仿佛有学上的是他自己。 第18章 得意 您本身就是很好的人。   季阅微不知道季一陶怎么说服何映真的。   晚餐的饭桌上,何映真说要去见见那位姓白的艺术家。   季一陶十分高兴,转头语重心长叮嘱季阅微:“小阅,爸爸对你有信心。”   “考试加油,没问题的。”   季阅微还没点头,何映真伸手摸了摸她的肩膀,朝她微微笑,然后对季一陶道:“你先去。我陪小阅考完再过去。”   季阅微愣住。季一陶也有些不知如何反应。   Elle路过,笑着说:“何小姐很喜欢小阅。”   季一陶顿觉自己命好。他握住何映真手腕,预备发表一番,何映真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笑着说:“快吃吧。”   她没有再说什么,放在季阅微肩膀上的手轻轻拍了拍,也催季阅微好好吃饭。   话被堵住的季一陶变得不知所措。   饭桌上的一会功夫,他似乎想了很多,神情也愈发欲言又止。   何映真十分自如,笑意挂在眼底,举止如常。   大人间的情感流动过于陌生。   忽近忽远、忽即忽离,藏一半露一半、可意会不可言传,诸如此等的情感拉扯,季阅微都不明白。   但她知道何映真想留下陪她考试是真的。至于对季一陶产生了何种影响——   季阅微想,他已经是个大人了。   季一陶出发后的那个早上,何映真敲了敲她的房门,同她说了会话。   “我不知道你怎么看我和你父亲的关系。”   何映真坐在她的书桌旁,脸上是很温和的笑意,语气也温柔:“希望不会让你困扰。”   季阅微摇头。她有些沉默。   何映真没有催她说什么,视线转开,看向书桌上的课本。   季阅微的字迹很端正。打印的那叠笔记,页边写满了标注,但一点都不杂乱。   摊开的英语词汇本上,季阅微给每个单词都找了几个词意相近、可供替换的高级词汇。并且,每个词汇下面,还有一行例句作为指示。干净整洁,无可挑剔。   何映真产生了兴趣,她拿起桌边季阅微的数学整理题册翻了翻。   从第一页开始,一丝不苟的题型整理,从易到难,选择图形、坐标几何、三角函数,解题步骤条分缕析。还有培华专门出的那些新思维题型,都被季阅微分门别类归纳好,然后用星标列出三四种相应的、可供解题的知识点。   不仅如此,季阅微还将一些常易忽略的扣分点也列了出来,诸如关键步骤缺失、没有单位之类——即便答案正确,也无济于事。   相比一般的解题法门,季阅微整理的这套,清晰已经是最其次。   她有自己的思路,题型的变化、知识点的关联,在她的思维逻辑里,好比一张庞大地图上的各类指示标,她谙熟于心、按图索骥,行云流水一般,一眼就能望到目的地。   就算何映真,这么随手拿起来看一遍,也对一些题型有了基本认识。   何映真忍不住想,如果当年自己读书,身边有季阅微这样的学霸辅助,G大简直手到擒来。   “何小姐,您本身就是很好的人。”   忽然,季阅微对她说。   何映真惊讶抬头。   季阅微朝她弯起嘴角笑了下。   她笑起来,这个年纪的稚气与无害就表现得分外明显。   那双平日里仿佛浸在水中、冷冷的、淡淡的乌黑眸子,一下变得亮晶晶。好像阳光下碧澄的湖水,湿润明耀。   “和您和我爸爸是什么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   “您和梁先生一样,本身就是很好很好的人。”   她说得很慢,声音也轻。   这样的话对她来说过于生疏,这样的情感表达对她而言也十分陌生。   这不是做题,找到知识点就可以一步步走下去。这是人与人之间的交流,瞬息万变又纤细入微。   何映真被她说得眼眶都红了。   圈子里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听过,可就是很突然地,被一个小女孩击中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季阅微头一回说这样的话。   相比何映真红了的眼圈,她的脸更加红。   同何映真对视的时间越长,她也越来越不知所措,脑子里想起梁聿生邮件里的那句话,又下意识觉得自己说的是对的。   梁聿生和她说,教练夸她的话,和教练是什么样的人没关系,让她不要谦虚。   反过来,何映真是什么样的人,一点都不取决于她和季一陶的关系。   Elle敲门进来送点心,何映真笑着将事情和Elle说了,弄得Elle注视季阅微的眼神宛如刚把她生下的母亲。   她兴致勃勃地对何映真说,我就知道小阅是最好的孩子。她第一天来,我问她喜欢吃什么,她说蛋挞,我就给她做了,她全吃完了。真是好孩子!   季阅微脸更红了,红得好像发烧。   她十分心虚。她想对Elle说,因为她真的饿了。   去培华考试那天,港岛突破五年来入夏的最高气温。   何映真担心季阅微中暑,就让司机一路送到教学楼下。   温仪姿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在是暑假,她也没当回事,只说以后不能这么离谱。   “你想让媒体报道?”   温仪姿站在教室门口,余光瞧着季阅微伏案答卷,侧头对何映真低声耳语。   何映真反应过来,当即有些懊悔:“知道了知道了。”   不过说起这事,她还是想好友帮帮忙。   “学生里也注意下,现在小孩精得很,我不想小阅被区别对待。”   温仪姿好奇她语气里的紧张,不由拉着她往一旁走了走。   打量着忧心忡忡的何映真,温仪姿疑惑:“不是?你真要帮你那小白脸画家养崽?”   何映真:“…………”   “话别这么难听。一陶人还是不错的。”   “那也是小白脸。”温仪姿无语。   何映真:“…………”   “行了,我知道了。”   温仪姿好笑,凑到何映真耳朵边:“没养过女儿是吧?”   闻言,何映真眼睛一亮,似乎确实有这种感觉。   整整三天的考试。   除了语数英,培华附加了数学和英语的副卷。   最后一天就是考副卷。   当何映真带着季阅微到的时候,温仪姿已经一副迫不及待要迎接的姿势。   季阅微不知道怎么了。   和之前两天一样,她按部就班,进了教室将书包放在最前面,然后坐到位置上安静答题。   温仪姿拉着何映真走到一旁,说不得了,来了个真学霸,全部满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语气都变了。   何映真也被她搞得激动又紧张:“什么?”   “明年这个时候,不用考都能上G大。直接保录。”   “培华这两年,终于又出一个保录的了。”   何映真还是很理智的。   温仪姿将这个消息告诉她,她谁也没说。就连季阅微,她也没说。   但这又是个实打实的惊天好消息,于是,到家的当晚,她就兴冲冲地给远在大洋彼岸的儿子打了电话。   梁聿生这两天也拿到一个稍微满意的消息。   在他的激将法下,崔予铭总算出息了点,给了他一个比较好的解决方案。   何映真电话打来,他人在黑松赛道,刚换好赛车服准备验收。   秘书见他出来站着一动不动接了个十来分钟的电话,然后整个人变得——类似于得意洋洋。   老板心情好,下属自然跟着心情不错。   等梁聿生挂了电话走来,接过他手里的头盔,秘书忍不住道:“梁总这么高兴,看来崔组长这次肯定行。”   梁聿生转脸瞧他,莫名其妙的表情,仿佛质问他在说什么鬼话。   秘书解释:“梁总这么高兴,是不是因为崔组长——”   “当然不是。”   梁聿生皱眉:“他现在的情况,我高兴?等八百年吧。”   秘书:“…………”   作者有话说:   崔予铭:?   嘿嘿,一个小小二更。 第19章 小船 季阅微搓搓手。   培华的入学通知一周后送到了别墅。   季阅微只拿到语数英三门课的成绩,副卷的成绩她不知道。   但这并不要紧。因为培华给了她一年的学费减免,外加三万港币的奖学金和三千的书券。   温仪姿打来电话,解释了培华历年的副卷成绩都是不向外公布的,但只要拿到奖学金,说明就是通过了。   季阅微的奖学金,是培华两年来最高。三千的书券用来买书,也是培华的奖励传统。   “还有件事,你可以考虑下。”温仪姿的声音带着笑意。   “明年一月份,培华需要你代表学校参加全港的中学生数学竞赛。”   “如果拿下小组第一名,培华会推荐你免试入学G大。”   这样的消息说不振奋是假的。   季阅微坐直了些,看着面前Elle激动的面孔,冷静道:“那我现在开始需要做什么?”   这样重要的学科竞赛,季阅微从没参加过。   常宁读小学的时候,倒是有老师推荐她参加宜省的小学生数学竞赛。那时候季一陶总不在家,根本谈不上陪她考试。季阅微说自己去,奶奶不放心,祖孙俩坐着公交一路哐当哐当,等到了考场,时间已经开始了。   五六年级转学到陶江,虽然成绩一如既往,但这样的竞赛,没等轮到季阅微,她又要跟着季一陶去陵市。   资仁五中的学习氛围不是很好,师资也很差,竞赛一事从上到下都不是很关心。   到了滨南的重点十五中,没等江英菲推荐,她又转来了香港。   兜兜转转,命运之轮似乎总在蓄势待发。   电话里,温仪姿笑道:“还有半个月,好好过暑假。”   “阅微,期待九月份在培华见到你。”   暑假。   放下手机,季阅微看着Elle,有点不知道该做什么。   那些争分夺秒、沉默无比的时间,忽然间呱噪了起来。   八月中的港岛,旅游胜地。   阳光彻底冲破六七月连绵、暴烈的雨水,变得刺眼耀目。   持续上升的仲夏热度将这座岛屿蒸发得绿光油润又金光灿灿。   邮件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江英菲的那天午后,季阅微去了壁球馆。   许嘉文因事临时不在,她一个人断断续续打了半个多小时。   半场休息,许嘉文推开门,手里拿着她的能量饮料,笑着说:“好运啊,妹妹。”   她在夸她刚才那几把打得不错。   季阅微感到很开心。   能沉浸地打一场球固然很好,但这跟朋友在场完全不一样。   许嘉文说最近来的人很多,高中生也过来玩。   她问季阅微定下在哪里读书了吗,还有半个月就要开学了。   季阅微就把九月入学培华的通知和她说了。   许嘉文一脸惊喜,培华是香港顶尖的高中,她说这样的好事应该好好庆祝。   季阅微笑:“我在家吃了个蛋糕。”   这是那天收到邮件后,何映真电话里格外嘱托的。   季一陶凑过来说好啊好啊,不愧是我的女儿,说完,人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何映真听上去也很忙,她好像遇到一群好友,电话的背景音里始终有欢快又嘈杂的说笑声。   何映真的嗓音格外曼妙,如同穿插在沸腾乐曲里的悠扬独奏,她很耐心地同季阅微聊了一会,然后便嘱托了Elle。   Elle临时起意,做蛋糕胚的时候顺带教季阅微做了戚风蛋糕。夹心是凤梨果肉和椰子碎。   甜丝丝的凤梨和清爽的椰子气味,那天下午连着晚上,只要到了二层就能闻到。   “——没了?”许嘉文问。   “没了。”季阅微一眨不眨,朝她点头。   许嘉文:“……”   她噗嗤笑出声,拉她起来的时候说:“一会结束,带你去坐天星小轮好不好?”   “就当是给你庆祝了。今天天气这么好,晚霞肯定很漂亮。”   来这里快两个月,季阅微只认真看过两次晚霞。   一次是初到培华独自回家的路上。她跟随人流从通往G大的地铁口出来。   那个时候,很多事才刚开始,晚霞很好看,但她没看多久就返回了人群,继续乘坐地铁回去。   这次看的时间稍微长了些。   身边都是游客,许嘉文带她一路寻找合适的观景位置。   金碧辉煌的楼宇矗立在岛屿一端,比日落更耀眼。   垂泻的晚霞仿佛移动的幕布,紫色和粉色映照着湛蓝的海水。   望出去的每一秒,都好像电影里定格的瞬间。   “小阅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许嘉文好奇道。   这个女孩和她不同龄,但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季阅微身上有种她们这个年纪都未必有的心绪。   像一艘预备出发的小船,岸边湖水摇摇晃晃、它也摇摇晃晃,但谁都不知道,它的底下已经有了深深的、坚定的锚。   浅金色的阳光照在季阅微的半边脸颊,她没说话。   她在思考。乌黑的眼睫细微掀动,瞳仁安静。   过了会,她对许嘉文说:“成为一个大人。”   “只是长大?”许嘉文问。   季阅微点点头。   只是成为一个大人——   季阅微想,她也等了很久。   回去路上,天已经很暗了。   上山的路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半山腰往下望,一眼就能望到整座港岛最著名的景点。   这座国际都市,永远那么熠熠生辉。   “季……季阅微……?”   突然,身后传来一道迟疑的声音。   这个声音有点熟悉,季阅微转身看去。   隔着昏暗的暮色,看清并排站着的那三个男生,季阅微的瞳孔猛然紧缩。   郭翔宇看上去无比惊讶,但旋即,他的表情就变得饶有趣味。   他盯着季阅微,有那么几秒,视线朝她身后看了看,然后同身旁同样面色讶异的伙伴交换了眼神。   “真是没想到,能在这儿碰上。”   “好久不见——”   “班长?”   话音落下,郭翔宇身旁的两个男生哧哧笑了起来。   他们一副很明显的游客装扮,吊儿郎当。相机挂在身前,书包背在身后,戴着颜色不一、图案却差不多的棒球帽。   勾肩搭背,眼神交错,笑得身体摆动幅度都一样。   季阅微同他们没什么好说的。   资仁五中的那三年,还有那只上了一个月的高一——   她早就烦透他们了。   季阅微冷冷看他们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哎——”   郭翔宇一个箭步上前拦住,距离近了,他看着季阅微,又将她打量了番。   他和那两个男生都长高了很多、也壮了很多。不像之前初中的时候,和季阅微差不多高。以至季阅微一拖把挥出去,直接一对三。   “班长也是来这里旅游的吗?”郭翔宇站在季阅微面前,笑嘻嘻地问。   “让开!”季阅微怒瞪。   郭翔宇没动。   他盯着季阅微,忽然发现,这个很让人讨厌的学霸班干,居然长得很漂亮。   “翔宇,问问她——”   身后传来其中一个男生的嬉笑。   他走上前,同郭翔宇并排挡住季阅微,说:“问问她,是不是她那个小白脸爸爸又带着她到处乞讨了?”   “都跑到香港了!真牛。”   “——噗——哈哈哈哈!”   另外一个留在原地的男生笑得蹲下。   季阅微气得浑身发抖。   但她的脑子又很奇异地无比镇静。   大概是某种智商的压制——就像高智商的人群天然具备的厌蠢症。   她抬起头,目光寒冰一样冷峭。   她盯着这两个人,再次吐出那两个字:“让开。”   “你说让就让——哎!”   话音未落,季阅微倏地转身朝一旁高高的灌木丛走去——   她记得这里是有一堆砖头的。   褐色的、又长又宽,看上去十分坚硬。   至于什么时候注意到的,季阅微忘记了,大概是某次同样的回家路线,她慢慢悠悠、四处张望时留意的。   她捡起砖头,很沉很重,两只手举起。   季阅微站在高出一点的灌木丛边,对着三个男生冷冷开口:“让不让?”   郭翔宇瞪着她,气急败坏,又有点害怕。   另外两个男生往后退了退,他们抱住身前的相机,对视一眼。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季阅微站在更深的阴影里,举着砖头,好像鬼魅。   “我说,季阅——”   没等郭翔宇完整叫出季阅微名字,一辆从山上开下来的车子猛然朝他们按了记尖锐车鸣!   一阵极其刺耳的刹车。   紧接着,“嘭”的一记车门打开又关闭的声音。   “季阅微!干什么!”   梁聿生朝这里大步走来,他看上去比阎王好不到哪里去,高大又阴沉的模样,凶神恶煞的。   以至他靠近的时候,郭翔宇三个人直接拉着拽着一溜烟地朝山下跑了。   季阅微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冒出来。   见她还是举着砖头一动不动,梁聿生明显更生气了。   他大跨步跃上灌木丛,一把从季阅微手里拿下砖头扔到一旁,看着她十分生气地说:“你想干什么?”   季阅微搓搓手,怪沉的,没说话。 第20章 岚姨 她居然有种科学的理性。   车子一路朝山下开。季阅微坐在副驾。   后座摆放了一束鲜花,香气扑鼻。旁边还有个方方正正的酒红色礼盒,看起来十分贵重。   梁聿生目视前方。他那边的车窗外,是升腾起的璀璨夜景。   只是他眉宇严肃,本就不苟言笑的面容此刻愈发得冷淡锐利。   季阅微不作声,低头观察自己的手掌。上面蹭了些泥土和灰尘。   车子在熙熙攘攘的路口停下,梁聿生伸手打开她面前的抽屉。   他拿出一包湿纸巾递到她的手心。   季阅微抬头,见他面色依旧严沉。   拆开取出一张慢慢揉在手心,好一会,她才低声问梁聿生:“是要去哪里吗?”   “见个长辈。”   他的声音已经变得很温和了,和刚才那个大喊大叫、怒气冲冲的凶神样子大相径庭。   季阅微往后看了看,山脚就在眼前,她对梁聿生说:“我自己回去吧。”   梁聿生瞥她,面前的红灯即将转绿,他说:“坐好。”   “这边放下来就好了。我知道怎么回去。”季阅微再接再厉。   “天黑了。”梁聿生没好气。   “有路灯。”   季阅微往车门蹭:“放一下不要多长时间的。”   “季阅微。”   梁聿生眉头又拧了起来。   车子开出去,越想越不明白,梁聿生问:“你胆子不是很大吗?”   季阅微:?   她抬头瞅他,一脸莫名。   梁聿生把自己说笑了:“季小姐怕什么?见个长辈而已。”   “——我没怕。”   下意识说完,季阅微想了想,解释道:“我怕给你带来麻烦。”   梁聿生没说话,脸上笑意淡去。   他看了眼腕表,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确认已经迟到,梁聿生将车在路边停下,拿起手机发了个简短的信息。   暂时的无人开口,车里输送冷气的声音变得清晰。   嘈杂混乱的响动隔着车窗,仿佛装进了一个密闭的罐头。   现在,这个罐头在季阅微耳旁猛烈摇晃。   “你胆子怎么这么大?”   放下手机,梁聿生侧身面朝季阅微,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响动。   梁聿生注视季阅微的眼神带着几分好笑,但又被他装出来的严厉刻意掩盖。   “如果我没有叫你,你是打算伤了人被送进警局?”   他沉着声音,语气格外威严。   季阅微睁大眼,像炸毛的小猫,她竖起尾巴直挺挺道:“我没有。”   “就吓唬吓唬他们。没打算砸。”   梁聿生盯着她,没说话。他的视线有种穿透力,漆黑深邃。   仿佛在那个昏暗的瞬间,他就已经洞悉季阅微眼瞳深处那一刻无法遏制的厌恶与怒火。   对视的半晌功夫,时间成了梁聿生的帮手,分分秒秒催促着季阅微说实话。   季阅微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行人纷沓的金鱼街,默默改口——   “顶多砸到脚,不会砸到头……”   “再往前偏一点,郭翔宇的脑袋是会开花——但我算好了,不会偏过去的。”   说到最后,季阅微默默咬牙。   梁聿生:“…………”   她居然有种科学的理性。   梁聿生无话可说。他表情思索,似乎在想办法。   过了会,他对季阅微说:“手机给我。”   季阅微交出去。   梁聿生叹了口气,仔细看她一眼,低头将自己的微信和家里司机的电话联系方式输进去,做这些的时候,他语重心长道:“妹妹,马上就要上学了,做事不要冲动。”   “就算砸了脚,万一他们不依不饶,你怎么办?”   “他们不是好人。不要用这样的方法。”   “——那用什么方法?”季阅微好奇。   她是真的好奇,凑过来瞧了两眼手机,又去瞧梁聿生面孔,乌闪闪的眼睛里居然有种求知欲。   梁聿生:“……”   他更加没好气,手机塞回季阅微怀里,转回去坐直,将车开出临时的停车道。   好一会,身旁的视线黏人得很,梁聿生气笑了:“别看我。”   季阅微低下眼睛,开始捣鼓手机。   梁聿生给她发了个微笑的表情,当做加好友的打招呼。   她也给他发过去一个一模一样的。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梁聿生忽然对她说:“这样,我给你买个防狼喷雾。”   他似乎深思熟虑了一路,这个时候,语气都变得阳光。   季阅微抬头,不是很明白。   她在看梁聿生的朋友圈。一年也没几条。她已经翻到好几年前了。   其中有一张是梁聿生在美国结束学业时拍的照片。图里也没有他本人,只有学院礼堂上高高拉起的庆祝毕业的深蓝横幅。   说完,梁聿生愈发觉得可行,他将车倒进养老院停车场,没立即下车,解开安全带对季阅微说:“下次遇到这种事,你就猛滋他们。”   “滋完就跑。”   “听见了吗,滋完就跑。”   季阅微点头,重复:“听见了。”   梁聿生不放心,瞧她一副刚回过神的模样。视线落下,瞄见季阅微手里捏着的手机,图片很熟悉,梁聿生想起是自己的朋友圈,不由气笑了:“听见什么了?”   “猛滋他们。”季阅微恶狠狠。   梁聿生:“……”   两人对视。   梁聿生深吸口气,他忽然有点质疑培华——也就那么一秒钟。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季阅微脸颊,笑着说:“是滋完就跑。”   季阅微捂着一边脸颊,看着他点了点头。   这家养老院一看规格就很高。   进门的一长条浑然天成的碑石上篆刻“松龄·颐园”四字,遒劲雄健。   一棵足有五六层楼高的榕树在夜色和路灯的交汇下,庞然耸立在碑石后。   顺着沿途的灯光,能看到半空中连接着好几栋楼的玻璃连廊,此刻都亮着灯。   从梁聿生带着季阅微踏进开始,一位名叫Eliana的经理就笑着迎了上来。   他们先是进入一个像酒店大堂的地方,坐电梯直达五层。电梯一侧的电子显示屏上,图片循环展示这家养老院的一些基础设施,康复室、心理治疗室、图书馆等。   路上,Eliana一直在和梁聿生聊一位叫“岚姨”的身体状况。   季阅微捧着鲜花不作声听着,也听了个大概。   “……说梁先生要来过生,岚姨起初不信。”   “后来又说您很忙,不见得有空。”   梁聿生笑:“本来是准备惊喜的。但路上出了点事,赶不及,只能先联系你们。”   季阅微抬头看他。   梁聿生摸了摸她的发顶。   “怎么不是惊喜。”   Eliana宽慰雇主:“头一回这样的喜事。”   梁聿生微笑不说话。   电梯到了五层,穿过一间超大的公共休息区,推开玻璃门,就能看到夜色笼罩的不远处,一座缤纷闪烁的玻璃花房。   还未走进,一道中气十足的女高音就飘飘渺渺地传了来。   “蓉姑在唱生日快乐呢。”Eliana对梁聿生说。   推开门,十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人齐齐朝他们看来。   季阅微一眼注意到坐在中间的岚姨——   她头上带了个生日快乐的皇冠帽,一头银发,神态慈祥,就是乍一看见人,眼神有些陌生。   Eliana快步向前,凑到宋有岚耳旁笑着说:“岚姨,梁生过来了。”   “梁生?哪个梁生?”宋有岚吃惊道。   唱着美声版生日快乐歌的蓉姑停下,大声:“又糊涂啦!梁生都不记得啦!”   她的声音实在有特色,像醍醐灌顶。   宋有岚注视梁聿生的眼神就变得不是那么陌生了,她眯起眼慢慢瞧着。   梁聿生走近,蹲在宋有岚面前,握住宋有岚的手说:“岚姨。”   他的声音格外温柔,笑意在眼底如同春天的湖水。   宋有岚的反应还是有些慢。   她的视线在梁聿生身上好好定了会,又抬起来看身旁的几位老友,接着,她看到站在边上的季阅微。   所有人的视线跟着她转。   季阅微感到几分局促。   她搂着花,馥郁的香气屡次三番要让她打喷嚏,但她都很用力地忍住了,这会,忍得眼眶都红了。   Eliana伸手扶了扶季阅微肩膀,笑着对她说:“叫奶奶。”   季阅微去看梁聿生。   梁聿生见她眼眶红红,神情紧张,以为她不适应这样的亲密。   想了想,他对她说:“叫岚姨也可以。”   季阅微收回视线,看着目光中心、神色和蔼的宋有岚,叫了声:“奶奶。”   梁聿生:“…………” 第21章 家妹 他这两句话分外可爱。   分蛋糕的时候,岚姨认出了梁聿生,说他怎么有空来,又问这次回港有没有去看何映真和梁宽。   梁聿生说什么事都没您生日要紧。   岚姨笑他嘴巴甜,小时候说话就一板一眼,长大了不得了。   季阅微坐在旁边,端着Eliana递来的一小碟蛋糕。   梁聿生的说话声离得近,她垂眼一勺勺挖着面前的蛋糕,吃得专注,也把他的话一句不落听了。   天暗了没多久,玻璃外望去,能看到教堂的十字架。   这一片闹中取静。   最远的一头,旺角的霓虹像是彩笔画上去的,有种卡通的趣味。   问起何映真近况,岚姨说到八卦报纸上的新闻,打趣何小姐是不是谈了新男友。   梁聿生看着身旁的季阅微,笑着说:“是个艺术家。”   “长得肯定不错。”   岚姨笑呵呵,视线一转,指着季阅微问梁聿生:“这位是?”   梁聿生拍拍季阅微后肩,季阅微红着脸抬头继续叫了声“奶奶”,就听梁聿生介绍道:“艺术家的女儿。”   季阅微:“……”   岚姨十分感兴趣。   她往前坐了坐,目光慈蔼,注视脸红红的季阅微,笑着问:“几岁了?”   季阅微放下蛋糕、捏着勺子坐直了些,说十八。   余光瞄见梁聿生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他侧着身瞧她,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问起哪里读书,季阅微说九月份开学去培华。   梁聿生忽然插嘴:“她入学考试拿了培华第一名。”   季阅微扭头。   原来他都知道。   本来给江英菲发了邮件,想着要不要给他也发一封,但季阅微没有这么做。   说完,似觉不够,梁聿生放下交叠的长腿,表情慎重,倾身朝岚姨仔细说道:“语数英都是第一名。”   “学费全免,还有奖学金。”   “——还有书券,我那个时候都没有。”   梁聿生如数家珍。   季阅微:“……”   她有点疑惑地看他。   不知道的,会以为他梁聿生领她来养老院是给培华招生的。   一一列举完,岚姨瞧季阅微的眼神也变了,她朝季阅微点了两下头,很是嘉赏的态度。季阅微红着脸,不知如何是好。   “好孩子。”   想到什么,岚姨又去看梁聿生,语气带着几分新奇:“你妈妈给你找了个妹妹。”   梁聿生顿时笑起来,声线温朗:“可不是。”   脸上的温度怎么都下不去。   季阅微抬起手背用力贴住脸颊,捏着勺子的手挖了好大一块奶油塞进嘴里。   临走,那盒酒红色的贵重礼物被岚姨拆开。   “你这家伙!”   岚姨笑得不行,好友闻声围上前,全都哈哈大笑。   本来要走了,季阅微已经自动跟上梁聿生,这会从他身后探头凑去——   注意到她的动作,梁聿生干脆推她出去仔细看。   一只金灿灿的菠萝包。全副黄金。豪奢至极。   夹着的黄油也是一块实打实的金条,亮晶晶的、多看一会就要闪瞎眼。   季阅微也一下笑出声。她觉得实在有趣。   “这么好笑?”头顶传来梁聿生佯作不解的询问。   季阅微仰面,笑得频频点头。   望来的神情舒展明媚,前一刻的局促与紧张消失不见,这会被逗笑了,英气的眉眼、倔强的瞳色都变得天真烂漫。   ——同那个站在高高灌木丛里举起砖头唬人的季阅微,一点都不一样。   梁聿生没说话,目光笼罩着,过了会,他抬起手掌,掌心揉了两下季阅微后脑勺。   回去路上,想起晚饭还没吃,梁聿生问她想吃什么。   季阅微其实有点饱了。那块蛋糕还是很扎实的。   她说可以回去吃Elle做的菠萝包,话音未落,梁聿生好笑着转头瞧她。   他第一次听她打趣,笑意挂在脸上好久。   季阅微估计也是第一次打趣,无比正经的表情,同梁聿生对视的时候,如果没有上下文,真是一点分不清她嘴里的菠萝包是怎么冒出来的。   车子在铜锣湾停下等叮叮车过。   一大波游客紧赶慢赶。   “今天周几?”   梁聿生目视前方,看着那波游客和那辆慢慢悠悠晃过市区中心的双层叮叮车,忽然问道。   季阅微拿出手机:“周三。”   梁聿生弯起嘴角:“带你去吃M记。”   随处可见的M记,梁聿生嘴里的,肯定不在这里。   路上,梁聿生拨了个电话。   他管那边的人叫“权叔”,说十分钟左右到。   经过坚拿道西巴士站,季阅微看到一整车的游客全下来了。   梁聿生带她拐进一旁的斜坡,一座类似钟楼的建筑矗立在路口。   继续往里,道路变窄,汇丰银行的标识和几家咖啡店日料店挨着,两三分钟后,夜色被古典雅致的明黄路灯撞开,坡道上行,他们已经驶入半山。   不同于何映真的山顶别墅,独占一个山头,这边的建筑都是并排的独栋洋房。   车子在尚瀛豪庭二十二号停下。   大门已经打开,一位穿着得体的中年男人朝车里的梁聿生招手。   梁聿生颔首,车子一路驶向敞开的车库。   “梁生。”   接过钥匙,权叔笑着同梁聿生打招呼。   他在这里帮梁聿生看顾房子,偶尔也去万禧八号打理。   梁聿生说:“不用麻烦。就停个车。看完回来取。”   权叔点头,没有多过问。   “我们去哪里?”季阅微问。   梁聿生领着她往外走:“吃麦当劳。”   他还是卖着关子,都有点不正经了。   季阅微:“……”   原路下山,十来分钟左右,季阅微就看到了硕大的“香港赛马会”标识。   与此同时,仿佛有什么迎面罩来——   震动地表的马蹄声,音响里爆发的乐声,蜂拥而至的游客,空气忽然变得沸腾。   已经能望见赛场一面横贯着的巨大显示屏,观众席上人头攒动。   他们没有跟着游客往里检票,梁聿生带她进入临靠的一家西餐厅。   这家餐厅的主管似乎认识他,梁聿生进来就同他远远点了点头,然后一路畅行无阻。   刚上二楼,前方有人叫了声“梁生”。   来人也是一副西装革履,同梁聿生相似的精英气,只是举手投足更盛气凌人。   在这个地方,同样的富家公子哥,梁聿生显得极为内敛持重。   梁聿生笑着同来人招手:“Richard。”   Richard张开双臂同他拥抱,一口纯正得不能再纯正的粤语,语速快到飞起:“好难得。居然能在这里看到你。”   “曹霄说你鸽了他,没提前去迈阿密看训,说你又回国了——这位是?”   梁聿生拍拍季阅微肩膀,笑着介绍:“家妹。”   “来吃麦当劳。”   不知是不是粤语发音的因素——转折圆润、落音也圆润。   他这两句话分外可爱。   季阅微没说话。   她已经习惯了快要发烧的耳朵。   这会只能伸手胡乱揉一揉。   Richard的表情有一秒钟的吃惊。   随即想到什么,他压低声音凑到梁聿生耳旁:“你妈咪那边的?还是你爹地那边的?”   “管那么多。”   梁聿生好笑,推开他揽着季阅微继续往前走。   这一路连通正前方的看台。   餐厅接着餐厅,还有单独的包厢。只是经过的视野都不大好。   不过每个包厢里都有很大的显示屏,一面显示实时赛况,一面显示出场的马匹号和投注情况。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已经能看到正下方草地茵然的马场。   嘈杂的欢呼声里,数名骑手牵着赛马出场展示。每匹马都戴着面罩。   梁聿生说这是为了防止比赛的时候马匹受到观众欢呼或者其他马蹄声的影响。   下了看台,在临靠马场最近的地方,麦当劳前聚集了好大一批游客。   这个时候周遭已经不是沸腾可以形容了。   乐队激烈昂扬的歌声混合游人的喧闹熙攘,季阅微有点缺氧。   她出了一脑门汗。   梁聿生抬手招来一位戴着帽子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称呼了他一声“梁生”。   梁聿生让他领季阅微先去他的包厢,上点吃的,他在这里排队买麦当劳。   季阅微不懂他对麦当劳的执念——或者说,他对给自己买麦当劳的执念。   但是她没走。她说可以待一会。   见她热得脸蛋都红了,玻璃眸子湿漉漉的,梁聿生忍不住笑,说算了,就带她重回了包厢。   Richard也在包厢。   “不介意我蹭下吧。你平时不来,这边也不开。”   他大大咧咧地在一旁坐下。   梁聿生脱下外套搭在椅背,笑着说随意。   室内骤然的冷气让季阅微有种晕乎乎感觉。   她在梁聿生身边坐下,接过侍者递来的菜单。   “妹妹在哪里读书?”Richard扭头好奇。   未等季阅微分神回答,“梁聿生牌”自动答题机开始运作了——   “培华。”   “这次入学考试考了第一名。”   季阅微:“…………”   “好厉害。”Richard分外捧场,朝季阅微竖了竖拇指。   梁聿生笑盈盈:“还拿了奖学——”   “梁先生。”   季阅微受不了了,她红着脸抬头看他,露出实在拿他没办法的神色。   作者有话说:   另外,这里面的地名有一部分是虚构的。   香港跑马地八月份其实没有赛事,所以这里也稍稍虚构了下。   再次感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随着故事展开,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梁聿生这个人看着仪表堂堂,骨子里其实很穷奢极欲(哈哈哈[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好运莲莲] 第22章 消遣 似有若无的樱桃甜味。   不一会,有工作人员拿着马报上前询问梁聿生今晚是否投注。   梁聿生没看马报,他在手机上给季阅微点麦当劳——   点餐的时候侍者提醒如果想吃,可以请梁生在手机上点,他们会安排人取来。   梁聿生头也不抬,说了句:“和以前一样吧。”   他的“和以前一样”,是这边固定的消费,一晚上少则一两百万、多则五六百万的投注,输赢无所谓,反正有人专门帮他打理。   倒是Richard,接过马报,看向低头翻菜单的季阅微,忽然对梁聿生说:“让家妹买几注?好玩的。”   “不可以。”   梁聿生果断拒绝了。   季阅微抬起头。   “不可以赌马。”   梁聿生看她,又去看侍者,眼神询问季阅微是否点完。   侍者摇头。梁聿生瞧着有些无奈,他点了点菜单,让季阅微别继续瞅他,去瞅菜单。   Richard好笑:“那你带她来?”   梁聿生无语:“看比赛吃麦当劳啊。”   他把这些当成季阅微的消遣。   Richard:“……”   比赛进行了一轮。   看台上的气氛还是很热烈的。   中场休息的半小时里,乐队的音响似乎都大了些。   季阅微仰头关注大屏幕上的实时播送,注意到梁聿生似乎并不大感兴趣。   他顾左右,偶尔拿起手边杂志,更多是看手机——   不过这个时候,他的表情就不是那么好了。他总是皱眉。   没多时,伴随第二场的开场欢呼,一桌中西搭配的餐点也送到了季阅微面前。   梁聿生略瞧了眼,冻鸳鸯随即被换成热的。   麦当劳还送来了礼物:麦乐鸡薯条碰碰车。   一大盒的包装,幼稚倒是其次,瞧着有模有样。   率先吸引的不是季阅微,是Richard和梁聿生。   梁聿生组装好摆桌上研究了会,然后煞有介事地同季阅微分析这个碰碰车玩法。   季阅微边吃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外面是如火如荼的赛马进程,他看上去对这个玩具车更感兴趣。   过了会,梁聿生就不玩了,继续拿起手边杂志。   他打发时间的意味更浓。   四分之一的奶油厚多士、半碗溏心和牛饭下肚,季阅微就什么也吃不下了。   包厢冷气足,奶茶变得温温凉凉,薯条炸得香脆。   之后两场比赛的间隙里,不知怎么,奶茶和薯条见缝插针地被季阅微吃下不少。   Richard一连投注了三场,亏得厉害。   但他和梁聿生一样,没有必要的输赢,就是打发时间。   只是当第四场也输惨了的时候,他有点坐不住了,叫来工作人员重新选号。   一旁,季阅微捧着奶茶正和梁聿生看同一本杂志。   “兄妹俩”阅读速度差不多。   梁聿生负责翻页。   这是马场专供的赛事杂志。   不仅介绍了跑马地这边的夏季重要赛事,还包括每匹赛马的特征、近期的输赢,尤其是前几场的综合输赢比率。   “……七号幸运数字都不行啊。先选九号吧,我看一直排前三……”   “三号呢?先生。三号前面表现也不错。”工作人员十分耐心。   “颜色我不喜欢。”Richard撇嘴。   “好歹赢一场吧兄弟。”   对着七号的图标说完,Richard叹了口气,抬手问侍者要了杯马天尼。   转头,他问梁聿生要喝一杯吗。   梁聿生在看季阅微。   她正埋头盯着Richard选的九号马的前七场的输赢比率。   梁聿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跟着一起打量那串数字,听到Richard问的,他没转头,要了杯内格罗尼。   等季阅微算好觉得还行,抬头就见梁聿生盯着她瞧。   季阅微微微一愣。   梁聿生没说话。   侍者将一杯内格罗尼递到他手边,他随手拿起喝了口。   “看出什么了?”放下酒杯,梁聿生笑着问。   季阅微闻到一股樱桃的甜味,混合浓烈的酒精。   甜蜜又凶悍。   季阅微说:“九号确实比七号好。”   她像上课被叫起来回答问题,表情也认真。   “是吗。”   梁聿生弯起嘴角,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真的吗妹妹?”   Richard不知道怎么听到的,这个时候凑过来。   季阅微点头,同样认真的语气:“百分之七十六的胜率。七号就百分之六十五。”   Richard顿时摩拳擦掌,扭头紧盯显示屏。   梁聿生看着她,目光深邃。   过了会,他忽然开口问道:“这里面,胜率最好的是哪匹?”   季阅微将面前的杂志往前翻了翻,指着第三号说:“三号。百分之八十九。”   一旁Richard:“…………”   梁聿生忍不住大笑。   他将手边的内格罗尼一饮而尽,拉起季阅微说:“走吧。”   Richard不解:“这才几点?”   梁聿生没理他,只是说:“你玩。输了算我的。”   另一手拿起自己的外套,他牵着季阅微的手朝来时的方向离开。   Richard心满意足:“多谢梁生。”   他站起来十分夸张地敬了个礼,朝梁聿生笑着说:“梁生慢走。”   一路出去,没有游人的喧闹。   不远的大屏幕上,上一场赛事冲刺的画面在循环播放。   盛夏的热度在无边绚烂的夜色里变得粘稠。   当一路远离喧嚣,困意好像归家的小精灵,一只接着一只盘旋在头顶。   季阅微有些犯困,在梁聿生身边,不吭声地一步步走着。   她走得安静,步伐却不慢。   好几次梁聿生回头看她,都只见到一个认认真真、埋头赶路的女孩。   回到那座半山洋房,季阅微只注意到梁聿生对权叔说自己喝了点酒、随后权叔将车开来,梁聿生带她坐进后座,拉好安全带,下秒——   黑甜的梦境。   梦境里,健硕奔袭的马匹、浓烈繁华的赛场,光怪陆离的街影霓虹,还有——   似有若无的樱桃甜味。   季阅微睡得太熟、太快了。   车子刚驶下半山,梁聿生还想问季阅微今晚怎么样,扭头就见她歪着脑袋睡得人事不知。   到底是年轻。梁聿生好笑,没出声。   车子在路口的钟楼缓缓停下等待红灯。   梁聿生拿起膝上搭着的外套,折好了垫到季阅微后颈。   作者有话说:   梁聿生对微微是生理性喜欢,不知道大家注意到没……[撒花][撒花][撒花] 第23章 历数 像盆栽里的小芽。   驶入别墅车库,车子熄火。   权叔扭头要说什么,梁聿生朝他竖起手指。   季阅微挨着她那侧的车窗。   垫在后颈的外套这一路伴随颠簸,移到了肩膀。   她歪着脑袋,看上去枕得很舒服,面容是熟睡的样子。   权叔下车后碰到Elle。   Elle了然,笑着问:“梁先生去看跑马了?不是说给岚姨庆生。”   权叔耸肩:“带了个小姑娘——看上去好小。睡了一路。”   “小阅啊。”   “谁?”   “季先生的女儿。”   两人对视,权叔的表情有点惊讶。   八卦归八卦,媒体还是有几分道义的。季一陶的身份并没有牵扯太多。那阵子火起来的时候,多是将他与何映真的数任男友比较。颜值排了个第一。有媒体戏称,说他是何小姐历任男友中最具艺术细胞的。   “梁生认这个妹妹?”权叔扭头朝车库的方向看。   瞧刚才的架势,估计是认的。他想。   Elle却好笑:“什么认不认。人家小姑娘可不一般。”   “我跟你说,可聪明了。拿了培华第一名。学费全免,还有奖学金。”   “那不得了。”权叔又惊了下。   “可不是。”   Elle笑,想到什么,说:“我看何小姐是想认的。”   权叔迟疑:“何小姐?”   在他的印象里,何映真和梁宽在管孩子这件事上都是甩手掌柜。   不然梁聿生也不会给岚姨养老送终。   Elle点头:“做母亲嘛。何小姐估计是想做母亲了。”   “小阅又那么乖。”   权叔搞不懂何映真突如其来的“母爱”。   他跟着点头,没作声。   车里越安静,反倒睡得不是那么安稳。   但季阅微太困了。今天发生了好多事。   打完壁球准备“打人”的时候被梁聿生捎去过生日,之后又是比赛又是爬半山,就要醒的前几分钟里,季阅微感觉小腿都有点酸疼。   梁聿生在手机上回邮件。   他是很会打发时间的。   权叔下车后的一阵,他确实有点无所事事。   季阅微睡得像在长身体。   很小一只挨着那边的车门,像盆栽里的小芽。   梁聿生感觉自己动她一下就会让这只小芽脆弱瘫倒。   况且人家还是那么智慧的小芽——他不能让国家损失惨重。   只是邮件回得他冒火。   芝麻大点事都要摆到面前问个不停。   敢情整个MILE就他一个人有脑子。   每年花出去那么大笔钱招人,只招了一半——脑子是另外的价钱。   还有崔予铭,永远拨一拨才动一动。   上学那会,学长派头比谁都足,平日拖拖拉拉、总是慢半拍。   如果不是看他临场的技术能力也算行内有名有姓,梁聿生真想换个研发组长了。   如今这个青黄不接的行景,斯图加恩又虎视眈眈想着垄断——   回完最后一封邮件,气到忍不住发笑的当口,梁聿生忽然悟了:垄断也是有好处的。   至少这帮人是真的不用动脑子了。   这个时候,后座俨然两种状态。   一种安静生长,一种野蛮风暴。   季阅微醒来的时候,发现车里只剩她和梁聿生。   手机荧光昏昏地照在他脸上,映出他宽阔饱满的额头和挺拔的鼻梁。   早就发现他习惯性皱眉,五官线条本就利落,此刻眉宇间耸起的阴霾黑沉沉的,一动不动就能随机吓死路过的小飞虫。   她不好意思打扰他,一个人慢慢靠着椅背坐直了。   头一偏,枕着的外套掉膝上。   季阅微拿起这件一看就是男士的黑色西装外套。   质地精良,还有点凉丝丝的触感,在这个盛夏的天气里,是十分舒适的面料。   “醒了?”梁聿生注意到,偏头朝她看来。   季阅微搂着他的外套,点了点头。   她睡得脸颊泛红,眼瞳湿润。   梁聿生放下手机,朝她伸手。季阅微递过去。   接过外套,梁聿生见她张了张嘴,对自己说:“多谢。”   梁聿生弯了弯嘴角,没说话,打开车门就要下车。   季阅微赶紧挪过来跟住。   梁聿生就笑起来了。   下车他站在门边,抬手挡着车门顶部,等季阅微一股脑钻出来,才慢慢悠悠道:“那边车门没锁啊妹妹。”   季阅微站着,感觉自己脸腾地红了。   她都想重新坐回去了。   幸亏夜深,梁聿生没看清,他摸了摸她的头发。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和花园,进入别墅。   坐在书桌前,季阅微脸上的温度才下来些。   电脑提示有新邮件进入。   是江英菲。   她很高兴季阅微能顺利入学培华,又说明年一月的数学竞赛是个好机会,千万不要错过。   季阅微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二点多了。   她都睡了一觉了,但邮件是刚刚收到的。   她立马给江英菲发去一封,说自己不会错过,会好好把握机会。   又问江英菲最近是不是很忙,老师一定注意身体,早点休息。   这次江英菲没有回复。   躺在床上,不知道是不是车里睡得太深,季阅微怎么都睡不着。   想起江英菲的邮件,她拿起手机,找出通讯录里之前存的江英菲的电话号码。   想了想,季阅微检索了下号码,见出来的名字也是“江英菲”,就试着加了加。   她没有几个微信联系人。   手机也是到香港的时候季一陶给她买的。   他担心在香港人生地不熟,万一有什么紧急事——飞机一落地就领着季阅微买了部手机,直接弄了香港的号码。   季一陶还是很大方的,给季阅微买了最新款——不过也可能是他本人对花钱多少本就没什么概念。   这个时候,微信最上方的联系人变成了梁聿生。   想起还没看完的朋友圈,季阅微转了个身,抱着薄被侧躺,点开梁聿生朋友圈,翻到今天车上看的那条,继续一条条往下看。   梁聿生不知道亲爱的季小姐半夜睡不着在历数他的过往人生。   洗好澡出来,套上件深灰色衬衣,和伦敦那边开了个临时的视频会议,他也有点困了。   但是工作还有很多。   这次回来过于仓促。   准备下楼弄点咖啡,路过季阅微门口,看到门缝下亮晃晃的光,梁聿生抬手很不客气地敲了两下。   季阅微吓一跳。   几乎是立刻,她从床上坐起来,对着门“啊”了一声。   她吓得声音都虚弱了。   梁聿生好笑:“啊什么。”   “睡觉。”   话音刚落,里面传来轻微“啪”的一声。   立刻,门缝下就什么也没有了。   梁聿生:“…………”   今天点开后台发现营养液居然这么多了,无以言表无以言表。   一定好好码字!(敬礼[撒花][撒花][撒花] 第24章 钩子 谁不爱漂亮。   何映真十分意外。   梁聿生一年里居然有两趟功夫回国。   视频里问起来,他说手头问题处理得差不多,碰上岚姨生日。   说着,抬头见季阅微从楼上下来。   不知道她昨晚熬的什么夜,年轻就是好,小姑娘神清气爽。   隔着段距离,中岛台前,Elle将一杯牛奶笑着递给她。   季阅微拿到手里就喝了。   她站在Elle身边,不动,也不坐过来,垂着眼描杯沿,像在听Elle讲话。   可Elle根本没讲话。   Elle在专心煎蛋。   ——要不是他也有眼睛。   梁聿生忍不住笑。   真是搞不明白,他有什么可怕的。   晚上不睡觉,好心提醒她睡觉,早上就躲他了。   一开始也是这样。   抬头望他的模样好像他是恐怖故事里冒出来的怪物。   惨白的面色,一头冷汗、惊慌失措,眼珠子睁得格外大。   如果他再不走,会不会把人吓晕都是未知。梁聿生一头雾水。   后来一桌吃饭,同样如此。梁聿生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呼吸声大点,她就要撅过去了。被生姜辣到了也不敢用力咳,缩在他手边捂着嘴。   那个时候,梁聿生生平第一次思索纸巾的正确递法——   万一纸巾尖角戳到人家怎么办。   “笑什么?”   视频里,何映真忽然问。   收回视线,梁聿生道:“没事。”   端起手边咖啡,准备喝完再处理些工作,就听何映真问:“小阅呢?小阅还好吗?”   梁聿生把人叫了过来。   季阅微拿着他的手机,坐在他身边跟何映真说话。   她的模样落在视频方方正正的格子里,孤单又瘦小。   披肩长发不知是不是刚起床的缘故,丝丝缕缕弯曲着,搭在瘦削的肩膀。   巴掌大的脸,乌瞳清透圆润。平日里瞧人的那股劲还没睡醒,眉间温吞秀气。   脸颊旁的发丝沾了洗脸水,还没干,这会似有若无地贴着肌肤,脸上便显得没什么血色,嘴唇也是。   何映真问:“培华校服寄过来了吗?”   季阅微摇头,想起邮件里的时间,说:“应该是明天。”   “到了试一试,不合身还有时间退回去换。马上开学了。”何映真细心嘱托。   季阅微点头:“嗯。”   何映真叫了声梁聿生。   他刚喝完手边一杯咖啡,正撑着额角打量坐姿端正的季阅微。   何映真问他:“下午有空吗?”   “带小阅去剪头发吧。”   “去你黄姨那里。一会我和她说。”   梁聿生看了看季阅微头发,注意到她泛红的耳朵尖,还有因为不是很自在、微微抿起显出一点蔷薇色的嘴唇。   他移开视线,笑着说:“知道了。”   黄燕珍的美容院在香港是知名连锁。   何映真要梁聿生带季阅微去的,是在中环的老店。   这个店开到现在,知道的人越来越少,坐落在轩尼诗道,一座颇有年代的商场顶层。   外面人瞧着,会以为就是一家普通的理发美容店。   不知道早几年,港媒还在这里拍到过明星绯闻。   那时候纸媒盛行,照片跟着报纸一起留下,边边角角都好似有几分厚重。   午后出发,临到,梁聿生将车停在中环一家酒店,对季阅微说先去买生煎包。   是一家挤在糖水铺和茶餐厅中间的生煎小摊。   季阅微第一次看到排起的队快要绕过街角。   梁聿生也有点惊讶,反应过来,对季阅微说:“暑假人多。”   天气闷热,阳光被厚厚的云层遮蔽,看样子要下雨。   梁聿生就带她去一旁的糖水铺坐着,给季阅微点了碗开心果豆花,自己要了冻芝麻糊。   季阅微发现他回国后总是作息颠倒。   这会瞧着大概是补了觉,睡眠不足的懒散减去不少,整个人精神奕奕。   香港街边的店铺一般都很狭小。   即便是堂食,餐桌也没有半臂长。   两人低头吃,脑袋都要碰上。   梁聿生吃得快,几勺见底。   他侧身朝外,看着外面刮起来的风。   泥尘的气味混合空调的冷气,强烈的颗粒感扑面而来。   空调外机刮进热风,短时间里,铺子内外都有股燥热。   两人离得近,季阅微抬头就能很清楚地看到他。   她发现他的鼻梁真的很挺,眉骨也高,侧面五官的立体程度十分养眼。   双眼皮的痕迹跟随到眼尾,戛然而止,平白生出一股锋利。   难怪皱眉的时候,眉眼深邃,凝神瞧人就凶巴巴的。   “下雨了。”   梁聿生忽然说。   他的语气里有种淡淡的笑意。   未等季阅微反应,就见他起身施施然朝外走去,没一会,带回来两盒热气腾腾的生煎包。   突如其来的大雨冲散了排队的游客。   他身上沾了雨水,额发垂落,富家公子哥的模样跃然而出。   对季阅微说“走吧”的时候,因为自己的“足智多谋”,语气都变得有那么一丝玩世不恭。   便利店前买了两把雨伞,季阅微跟着梁聿生。   两人一前一后,左转右绕,暴雨里四处奔忙的游人匆匆擦肩。   几分钟后,梁聿生带着她转进商场,坐上自动扶梯。   黄燕珍是个身材圆润的中年女人。   保养得宜,年岁在她脸上看不大出,翡翠金银缠身,只觉富贵逼人。   梁聿生说不能空着手来看黄姨,便带了生煎包。   黄燕珍乐得弯腰,说这么大雨,还跑去买,梁生有心了。   视线一转,她拉住季阅微上上下下瞧,扭头又对梁聿生道:“Richard回来和我说不知道是哪边的——这下解谜了。”   梁聿生只是笑,道:“家妹年纪小,爱漂亮,黄姨多用心。”   “那是自然,要你说!”   季阅微不是很明白梁聿生为什么说她爱漂亮。   除此之外,他的语气表现得对她格外熟悉——   熟悉到,就算季阅微否认自己对“漂亮”并不“爱”,旁人也只信他梁聿生说的。   梁聿生比她更了解她自己。   老板娘亲自上阵,季阅微第一次发现,原来剪头发这么多步骤。   相比她的无所适从——叫闭眼不敢睁眼,叫睁眼睁得笔直,梁聿生坐在对面,瞧着镜子里的她,倒是始终的一脸笑意。   齐刘海剪出来,季阅微有那么几秒不认识自己了。   刘海将她整张脸的重心移到她小巧的鼻尖和淡淡的蔷薇色的嘴唇,一双眼被同样乌黑的刘海衬着,好像漩涡,瞧着十分的学生样,安静至极的书卷气,但这个漩涡,深不见底,仿佛随时会伸出道钩子。   黄燕珍十分满意。   她对着镜子里的季阅微左瞧右看,笑着说:“妹妹喜欢吗?”   “进了学校可不能再爱漂亮了,要好好学习——”   蓦地,梁聿生垂眼低笑出声。   季阅微讷讷应下。   回去路上,季阅微总忍不住伸手摸刘海。   她的动作好像猫咪玩头顶的毛线球。天真又懵懂。   阵雨稍停,梁聿生单手握着两把雨伞,插兜走在外侧,时不时偏头瞧她。   瞧了几次,也忍不住伸手去碰。   季阅微就让碰了一次。第二次她主动躲开了。梁聿生笑,便没再碰。   坐进车里,季阅微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说我爱漂亮?”   她望着梁聿生,刘海下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瞳,晶莹剔透,把梁聿生看得一愣。   他移开视线,目视前方,有一会没说话。   过了会,车子开出去。   湿漉漉的街道,经过的车辆掀起一阵哗啦。   他问季阅微:“不漂亮吗?”   季阅微观察后视镜里的自己,确实是很漂亮的。   她没想过发型会让一个人变化这么大。但她不好意思说。   见她不吭声,在害羞,梁聿生转头,目光温和:“谁不爱漂亮。” 第25章 赏光 无欲无求的兄长。   路过希慎广场,一大波游客四面八方涌来。   好些学生模样,背着书包,拎着的购物袋上能看到清楚的文具字样。   轩尼诗道这条路,梁聿生记得许多年前是有好几家老字号文具店。   现在这一片都是拔地而起的高楼。品牌联名的超大logo气势恢宏、随处可见。   就连提着的文具纸袋都设计得别出心裁。商业发展的潮流永无止境。   副驾上的少女还在拨弄刘海。   一门心思,专心致志,研究透了才罢休。   梁聿生瞧着好笑,略一思索,打了个转向的灯。   文具对学生来说,一般具备两种属性。   一种是工具属性,一种是玩具属性。   当梁聿生拿着一罐类似上课打发时间的积木橡皮组合,摆到季阅微面前——   他看上去比季阅微还需要。比如开会的时候。   季阅微委婉拒绝了。   她说从数量上看,这些橡皮根本用不完。   梁聿生不以为然,他说买回去又不是要你用完的。   敢情他是真想让她玩。   季阅微没再说话,视线移到一旁的笔芯上。   如同面对进谏的臣子选择顾左右的君王。   相比工具思维的季阅微,梁聿生的玩具思维过于霸道且浪费。   他花了一刻钟时间哄季阅微答应试试那一整罐的橡皮积木,又花了两刻钟,让季阅微接受翻书时间长了,手指是需要戴指套的——一对芒果小人装扮的可爱指套。   “摩擦力比手指强,翻书轻便不费力。”梁聿生耐心介绍。   季阅微:“…………”   她不是很明白,一页纸的分量在梁聿生的想象里,是不是堪比愚公移山。   当然最需要的还是笔和笔记本   对季阅微来说,一包可替换的笔芯完全足够。颜色甚至都不是必须。   可她面对的是梁聿生。   在他眼里,笔芯就是个半成品。   他拿下了一整个品类的铅笔、圆珠笔和中性笔,从颜色、造型到图案,像在集齐季阅微冲刺G大的大礼包——   如果不是季阅微说她不喜欢那些颜色,恐怕梁聿生还会将笔记本照样再搜罗一遍。   当然,梁聿生也不是盲目挑选。   这间位于崇光的文具中心本就是香港购物的热门打卡地。   一路看过去,早就有和季阅微同龄的学生叽叽喳喳地捧着各类文具爱不释手。   这种爱不释手经由梁聿生,传递到季阅微面前。   只是季阅微表现得过于镇定了。   从“用不到的”、“我觉得不是很好用”、“太夸张了,梁先生”到——   “……我们还是放回去吧。”   也算是满载而归。   隔天,培华的四季校服如约寄来。十分合身。   夏季校服是一套墨绿条纹白衬衫搭配同色系百褶裙。   女生和男生一样,都要打领带。领带也是墨绿色的。   春秋两季的校服外面套了件西装外套。冬季则加了大衣、帽子和围巾。   培华的校徽就以墨绿为主调,四季校服同样如此,寓意刚毅稳健、生生不息。   夏季校服上身,这回换Elle兴致勃勃。   她瞧季阅微像魔法电影里走出来的小女巫,提议趁着还没开学,给头发烫个卷,这样更时髦。据她所知,培华在这方面并不严谨。还有书包,她想起来,指着楼上季阅微房间的方向,说换个一样颜色的吧。   二楼栏杆前,作息依旧的梁聿生手握咖啡,笑着往下望。   季阅微不知道说什么。   她红着脸低头打领带,十分认真的模样,又有点绞尽脑汁。   见她不吭声,Elle抬头对梁聿生说:“小阅不会打领带。”   梁聿生没动,闻言只是笑,唇角弯起的淡笑模样就快印在他脸上。   季阅微跟着抬头,但是没看梁聿生。   她被Elle烘托出的气氛弄得不好意思,低声道:“我会的。”   见她不自在,Elle忙说:“那肯定。我们小阅最聪明。”   说完,她笑着绕过季阅微去花园忙了。   八月底的气候愈加湿热。   天气预报说今夏最后一场台风将在一周内登临。   海水的颜色变深。   山顶的风也有了初秋的意味。   打好领带,季阅微照着培华送来的校服指示清单,将沙发上堆着的衣服一件件理好,转身发现梁聿生不知何时下了楼。   他走到她面前,垂眼瞧她的领带,一副求教的语气,虚心问道:“季小姐,这是什么?”   先前只是有点脸红,这个时候,季阅微感觉自己要烧起来了。   但她还是颇为冷静地回他:“是领带。”   她镇定的模样显得梁聿生特别不识好歹。   梁聿生就笑。   他伸手去解她打成一团的结扣。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游走在她的下巴和颈间。   微凉坚硬的指关节蹭到她的下巴尖,比拂过的天鹅绒还要柔软。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结打得有点死,半途梁聿生忍不住叹气。   即便是叹气,他的嗓音里依旧带着几分忍俊不禁。   这一分钟的间隙,季阅微注视面前宽阔直挺的男士白衬衣。   不知道什么材质的扣子,严丝合缝地嵌入,边缘的纹路缜密又内敛。   脑袋里想起相似的场景,微微恍神,冷不丁又被覆上后颈的温度带回现实。   梁聿生的掌心包裹住她的后颈,将领带翻正。   好不容易解开,他正给她打一个松垮的结。   “以后拿起来套上去,再收紧就可以了。”   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季阅微点了点头。   庭院里的风大了些,捎带着落起小雨。   Elle收拾好进来,见状问季阅微要不要拍张照,当做入学纪念。   梁聿生在一旁,Elle说和梁先生也拍一张吧。   季阅微就去看他。   他也在看季阅微。   季小姐还是很赏光的。   梁聿生站在她身边,微微笑起来的模样像一位和蔼可亲又无欲无求的兄长。   单人照片后来季阅微发给了江英菲。   江英菲很高兴。   昨天加上微信后,她总是回得很慢。   她和季阅微解释是临近开学,要写的教案很多,让季阅微不用担心,在香港照顾好自己。   梁聿生并没有在香港待太久。   上次那么长时间是因为台风。   离港前,他带季阅微去壁球馆打了两场壁球。   各胜一场。季阅微输给梁聿生的那场,是失误导致,所以第二场胜利结束,梁聿生怀疑她额前的刘海都要飘起来了。虽然面上处变不惊的。   许嘉文围观了比赛,笑着打趣,说假以时日,季阅微可以报名参加俱乐部正式的壁球比赛,和职业的选手切磋。   教练的话让她不好意思。   不知怎么,忽然间就忙起来。   季阅微点点头,伸手拨弄汗水浸湿的刘海——那道精致的刘海现在是她的护身符了。   乌白交错的发丝与额头,脸颊上,雾水般浸染的热意与潮红,少女羞涩又开心。   梁聿生不作声瞧着,不免疑惑——   教练面前乖顺害羞的季阅微、前一刻取得胜利原地蹦跶两下的季阅微,明显是两个季阅微。   但他没有计较。他大人家那么多。有什么可计较的。   曹霄在迈阿密那边催得急,新出的引擎也需要几轮模拟赛事,夏末台风抵达港岛前的两天,梁聿生直接去了美国。   只是出门前变了个人。   他莫名翻起旧账,告诫季阅微不许再用砖头,砖头不好用。   另外时刻记得逃跑,不管怎样,往人多的地方跑就是了。   ——香港那么多人。   ——不准去没人的地方。   季阅微:“……”   或者跑回家——   又说天黑之前一定要回家,不要在外面逗留。   他的模样过于严肃,天黑不回家等于犯天条。   季阅微都有点后悔早起送他了。 第26章 小队 我不想你落入我的对家。   开学那天,港岛下了好大的雨。   海面黯淡成无边无际的灰色,群山的影子消失不见。   街道上白汽蒸腾,车流人流通通混乱不堪。   何映真和季一陶还没回来。   那些名流齐聚的画展、宴厅,他们仿佛天生适应、乐此不疲。   不过季一陶还是打电话给季阅微问了开学的事。   他让季阅微用心上学、好好上学,其余什么都别管。   这些话在过往的很多时候,他都对季阅微说过。   早起雨势就噼里啪啦。   Elle叮嘱司机一定要送到校门口。   所以当季阅微握着伞在楼道等待高三年级教务组组长的时候,只是裙摆有些湿。   楼道里的冷气很足。   冷暖对冲,廊前雨雾弥漫,白花花一片。   薛瑞坤是一位五十上下的中年男人。   身宽体胖,衬衣下摆勉强扎进裤腰,西装外套的扣子一个也扣不上。   开学第一铃刚打,他从打开的电梯门里灵敏闪出,侧身跟着温仪姿,朝季阅微笑起来的模样像弥勒佛。   “季同学吧?欢迎欢迎。”   季阅微同他握手,就听温仪姿对她说:“一会薛老师会带你去U班。”   培华的分班制度并不遵循优差等。毕竟能进来的都不一般。   一个年级按照人数,平均分出七个班,分别是ABCDEF六个班,和以竞赛突出的U班。   “已经和各科老师打好招呼了。”   “不要紧张,就做个简短的自我介绍。”   她笑容温和,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季阅微。   “是的是的。”薛瑞坤笑着应道。   “跟我来。”   教学楼之间都有廊道连通。   主楼直行右拐,绕过一个方方正正的大花园,通过两栋楼的廊道,电梯上行三楼。   电梯门打开,路过一面巨大的、花花绿绿的布告栏,左拐——   培华高三年级A到U班的班级标识,挨个展现在面前。   这栋楼直面绿茵操场,再远能望到林立高楼间海天一线的蔚蓝。   只是此刻的雨天里混沌一片。   培华的学生戏称这是高三才有的海景待遇。   路上,季阅微收获了不少关注。   开学第一堂课,多是班主任在讲台前三令五申。   同学们无聊,探头张望,风声走漏的速度赶得上薛瑞坤的脚步。   培华的聊天论坛里眨眼冒出几个高三年级零零碎碎发的帖——   没等薛瑞坤领着季阅微踏进U班,远远已经能看到U班几个活跃的正从窗口探出脑袋张望。   U班的班主任是一位名叫Sula的数学老师。   西班牙人,一直生活在香港,牛津毕业的硕士。   五官深邃,眉眼部分的线条异域感更突出,是一眼就能识别的异国长相。   两位老师略说了几句,Sula面含微笑,领季阅微走到讲台旁。   开始的几分钟,都是她在介绍。   Sula老师一口流利粤语和英文,嗓音好听,大方又利落。   季阅微越来越紧张。   下面的同学都抬着头仔细瞧她。   这样的时刻不是没有发生过,眼下,脑子里却有些空白。   Sula老师的话传到耳朵,季阅微只依稀听见老师说她的入学考试卷子是教研组一起评的,无一人质疑的满分——   这句话落下,同学中有几个看自己的目光立马变了。   轻松随意的氛围消退,大家开始认真听Sula老师细数这位“空降生”的“履历”。   “——阅微可以向同学们做下自我介绍吗?”   Sula老师笑着扭头朝她注目。   季阅微一愣,再次转回正前方。   同学们都在看她。   “大家好,我叫季阅微,今年十八岁。”   公式化一样的开头。   台上台下短暂的安静。   季阅微去看Sula。   Sula笑:“阅微平时喜欢做什么?”   脑子的空白持续,季阅微低声:“没有特别喜欢……”   “爱好呢?平时做什么运动?”   Sula朝她靠近,看出她的紧张,她伸手拍了拍季阅微的肩膀。   季阅微说:“壁球打得比较多——”   “我也喜欢壁球!学霸,我们可以一起打!”一位男生从后面猛地举起手。   他张口就是一圈滑溜粤语,人也圆滚滚的,笑容格外积极。   季阅微愣住,未等说什么,坐在他前面,身边空了一个位置的女生就说:“陆轩洋,你打得过学霸吗?”   那位名叫陆轩洋的男生立即道:“学霸不一定运动好啊!”   “看我们谢习帆,还长那么高,谁知道篮球差得要命——”   顿时,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从提问女生的左后方传来,那位名叫谢习帆的俊朗男生沉着脸瞪陆轩洋:“你给我闭嘴。”   围观的同学笑得还算含蓄。   “好了。”   Sula老师拍了拍手,她让季阅微坐到那位身边空着的女生旁,向她介绍:“童朝朝。”   “我们班长。也是你之后一个月的同桌。”   培华每个月换一次同桌。完全随机。   季阅微坐下后,Sula又叮嘱了一些这学期的注意事项。   包括但不限于:课后不准在走廊奔跑。放学后的自习时间,不论是在图书馆学习还是在教室,都不可以吃晚餐,再被抓到,老师真的要不客气了——说着,Sula老师笑,同学们也忍不住笑,搞得季阅微都有些迷惑,这项规定到底能不能落实。   “这学期的学科竞赛小队,还是听凭意愿、自由组队。”   想到什么,Sula老师的目光再次投向季阅微,她环视全班,说:“下课不准围着季阅微同学打听。不准打扰季阅微同学学习——”   “她是大熊猫吗?”又是陆轩洋。   “没看出来,她是明年一月份的种子选手!”说话的人特意朝谢习帆的座位看了眼。   “那我们有两只大熊猫。无敌手了!”陆轩洋往后一靠。   Sula老师无语,但也没说什么,只轻飘飘落下一个炸弹:“都给我坐直了——”   “十分钟后开学小测。”   瞬间,全班都不淡定了。   还管什么大熊猫。   胳膊肘悄悄被捅了下,童朝朝凑到季阅微耳朵旁,问:“十五中那么强,在那边拿竞赛成绩直接保送Top5,你怎么还转过来了?”   季阅微摸了摸崭新的课本,说:“我爸带我过来的……”   “哦。”不疑有他,童班长煞有介事地点头:“是的。家长都这样,很自私。”   季阅微:“…………”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找到了某类共通话题,童朝朝凑得更近,她往身后瞄了瞄,忽然说:“你要加入学科竞赛小队吗——”   “每个班都有那么一两个,都很强。我们班特殊,你应该知道,所以有三个。”   U班的性质、还有这个校内的学科竞赛小队,温仪姿和刚才的Sula老师都提过,但没仔细说,季阅微不是很明白这里面的规则。   教室已经热闹起来。   走路的走路,滑行的滑行,还有远远瞧着季阅微打量的。   不过大都在为十分钟后的小测哀嚎。   童朝朝说话声大了些,她向她解释:“想加入就加入,不想也没事。Sula说的,听凭意愿。”   “但你太强了,我不想你落入我的对家。”   “只能提前收编。”   说完,她目光炯炯地朝谢习帆的方向看了眼。   季阅微:“……”   “每个月培华都有学科竞赛,各年级分开办,就比平时的小测难那么一点,但赢了有奖金和书券拿。”   季阅微眼睛一亮:“我参加。”   童朝朝笑:“一个队一般四个人。”   她指了指右前方两位女生,一个马尾辫高个子,正埋头在桌肚找什么。   一个落肩短发,发质看着十分柔软,刚打完热水回来,和童朝朝对上视线,两人相互招了招手。   童朝朝介绍她俩说:“唐家妍、钟慧。英语和语文都很强。”   季阅微点头。   数来数去也就三个人,在她来之前,第四个人是谁?   她问童朝朝。   童朝朝看上去十分嫌弃。   但她还是硬着头皮竖起拇指朝后指了指。   新同学虽然认识不到半小时,但季阅微已经能够心领神会。   是陆轩洋。   “他是我发小,我不好意思不带他。不然他妈要找我的。”   “现在你来了,我不能再让他拖后腿了。”童朝朝咬牙。   季阅微不知道说什么,半晌点点头:“也是……” 第27章 冰川 一种从未有过的战栗袭来。……   说着话,有人走到课桌旁对季阅微说:“季阅微你好,我是傅征。”   季阅微抬头,一位高个子、戴着副银框眼镜的男生正微微笑着。   童朝朝似乎知道傅征过来是为什么。她抱臂往后一靠,气定神闲。   傅征说:“你想参加学科竞赛小队吗?”   他五官端正,领带打得特别规整——相比陆轩洋一类男生将领带打成死结然后往脖子上圈的嬉闹模样,他看上去有种学究的严谨气质。   听他这么一说,童朝朝立马伸长手臂揽住季阅微肩膀。   她大马金刀、仰面瞧傅征的表情好似大佬睥睨。   季阅微:“…………”   傅征立马就懂了。   他对童朝朝说:“班长,近水楼台啊。”   童朝朝不语,只一味抬下巴。   季阅微:“……”   从他过来找季阅微,明里暗里已经有人看着。   这会见傅征铩羽而归,还有什么不明白,三三两两笑起来,都说童班长手速不一般。   童朝朝对季阅微说:“傅征是我们班另外一个竞赛组的组长。”   之前她说有三个,季阅微问另一个是谁。   童朝朝朝季阅微身后看去:“喏,看你呢。”   季阅微转头,同谢习帆对上视线。   他微微皱着眉,眉目清秀,不知道在想什么。   接触到季阅微望来的视线,也没立即移开,他同她稍稍点头,算是打招呼。   “谢习帆和你一样,三科全能。还有他物理特别好,现在是物理课代表。”   “物理?”   “嗯。不过我们小队竞赛就考三门。没事。”童朝朝语气安慰。   季阅微点点头。   整个上午,高三年级都在小测。   中间的休息时间,气氛也有些压抑。   中午午休结束,小测成绩就公布了。   季阅微的名字位列三科第一。   Sula刚把成绩投影出来,班上一片鬼哭狼嚎。   “不是吧……学神!”   “这哪是学神,这是杀神——是吧,谢总?”   谢习帆三科位列第二。   听到同学的戏侃,谢习帆只微微笑了下。   童朝朝戏称,这是九月培华的“玄武门之变”——夺位之争。   Sula更开心:“好了,都安静。”   “让我们祝贺前三的同学!”   掌声还是很热烈的。   季阅微抬头看着投影上的排名。   谢习帆的数学和她就差零点五分。   语文和英语也是,分差一个两分,一个一点五分。   这不是最让她心头一跳的。   前十的同学,彼此间相差的分数都极小。   第一名到第十名,差不多是五分上下的差距。   季阅微环视身边一个两个嘻嘻哈哈、漫不经心、互相打闹的同学——   就连陆轩洋,他的成绩排在第十六,但季阅微很清楚,这样的成绩,在滨南十五中,他是能进前十的。   一种从未有过的战栗。   紧张、兴奋、呼吸都变得急促、仿佛长久的潜游终于能够上岸呼出口气——   但随即,零点五的悬殊,毫厘之间的较量,一种近乎恐惧的无所适从,浪潮一般向她袭来。   季阅微低头注视数学课本。   密密麻麻的方程符号,针脚一样,她被包围着,透不过气。   在Sula欢快的语调里,季阅微轻轻闭上眼。   她忽然意识到,在这个地方,差距从来不是纸面上的分数。   是天赋的差别,仅此而已。   高三课程复习为主,U班辅之以竞赛。   教学内容除了语数英三科,还有物理、化学和生物这三门选修。   下午最后一堂物理小测结束,全班又一次陷入巨大的震惊。   惯常第一的谢习帆、物理课代表,再次被请下第一的宝座——   季阅微前三十分钟就拿下了满分试卷。   物理老师伊森对着她那张堪称完美思路的卷子大声鼓掌:“精彩!实在精彩!”   伊森是一位英国人,年近四十,秃得很明显。   G大博士毕业,毕业后留在了香港,一直在培华U班教竞赛物理。   一天时间,培华来了个天才高中生的消息,就已经传到了隔壁三四所学校。   季阅微却很沉默。   司机接到她的时候,以为她上学一天饿了,说后座冰箱里有Elle特意准备的水果和点心。   季阅微点点头,没动。   她坐在车里,望着车窗。   灰蒙蒙的天,雨水的痕迹漫延在街道上。   霓虹的影子都变得黯淡。   她不知道这场从早上下起来的雨是什么时候停的。   明明教室窗外就能看到,但整个下午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根本无心关注。   做卷子的时候更是一头扎了进去。   虽然以前也这样,但季阅微很清楚,这次扎得更深了些。   现在、此时此刻,伴随微微颠簸的车,她有种猛地抬起头的眩晕感。   只是有点紧张。   季阅微安慰自己,没事的,到了新环境就是这样。   没事的。   可接下来一周,她越来越沉默。   但也“杀”得越来越疯——   周五的小测,数学直接拉开第二名六分。   她一道大题的解题思路,据Sula说,可以直接拿去和G大的博士生较量。   这当然是有奖励的:季阅微的周末作业全免。   Sula当着全班的面对她说,阅微,不要做作业,好好休息。   陆轩洋一副仿佛听到天籁的痴呆神情,他忍不住扒拉班长肩膀,大声:“还可以这样?!”   童朝朝没好气,拍开他的手,说的话比他还要神经:“你不觉得这些作业对我们阅微来说是侮辱吗?”   “……那倒是。”陆轩洋瞧了瞧面前的一堆侮辱,心服口服。   不过自从他知道自己因为季阅微被“踢”出竞赛小队后,他就一直很服。   甚至他妈劝他再去加入别个队,他都“婉拒”了,理由是:既生瑜何生亮。   ——童朝朝骂他不要脸。   两人的对话有种相声既视感,全班大笑。   季阅微看着课本,依旧沉默。   身后,谢习帆盯着她,皱了皱眉。   周五放学走得都很早。   一般四点之后同学们就不会出现在图书馆和教室了。   也不会自习到晚上九十点。除非住校生。   季阅微收拾好东西,手机上收到司机发来的定位,她背起书包慢慢朝外走。   “季阅微。”   谢习帆叫住她的时候,她有点没反应过来。   季阅微扭头。   她站在后门的位置,门外是一道道贯穿天际的橙粉晚霞。   围簇的高楼泛起珠光色的银灰,像垂直的笔尖。   开学一场暴雨,整个九月的港岛进入夏末的余韵。   悠长的日照,缓慢而热烈。   少女面色苍白,一双玻璃瞳孔定定瞧人,有种灵魂轻飘的脆弱与灵动。   谢习帆背上书包,他走到季阅微面前,朝她笑了下,问:“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季阅微愣住,她点头:“谢习帆。”   谢习帆笑得更明显,他说:“我以为学神不会记这些。”   季阅微不说话。   过了会,她说:“我不是学神。”   说完,季阅微转身离开教室。   谢习帆上前几步,他跟上她,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说——”   对上少女寒星似的眼瞳,他莫名紧张,说话都有些磕巴。   他对季阅微说:“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我看你……我看你有点像,我之前竞赛也很难——”   季阅微站住脚。   她没动。   她笔直地站着,仿佛劈开的冰川,风声凛冽。   不知怎么,谢习帆也顿下了要说的话。   他觉得她身上有种完全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冷静与克制。   但只有几秒——   几秒后,季阅微头也不回地对谢习帆冷声道:“没有。” 第28章 心虚 以自己为道。   学校里话少,其实到家也不怎么说话。   同学们对她有“刻板印象”,所以并不见怪。   学神确实适合静默地在座位上接受膜拜——   这些天,只要路过她,陆轩洋都会夸张地发动“吸收大法”,被童朝朝一课本挥苍蝇似的挥开。   陆轩洋十分配合,他确实苍蝇一样“嗡嗡嗡”地转身走了。   自从被季阅微冷脸“教训”,谢习帆也不在季阅微面前说什么了。   偶尔和她一起去物理老师办公室探讨考题,路上季阅微不吭声,他也不说话。   她像电影里背负刀光剑影的侠女,脚步声都有杀气的那种。   谢习帆观察良久,找不到丝毫破绽。   慢慢地,他产生了一点莫名其妙的情绪——他觉得她在讨厌他。   那天的对话连同季阅微的每一丝表情,都被他拿出来复盘好几次。依旧毫无头绪。   季阅微不知道班上的同学都在想什么。   这些天她独自一人调整状态,偶尔和江英菲说一说在培华的课程和考试。   开学后,江英菲更加忙。她根本无暇及时回复消息。即便回复,也往往在半夜。而且是很晚的时间。   季阅微知道她有一个孩子。但这个孩子身体很不好。   这是她在滨南十五中读高二的那年偶然听到的。   闲聊的是一位男老师,午休后他从教师办公室后门进来,隔着一排书架,与同行的老师说最近江老师面色差。同行的老师叹气,说江老师离婚后一直一个人照顾孩子,孩子哮喘总治不好。男老师不解,问娘家没人帮忙吗?同行的老师就不说话了。   季阅微拿了作业本走出办公室,一路上想了好一会。也不知道想什么。   那个时候,她年纪小,但也明白这个世上各人有各人的难处。   可江英菲她觉得是不应该的。因为她是一个好老师。   季一陶缺席家长会的第二次,她就去她家家访。   季一陶照例不在家。那个时候,十六岁的季阅微已经能很好地照顾自己的衣食住行了。   可等江英菲看到冰箱里早就不新鲜的蔬菜,还有早上没来得及吃完、一天下来已经硬成砖的烧麦,她对季阅微说:“走吧,老师带你出去吃。”   后来的一段时间,她总关心季阅微有没有好好吃饭。   季阅微向她解释了几回,说她那作为父亲的季一陶其实给钱很大方。今后她一定会花大价钱好好吃饭的。江英菲被她罕见的冷笑话逗笑。   除此之外,江英菲更多的帮助是在季阅微的学业。   她对季阅微天赋的认可程度,是季阅微自己都不曾想过的。   仿佛老师就是有种能力,能一眼看出一个学生未来的十年、二十年。   江英菲对季阅微说的最多的话就是“不要怕”。   季阅微不是很明白,她也没有怕什么啊——做的题都会,会的题也全对。   她在滨南十五中的学习时光,不夸张地说,几乎所向披靡。   江英菲却对她说:“阅微,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高中的学习只是漫长人生的起点,而世界远比想象的宽广得多。   卷面上的分数是有限的,一到一百,但这个世界衡量的尺度,是无限的。   “有些人可能会花比你更少的时间就做出你想要的结果。”   “有些人会比你还有天赋。他们可能各方面都很轻松,不仅是学业。学业只是人生很小的一部分。你以后会明白。”   “还有些人,他们会轻视你已经取得的一切,然后拿着他们轻而易举获得的与你比较——”   “老师想告诉你,不要怕。”   “无论如何,以自己为道。”   这些话对十六岁的季阅微而言,过于遥远。   不仅是话里传达的信息,也是话里承载的分量。   但是当十八岁的季阅微坐在书桌前,犹豫着将这一周大大小小的测验成绩发给江英菲的时候,她脑子里冒出的,就是这些话。   U班上的每个人,单拎出来都是学习上的好苗子。这并不稀奇。   重要的是,他们一开始就在这样的环境里——他们早就见识过天才,所以心态上更加平和。   季阅微想,那就从此开始。   没什么大不了。   ——就从现在开始。   毕竟,她已来到此处。   江英菲照例回得很晚。   她夸季阅微好样的,又给季阅微透露了一个好消息。   十一月底,滨南十五中要举办南方十四所联校的学科竞赛。   作为主办方,十五中特别邀请了香港的两所学校。   “照你现在的成绩,培华肯定会让你加入高三代表组。”   江英菲对她说:“阅微,冬天回十五中看看吧。老师请你吃火锅。”   不知怎么,连日来的焦虑和紧张忽然找到了闸口。   季阅微捂住眼睛,深吸口气。   她握住手机回江英菲:“谢谢江老师。”   夏末的气候阴晴不定。   港岛的雨一阵接一阵,炎热却未见消退。凉爽夹杂在雨后、清晨,还有阴天里。   Elle说估计要过了中秋才会平稳些。   周末正巧是个阴天,她提议趁着天气好去打球。   这些天季阅微在家的状态Elle最清楚,想着季阅微估计在适应开学,便没有多打扰。   这会,见季阅微心不在焉地应下,她笑着问:“作业很多吗?”   季阅微抬起头,Elle站在中岛台后瞧她。   她手边一盘刚切好的橙子,半块牛油果正在榨汁机里躺着,白色餐盘边缘沾着蓝莓汁水的痕迹。一眼过去,每种颜色都十分亮眼,奇异的和谐。   季阅微低声:“其实还好……”   完全不做作业还是有点脱离身为学生的认知。   Elle便没再问。   收拾好台面,忽然想起什么,Elle叫住准备上楼看书的季阅微。   她的面容有些好笑:“梁先生和我说,你总是不回他信息。”   大概是觉得梁聿生此举颇有些无厘头。   季阅微愣住。   “我回了。”   她记得开学那天梁聿生问她怎么样,她说了“还好”的。   真真切切。   虽然那天确实有些不在状态,但不至于不理他。   再说了,她干什么不理他。   莫名,她被他这种类似“胡搅蛮缠”的告状弄得心气都出来了,跑回房间就打开手机翻找“证据”——梁聿生嘴里的“总是不回”证据是什么。   点开微信,往下翻了好几页,她才在一堆新加同学的屁股后头找到还点着红点的梁聿生。   ——原来这就是心虚的感觉。   季阅微捏着手机走神想。   点开,最新一条就在昨天周五快放学的时候。   只是那个时候班里同学都来她这里沾“没有作业”的喜气……   季阅微也不至于不懂人情世故——   每个给她发信息的同学她都回了恭喜发财的表情包。   谁叫梁聿生好巧不巧——   他发来一条视频:《高三学生最应该吃的五种水果》   季阅微:“……”   后面,他还十分要紧地补了句:“我和Elle说了,平时多吃点。”   往上翻,周四和周三他都发了视频,周二更是给她转载了一篇科普文章。   《进入高三,学生最应该注意的五件事》括号:无关成绩,家长当心!   《高三,真的是人生分水岭吗!错了!》   《抓紧收藏!高三学生减压的十种方法!有奇效!》   这条下面,梁聿生还特意问了句:宠物有解压功效,想不想养小猫小狗?   季阅微:“…………”   他看上去比她想。 第29章 斟酌 梁聿生状似疑惑。   梁聿生收到季阅微消息的时候,刚结束和梅兰特车队的会议。   进入九月,迈阿密总下雨。   会议室出来,外面又是一阵淅淅沥沥。海滨刮来的风,声音大得像赛车在耳旁奔驰。   曹霄跟在他身边,见他单手插兜,只顾低头看手机,等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斯图加恩那边真这么搞?”   “不然?”   抬头看了眼雨势,梁聿生没着急走,转身走向一旁的休息区。   他一身剪裁精当的西装,线条干净,轮廓利落,面料质地低调又高良。   虽说是开会,但不像在伦敦的会场,浅色衬衣没有配正式的领带,整个人散发一种格外游刃有余的气质。   曹霄跟在后头抓了把头发,话音带着明显的烦躁:“真没必要……”   “干什么把引擎给他们跑……”   梁聿生瞥他,他目光里的笑意很淡,语气如常:“怕他们赢?”   转头去瞧散会后三三两两勾肩搭背出来的车队成员,曹霄没立即说话。   他还是有十足把握的,片刻轻嗤了声。   “赢了也没事。”   梁聿生垂眼看手机屏幕,顶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他一句轻飘飘,曹霄一脸惊愕,“你说谁?谁赢?”   “斯图加恩啊。”梁聿生看他的目光像在看傻子。   他的意思很明显,略想想就能想通。   要是斯图加恩用MILE的引擎真拿下了十月底的比赛,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笔买卖,往后MILE想怎么坐地起价就怎么坐地起价。斯图加恩再想垄断,也得掂量掂量有多少本钱。   输或赢,对MILE来说,都是稳赚。   当然,斯图加恩赢的几率基本等于无也是事实。   曹霄瞬间就不淡定了。   认识这么多年,虽说没有崔予铭对其“恨之入骨”,但他自认还是很了解梁聿生的思维秉性。   这人瞧着文质彬彬,从头到尾的精英模样,头发丝都跟上了T台的男模似的,实则衣冠禽兽,吃人不吐骨头。   组建梅兰特那几年,好话狠话都从他嘴里出来过。   面上皮笑肉不笑,背后阴招耍得对手团团转。当然,肯定要吃官司的,败仗也打过——   压得最狠的那一年,MILE都要关门大吉了,他还是一副穷凶极恶的脾气。吃一堑长一智仿佛在他这里不存在,做人做事从不留余地,吃干抹净才是王道。   他不信梁聿生这句话只是口头说说。   虽然清楚梁聿生对斯图加恩的态度,实际怎样终究未知。梅兰特也是他曹霄的心血,他见不得梁聿生这样薄情寡义。   当即,他就爆了句粗。   瞪着人模人样的梁聿生,曹霄压低声音恶狠狠:“你小子别跟我搞什么乱七八糟!”他急得粤语都飙出来了。   梁聿生抬眼瞧他,弯了弯唇,没说话。   他气定神闲,转了转手机,屏幕黑下又点开,直到余光瞥见曹霄脸都要黑了,才笑着说:“斯图加恩什么水平。田忌赛马都赢不了。”   “那要托梁生的福。”曹霄阴阳怪气。   梁聿生没看他,好笑摇头。   他活像菩萨,一眼看穿又袖手旁观。   屏幕再度亮起,他又去看。   即便气头上,曹霄还是好奇他这样等人消息,便问:“谁啊?”   梁聿生弯唇:“家妹。”   “哪边的?”如出一辙的问题。   梁聿生好笑:“你们怎么那么多事。”   这么一说,曹霄想起来了,一拍脑门:“Richard和我提过,还问我知不知道——”   “说你这个妹妹好靓好靓,有照片吗?”   梁聿生骤然冷脸:“他就和你说这个?”   曹霄不是很明白他忽然阎王上身,问道:“还要说什么?”   梁聿生懒得搭理,转身走开,几步又站住,对曹霄说:“告诉Richard,赛马会的钱记得还我。”   曹霄:“…………”   已经有司机等着,坐进车里,见季阅微“输入”了大半天,还是没动静,梁聿生拨去电话。   季阅微解释是加的同学太多,没注意,不是故意不回消息。   又说水果会好好吃的,发来的视频已经看了,其实有些夸大其实,请梁先生不用紧张。   梁聿生:“……”   梁聿生解释:“我没有紧张。我也觉得有些夸大,选择性看看就好。”   “不看也没事。”他语气斟酌,谨慎得像第一次抱人家孩子养。   那个时候,他看着曹霄暴躁的脸,福至心灵,便又问了句:“是不是觉得我有点烦?”   之后,季阅微一直没回。   她也在斟酌。   不同的是,她的斟酌在如何措辞才能不让梁聿生进一步误解。   这会电话接通,季阅微冲他道:“不是的。”   迫近的言语到底比思虑周全的文字更直接。   “不是什么?”梁聿生笑。   有点逗她的意思。   但梁聿生自己也有些忐忑,忽然就懊悔发那么多消息让她困扰。   她的无暇顾及其实很好理解:同学、老师、课业,还有环境。   即便一个工作多年的成年人,一天里应付三样就已经足够吃力了。   她才几岁。每一样都不是容易的。   琢磨几番,梁聿生静下来等季阅微说话,都忘了提醒司机要去哪。   司机不敢打扰老板,只能绕着布里克尔大道一圈圈转。   沉默的片刻,季阅微不言语,梁聿生也没说话。   眼前冒出那个打着点滴坐在大人堆里埋头看书的少女。   安静得像一滴水滴入海中,无声无息、无波无澜。   却比蝴蝶振翅还要千钧一发。   梁聿生叹气,待要开口,耳旁传来季阅微的声音:“这一周一直在集中注意力学习……”   她欲言又止,似乎也在思考自己入学为止的状态,但还是紧跟着补了句:“梁先生,是我的问题,和你没关系的。”   她理性又清醒、独立又坚韧。虽然还是一棵盆栽里的小芽,但这棵小芽这个时候挺直了腰板,轻轻碰了下靠近的梁聿生,告诉他自己可以勇敢面对。   有一秒,梁聿生都觉得这个愚蠢又天杀的世界美好起来了。   他没立即说话,垂眼看着手心,指尖微动,想握住什么,但也只是虚握了下手。   他的语气温和又无奈:“有去打壁球吗?”   季阅微摇头:“……今天会去。”   “嗯。”梁聿生对她说:“不要紧张。”   “我知道。”   仿佛说出那句话就是一个出口,季阅微强调:“我已经在调整了。”   都有点不屈不挠的意味了。   梁聿生就笑,他被她的语气打败,恭维得真心实意:“季小姐很厉害。”   季阅微不作声笑。   Elle敲门进来送水果,见她打电话,便猜是不是梁先生。   季阅微点头。   Elle就问:“梁先生中秋会回来吗?”她也是随口,毕竟这事不常有。   季阅微就转述:“Elle刚刚说,梁先生中秋会回来吗?”   梁聿生:“她问你?”   季阅微加重:“问你。”   “你不知道?”梁聿生状似疑惑。   季阅微看着笑盈盈的Elle,又拿下手机看通话的界面,没明白:“我不知道。”   “而且我觉得你应该不会回来。”她补充了一个自己的观点。   “为什么?”   季阅微愣住,她感觉自己被大人忽悠,但碍于Elle在场,只能直接问他:“那你回来吗?”   “当然。”梁聿生的语气好像在责备她不懂事。   季阅微:“……” 第30章 微微 难有规律可寻。   赶在中秋前,何映真和季一陶终于回港。   看得出来,季一陶十分满意这次的参展,行李还没拉进屋,花园里就和碰面的Elle滔滔不绝。   说他这次有两幅画有望得奖,又说接下来的参展邀约来自业内有名的前辈,叫什么白先生,国内油画界的泰斗。这次还送了何小姐一副肖像小画。   他站在宽大的遮阳伞下,单手撑靠桌边,另一手捏着刚脱下的墨镜,健谈的样子好似回到十几年前。   何映真也没进门,她将伴手礼和月饼礼盒挨个摆放在桌上。片刻走出几步抬手遮阳,朝着四楼打开的窗口唤季阅微。她身上的裙子是一套长袖白裙,侧边的线条格外优雅,勾勒着她的手臂和腰身,如同古希腊的神女雕塑。   回到伞下,她挽住季一陶,说话的时候笑声轻盈。季一陶低头看她,总是抚摸她的手背。   季阅微发现他们的感情更加好了。   她不是很懂里面的关窍。毕竟这不是她直线稳定的成绩。   这里面起起伏伏、上下波动,难有规律可寻。   大概季一陶是有恋爱天赋的。   艺术家的才情也好,最重要的当然是他这副英俊儒雅的相貌。   又或许在爱情里,女人的滤镜总是要厚点,女人的想象也更无边无际。   感情好的一大特征就是做什么都要一起。   饭桌上,季一陶说要教何小姐画画。争取五年内让何小姐有画参展。   季阅微赶紧转头去瞧何映真。虽说她这个父亲有两把刷子,但她还是担心误人子弟。而且她爸说起大话来真的不过脑子。不过,何映真显然十分开心,她看季一陶的眼神压根挪不开。也就没注意季阅微慎重的眼神。   在Elle的提点下,季阅微想明白了,画画也是谈恋爱。   好吧,季阅微想。这个她爸确实拿手。不止两把刷子。   学校中秋放假。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Sula老师宣布了两个消息。   一是十一月底,学校将组织三个年级的七人代表队参加南方十四所联校的学科竞赛。   二是开学来第一次的校内竞赛将在中秋假期结束后的一周举办——   “目前老师收到了三队的报名,队长分别是童朝朝、谢习帆和傅征。如果还有同学愿意组队,放学前一起来办公室找我。”   Sula老师一出教室,童朝朝就拉季阅微和唐家妍钟慧开了个“碰头”小会——   坐在她们前面的两位同学和唐家妍钟慧换了位置。两人转头,四人碰头。   “假期出来讨论下战术?”童朝朝说。   “好。”钟慧拿出小本,准备记要点。   “没问题。”唐家妍比了个OK。   季阅微点点头。   她的同学日常说粤语,课程碰上外教,英语也都十分不错。   “微微现在是我们的杀手锏,放在第几轮比较合适……”童朝朝食指描了描下巴。   钟慧小声建议:“要不等谢习帆和傅征的小组顺序出来?”   两人对视,童朝朝点头,没作声。   “谁去打听?”唐家妍问。   童朝朝在纸上写了个“陆”字,然后轻轻一圈,她眼神一瞟,笑嘻嘻:“人还是有的。包我身上。”   季阅微转头去看后面坐着往后翘、已经拿出手机玩的陆轩洋——   转了三分之一,她脑袋就被童朝朝摁了回来:“不要轻举妄动。傅征盯着咱们呢。”   果不其然,余光里,傅征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们四个。似乎也在想可能的比赛顺序。   季阅微不动了。大事要紧。   “哪里碰面?”   “老地方——中环码头摩天轮。十二点。”   季阅微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她看同队的小伙伴经验老道的样子,又觉得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她问:“摩天轮?”   童朝朝很有地下工作的潜质:“哦,微微不知道——我们队的惯例,讨论重要事情都在摩天轮,绝对封闭,绝对安全。”   “上任元老出的主意——”她依旧竖起拇指后点。   感受到某种不寻常,陆轩洋忽然从手机上抬眼,他四处瞄了瞄,手机也往桌肚下放了放。   季阅微:“……”   假期放学时间要比平常早一个多小时。高三没课,更加不固定。   季阅微就没让司机来接,她打算去趟壁球馆。从学校到壁球馆,只要三站地铁的行程。   谁知竟然碰到陆轩洋。   他身边一左一右站着傅征和谢习帆。   陆轩洋提着书包,脖子上依旧是搓成一圈的领带。谢习帆和傅征都背着书包,领带端端正正打着。季阅微先注意到他们。三人明显在商量什么事。陆轩洋不像是过来打壁球的,更像是一路走到这边了,看到壁球馆,站住了脚,一边抬头打量,一边顺带着和他俩说话。   因为他望见季阅微的时候,开口第一句是:“原来你在这里打!”   四人照面,季阅微毫不怀疑,谢习帆和傅征脑子里冒出的,估计都是假期后的竞赛顺序安排。   反应过来的陆轩洋瞧着有点鬼祟。   他的心虚很好理解——不止童朝朝会来他这里打探消息,另外两队的队长,明显也是这么想的。   “好巧啊微微……”陆轩洋摸了摸脑袋。   他这么叫人,谢习帆疑惑地看他一眼:“你叫她什么?”   “朝朝天天这么叫。”陆轩洋不解。   谢习帆无语:“你是童朝朝?”   陆轩洋不懂:“不是啊。”   谢习帆:“……”   傅征笑,没理他们,也对季阅微说了句:“好巧啊学神。”   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两个字戳到了什么,谢习帆都没敢看季阅微,余光对着季阅微方向说了句:“好巧。”   季阅微朝他们点头,然后转身进去。   三人:“…………”   陆轩洋“微微”“微微”地跟上来,他问季阅微,要不要一起打。   季阅微刚想说她和教练约了,就见走来的许嘉文神情意外又高兴。   她环顾他们三个,目光惊喜,对季阅微说:“小阅还带朋友来了?”   季阅微张了张嘴,一个字一个字蹦:“碰到的同学……”   “是一起打吗?”许嘉文点头,很明白了,便问。   陆轩洋跃跃欲试:“是啊!”   季阅微:“……”   谢习帆:“……”   傅征笑眯眯:“谢谢。”   接下来的安排:季阅微和陆轩洋一组,谢习帆和傅征一组。   每组输了的再次组队,赢了的也组队,最后分出一二三四名。   裁判当然是许嘉文。   看得出来,开学那天陆轩洋没说假话。他壁球打得属实不错。而且看上去打了好几年。   许嘉文问起来,他说他爸爸就是壁球运动员。顿时,许嘉文就知道他爸是谁了。毕竟整个港岛,壁球运动员里姓陆的,也没几个。   还有就是,谢习帆的运动细胞真的一般。   这边季阅微还能稍落下风,那边他和傅征简直就是一盘菜。不分咸淡。   最后一局,季阅微和谢习帆争三四名。   陆轩洋和傅征争一二——   都没什么悬念。   陆轩洋到后面干脆纠正起了傅征的发球姿势。季阅微也是。   她都学起了梁聿生,看着谢习帆的发球起落点给他喂了两三个球,只希望他不要每输一个球就脸红一次。 第31章 狐狸 怎么了小阅。   结束时已经天黑。   似乎下过一场雨,远处的玻璃天桥湿漉漉的。   头顶的天空冒出一大块白色雾气,像未融的冰激凌。   这一片的夜景更具特色,杂乱无章的缤纷霓虹被横平竖直的钢铁森林取代。近在咫尺的中银大厦仿佛代表着人类对于秩序感的顶级追求。   四人一致乘坐地铁回去。陆轩洋和傅征一个方向,谢习帆和季阅微是另外的方向。四人在最近的地铁口分别。只是季阅微没想到,下了地铁,往山脚的路上,谢习帆也一路。   他看上去也有点惊讶,对季阅微说:“我家在南加华道十六号。”   季阅微说:“我住在五号。”   她话说完,谢习帆微微一愣,反应过来似乎知道了什么。   南加华道虽说是港岛的顶级富豪住宅区,但富豪和富豪之间还是有区别的。   五号住着谁,估计全港岛的人都知道。季阅微这么一说,再想想前阵子铺天盖地的八卦新闻,也能知晓一二。   谢习帆没说话,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地跟在一旁。   这回换季阅微好奇瞥他。   少年打着端正的领带,双肩背着书包,路灯下低头看路,不知在思考什么。   过了会,像是憋不住,他终于抬头转向季阅微。季阅微一副我就知道表情。   两人同时开口——   季阅微神情淡淡:“对,就是新闻里……”   谢习帆为难道:“你是不是还讨厌我?”   面面相觑。   季阅微先一步堵住,她有点掩饰尴尬的意思,问他:“什么?你说什么?”   额前轻飘飘的刘海都跟着毛躁了些。   谢习帆被她说得糊涂,可季阅微忽然这么直接,他一下又卡壳。   “讨厌?”季阅微重复。   “我讨厌你?”   谢习帆往旁边挪了挪。   季阅微看着他挪到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提醒:“那边都是砖头。你小——”   话音未落,匆忙择路的谢习帆脚下猛地趔趄,整个人往前冲了好几步。   季阅微:“…………”   谢习帆站住不动了,他往上握了握书包肩带,低声:“……多谢。”   “不用谢。”季阅微干巴巴。   身旁缓行的车辆,里面坐着的人都会好奇瞧过来。   墨绿色的校服是培华的代表,青葱挺拔,少年少女并肩站着,都有些不自在——任谁看一眼都会心照不宣。   其实有点晚了,估计一会Elle就要打电话给她了,季阅微想。   脑子里这个念头刚冒出,手机就震起来。   是梁聿生。   季阅微看了眼似乎还在消化尴尬的谢习帆,她接通电话趁机走到一旁:“喂?”   “喂什么。声音这么低。还没下课?”梁聿生语气好笑。   季阅微:“……下了。”   “这么晚?”   “去打壁球了……”   梁聿生沉默,几秒后疑惑:“这么早?”   季阅微:“嗯。今天放挺早的。”   “到哪了?”   季阅微抬头:“马上。”   “几分钟?”   “十分钟吧。”   “嗯。”   梁聿生没再说什么。   挂了电话,季阅微转身,就见谢习帆看着自己,他对她说:“以前走这里没遇到你。”   季阅微点头,没有说什么。等两人再一起往前走的时候,她对他说:“我没有讨厌你。”   “我知道。”   谢习帆声线清朗,是他这个年纪特有的少年意味,他对季阅微笑着说:“你要是真讨厌我,就不会和我打球了。”   “我只是有点不确定……”   谢习帆解释:“那次是我太唐突,其实每个人的学习情况不一样,我不能用我自己的——”   季阅微摇头:“我确实压力很大。”   这个时候说出这句话,和开学那一周,好像已经是两种心境了。   倒不是说她克服了什么,她只是适应了,适应了江英菲告诉她的“人外有人”原来是这个意思。   快到的时候,她又说:“但我不喜欢别人叫我学神。”   谢习帆笑:“那傅征完了。我回去提醒他。”   季阅微也笑。   “学神感觉很霸气。”谢习帆忽然说。   “但我觉得好像在说什么错都不能犯,高高在上的。”季阅微不认同。   “没有吧……大家没有这个意思,大家都很喜欢你——”   戛然而止的话音,季阅微眨了眨眼。   谢习帆脸红得已经很熟练了,估计自己也适应了。   他面不改色地注视季阅微那双乌黑瞳仁,语速飞快:“伊森就很喜欢你。”   “他一直在我面前夸你,说要带你认识他老师,你知道他老师是谁吗——”   他一口流利至极,要不是季阅微已经说了很长时间的粤语,这个时候可能会跟不上。   她问:“是谁?”   “G大物理系的魏德凯教授,这是他的中文名。”   “他是今年最有希望拿下诺贝尔物理学奖的人选之一。”   他说得急促,不知道是因为诺贝尔物理学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季阅微想了想,说:“下个月就知道了。”   谢习帆的脸红还没下去,这个时候也不知道在哪里走神,闻言下意识道:“什么?”   “诺贝尔物理学奖。”   季阅微扭头看他,目光平静:“不是说他是最有希望获得的人选吗?下个月就知道了。”   谢习帆点头:“对。”   “我到了。”   季阅微身后,门前两簇茂盛绿植,几步外的路灯照来,枝影绰约。   谢习帆指着左前方说:“我往那边……”   “再见。”季阅微说。   “再见……微微。”谢习帆朝她笑了下。   季阅微摸了摸刘海,有点怪怪,但她还是十分友好地和谢习帆招了招手。   繁茂的枝叶掩映着下方维港的夜色,不知名的花卉香气似有若无地飘来。   花园里已经能看到Elle忙碌的身影。   今天要一起过中秋。   门边按铃的时候,一侧的路灯旁忽然传来梁聿生带着几分好笑的嗓音。   “——再见,微微。”   慢慢悠悠的语调,拉得有点长。   “微微。”   梁聿生重复,笑意更加明显。   季阅微一个趔趄,站住脚往边上瞧。   比起平日的西装革履,考究又低调,这次回来他穿得有些休闲。梁聿生两手插兜,隔着几步注视她。他没站在路灯下,光只照在他的半边身体。走过来的时候,季阅微才一点点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似乎在琢磨什么,又好像只是在看她反应。   “微微?”   路过季阅微,他再次重复。   季阅微脸腾地就红了。   她瞪着漫不经心、插兜经过的梁聿生,不说话。   梁聿生打开门。   往里走了几步,回头见她还站在原地不动,便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开口依旧笑:“微微?”   季阅微朝他直接冲了过去——   少女的刘海都飞起来了。   梁聿生笑,伸臂让她撞了下,拦住她的劲头。   摸了摸她的后脑勺,他语气安抚:“好了,开玩笑的——”   “微微。”   他好像狐狸。   站住不动刚准备好好走的季阅微彻底被惹毛,她叫他:“梁聿生!”   下秒,花园里传来Elle的声音:“怎么了小阅?”   梁聿生看上去有点惊讶,紧跟着忙问:“怎么了小阅?”   季阅微:“…………” 第32章 批评 梁生的一生都要被问完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花园。   花园布置得格外?隆重?,灯光柔和,比月色还要圆满。近处的长桌上整齐摆放着酒水甜品,一眼的精致和不菲。湿润馥郁的时?令鲜花团团簇拥,混合食物的香气,甜蜜又?芬芳。   Elle正在桌角布置驱赶蚊虫的小灯泡。她手里好几块电池,正挨个往里装,动作利落,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见到两人?,她从桌边的花篮里取出几枝曼塔玫瑰递给季阅微,让她带回自?己房间,又?问?刚才发生了什么。   季阅微站在梁聿生身?侧不吭声。她低头嗅了嗅玫瑰,感觉很不错,之后便头也不抬了。   梁聿生说没事,练习粤语呢。只是刚说完,季阅微就绕过他进了别墅。她背着书包,扎得高高的马尾发束轻轻晃动,像一只无聊又?无语的小兔子,骂人?的话说不出,只能竖起耳朵撇撇走?开。   梁聿生瞧着,抬手摸了摸鼻梁,同Elle聊了几句,也跟了进去。   何映真和季一陶都不在,他们出去接朋友了。何映真邀请了几位好友今晚一起过节。   梁宽打来电话的时?候,梁聿生正跟着季阅微上二楼,他问?自?己儿子能不能过来接一趟。左右也无事,梁聿生答应了。   挂了电话,他跟上季阅微,问?她想吃什么口味的月饼。他要出门接个人?,正巧在尖沙咀。   季阅微抱着玫瑰,说一会要吃饭了,而?且何小姐已经带回来好多月饼了。   梁聿生问?:“没有喜欢的口味吗?”   他追着问?。虽然还是那副叫“微微”的散漫模样?,好像冷不丁又?会蹦出来叫她一声,但?其实已经在求和。   ——闹不过三秒。曹霄说得没错,他总是不会吃一堑长一智。   季阅微看出他求和的意思,想了想说:“豆沙的。”   梁聿生点?点?头,转身?下楼。   季阅微靠在栏杆边往下瞧他,见他拿起车钥匙、又?不知道从哪顺手掏出来一个超大的编织购物袋,整个人?昂首挺胸往外?走?——   季阅微赶紧冲他道:“还是不要了。家里已经有很多了。”   他的样?子不像去接人?,像去扫荡全?港的豆沙月饼。   梁聿生抬头。   “不要了。”季阅微说:“我不想吃了。”她声音都小了点?,真是有点?怕他。   梁聿生笑:“我有点?想吃。”   季阅微:“……”   梁宽以为自?己这个儿子是真心实意来接自?己的,但?当他在车里坐了一刻钟不见梁聿生排队回来,他就有点?坐不住了。和女友Tanya说了声,他就下车去找梁聿生。   队伍还剩小半段。见了亲爹,梁聿生问?:“你也要买?”   梁宽不好说什么,他和这个儿子说不上多熟,前后瞧了半晌,忍不住问?:“你妈让你买的?”   他以为是待客的点?心不够,何映真特意嘱咐的。   梁聿生摇头,看了眼腕表,算着时?间还够,便对他爹说:“给你也带一盒?”   梁宽无语,摆摆手,走?到一旁摸了根烟抽。   回到别墅,派对已经开始。   隔着一道径直通往的小径、头顶是重?重?叠叠的绿荫,能看到最里面的花园,灯火摇曳,叮铃作响,人?声鼎沸。   Tanya下车挽着梁宽,和梁聿生礼貌道了声谢,两人?一道走?进去。   Tanya是国际知名的模特,混血的样?貌,五官极具个性,很有辨识度。   路上,梁宽侧头同她说话,Tanya笑起来,笑声爽朗。   很快,重?叠的树影里,何映真和季一陶迎面并肩走?来。俊男靓女,亲密无间。   四人?照面又?是一阵笑声,寒暄的气氛无比温馨,比今晚的月亮还要团圆祥和。   梁聿生也下车了。他靠在驾驶座的车门旁,没急着将车开去一旁的车库,而?是远远看了会。   没多时?,前面关上的门忽然从里推开。   一只小兔子探出脑袋东张西望。   梁聿生笑,忍不住逗她:“微微,这里。”   闻声锁定,季阅微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她朝后看了眼,轻轻阖上门走?来。   “微微挺好听?的。”   人?到面前,梁聿生说:“叫微微不好吗?”   季阅微:“你在取笑我。因?为我同学这么叫我。”   “我可没有。”梁聿生一副被冤枉的吃惊模样?。   “你有。”季阅微也学他的样?子靠上车门。   “没有。”   “有。”季阅微笃定。   “没有。”梁聿生干脆。   “有……”季阅微加重?语气。   “没有……”梁聿生笑。   “……”   季阅微不说话了,她转头瞧向一边,过了会,抬头去看月亮。   不知是不是傍晚下雨的缘故,头顶的云雾还是一阵接一阵地飘飘荡荡。   十五的月亮根本看不到。不知道明天?看不看得到。   “你怎么不进去?”找了半会没找到月亮,季阅微扭头问?梁聿生。   “人?太多了。”梁聿生说。   梁聿生都能想象,进去会经历怎样?的状况。   所有人?会带着无比的热情问?候他,梁生长梁生短——梁生的一生都要被问?完了。   季阅微点?点?头,很是认同。   偏头去瞧她,见她也是一副大人?模样?,十分了然的样?子,梁聿生忍不住笑,问?道:“吃月饼吗?我买了好多。”说着,他打开车门,拿出副驾上的一盒。   季阅微走?过来看,惊呼:“这么多?”   “你好浪费。”她语气责备。   梁聿生正在拆礼盒,听?到她脱口而?出的,有点?无语:“季小姐,你今天?已经批评很多次‘尊敬的梁先生’了。”   季阅微一下笑出声。   她笑起来实在好看,瞳仁明亮如星,眉眼弯起,恬静皎洁。   车前盖上一盒六颗装的月饼,全?是豆沙口味。   季阅微拿了一颗放进嘴里,不是很甜,豆沙细腻得能在舌尖化开。   “好吃吗?”梁聿生问?。   季阅微点?头。   山里的风变得缓慢,花园里的人?影也好像变得遥远。   “月亮出来了……”   季阅微看向远处山间枝桠里一小块悬起的圆月。   暖盈盈的。   “有吗?”梁聿生不以为意。   “有”,她微微眯起眼,一边吃一边对梁聿生说:“就在那里。”   梁聿生看着她的模样?笑。 第33章 嫁妆 养个妹妹供上天了。   Elle找来?的时?候,季阅微已经吃不下什么了。   花园里还是很热闹的。Elle说何小?姐到处找他俩,又问季阅微一会还吃不吃得下饭。   季阅微说过一会还是能吃下的。Elle就不知道说什么了,转头有点埋怨的意思去瞧梁聿生。   梁聿生不作声,弯了弯唇角,直起身细致收拾好?车盖上拆开的月饼礼盒。连同车里买的一起交给Elle后,他问Elle何映真这会在?哪里会客。   “小?花房里和黄老板、温董事打麻将呢——还有你爸。”   Elle扭头笑着对?季阅微说:“去和长辈打个招呼。温董事这次来?特意问你了。”   “走吧。”梁聿生伸手握住季阅微手腕,一路带她过去。   他还是一手插兜的姿势,同人打招呼既不伸手,也不放开季阅微,面露笑意、微微颔首,形容举止恰到好?处。没有半分的盛气凌人,距离感却也是真实存在?的,也不会显得过于富家公子?哥,沉淀在?骨子?里的从容不迫让他这一路走得不紧不慢不慌不忙——   财富、资源、教育、时?间,早就将他的人生塑造得得心应手。   他无?比适应。   绕过几丛衣香鬓影,踏过石阶上簌簌流淌的溪水,迎面的小?花房里又是一丛珠光宝气。   最为显目的当然?是名模Tanya。她身姿高挑,薄薄的一片,气质独特地站在?围观人群边上。她身旁,梁宽撑着手肘、倚靠在?盛满酒水和鲜花的桌边。他一手搂着Tanya的腰肢细细摩挲。两人都朝牌桌的方向看,一人说什么,一人立即附耳轻笑言语。   他和他的女友也是显而易见?的感情极好?。   季阅微抬头观察梁聿生。   她见?他面色如常,便也学着面色如常。   梁宽先发现梁聿生,询问道:“去哪了?一直找你——黄老板要和你妈打牌,临时?拉的季先生。”   “季先生这手气……”梁宽边笑边欲言又止。   “这你就不懂了。”Tanya看了眼季阅微,说:“这桌今天谁最大?季先生哪能没眼力。”   女友一发话,梁宽就不说话了,笑着点头,道了几声是。   “聿生?”   大概是听到了,何映真扬声唤人。   “小?阅呢——”   季阅微赶紧过去。   梁聿生注视她紧张挺直的背影,像被一阵风卷进盘丝洞,忍不住笑。   黄老板就是黄燕珍。季阅微还没到何映真跟前,她就一把抢了去,摸了摸季阅微的刘海和马尾,扭头对?一桌的人自豪道:“这比模特还靓吧!”   她性格豪爽,说话没顾忌,一桌人明里暗里全笑起来?。   温仪姿撑着下巴,上身一件珍珠白的丝绸衬衣,料子?在?晶莹柔软的光线里格外耀目。   她搭在?桌面的一只手摸着手里的牌,镜片后的眼睛瞧着季阅微,对?黄燕珍说:“黄老板的审美谁不知道。”   何映真赶紧伸手拍了拍温仪姿胳膊,邀功似的语气:“还是我的主?意!”   温仪姿好?笑打趣:“我说的没错吧?”   “什么?”黄燕珍凑去。   这桌上唯一的男人季一陶始终低头打量自己的牌,不说话,面上呵呵笑着。   大人闲聊的功夫,季阅微看向牌桌,目光在?黄燕珍牌上停留了一会,又去看何映真和季一陶扔出来?的牌。   梁聿生站她身后,也在?看牌。过了会,垂眼发现季阅微一眨不眨的注目,他弯腰凑到她耳朵旁问:“会看吗?”   耳朵痒痒的,季阅微没管,她点头,小?声回:“小?时?候经常看奶奶打。”   她语气认真,梁聿生笑,没再说什么,直起身摸了摸她的头发。   头发比之前剪刘海时?长长了些,已经垂到后肩偏下的位置。浓密乌黑的发丝,发尾带一点柔软的弧度。梁聿生摸上瘾了,手指勾勾缠缠好?一会,直到季阅微察觉不对?劲,晃了晃脑袋。   牌桌上,接连推了三四张牌的温仪姿说:“还有什么……真真想养女儿了啊。”   黄燕珍眼疾手快,抽来?一张她的牌,眼皮子?底下杠上花一摆,心领神?会似的,她朝季一陶瞥去,话里有话:“季先生到你了——真真要女儿了,行不行啊……”   话音落下,角落里冒出意味不明的笑声。   何映真被闹得脸红,尽管都是好?友,但?毕竟还有小?辈,面上一嗔,牌桌下踢了黄燕珍一脚,黄燕珍憋笑得更厉害。季一陶也笑,老好?人似的没脾气,也不管黄燕珍话里意味,他慢条斯理:“真真喜欢小?阅,小?阅也喜欢真真。母女不都这样?。”   黄燕珍咂舌:“季老板会说话。”   扭头,她对身边一个劲看牌桌的季阅微说:“小?阅,赶紧的,叫声妈!”   “回头再喊声聿生哥哥,以后嫁妆翻八倍!”   话音一落,齐刷刷地,大家都去看梁聿生脸色。   只见?他微微笑着,低头注视季阅微的发顶。   季阅微回神?,但?她的视线还在?牌桌上来?来?回回,像在?解题,这个时?候目光炯炯地盯向黄燕珍的牌,小?声提醒:“黄姨,你胡了……”   “哎呀!”   黄燕珍乐得大声拍手,金镯子?绿翡翠叮叮当当。   她开心得整个转过身、两手团住季阅微脸蛋使劲搓揉,狮子?大口:“今天认亲妈也要认干妈!”   “以后Richard也是你哥哥!嫁妆干妈再给你翻一倍!”   季一陶笑得直点头。   季阅微感觉脸都不是自己的了。   听到了嫁妆,反应过来?,她脸红得快要烧起来?。   黄燕珍乐得根本撒不开手,越揉越觉得手感不错,笑眯眯的模样?好?像今晚就要带季阅微回去改姓。   梁聿生笑着伸手拉开两人。   季阅微往他身后藏,两手背贴了贴脸颊,她感觉那些硬邦邦的镯子?戒指快镶她脸上了。   梁聿生恭维:“黄姨好?手气。”   他往长辈面前一站,跟堵墙似的,季阅微躲得严严实实。   黄燕珍像是才?想起他,上下打量,回身忍不住朝何映真打趣:“我看梁生长高了不少?。”   梁聿生:“……”   何映真乐得不行:“快别说了,赢了还不消停!”   这个时?候,季阅微才?觉得有点饿了。大概因为动了点脑子?。   趁着大家都在?问“梁生的一生”,她悄悄转过身跑了出去。   远远的,Tanya瞧见?,对?梁宽说:“梁生真要认这个妹妹?”   不提还好?,一提他就想起那些个毫无?节制买下的月饼礼盒,梁宽没好?气:“他爱怎么样?怎么样?。”   Tanya笑,凑到梁宽耳朵旁:“八倍嫁妆呢。”   梁宽无?语:“我看他以后自己讨老婆怎么办。”   “养个妹妹供上天了。” 第34章 同学 脆脆的。   回到别墅找到季阅微,她正从Elle手里接过一碗香喷喷热腾腾的沙嗲牛肉面。   鱼蛋火腿满满铺了?半边,另一半卧了?个切开的溏心蛋,金黄油润,足见Elle爱护之心。   梁聿生走来,Elle问梁先生要不要也来一碗,锅里还有?。   他点?头道了?声多谢,在季阅微面前坐下,笑着瞧她吃面不说话。   面对?面半晌,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季阅微抬头同梁聿生对?视。   梁聿生眼神询问怎么不吃了?。季阅微觉得他应该是想问自己怎么独自先跑了?,但想他不会与自己计较,便?低下头继续安心吃面。   Elle将?面端了?来,季阅微注意到碗里另一半的溏心蛋,仔细观察对?比切口,几秒后忍不住将?结果?告知梁聿生:“我们的是一个。”她指了?指彼此那一半溏心蛋。   梁聿生正在吃,没说话,乐得直点?头。   Elle也笑,说:“就是一个呀。”   “假期做什么?”梁聿生问。   “要去和同学商量点?事。”季阅微想起童朝朝的竞赛战略。   “什么时候?”   “明天中午。”   梁聿生没再问,他以为她要去趟学校,想着顺路自己正好去打个球,便?说:“我送你吧。”季阅微说好。   花园里的聚会直到半夜才?歇。何映真后半夜同好友出去玩,第二天都没回来。不过早上的八卦新闻里会告知他们一家人?何小姐昨晚在哪里通宵过节了?。季一陶没有?跟着,他最近在赶一幅画。早上听Elle提了?,季阅微才?知道他后半夜一直在五层的画室待着。   整个家里,作息最规律的就是高中生季阅微。Elle经常刷剧到半夜两三点?。   梁聿生回国后总要倒时差,后半夜工作是常态。那顿面吃完,季阅微回房间?做作业,他去了?书房。十点?钟左右季阅微听到他关门往楼下走,不出意外是去喝一杯咖啡,然?后回到房间?继续开会工作。   更加不出意外的是,路过季阅微的门口,他会敲两下门,提醒她到点?要睡觉了?。   往往这个时候,季阅微会说:“马上。”   梁聿生会回:“早该马上了?。”   季阅微就回他一声“哦”。   ——这是只要他在家就会触发的一套固定睡前对?话公式。   所以第二天中午快到十一点?,还没见梁聿生下楼,季阅微就已?经做好自己坐地铁去的准备。   地铁过去半个多小时,十一点?十分?左右她就要出门。   谁知他十一点?零五分?啪嗒啪嗒下了?楼。   季阅微在一层的大沙发上整理书包,将?Elle准备的两盒寿司便?当一起装进去。   她头上戴着Elle给她找来的白?色棒球帽——今天天气格外热,太?阳也大。   他看?着楼下神清气爽、活力满满的妹妹,说了?声:“差点?忘了?。”   季阅微:“……”   “幸亏定了?闹钟。”转向二楼咖啡机的时候他又说。   “想了?几秒才?想起来为什么要定闹钟。”听他的语气那会确实十分?不解。   季阅微仰头瞧他自言自语:“…………”   阳光比七八月份的仲夏还要刺眼,有?点?秋老虎的意思。   空气干燥得吓人?。Elle一早就打开了?埋在草坪里的水管,花园里咕咚咕咚几个小时,草木的气息被?水洇透,闻起来像连根拔起的茎叶,沾着泥土,湿漉漉的。   梁聿生戴了?副墨镜,身上一套浅色休闲衣裤,两手插兜绕去车库开车。   季阅微往门边走,没几步,前面的大门自动开启,估计是梁聿生在车库操作的。   他看?上去是醒了?,但还有?点?时差的惯性,山脚等红绿灯的时候撑着太?阳穴不说话。   季阅微看?到后座的球拍包,问他一会是不是要去打球。   “先吃饭吧。”   他一早起来就一杯咖啡光提神了?,这会也有?点?饿。   车流动起来的时候,梁聿生坐直,问季阅微:“一会和同学一起吃?”   季阅微点?头:“嗯。”   昨晚童朝朝就在群里说自己做了?饼干和面包,纯手工,带来给大家尝尝,又说结束之后正好在附近吃甜品,最近好多新开的雪糕店。唐家妍说那她带点?饮料吧,又问大家喜欢什么口味。钟慧说她随便?带点?零食。   季阅微想了?想,早上起来和Elle说想切点水果带去。Elle问了?问,说她做点?寿司。食材都是这些天为了?过节现成储好的,做起来很快。于?是就有?了她书包里沉甸甸的两盒寿司。   “身上有?钱吗?”梁聿生问。   季阅微点?头:“有?。”   车子跟着往前开出去,他对?季阅微说:“后面的包拉开侧面拉链。”   季阅微按照他说的找到了他的钱夹。   看?上去极少用,因为打开就是满满一沓没有?任何抽取痕迹的崭新港币。季阅微甚至闻到了?“金钱的味道”——类似刚刚干掉的油墨,脆脆的。   “自己拿。”   梁聿生调转方向盘,朝培华开去。   季阅微说:“……我真的有?的。”   梁聿生就笑:“我知道你真的有?的。”   季阅微:“……”   顿了?顿,发现什么,她对?梁聿生说:“我不去学校。”   梁聿生减慢速度:“不去学校?”   季阅微:“嗯。”   大概是昨天的对?话过于?简便?,信息沟通没到位,梁聿生没说什么:“那去哪里?”   “中环摩天轮。”   “摩天轮?”梁聿生重复。   “和同学去摩天轮?”他看?了?眼路标,准备换方向的时候忽然?又问。   “哪个同学?昨天那小子?”   梁聿生转头仔细看?她。   季阅微:“…………”   如果?不是他提起,她都要忘了?昨天确实有?一个“小子”,还是她同学。   季阅微把他的钱夹放回去,车也正好停在了?红灯前。   梁聿生拿过钱夹取出几张,拎来季阅微的书包打开、装进他给她买的文具盒。   季阅微:“……”   做完这些,他又问:“哪个同学?”   季阅微的目光跟着被?他重新摆回后座的书包,莫名感到一种身揣巨钞的压力。   她移回视线,对?梁聿生说:“我们班长,还有?和我一个竞赛小队的队友。”   梁聿生点?头。他看?上去应该是还想问点?什么,比如性别之类,估计觉得自己有?点?婆婆妈妈,便?没再说话。   距离一下缩短,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来分?钟。   季阅微下车同他招手再见。谁知梁聿生也下了?车。   他手上拿着季阅微忘在副驾的棒球帽,走过去将?棒球帽给她戴好,然?后说:“走吧。”   季阅微问:“你不去吃饭?”   “这边到处都是吃的。”梁聿生说。   摩天轮是香港有?名的景点?。周边咖啡店就有?很多家。米其林餐厅也是一抓一大把。   虽然?是节假日,但比起暑假的高峰期,这会游客并不多。   正午的阳光笔直照射下来,一丝风也没有?。   零星的鸥鸟掠过金光浮动的海面,在游人?和路人?的脚边踱步寻觅。   “先陪你等同学。”   梁聿生戴上墨镜,伸手揽住季阅微肩膀,领她走向不远处一家蓝色装潢的咖啡餐厅。 第35章 大象 被他睡出了领地的意味。   童朝朝发来?信息,说在检票的地方。   季阅微对梁聿生说:“她们到了。”   梁聿生放下咖啡朝外看去:“哪里?”   两人坐在餐厅旁的遮阳伞下,正对摩天轮方向。   他?靠着椅背,摘下墨镜打量经过的路人。   季阅微指了指几米外并肩走过的两个女生,又去指站在排队人群边上、不停招手的女生:“我?们班长,还有我?的队友。”   瞧清楚了,梁聿生戴上墨镜,他?端起手边咖啡,准备喝的时候说:“去吧。”   站起来?就要跑,梁聿生喊住季阅微,眼神?好笑,示意又被她忘在桌边的棒球帽,他?问?季阅微:“什么时候结束?”   端端正正戴好帽子,季阅微说:“四五点吧。我?们还要去吃点东西。”   梁聿生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喝他?的咖啡。   队伍排了十分钟。   唐家妍带来?的饮料都有些温了。   童朝朝说一会下来?先去吃冰激凌。钟慧说她生理期,就不吃了,你们吃。她身上还揣了只?保温杯,说话的时候顶着大太阳喝了好一会,还说这是她妈妈准备的秘方,必须在太阳底下喝才好。   “管用吗?“童朝朝凑过去。   季阅微好奇,也往前凑了凑,闻到一股略微发苦的红糖味道。   跟着,唐家妍也凑过来?。三?人面对面,脸上都有种?学霸解题的灵光碰撞。   钟慧面无表情,语气淡淡:“不知道。现在就想笑。”   三?人抬起头:“……”   坐上去还要等一会,童朝朝将带来?饼干和面包分了,拿出笔记本对她们说:“可靠消息,谢习帆和傅征打算放弃数学这项——”   “什么意思??”唐家妍咬了口面包问?。   一旁,钟慧仔细端详着类似馒头片的面包和类似糕片的饼干,一边慢慢吹着还在冒热气的保温杯。   童朝朝看了眼季阅微:“我?们组数学肯定出微微啊。他?们怎么可能比得过。”   “所以将赢面都放在语文和英语。”   “你俩千万撑住。”她握住唐家妍和钟慧的手。   其实?到现在季阅微也不是很明?白培华校内学科竞赛的规则,但她知道学校和学校之间的。很久之前,江英菲有意将她选入十五中的竞赛组,就在某次课间和她大致聊过。   学校之间会以年级分组对阵,高一对高一,高三?对高三?。科目也不会限定在语数英物化生史,一般就文和理,然?后加一部分的开放题。这是难度最大,也最考验团队合作?的题。听说每年的校际竞赛开放题,出题人都是顶尖高校的教授,要不就是科研机构的专业研究员。   “……我?昨晚就想好了,你们看行不行。”   童朝朝将笔记本朝她们的方向转去,指着上面的名字说:“一轮语文,我?和家妍,家妍负责答题,我?就扫尾。这是个细致活,查漏补缺、以防万一,千万不能失误扣分。”   “二轮英语,这个慧慧上,辅助我?没想好。我?是打算上的,但每队一人只?能出两次——”   季阅微看出她想和自己?在第三?轮搞数学。   “家妍上轮搞完语文需要歇一歇,所以——”   童朝朝瞅了眼季阅微。   季阅微点头:“我?没问?题。”   钟慧也朝季阅微点头:“我?也没问?题。”   童朝朝赶紧低头在她的笔记本上画了一道,笑着说:“那就完全没问?题了!”   正巧摩天轮启动,她这一道歪歪斜斜,差点画到钟慧身上。   但她还是很操心,标记好后抬头对季阅微说:“英语这个也要好好扫尾,答题时间内尽可能帮慧慧查一遍。”   “谢习帆组有一个特别厉害的火眼金睛,这次不知道会放在哪里用,总之我?们一定要尽可能降低失误率。”   气氛不知怎么紧张起来?,季阅微点点头。   余光里,缓慢上升的摩天轮带来?细微的失重感。   唐家妍吃完面包,拿童朝朝的笔记本复盘:“所以语文英语老规矩,我?和慧慧答题,你和微微辅助。数学一轮,你俩横扫?”   最后一句莫名热血,季阅微回神?,想起手上还没吃的面包和饼干,赶紧嚼了口压惊。   口感过于干巴,掺了点稀碎的坚果,到嘴里就跟和面似的,口水根本不够用。   季阅微看了眼兴奋的童朝朝,鼓着腮帮问?她:“这个你自己?做的?”   她一问?,一直没吃的钟慧就笑起来?,将唐家妍带的果汁递她手里。   “朝朝做面包就是这样,什么都没有。她管这个叫纯天然。我?还挺喜欢吃的。”唐家妍补充。   “是不是有点干。多喝水、多喝水。”童朝朝呵呵笑。   季阅微:“……”   一瓶果汁喝了大半,嘴里的差不多咽下去,摩天轮正巧转完半圈,升到了最高点。   阳光没有任何阻碍地照进来?,过度的曝光,空气都变得灼热。   四个人使劲眯着眼,看着彼此,要多古怪有多古怪,没一会都笑起来?。   说起十一月底的联校竞赛,童朝朝说培华的高三?七人代表队应该就是从U班出,看这次校内比赛什么情况了。   四人聊起明?年的DSE考试,问?起彼此的志愿,季阅微发现童朝朝和自己?都是G大。唐家妍和钟慧想去中文大学。   “反正距离不远,以后还能经常见面。”唐家妍说。   她的语气太自然?了,听她这么一说,钟慧忽然?笑起来?,笑着笑着,越发觉得好笑,后面干脆笑弯了腰,她捂着肚子,乐不可支。   “怎么了?”童朝朝也笑。   钟慧说:“感觉我?们已经考上了……哈哈哈!”   童朝朝:“切,这又没什么悬念。”   她们对于自己?的未来?都是笃定的。至少一年后的未来?是这样。   季阅微不知道自己?能否笃定。   有时候她觉得可以——专心做题的时候,可有时候,她又一点不觉得。   人生是变幻的、颠簸的、流离的。   比起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的未知更加庞大——庞大得好像一头阴晴不定的怪兽。   季阅微远远看着它的影子,想要靠近又觉得难以掌控。   这大概是过早熟悉人生属性的后遗症。   近在咫尺的海面波光粼粼,海鸟从很近的距离掠过。   摩天轮一点点往下,慢慢对上那间蓝色咖啡厅的方向,季阅微低头看着,脑子里乱糟糟,忽然?灵光一现,想要找找梁聿生。   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去打球了——   并没有。   甚至,在一众形形色色、匆匆忙忙、转转悠悠的游人路人里,他?表现得过于突出了。   季阅微想要瞄准,如同瞄准一头大象、一座岛屿。   不知道哪里找来?的彩页报纸,梁聿生盖住脸,他?抱臂伸腿,无比闲适地睡在遮阳伞下。   随意搭着的手腕上腕表折射出一道细微的光,长腿笔直,伞下的一方区域被他?睡出了领地的意味。   外面太阳实?在大,周遭餐桌空荡荡,他?心无旁骛,一方自在。   人生于他?仿佛就是如此随心所欲。 第36章 无穷 是有一个哥哥。   约好一起去附近的甜品店,季阅微说家里?人送她来的,她要去说一声。   想起太阳底下?睡觉的梁聿生,季阅微想,叫醒应该更准确……   童朝朝说一会菜单发群里?,想吃什么一起点。   临走,钟慧问:“微微你家里?还有别的兄弟姐妹吗?”   “慧慧有个?姐姐。已经工作了。”唐家妍对季阅微说,她从包里?掏出一把遮阳伞。   季阅微的视线移向唐家妍撑开的伞。伞下?一面对角线的位置分?别绘了四只可爱的松鼠。   以前在?资仁五中读书,郭翔宇的父亲是季一陶画的买家。某次设宴邀请季一陶,隔天她回?学校上学,全?班都知道了她有一个?画家父亲。这个?画家父亲,傍上了陵市最有钱的女企业家,每幅画都是女企业家从中牵线。   郭翔宇绘声绘色,季阅微踏进教室的时候,他还在?后排和几个?男生描述季一陶是如何?巴结他父亲的。扭头瞧见?季阅微,他笑着对季阅微说:“知道我们是同学,你爸还说下?次带你一起来——哈哈哈!下?次!”他乐得在?座椅上左摇右摆,夸张至极。季阅微站在?门口,冷眼旁观。   撑开的遮阳伞挡住了大片灼热的日光,三个?女孩看着她。   季阅微笑着说:“我爸爸和——”   “好热。我们先过去吧,一会饭桌上说好咯!”   童朝朝忽然抢过唐家妍的伞,拉着钟慧就要跑。   唐家妍正准备听?季阅微说话,见?状急了,追上去大声:“微微话还没说完呢!”   “——童朝朝——你要晒死我吗!”   三人追追赶赶,吓得地上吃撑了的大肚鸽子扑棱个?不停。   原本以为梁聿生会睡到她过来叫醒,季阅微转身?,远远见?他已经坐直了,报纸摊开在?身?前,正朝这边四处张望。   季阅微跑过去:“你醒了?”   梁聿生说:“听?到有人叫微微。”   他脸上有种刚睡醒的空白和不在?状态,说完将报纸折了两折搁桌边,长腿收回?,双手交叠搭在?腰腹的位置,抬起头微微笑着,斯文又清贵。   季阅微不知道说什么。   他耳朵这么灵,怎么睡着的。   见?她站在?外?面,梁聿生让她来伞下?,一边问“不是说四五点吗”,一边朝餐厅里?的服务员抬手示意。季阅微摘下?棒球帽,出了汗,刘海都变得乱糟糟,她低头左拍拍右拍拍,对梁聿生说:“我看到你在?睡觉,想过来先叫醒你。”   听?她这么说,梁聿生“哦”了声。服务员过来问有什么需求,他说不用了。   他以为季阅微过来就不走了,想让她坐下?来吃点什么喝点什么。不过也是他理解有误。   “你不去打球吗?”   季阅微抬眼,拍打完毕的刘海还是很乱,像透过细密的草丛瞧人。   梁聿生看着她,忽然倾身?,伸手过来帮她整理刘海。   他说:“睡懵了。一会去。你先去。”   “快结束了地址给我,我去接你。”   季阅微看了眼时间,觉得吃完时间还早,便对梁聿生说:“结束了我去找你吧。”   梁聿生收回?手,坐回?去看着她刘海的位置,点了点头。   手机震动,拿出来发现未读信息接连有三四条,曹霄问他怎么总回?国,很忙吗,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看训。虽说今年赛事推迟了,但距十月底也就掐指的功夫——国内有什么要紧事?   梁聿生没回?,略翻了翻,面无表情地将手机放回?口袋。   他不是很想和这些没有妹妹要带的闲人说话。   站起来准备走,想起钟慧问的,季阅微忽然迟疑。   梁聿生抬头:“怎么了?”   季阅微没有立即说话,她思考了几秒。   她从来没有过兄弟姐妹。主要季一陶与之前几任女友的关系大都维持不长——她来不及认识人家、继而认识人家一家,或者说,没有像现在?这样正式地住到一起。   ——季阅微想起许嘉文那?次脱口而出的“算兄妹啦”。   梁聿生以为她遇到了什么事,起身?走到她面前,又问:“怎么了?”   说着,他伸手碰了碰季阅微刘海,看着她细密乌黑的眼睫下?意识眨动。   “同学问我是不是有兄弟姐妹。目前可以算有吧?”   她目光严谨地抬头注视梁聿生,如同做完题后查看老师给的批注。   梁聿生有些诧异。   理解季阅微并不困难。她才十八岁,除了课本上复杂的公?式,课本外?的许多事对她来说生疏且陌生。她不够老练,也没有成年人习以为常的人情思路,她只是单纯地顾虑未来。   ——认定眼下并不具备长久效力的关系定义,一旦未来发生变故势必全?盘推翻。   人生不是一道接着一道解出正确答案就可以丢之不顾的题,人生是漫长的、充满各种答案的。   她总是这样担忧吗。梁聿生忍不住想。   担忧没有发生的事,担忧变化、担忧未知。   思索片刻,梁聿生道:“我不知道季先生是不是和你说过他与我母亲的关系。”   他的声音沉稳,是季阅微熟悉的“梁先生”的模式,温和包容,令人信赖,比兄长更像兄长。   季阅微摇头:“没有,他让我不要管。”   想起什么,她对梁聿生说:“何?小姐也说不希望我为此困扰。”   梁聿生笑了下?:“你看,大人们都很狡猾——”   “说了等?于没说。根本没有替你考虑。”   没想到他会下?这样的判断,季阅微愣住,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们应该和你说,无论发生什么,分?手也好、老死不相往来也好,都不会影响他们同你的关系。”   “可这不切实际。”季阅微低声。   即便她还没独立、成长为一个?可以为自己负责的大人,但也清楚地明白,这个?结果有多么多此一举——情人的女儿可以算女儿吗。   少女内心敏感,纤细入微,船底的任何?一丝波动都会让她对未来产生不确定。   慢慢地,这种不确定成为她思考人生的习惯。因为她下?意识地认为,自己会一直待在?船上。   梁聿生看着季阅微。他当然明白季阅微的考虑。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是否能做到“替她考虑”,以目前的身?份永久承担一份“不切实际”的责任?承担她季阅微的人生——   脑子里?冒出最后一句话,梁聿生微微一愣。   心口仿佛被一棵小芽悄悄顶了顶。   他看着面前的季阅微,凝视她直白又纯粹的眼睛。   这双眼睛从他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一直这么望着他了。   良久,他对她说:“只要你想,就可以有。”   “不只是目前。”   和来时一样,拿起桌上她又忘记的棒球帽,给她戴好,梁聿生说:“是无限期的。”   他语气慎重,无限期的表述又过于非正式,但一点都不矛盾。   数学上有一个?无穷的符号。它可以代?表数量、代?表体积、代?表发生的次数,代?表某种不可化约的、无法?测量的、没有终点的恒定状态——   季阅微笑:“好像无穷。”   梁聿生调整好她的帽檐,摸了摸她的发尾,盖章一样:“就是无穷。”   回?到约定的餐厅,大家已经开启另外?的话题。   童朝朝发现的这家甜品店格外?可爱,像一个?硕大的粉红色泡泡。   环顾一圈,季阅微想了想对她们说:“刚刚没说完——”   话音未落,童朝朝咳嗽了一声,她惊讶地抬起头看向季阅微。   那?会,童朝朝察觉她是有些迟疑的,钟慧随口一问,微微当她们是好朋友,肯定不会撒谎骗她们,但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是有一个?哥哥。”季阅微笑。   不远处,餐厅门被接连推开,发出叮铃铃的悦耳动静。 第37章 妹控 太用功了妹妹。   季阅微走后,梁聿生?也准备离开,但不知怎么,他靠着椅背独自坐了一会。   午后云层遮掩了大部分阳光,气温不再烧灼。   周遭空余的遮阳伞下,路人游客三三两两聚集过?来。   隔壁是一家四口,夫妻带着两姐妹,对?面也是,只?不过?是两兄弟。   ——往常梁聿生?不会在意这些?,这个时?候观察着,他脑子里?想的都是怎么没有哥哥妹妹,太不合理了,哥哥妹妹在香港很稀缺吗。   乱七八糟想了会,发觉自己的想法越来越好笑,梁聿生?面色如常,戴上墨镜起身离开。   开车去壁球馆的路上,总算遇到一对?过?马路的兄妹,大人跟在后面,拎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袋。   梁聿生?撑着太阳穴歪头打量。   哥哥牵着妹妹过?马路,这个妹妹没有他的妹妹安静,东张西望,和后面的大人不停说话,多动又活泼。梁聿生?担心?哥哥一撒手,他妹妹就要闯祸。不过?哥哥是很称职的,过?完马路也没松开妹妹的手。很不错。梁聿生?瞧得有滋有味。   前台拿了寄存的钥匙和运动衣,换好衣服去找训练场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梁先生?”。   梁聿生?扭头,他朝来人微微颔首打了声招呼:“许教练。”   “小阅没来?”许嘉文笑着问。   “和同?学去玩了,结束就过?来。”   他的语气像时?刻掌握孩子动态的家长。   说着话,许嘉文替他刷卡推开场地,梁聿生?道了句谢,走到一边简单试了两个球。   他的动作说不上有多兴致盎然,更像打发时?间。其实每回来差不多都这样。   除非陪他那异父异母的高中生?妹妹打球,那时?候还算有点认真劲头——认真地教他妹妹。   但瞧他的体?格也不像平时?缺乏锻炼。   甚至几个动作里?肌肉爆发的力?度、线条和形状,与运动员不相上下。   他肯定有其它更剧烈的日常锻炼,要不就是从事一些?激烈的运动,诸如赛车、帆船、搏击之类。   许嘉文并不陌生?这类VIP客户。   中环寸土寸金,这家壁球馆的门槛自然高很多。进?进?出出的精英男女,哪一个不是家底丰厚,开销又极大。运动对?他们来说只?是一张时?髦的标签。不过?梁聿生?是她见?过?的最低调的,也是最神秘的。   “我陪梁先生?打一把??”许嘉文走到一旁拿起替换的球拍。   梁聿生?转头,问:“许教练不忙?”   许嘉文看着他:“梁先生?是VIP,哪有让VIP一个人打球的道理。”   梁聿生?微笑,不置可否。   两人打了十来分钟,休息的时?候,许嘉文问梁聿生?:“梁先生?成家了吗?”   问完,梁聿生?朝她看来,目光如常,许嘉文说:“我看梁先生?很会照顾小阅。”   她确实有点好奇。如果可以,追来谈恋爱也是不错的选项。   这个男人一看就是妹控,和这样的男人谈恋爱舒适度会很高。   她之前谈过?的一任男友也是妹控,床上床下都很会照顾人,耐心?很足,各方面都拿得出手。分手是因为新鲜感到期。过?去这么久,许嘉文觉得可以再谈一个。   “小阅不怎么让我操心?。”梁聿生?说。   他还是一副礼貌的表情,距离感控制得无比精确,既不会让人觉得可以再多问一句,也不会让人感到冒犯。   这么一说,许嘉文就知道他不会谈及自己的任何隐私,便没再问,之后打了半小时?,她就借故离开了。   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成年人之间点到即止,他没意思,许嘉文也不是很愿意再赶着。   毕竟梁聿生?这样的,如果不是有小阅这层关系,其实很难和他说上两句话。况且,这样的人真要是谈起来了,也很吃力?。   季阅微到壁球馆的时?候,梁聿生?正躺在训练场的地上补觉——不怪他,今天属实起早了。   他就这么张开双臂、两腿笔直地躺着,像某种正在休憩的大型野生?动物。   和童朝朝分别的路上,碰上最近特?别火的一家冰激凌店,季阅微被?拉着一起排队。   她买了两个杯装的冰激凌,准备一会到了壁球馆给许教练和他。   见?他睡得正好,季阅微就先去找教练。   许嘉文知道她会来,说梁聿生?和她提过?。   季阅微拿出装满冰袋的包装,问许教练想吃什么口味,她先挑。   许嘉文一看有两个,便问季阅微要不要一起吃,季阅微说:“还有一个给梁先生?。”   不知怎么,听她这么一提,许嘉文忽然笑起来,她忍不住摸了摸季阅微帽子,吃了一会,察觉什么,忽然问:“你叫他梁先生??”   季阅微正在看她桌上的一本运动护理指南,闻言抬头:“嗯。”   许嘉文想了想,不疑有他,自顾自说:“他对你来说年纪确实有点大,叫哥哥有点怪哦。”   “……”   季阅微想说也不是,但许嘉文提醒了她,或许可以这么叫。   毕竟他说的,只?要她想。   “对?了,你知道梁先生?是做什么的吗?”   季阅微愣了下。   脑子里?一下闪过?好多信息,她看着许嘉文:“不是很清楚……”   季阅微想起Elle给她的那张名片。   名片上的信息无比简略。只?有一个MILE的logo,此外就是梁聿生?的英文名、职务、邮箱地址。电话都没有。   不过?她逛过?他的朋友圈,还给他每个朋友圈都点了赞。   梁聿生?倒没说什么,第二天一早截了张收到十几个点赞提示的图发给她,然后说下次不要熬夜点赞,太用功了妹妹。   季阅微没回他。   印象比较深的,是他在一个很宽阔的赛道上和很多赛车手站一起。   他一身黑色西装,正中央的气势格外突出,高俊挺拔,一看就是老大。   季阅微说:“管理层吧……管理很多人……”   许嘉文了然,这符合她对?香港精英男的印象。   拎着冰激凌回去,梁聿生?已经坐了起来,正在看手机。   他脸上是季阅微有点熟悉的不耐烦、掺杂细微的冷意和怒意,好像对?面总在发生?不好的事——季阅微并不觉得是他脾气本就不好。   看到她,梁聿生?放下手机,瞥了眼腕表,问:“怎么过?来的?”   季阅微坐到他身边,包装里?掏出还冻着的冰激凌递给他,说:“地铁。”   “几站?”梁聿生?接过?。   “两站。”   “地铁人多吗?”   季阅微回想:“还好。”   梁聿生?点头,开始挖冰激凌,没再问。   吃得差不多,注意到季阅微带来的包装袋上的标签,两杯、买一送一,他笑着问:“还有一杯过?来的时?候吃了?”   季阅微正在看童朝朝她们在群里?的聊天。   童朝朝将小队竞赛的出场顺序用表格整理了,说假期结束发给Sula老师。她们都在群里?回了没问题。   闻言,季阅微没有抬头,她一边打字回复一边说:“还有一杯给了许教练。”   梁聿生?呛住。   他看着手里?吃得快精光的冰激凌,发了几秒愣。   过?了会,梁聿生?放下勺子,问季阅微:“你给我和她买一送一?”   季阅微不明白这个问题从何而来。   她抬头看他,见?梁聿生?一副要开会的架势,说:“就是买一送一啊。这个活动很多人都在参与。”   她根本没意识。梁聿生?想算了,只?是这个念头刚下去,他又冒出另外的念头——   他问季阅微:“买谁送谁?”   “啊?”   这回,季阅微是一点看不懂了。   梁聿生?解释:“我这杯是送的吗?”   对?视着眨了眨眼,季阅微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赶紧拿起包装上的便签,照着说:“是的。”   “……”   “我让许教练先挑,她挑了我一开始买的那杯经典款。所以你这杯尝鲜款是送的。”   她找到了解题思路,一番话无比顺畅。   梁聿生?呵呵笑。   “许教练和你说什么了?”他站起来收拾包装,一边问。   “她问我你是做什么的。”   看他在收拾,季阅微就去一旁拿球拍,准备也打一会。   “你怎么说?”   梁聿生?将包装放到一边,准备离开的时?候带走,这会也走过?去拿起另外的球拍。   两人自动分开两边站好。   “我说不清楚,管理层吧……”季阅微打出一个斜角球。   “不清楚?”   梁聿生?站原地,球到了脚边连续跳了好几下也没理。   “不是,妹妹,你不清楚?”梁聿生?真服了。   季阅微转头,摸不清这位大哥哥的脾气,只?好说:“你又没有和我说过?。”   梁聿生?卡住,表情凝固半晌,终于点了点头。他没再说什么,弯腰捡球。   两人打了一个多小时?才结束。   季阅微抱着书包刚坐进?副驾,梁聿生?就问她:“寒假想去哪里?玩?”   问题过?于跳跃,季阅微扭头静静看他。   梁聿生?笑:“带你去伦敦玩好不好?”   季阅微面无表情:“看你是做什么的吗?”   梁聿生?:“……”   “就说去不去。”   他佯作生?气,板着脸瞪她。   季阅微笑:“去吧。”   “真够勉强的。”   梁聿生?啧声,转过?脸的时?候笑着去看后视镜。 第38章 感冒 我们微微一看就是修无情道的。……   假期结束,Sula在班里公布了月底学科竞赛小队的出场名单。   出乎意料的是,谢习帆和傅征并没有像童朝朝“可靠消息”里说的那样?因为?“畏惧”季阅微而要?放弃数学。   相反,他们两组临时更换了大部分队员——   谢习帆和傅征各自牢牢占着数学,另外两科安排了班上最拿得?出手的“精锐”,属于“寸土必争”了。   谢习帆的英语组拉上了英语课代表,傅征的英语组里陆轩洋的名字赫然在列。陆轩洋的英语算他娘胎里带的天赋。童朝朝提过,他母亲是英国人。   两人的语文组人马也很强,就连平时不参加竞赛的同?学都被他俩不知道以什么方法收编了。   看清的下一秒,童朝朝脸色立马变了,她扭头就去找陆轩洋。   陆轩洋知道有此一遭,他当?着她的面拽起自己的领带做出悬梁自尽的样?子。   童朝朝压低声音警告:“你完了。等着吧,下次你妈找我看我还帮不帮你说话?。”   他立马过来戳她背,上半身?伏桌上,哀声哀气:“朝朝……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傅征说他的游戏机借我玩到学期末,谢习帆还答应帮我补习一学期物理——”   “物理?”   童朝朝无?语:“现在的物理还姓谢?你是不是蠢?”   季阅微:“…………”   敢情班长要?这样?当?才有气势。   “多说无?益。”   童朝朝挥手不理,吐出四个字。   陆轩洋慢吞吞坐回去,唉声叹气。   过了会,他小心翼翼凑到季阅微身?后?,说:“微微,说句好话?吧,上回咱俩打球不还好好的……”   话?没说完,童朝朝就瞪来,她盯着一脸紧张的季阅微和狗腿似的陆轩洋,目光逡巡,低声问:“私下见过面?”   季阅微赶紧:“不是的,朝朝你听我说,我也不知道怎么碰上的。”   “——陆轩洋非要?一起打球。”   “我发誓没有和他们说一句竞赛的事。”   童朝朝冷哼一声,扭回头的时候落下一句:“信你。”   季阅微长出口气。   陆轩洋不可置信,他伸出食指戳了戳季阅微肩膀:“不是,微微,你怕她?”   “我的神啊……”   他好像见证了什么奇迹,坐回去翘着椅腿和谢习帆傅征挤眉弄眼。   “——总之,这是场硬仗。”   午休时间,童朝朝拉她们去一层的休息室开?了个小会。   “所?幸前期部署歪打正着。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对面三人齐齐点头。   “就是陆轩洋……消息居然放一半藏一半,小瞧他了。”   “结束了我非得?好好治他!”童朝朝握拳。   季阅微小声:“怎么治?”   童朝朝不语,片刻道:“实话?实说。”   “等着吧,他可怕她妈妈了。小时候做不好作业,被他妈盯着,都跑我家?,我跟他一起做他妈妈才不会说他。”   “他妈训起他来一长串英文不带歇的,噼里啪啦,我听了都害怕。”   钟慧默默:“陆轩洋听力绝佳的原因找到了。”   “噗——”唐家?妍忍不住笑?出声。   这段时间频繁下雨,阵雨过后?气温升得?快,眨眼好像回到初夏。   只是气温阴晴不定,热乎乎凉飕飕,进了教室又要?被冻一下。   比赛那天,季阅微感冒了。   Elle见她吸着鼻子下楼吃早餐就觉得?不对劲,摸了摸额头,不知道是不是担忧,总觉得?有点不对,体温计拿来却显示正常。她往季阅微书包里放了盒感冒药,说到了学校看情况吃。   司机送到学校,季阅微下车就开?始打喷嚏,一路打到教室。   童朝朝听到喷嚏声抬头,瞧见她吓得?直接跑过去,连声问季阅微脸怎么这么红。   唐家?妍走来,伸手捂了下季阅微额头,半秒断定:“发烧了。”   这些天一直小心翼翼察言观色的陆轩洋闻声凑来时脸色也变了。   他有种后?知后?觉的叛徒感,这会都不知道说什么,神色歉疚又尴尬,嘴里讷讷:“那比赛还成吗……”   看他们都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季阅微却觉得?除了有点晕其实没任何?影响,能看题就行。   她笑?着安慰了他们几个,回到座位拿出包里Elle一早准备的感冒药,就着水杯吃了一颗,说:“没事。”   “要不去医务室休息下,下午比赛的时候叫你。”   谢习帆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众人包围的圈子外,他看着季阅微说:“睡一觉估计就好了。”   童朝朝觉得?可行,转身?就朝教室外走,“我去找Sula老师请假。”   没一会,季阅微就被围拢着送到了医务室。   她感觉自己好像某种珍稀动物,躺床上的时候童朝朝还十分珍惜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众人看她的眼神也有种不忍濒危的触动。唐家?妍说中午给她带饭,问她想吃什么。季阅微说都可以。陆轩洋说加点水果吧,谢习帆就说,那我早点吃完出去买。   童朝朝一副我来守护的架势,没等季阅微觉得?事情过于隆重了,她就站在她的病床前将一切安排得?仅仅有条,就连身?后?赶来的钟慧都被她安排了上午向各科老师请假的任务。   季阅微迷迷糊糊想,这是什么幼儿园啊。   药效作用,没一会,在一群人的喳喳声里,她就睡着了。   闭上眼,周围的声音仿佛同?时按下了暂停键,她甚至听到了窗檐落雨、鸟雀啾啾的轻微细响。   回去路上,童朝朝防备又狐疑地瞅了好几眼谢习帆,忍不住说:“水果还是我来买吧。”   谢习帆:“……”   陆轩洋忙问:“啊,朝朝,为?什么?”   靠着教室后?门,远远朝他们望的傅征,这时候笑?眯眯道:“怕谢习帆下毒。”   陆轩洋大惊失色,忙道:“不会吧!谢习帆不是喜欢微微吗!”   众人:“…………”   班里众人:“…………哇塞。”   上课铃声悠悠扬扬。   谢习帆脸上薄红,他看着陆轩洋,咬牙:“我谢谢你。”   陆轩洋笑?嘻嘻:“污名总要?洗清。不论何?种方式。”   顿时,童朝朝看谢习帆的脸色就正常了。   她好像宽慰下来的王母娘娘,拍了拍谢习帆肩,说:“想想水果还是交给你吧!”   “记得?营养均衡,不能亏待我们微微。”   谢习帆闷着脸点点头进了教室。   陆轩洋嘿嘿一笑?。   一旁,抱臂围观的傅征看着他俩背影,对童朝朝说:“万一——”   他想说,万一两人真在一起了,岂不是会妨碍竞赛大业?   “没有万一。”   谁知,童朝朝无?比笃定,她对傅征说:“我们微微一看就是修无?情道的。”   傅征:“……”   略想了下,傅征点头道:“班长说得?有道理。” 第39章 天赋 零点五分的差距。   培华的学生活动中心位于综合教学楼前。   正对绿茵球场,一左一右两道雪白连廊,正面看?着是?栋两层楼高的长方形建筑。   外观深绿,雪白的顶,如同一块淋了?乳酪的抹茶磅蛋糕。   活动中心上下两层,可以容纳近两百的师生,平时也会用来放电影,或者组织大型考试。   高三组学科竞赛开始的时候,操场上正在?进行一场足球赛。   高一A班对阵高一B班。   一上午的雨水将草坪洇得湿软,一脚下去泥草飞溅。   两个班在?看?台上大声呼喊,传到活动中心,安静细密的沙沙落笔声和?窃窃私语,仿佛无?形的屏障,将这股激烈振奋层层隔开了?去。   高三教务组长薛瑞坤跟着温仪姿上到二楼。   “学期第一场,势头都不错。”薛瑞坤笑呵呵。   温仪姿点头,俯视下方前列整齐的十二支队伍。   “最后三个是?U班出的吧?”   她一眼看?到坐在?末尾观赛的季阅微,瞧着脸色有些不好。一张脸白兮兮的。   薛瑞坤:“对。傅征、谢习帆,还有他们班长童朝朝。”   “今早在?办公室遇见傅董事,他还问?了?竞赛的事。”   温仪姿没说什么,目光在?季阅微身上停顿几秒,慢慢往一旁移去,看?到傅征,她才闲聊了?句,说:“父子俩长得挺像。”薛瑞坤呵呵称是?。   一小时后,第一轮语文?结束。   前方大屏幕上出现硕大的红色中英文?字体?,显示休息十五分钟。   十二支队伍并没有松懈,上场下场有条不紊。   答题的学生回到队伍中,彼此?目光交流,说话声都很?轻。   场边,围观的高三学生也和?之前一样安静。几乎人手一个笔记本,题目记下后,趁着这会的空挡,前后左右传递着消息。   培华高三的学科竞赛不同于高一和?高二,从头到尾都是?不允许拍照的,而题目一旦泄出,培华会追责知识产权。早几年发生过这样的事。学生因?为不诚信,加上课外高价卖题,直接被?勒令转学。加之培华校董事成员来头都很?大,所以培华的这一项规定,是?香港高校里执行得最严格的。   “十一月底的联赛你怎么想?”   温仪姿转头,说:“滨南那边请了?几位清北的教授出开放题,我打算请魏德凯出一道压轴的。”   “G大的魏德凯?据说要?拿今年诺贝尔的那位物理学家?”薛瑞坤惊道。   “对。滨南的十五中联系我这边也请人出个题。我是?这么打算的。”温仪姿淡淡道。   “好是?好……会不会难了?点——”   薛瑞坤迟疑:“这可比明年一月份的全港数学竞赛难度还要?高啊……”   温仪姿笑:“这次的十四校联赛是?用来赚面子的。培华从来不输面子。”   前方的休息时间?还剩最后五分钟。   底下依旧静悄悄,开端和?结束并没有什么不同。   薛瑞坤摸摸下巴,看?着U班的方向,说:“就从U班出人吧。”   “七个人。到时候问?问?Sula和?伊森。”   叮叮叮的声音响起——   季阅微跟着钟慧站起来。   隔壁,谢习帆一组的两个队员已经上台。   傅征正和?陆轩洋说话,两人都低着头,一边小声交流一边朝台上走。   这回陆轩洋知道好好打领带了?,只?是?他的领带怎么看?怎么奇怪,好像答不出就随时准备吊自己一下。傅征依旧一副严谨得不能再严谨的模样,从头到脚收拾得板正,银框眼镜让他眼神都变得犀利。只?可惜他身边站着的是?陆轩洋——用童朝朝的话说,他俩就是?一个少爷一个管家,你以为傅征是?少爷,错了?,我们洋洋才是?。   那会,躺病床上的季阅微笑得肚子都疼了?。   当事人都在?场,闻言都没说什么。医务室的老师说下次不要?一次来这么多人,送饭送水果两个同学就够了?,你们这么多人是?要?做什么。   陆轩洋说:“探病啊老师!”   “探病也要?分时间?!分批来。”老师没好气。   陆轩洋就说:“等到分批来,病都好了?老师!”   季阅微发誓,医务室估计从没传出过这么整齐的大笑声。   老师也没忍住,笑得不行,索性不管了?。   不过陆轩洋说得很?对,吃完药睡了?一觉季阅微果然觉得好了?许多,汗出得少了?,站起来也不是?特别虚,就是?有点畏寒。   童朝朝像是?知道她这个情况。   下午一起去活动中心的路上,她不知道哪里掏出来一条特别厚实的毯子。后来说是?向Sula老师借的。   陆轩洋看?到,肩膀顶了?顶谢习帆,说:“这个时候不是?应该你的外套上吗?”   谢习帆求他闭嘴。   这会,季阅微跟着钟慧上台,童朝朝也没忘记毯子,跑上去给她披上。   活动中心的冷气比教室里还要足。四面八方的。   虽说已经到了九月末,但要?关?冷气,还要?等十月。   十月中前的港岛还是?很?热的。   每队面前分别一张卷子、两副耳机。   卷面上,英语的竞赛题型是?:听力、单项选择、完形填空和?阅读理解。   最后一部分的阅读理解最难,虽然只?有两道。   一道图形推理,一道逻辑分析。   时间?一小时。   看?钟慧答题的前半个小时,季阅微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语言方面的天赋。   她还没读完题,凭着超强的语感?和?数不清的练习,钟慧就已经选出了?正确答案。   于是?,前半小时,季阅微就这么一路跟在?钟慧后面检查。   等到阅读理解部分,两人的步伐终于一致。   对视一眼,低声交流了?下大概的思路,季阅微就负责画图解题,钟慧负责梳理写作。   台下,童朝朝和?谢习帆对视。   两人看?上去都志得意满,很?快便都移开了?目光。   英语结束,有四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   这个时候竞赛组的成员一般会选择食堂待会,吃点什么,或者去对面的综合教学楼一层休息室讨论休整。   因?为半小时后,语文?和?英语的成绩会出来。   比赛采取分数累计制,语文?和?英语成绩叠加,十二队的暂时排名也会随之公布。   意料之中的是?,前三果然在?U班。   第一名几乎没有悬念,大屏幕上蹦出四个人名字的时候,Sula老师都笑了?。   是?童朝朝一队。   第二名跟着冒出来,大家也见怪不怪,是?谢习帆一队。   只?是?当末尾的累计分,随着水墨色的笔刷一点点刷出来,在?场蹲守的同学都倒吸了?一口气。   ——零点五分的差距。 第40章 常识 你不要捣乱。   季阅微拿出纸巾擤了擤鼻子。   休息室前方的时钟显示还有十五分钟。   手机上,童朝朝发来一张照片,是目前公布的竞赛排名。   季阅微抬起头,下巴搁手臂,伸出手指放大照片。   仔细看了前三的分数,没有多意外,手机放一边她重新低头趴回桌上。   不知道是不是下雨的缘故,又或者?是休息室门窗都关着,季阅微总觉得空气阻塞。没一会她又要?抬起头擤鼻涕。擤又擤不干净,声音敲打耳膜,脑子都变得嗡嗡。   一堆纸巾捏手里,季阅微闭上眼强制自己休息,可零点五的分差像定格在了眼前。   谢习帆一队追得很紧,语文?分数持平,缺在英语。   钟慧不愧是钟慧。那?会季阅微跟在后面就觉得她们一组拿下第一毫无?悬念。   钟慧的语感和写作流畅度季阅微之前从未见到过。她在这方面是纯粹的天赋。难怪她说要?去中文?大学研读语言方向?。   第三名的傅征一队,单科拿出来都是其他班的翘楚,就是命不好?——   想起童朝朝的吐槽,季阅微忍不住笑,笑着笑着,鼻子不通气,她又感到些许沮丧。   最后一轮数学,谢习帆和傅征会作为主力上场。   同班同学一个月,季阅微很清楚他俩的水平。谢习帆的解题思路周全稳妥,每一步就算直接放进教材也没有任何问题,是标准的竞赛拿分思路。傅征也是。只是他极其不稳定。不稳定到什么程度——童朝朝说高二的时候,整整半学期,傅征的数学都在垫底滑行。   季阅微难以想象。因为光就外表来说,傅征也不像是那?种?会让自己过分丢面子的人。   挨个分析了遍对手,闭上眼眼前还是一个接一个地冒出“零点五”。   鼻塞的情况没有好?转,埋头深吸口气,季阅微慢慢坐起来看着前方的时钟。   她没有系统接受过竞赛的拿分技巧,虽然入学这段时间一直在学习,但长久以来的思路还是有一定惯性。重要?的是,季阅微清楚自己更倾向?这样?的解题思路。好?朋友一样?的熟悉。   但她不能掉链子。   这么一想,神经下意识绷紧,季阅微盯着频率清晰的时钟,呼吸和心跳也变得清晰。   拿起手机,想要?转移注意力看一会之前的课业练习,季阅微发现童朝朝发了条朋友圈,就是那?张排名表。   她比了个“耶”的手势,陆轩洋第一个评论?:“朝朝,半场香槟开不得啊!”   童朝朝回他:“这叫及时行乐。”   唐家妍回复陆轩洋:“知道和班长差哪了吗?”   陆轩洋:“是我投错胎了。”   不过给童朝朝点完赞,季阅微突然发现陆轩洋刚回的那?条不知怎么没有了。   正疑惑,童朝朝往她们小队群里丢了张截图,大笑:“洋洋妈妈看见了!”   “他完了,今天回家又有听力做了!”   季阅微笑。   想到下个月要?换同桌,季阅微又有些低落。   和童朝朝做同桌是一件幸福的事。   她天生气势,雷厉风行又细致入微,井井有条、时常也会不按常理出牌。   相较季阅微安静内敛的性格,她过于大开大合了,身边的人会不由自主地被她影响、被她感染。   继续往下翻,又给几个同学点了赞,季阅微看到一小时前梁聿生发了张没有任何文?字说明的照片。   是一条无?比宽阔、无?限延伸的蔚蓝色赛车道。   一束阳光笔直地垂落,仿佛砸向?海面的陨石。   四周聚拢的云层缓慢消散,更密集的金光正在逐一刺破。   日光耀眼,照片中的大片蔚蓝剔透得如同一汪水彩。   季阅微发现梁聿生很喜欢这类事物——   一目了然的秩序感,充斥着漫无?边际的自由。看似矛盾,但在他的审美逻辑里浑然天成。   季阅微点了个赞。   另一边,收到点赞的梁聿生刚看完一轮训练。平平无?奇的日常训练,他快要?睡着。   看台下方,曹霄和前来组装新引擎的崔予铭聊得火热。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聊的,能不能赶紧干点正事。   梁聿生坐在最高处,撑着下巴俯视那?群人,百无?聊赖。   手机点开,点赞的蜂拥而至,评论?的个个都是作家,看图作文?写得梁聿生莫名汗颜,他都想删了。   幸好?有他妹妹,挤在一群乱七八糟、七嘴八舌的人里,赏心悦目地给他点了个赞。   ——如果?不是舍不得这个赞,梁聿生真想删了这条一时兴起的朋友圈。   下回单独发给她看好了。   发消息问她在做什么,这个时间点照理还没放学。   季阅微回:“在比赛。”   梁聿生不是很明白?,便问:“正在比赛吗?”   应该不是,大概在休息,等她回的时候梁聿生想。   时钟显示还有八分钟,季阅微站起来准备去活动中心,她回了两个字:“马上。”   梁聿生看着手机不由好?笑。   换做任何一个人,这样?挤牙膏式的回复,他是要?立即解雇的。   他给她打去电话。   电话接通,梁聿生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季阅微的鼻塞太严重了,瓮声瓮气,嗓子哑得也厉害。   梁聿生问:“感冒了?严重吗?”   季阅微擤了最后一下鼻子,捏着一手的纸巾走?到休息室角落,丢进垃圾桶,然后说:“不严重,马上就好?了。”她还是有点常识的,知道感冒快好?前的症状会发作得比较厉害。   ——显然,梁聿生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个劲问问问。   “怎么可能马上好?。不要?说胡话。是不是头晕了?”   说完,梁聿生叹了口气。他是觉得她实在不会照顾自己,转念又觉得她身边没人照顾。   “为什么感冒还要?比赛?”   停顿片刻,梁聿生似乎抓住了重点,语气顿时变得严肃。   事情的严重程度直线上升,梁聿生对她说:“我给你请假。一会司机过来接你回去。”   季阅微没想到,赶紧道:“不用?。”   “没关系的,微微,听我的。”梁聿生轻声安慰。   他在尽力说服她,语气温和,好?像承诺:“我来和老?师说。先去班里收拾东西——”   见她仿佛卡住,不说话,只一个劲吸鼻子,梁聿生笃定她已经很严重,决定道:“这样?,我们不收拾了。”   “现在找个地方,地址发给我。”   “有想吃的吗?还有哪里不舒服?”   想起什么,他又问:“什么时候感冒的?多久了?Elle知道吗?”   脑子里仿佛塞进一个接一个的毛绒线团。   它们挤挤挨挨,这边碰一下,那?边蹭一下,不断揉搓她的神经、捻弄她的神经,再将?她紧绷的神经根根包裹进去,温暖又绵软。   季阅微闭上眼,眼前浮现梁聿生的模样?。   他会以什么样?子说这些话呢,季阅微想不出来,她忽然特别想看他说这些话时的样?子。   季阅微忍不住笑,她说:“我真的要?比赛了。”   “你不要?捣乱。”   梁聿生:“…………” 第41章 服了 她有一个自己的数字宇宙。……   电话那头,梁聿生低笑:“我不要捣乱?”   季阅微的话是字面意思。她希望他不要插手她的比赛。   只是身为高中生,语言系统更贴近同?学间的相?处,于是,到了梁聿生这——梁聿生成了烦人的同?学,季阅微又不好对这位关心她的同?学说什么坏话,只能如此了。   感受到她的无?奈,梁聿生笑了好一会。   就算在他的童年?,也没人这么和他说过话。   他过于独立。学业上如此。事业上的一帆风顺,又让他的行为处事更加自我。   长这么大,也从没有这样关心一个人。捣乱之类的更无?从谈起。   他听上去心情愉悦,笑声揉着她的耳朵,季阅微摸了摸耳朵,催他:“你不要笑了。”   梁聿生忍住,轻咳一声,勉强道了声“好”。   季阅微快步朝活动中心走去,对他说:“马上我们要关手机了。”   梁聿生问:“比赛要多久?”   “一小时。”   “结束后我给你打电话。”他嘱咐道。   “好。”   准备挂的时候,梁聿生忽然叫她:“微微。”   季阅微站住脚。   隔着一扇厚重大门,活动中心传出的动静井然有序。   “比赛结束就回?家?。”他说。   不要关心结果、不要在意结果,回?家?、回?家?好好休息。这是他的意思。   季阅微当然明白?:“我知道。”   梁聿生笑:“去吧。”   推开门,季阅微感到许多同?学朝她望来。   童朝朝一直在等她,这时候立马站起来招手。   距离最近的Sula老师同?她笑着点头。   这不是U班的课堂小测。   开学一个月,她的“名声”早就传遍高三年?级。   季阅微清楚培华校内论坛上同?她有关的大部?分信息。   唐家?妍时常将一些?有趣的分享到群里。陆轩洋发得更勤,属于只要和她沾边都会转来让季阅微瞧一瞧,跟上折子似的——童朝朝说。   帖子里多数关键词和数学有关。此外,教他们班物理的伊森同?时教着A班和B班,偶尔,他会拿季阅微的卷子直接进行课堂讲授。于是,季阅微还有一个颇为正式的名号:“季老师”。一般帖子标题出现“季老师”,内容必定涉及季阅微独树一帜的解题思路。   谢习帆上周就转了张论坛帖子给季阅微,向她请教。两人打了半个多小时语音电话。Elle敲门进来送水果,季阅微正开着免提画图。如果不是两人的对话全都在说电磁公式,什么“势能”、“夹角”、“通量”,听了没两句,Elle头都晕了——不然指定要笑眯眯八卦。   又是一阵叮叮叮——   第三场数学正式开始。   童朝朝拎了两保温杯的热水和一包抽纸上台,刚递到季阅微桌上,下面就传来一阵笑声。唐家?妍和钟慧笑得捂脸。季阅微红着脸摆好。一旁,谢习帆和傅征也在笑。   一小时的数学竞赛只有两道题。   一道是关于中值定理的证明题,一道是计算曲线积分的应用题。   大屏幕上两道题一刷出来,场内气?氛瞬时就变了。   本学期第一场,没想?到难度会这么大。   Sula看完题也皱了下眉,这完全超出高中竞赛范围,甚至大学程度都有点过了。   她朝伊森的方向看了眼,伊森朝她摇了摇头,表示他没参与这次命题,他也有点不解。   二楼,薛瑞坤瞧着架势,几分了然,不禁问温仪姿:“这不是我们出的吧?”   温仪姿笑:“没错,我拜托滨南十五中的老师出的——知己知彼嘛。”   窃窃私语声密集了些?。   维持秩序的老师朝同?学们竖起安静的指示牌。   没一会,场内落针可?闻。   季阅微读完面前两道题,微微一愣。   太熟悉了,熟悉到,耳边甚至能响起江英菲同?她讲题时的声音。   随即,这种熟悉变成忐忑。   “朝朝。”季阅微小声。   童朝朝已经开始演算,她眉头皱得很紧,这会做梦似的“嗯”了一声。   “这是十五中出的题。”季阅微更小声。   “我知道怎么做,我做过很多次。”她感到歉疚,担心因为自己耽误这次的比赛。   谁知说完,童朝朝手中一顿。   她慢慢转过脸,大喜过望的样子,眼睛里蹭地?火光直冒。   一把攥紧季阅微手臂,童朝朝看上去就差尖叫了,开口嗓音都变了:“什、什么——”   季阅微吓一跳,跟着结巴:“我说我做、做过——”   “那赶紧的!”   童朝朝将笔塞她手里,眼角瞄着愁眉不展、捏着领带叹气的谢习帆和傅征,压低声音:“干掉他们!”   “可?是……”   季阅微迟疑:“会不会不公平……”   童朝朝睁大眼:“你在说什么啊!”   “十五中是今天早上联系你的?”   “……不是。”季阅微有点无?语。   “那不就得了!这只不过是你积累!你的水平!你的能力!你的聪明才智!”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到最后都尖了。   谢习帆和傅征闻声望来。   童朝朝兴奋不已:“我的天哪!发大财了!快写!”   季阅微:“…………”   季阅微不作声了。她被?童朝朝的当机立断震慑,开始埋头答题。   童朝朝在一旁坐下,她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旋开盖子,吹了吹水汽,低头抿了口。   她俯视着下方,一股睥睨江山的气?势。   谢习帆和傅征越看越奇怪,交换了眼神,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时间紧迫,容不得他们再观察。   季阅微只花了四?十分钟就解完了题。   童朝朝看着她的卷面,脑子里一个激灵,她有种被?震撼的感觉——天才也不过如此吧。   季阅微的思路和一般的竞赛思路很不一样。   她有一个自己的数字宇宙。在这个宇宙里,所?有的数学公式都好像为她量身定做,千变万化,但?不离其宗。   “太牛了……”童朝朝惊叹。   季阅微还是有些?迟疑,想?了想?,她拿过卷子,说:“我再补一种解法。”   她不想?因为自己耽误任何。   她要尽可?能地?证明自己的能力。   听到她说的,童朝朝已经傻了。   她看着她,像在看非人的精神体,半晌喃喃:“谢习帆傅征何德何能,能和你同?台竞赛?”   季阅微:“……”   “大家?都是同?学,不要这样说。”   季阅微红着脸翻过卷子,继续在背面写。   童朝朝竖起拇指:“服了。” 第42章 第一 为什么要这么侮辱人。   这次竞赛的?出分时间比往常慢了?很多。   回去路上,看童朝朝她们?在群里聊,季阅微才知道。   她有些低烧。在办公室和Sula说完十五中竞赛题的?事,还没走到教室,季阅微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身体是她最好的?伙伴,助她完成了?竞赛,这个时候提醒她该好好休息。   梁聿生的?电话也是那个时候打来的?。他说已经安排好,司机在等了?。他和老师请了?假,接下来两天在家休息,Elle会照顾你的?。   到家Elle果然在煮姜汤。   何映真?披着件淡金色的?长披肩坐在餐桌旁。两人正?在聊梁聿生打来的?电话。   何映真?刚起床。她在朋友那宿醉一晚,中午才下楼吃了?点东西。如果不是梁聿生的?电话,晚餐怕是也要错过。Elle说姜汤醒神,给她倒了?碗。何映真?笑,问起季一陶,Elle说季先生一直没下楼——   “这个家里都是艺术家,就我们?小?阅,是好孩子。”   她打趣道,逗得何映真?边扶额笑边喝姜汤。   听见车子熄火动静,何映真?放下碗从二楼下来。   季阅微进门就被?她摸住额头。   “聿生说你感冒了?还去比赛——这是发烧了?呀!”   何映真?惊讶道,伸手脱下季阅微书包,搂着她往楼上走。   她身上,玫瑰香气弥漫在酒意里,温柔又袅娜,有种令人熏熏然的?韵味。   一口气喝完Elle煮的?大碗姜汤,季阅微出了?一脑门汗。   肠胃漫出火辣的?热气,一路直冲眼眶,她又晕又懵,走路跟踩棉花上似的?。   何映真?带她上楼换睡衣,说:“先睡一觉。晚饭想吃什么?”   说着,她又想到:“吃不了?太?荤的?吧,蒸点鸡蛋?想吃面还是喝粥?”   季阅微低声:“喝粥就好了?。”   “喝粥没有营养——”   刚上四楼,就见季一陶从楼上下来。   这段时间他的?画在收尾。白天不见人影,夜晚出没不定,季阅微一般只在晚餐见到他。   父女俩的?交流不是关于季阅微的?学业,就是季一陶问季阅微要不要去看看他的?画。季阅微被?拉着看了?几?次,不是很感兴趣,但不得不承认她的?父亲在这方面如痴如醉。   “怎么了??”他搭着手肘侧身倚靠楼梯扶手。   何映真?说:“小?阅感冒了?。”   季一陶点点头,表情如常,摸了?摸季阅微头发,对何映真?说:“没事。她小?时候身体就好,和一帮男孩子打架从来没输过。”   季阅微:“……”   接着,季一陶说画要作完了?,问何映真?什么时候有空给提提意见。   何映真?同他一起站在楼梯口,闻言说要不请几?个朋友过来一起看吧。   她搂着季阅微肩膀,说完就要送她去房间。季一陶看着她们?的?方向,笑着说好,随口报了?几?个名字。何映真?站住脚,略想了?想,扭头答应了?。   换好睡衣,躺上床吃完感冒药,听何映真?说了?两句话,季阅微就睡着了?。   这一觉比起在学校,睡得格外沉。   仿佛陷进很深的?沙底,到处都没有攀爬的?地?方、到处都是正?在坍塌的?砂砾。她陷在里面,好久好久,久到手脚变得软绵绵,再也使不出一点力气。   何映真?一直叫不醒,吓得要打电话喊救护车。最后还是Elle过来叫醒。   睁开眼的?季阅微感觉身体一点力气也没有,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潮乎乎的?。   何映真?皱着眉,仔细摸她的?枕头和床单,对Elle说都换了?,又问季阅微哪里不舒服,问完自?己拿不定主意,又去问忙里忙外的?Elle,说:“还是送医院吧?万一又烧怎么办?这脑子不会烧坏吧?”   Elle憋着笑说没事,出了?这么大的?汗应该就快好了?。   她对何映真?说:“上学累着了?。这一个月您是没见到,回来就趴那写作业,话也不说,可?用?功了?。早上起来,下楼就坐那看书,吃饭还背单词……我是觉得压力太?大了?——”   “前阵子过节,就梁先生回来那会,到处玩了?几?天,瞧着放松了?点……”   “最近总下雨,学校里冷气又低,校服还穿着裙子,来来回回的?能不生病吗?”   安慰了?何映真?好几?遍“不会有事”,何映真?才慢慢在床边坐下,心神不宁地?去瞧迷迷瞪瞪的?季阅微。   季阅微只印象模糊地?记了?何映真和Elle俯身瞧她的模样,后面她又睡着了?。   这次睡得没那么难受,再醒来,身上清爽不少。   看不出什么时间,窗帘厚厚拉着,床头亮着盏小?夜灯,还有一杯已经温吞的热水。   这个时候,脑子才算清楚些。   撑着坐起来,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快把她吓一跳。   十几?通未接来电,几?十条微信消息。   童朝朝给她打了?七八通电话,醒来前的?两分钟,她还在锲而?不舍——   拨回去的?时候,季阅微心跳又加速了?,她下意识想是不是竞赛出问题了?。   结束后她告诉了?Sula竞赛题目的?事,虽然Sula说不要紧,让她别多想,只是这件事得和教务组长沟通下……   “——微微!终于接电话了?!”   童朝朝大声笑着叫她的?名字。   她在一个十分吵闹的?地?方,闹哄哄的?。   只是所有的?说话声在她报出季阅微名字的?时候,霎时停了?几?秒。   紧接着,更大一波说话声蜂拥而?来——   “是微微吗?微微!我们?赢了?!断崖式第?一!”   “——你知道我们?赢了?几?分吗?”   “二十分!”   “培华有史以来第?一次这么断档的?分差!”   “谢习帆那组第?二题的?格林公式都没解出来!哈哈哈……”   “让谢习帆过来道声喜——”   “哈哈哈哈哈哈——傅征才搞笑,他拿了?你的?卷子,翻到背面,都无语了?,说你为什么要这么侮辱人!哈哈哈!”   耳膜被?震得嗡嗡,心口仿佛被?堵住,又好像注满了?,季阅微捂住脸,忽然有点想哭。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这么提心吊胆。   开心和快乐一定要虚惊一场才能得到,她高兴也担忧——   这个时候,不知道是不是生病让人无比脆弱,她抽了?抽鼻子,“嗯”的?时候带出了?一声哽咽。   “微微?”   察觉不对,童朝朝从陆轩洋手里一把抢回手机。   她走到一边,问道:“一直打不通,是不是在休息?”   “感冒怎么样了??”   季阅微吸了?下鼻子,瓮声笑着说:“没事。好多了?。”   “那就好。Sula老师说你哥给你请了?两天假。好好休息,竞赛就是很费劲……有什么事给我们?打电话。”   “嗯。” 第43章 安全 只要你开心。   挂了电话,好一会,耳边还回响着七嘴八舌的?吵闹。   靠上床头?,季阅微捂住脸,很慢地深呼吸。   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并没有带来完全的?放松。   像长途跋涉的?人忽然被告知眼前就是终点,茫然和无?措一瞬间甚至压倒了胜利的?喜悦。她站在原地,手脚仿佛不是自己的?,不知道是该举臂欢呼,还是该掩面喜极而泣。   高烧后的?身体迟钝又缓慢——   没等从?起伏的?情绪里找到出口,手机突然又震动。   季阅微拿起来,发现是江英菲。   她赶紧接起。   “阅微”,电话那头?,江英菲的?声音带着笑意。   她说:“我看了你的?第二种解法,很精彩,怎么?想的??”   季阅微愣住:“江老?师……”   江英菲说培华的?老?师下午特意联系了十五中,将她的?卷子拿过来请他们一起评判。   “你是不是和你的?班主任说了自己熟悉这套题?”   江英菲笑:“其?实不必如此紧张。这不涉及什么?。”   “你的?两种解法比其?他组的?任何?同学都要优秀。无?论?从?什么?层面说都是这样?。”   “况且,仅用了一个小时就做出两种堪称完美的?解法——”   “这样?大的?思维度,一般人脑子早就想晕了。”   “所以不要多想。”江英菲安慰。   眼眶又莫名冒出泪水,季阅微抬手捂住眼睛“嗯”了一声。   “你的?班主任和我说,你在培华的?表现非常优秀。各科老?师对?你的?评价都很好。”   “阅微,老?师真的?为你感?到骄傲。”   季阅微点点头?,她屏住哽咽低声道:“都是江老?师教?我的?。”   她是她的?恩师,她一直对?她说“不要怕”,她也告诉她人外有人、无?论?如何?,要以自己为道。   她也一直在走?这条道。   耳边继续传来江英菲的?声音。   泪水却仿佛失禁,季阅微怎么?都止不住。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得这么?厉害。实在不应该。   是赢了太开心了?还是被恩师褒奖太高兴了?还是生病的?脆弱?   季阅微不知道。   但她觉得应该就是这样?——   因为赢了、因为被承认、因为生病控制不好情绪——   没错、不会有错的?。   可是眼泪掉得她很难受。   电话那头?,提及近在咫尺的?十四校联赛,江英菲说正式的?安排已经出来了。   时间在十一月的?二十二号,为期六天。前面两天是校级友谊赛,交流为主,后面四天是正式比赛,积分淘汰制。   又说,今天下午培华那边已经和她通了气,不出意外,季阅微会是培华七人代表队的?核心成员。   “……一个月的?功夫,能有这样?的?成绩,真的?很了不起。”   江英菲笑起来:“真是迫不及待想要看看你在这次联赛上的?发挥了。”   “听?你们培华的?校董事说,明年一月的?全港数学竞赛你必定也是不二之?选……我早就知道。”   “阅微,加油。肯定没问题。”   江英菲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激动。   泪水糊满嗓子,季阅微咳嗽了几声,开口变得清晰:“我知道。我一定会的?。”   听?到她的?咳嗽,江英菲担忧道:“不舒服吗?”   季阅微抹了下眼睛:“就是感?冒,快好了。”   “一定要注意身体。这样?才能考出好成绩。”   “嗯。我知道的?。”   挂了电话,像在水里又浸了一遍,季阅微感?到一阵虚脱,后背全是虚汗。   她慢慢把自己缩回被窝,刚挨上枕头?眼睛就已经闭上。季阅微累到不想再睁眼。   Elle进来看她情况,见还是一副疲惫至极的?模样?,汗涔涔的?脸白得像张纸,便不忍心叫她起来。   她把床头?的?水重新换了,又摆了碗细米粥,俯身在季阅微耳边叮嘱:“小阅,再睡一会就起来。要不要喝水?我喂你喝好不好?”   季阅微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她“唔”了一声偏过头?,眉间蹙得更紧,看起来十分难受。   Elle摸了摸她汗湿的?刘海,其?实温度已经下去的?,大概是累的?……Elle忍不住想,这么?小的?年纪就用脑成这样?,以后可怎么?办……   她叹了口气,坐着守了会才出去忙。   梁聿生是半小时后打来电话的?。   他先问了Elle情况,说是还在睡,Elle语气担忧:“一会我进去再看看,要是还睡我就叫起来。”   梁聿生说:“之?前醒过吗?”   Elle:“醒过。接了电话。好像在哭,不知道谁在和她说话。”   梁聿生便没再问。   季阅微摸到震动的手机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梦,电话接起来贴到耳边,哑着嗓子“喂”了一声。   她确实在做梦。   她梦到很小的?时候,在宜省参加小学生数学竞赛。奶奶带她去。她们一路坐着公交,公交走?走?停停,停了无?数站,总是不到那一站。她越来越急,急得大哭,奶奶抱着她安慰,说没事的?,没事的?,我们阅阅就算最后一个进去也能考第一名,没事的?。   她在梦里抽噎,电话接通听到梁聿生的声音,脑子激灵,睁开眼雾蒙蒙地望着面前,哽咽着没说话。   Elle说的?没错,她确实在哭,可怎么还在哭。难道一直在哭吗。   梁聿生也没说话。   电话将她细微的?抽泣传到耳边,过了会,他低声问她:“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他的?语气阴沉沉的?,但听?起来十分柔和。   季阅微一愣。   梁聿生的?话过于突兀——   梦境被斩断,一直不到站的?公交被他一脚踹开,季阅微不得不仔细思考现实生活中是不是有人在欺负她。   过了会,她说:“没有……”   “真的?没有?”梁聿生又问。   季阅微抽了下鼻子,对?他说:“真的?没有。”   “Elle和我说你刚才醒了,接电话的?时候在哭——”   “是不是老?师骂你了?”梁聿生推理?道。   季阅微:“……”   “没有骂我。”   “那为什么?哭?”   对?啊,为什么?哭。   季阅微也搞不懂。   她怔愣在原地。   梁聿生给?她出了一道题,她解不出——   明明所有条件都是对?的?、都是合适的?,但她就是解不出。   季阅微急得委屈,开口忍不住哽咽:“我也不知道……”   梁聿生吓了一跳——   这回他知道谁在欺负她了。本来都不哭了。   所有横冲直撞的?情绪在这里找到了缺口,季阅微越来越委屈:“我不知道……”   “好好好……嘘……别哭,别哭……”   梁聿生忙起来。电话那头?,他走?来走?去,走?到办公室门口又退回来,等要坐下又站起来,他忙得不得了,一边安慰一边说:“不知道就不知道,是我说错了——”   好不容易将哭声降低几度,下秒季阅微忽然大哭起来。   她哭得肩膀颤抖,枕头?都要湿透。此前所有的?压抑、克制,哭喘和哽咽,都在这场呜咽里全数送给?了梁聿生。   梁聿生沉默。   他感?觉他的?人生要被这场泪水淹没。   只是人生漫长,季阅微还小,只能哭到没力气,尚且不足以淹没他的?人生。   不知道过去多久,季阅微埋在枕头?里小声抽泣。   哭得太用力,睡梦里补足的?一点力气又没了。这会的?抽泣只是身体平静下来的?下意识反应。   梁聿生没立即说话,斟酌片刻,他问:“还好吗?”   季阅微抽噎:“嗯。”她的?声音听?上去又要哭。   梁聿生叹气:“是不是太累了?”   “嗯……”季阅微闭上眼,哭着说:“好难受。”   “哪里难受?”梁聿生问。   他这会的?语气,任何?一个人听?见,都会觉得见鬼了。   梁聿生也没想过自己会发出这样?的?语调,说完都愣了下。   季阅微说:“哪里都很难受。”   “我感?冒了。”她又对?他说。   她的?语气里有种直白的?情绪,梁聿生忍不住笑:“我知道。”   季阅微不说话了。   “比赛怎么?样??”梁聿生想起来,问道。   季阅微:“赢了。”   顿了顿,她又说:“赢了很多。”   “那不开心?”   “开心。”   季阅微是真的?开心,但也不妨碍她哭得筋疲力尽。   梁聿生发誓,他这辈子到目前为止,都没这么?使劲去想一个问题——   为什么?开心还要哭到心碎。   但某一瞬间,他好像又能明白。   因为他总是想起那个在医院里抱着书看的?季阅微。   还有那个午夜,她站在椅子上一点点去够柜顶的?医药箱。   她太小心了,即便自己受伤,也万分小心,生怕带来更大的?麻烦。   人生于她,是分分秒秒都不容许差错的?。   也是分分秒秒都要争取的?。   任何?风吹草动都有如千钧之?重。   他对?她有种爱护之?心。   这一点,梁聿生自己也很清楚。   听?她说开心,他却觉得酸涩,静默的?片刻,他对?她说:“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一直赢。”   季阅微趴在枕头?上,眼睫哭得粘一起,她闭着眼,听?到梁聿生的?话,没吭声。   “只要你开心。”   季阅微低声:“我开心的?。”   梁聿生说:“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压力这么?大的?开心。”   季阅微不说话了。   过了会,她下意识向他证明:“压力也没有很大……”   “那些题我都会做。”   梁聿生笑:“那还哭。”   季阅微沉默。   过了很久,她才对?他说:“我不想让任何?人失望。”   “你不会让任何?人失望。”   梁聿生语气笃定:“相信我。”   季阅微没说话。   她清楚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但不知怎么?,在梁聿生嘴里,就是可能的?,就是存在的?、毋庸置疑。   这份毋庸置疑令季阅微感?到安全。   她想起那次在摩天轮下面,他对?自己说的?“只要她想”——   为什么?所有事情在他那里通通都会变得如此坚定、不假思索呢。   季阅微低声:“我不信。”   不知怎么?,她又有点哽咽。   情绪在这场高烧里反复煎熬,这个时候蒸腾出薄薄的?水汽,覆盖在她的?眼前。   握着手机的?指腹仿佛能触摸到她温热的?眼泪,梁聿生叹息。   他问:“要怎么?样?才相信?”   季阅微将脸埋进枕头?,泪水洇出湿润的?触感?。   她对?他说:“那你明天可不可以回来?”   她的?声音捂在枕头?里。   电话那头?,梁聿生一怔。 第44章 魔法 被小狗叼走了。   曹霄收到梁聿生?消息的时候,正在查看李奥央的体能训练数据。   这小子?是他们车队的黑马选手。   当然也?是这届迈阿密分站大奖赛的夺冠热门。   梁聿生?说接下来几天黎晟会过来看训。   黎晟是MILE北美业务负责人。   也?是持有MILE百分之二?十五股份的合伙人。   每年的世?界一级方程式锦标赛,大部分赛事汇集在欧洲,但也?有小部分在北美和澳大利亚,比如?这次的收官之战迈阿密。黎晟专门统筹这片区域的研发和联络。   MILE的规矩,三月第一场和十月最后一场,大老板都?会全?程参与。其他时候看梁聿生?心情?。   所以?这次的迈阿密赛事,北美区负责人黎晟并没有参与前期看训。他在后方培训一批新的机械工程师。   “……Ethan?已?经和Ethan说了?”曹霄打电话问。   他不是很明白这样?突然的安排,一时半刻云里雾里。   Ethan是黎晟的英文名。   梁聿生?说:“下午他就会过来。”   曹霄皱眉:“是有什么事吗?”   这样?仓促的安排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由想到前阵子?和斯图加恩的买卖,脑子?里闪过一些想法,便说:“这个节骨眼??”   “你知?道还有二?十天就要比赛了吧——”   梁聿生?:“我要回趟国。”   说话的时候,能听到他那边收拾办公桌的动静,还有秘书在一旁小声汇报的声音。   “……”   曹霄无语:“三天两头,看长辈、过中秋——国内到底有什么事啊?”   “往年一年都?不见你回去两次,今年撞了什么邪?”他又飙了句粤语。   梁聿生?笑:“曹经理,我会在排位赛前回来的。”   这话落下,曹霄炸了——   他难以?置信:“你说什么时候回来?!”   F1赛事统共也?就持续三天。   第一天,练习赛,参赛的车队抵达赛道,会有九十分钟的时间测试赛道场地、赛车性能,还有车手状态。   第二?天,排位赛,以?单圈时速确定十支车队的发车顺序。   第三天,正式比赛。   也?就是说,梁聿生?这次回去,练习赛的时间都?不管了。   见过撂挑子?的,没见过这样?撂的。   曹霄说:“真的没事吗?”   他真是服了,想到一些离谱的,便问:“你这样?是想改行吗?”   梁聿生?:“……”   “——你们三岁吗?”   梁聿生?气?笑了:“梅兰特参赛至今,哪年不是我陪着。”   “怎么,我不陪你们就不会比了?”   曹霄梗住。   不知?怎么,他觉得这家伙现在说话训人都?有点莫名的慈爱……   “行了。”   梁聿生?沉下语气?:“练习赛黎晟会出席。一样?的。”   “本来想着路上给你发邮件,现在听好了——”   梁聿生?似乎从秘书手里接过了什么,他翻了几页临时做的备忘录,对曹霄说:“接下来每天的训练数据和实况报告都?要发给我。黎晟会定期安排线上会议。你听他的。”   “崔予铭新引擎测试结束,就让他去斯图加恩那边。我已?经和他说好了——”   “你不要跟他说什么有的没的。他直肠子?,万一到了那边多嘴,等着我回来削光你们脑袋。”   熟悉的梁生?风味——   井井有条、严丝合缝。   听完还算满意,曹霄应下:“见了老崔我就闭嘴。”   那边已?经能听到秘书在催他赶飞机。   梁聿生?捞起外套,忽然问:“李奥央怎么样??”   曹霄拿起一旁的平板,点了点,说:“还行。菲菲在他就是很听话。”   梁聿生?笑了笑,没说什么。   庄菲菲是MILE的机械工程师,麻省理工毕业,技术一流,主管MILE新人车手的培训。此外,和崔予铭一样?,还负责MILE一部分的前沿开发。   李奥央是她挖过来的。之前在一个只?有两百多人的小车队里干活。她说这小子?能力不错,曹霄不信,后来拿了墨尔本站的排位赛第一,他才被允许加入MILE的车手培训计划。   梁聿生?看人眼?光一向不错。一直以?来,他奉行的理念也?是人比车重要。这些年,凡是从他手里过的F1车手,成绩大都?出色。就是脾气?一个比一个奇怪。尤其这个李奥央。平时像有自闭症,从不正眼?看人,除了看庄菲菲,但只?要摸了方向盘,跟能豁出命一样?。   坐上车,秘书说这趟匆忙,回国的航班要在洛杉矶中转五个多小时。   梁聿生?预想到了,他点点头,没说什么,坐在后座翻看平板,审核秘书拟好的事务安排。秘书尽职尽责,估算了时间转头对梁聿生?说:“早上七点抵达香港。”   梁聿生?“嗯”了声,忽然,他想起什么,抬头问秘书:“洛杉矶有买狗的地方吗?”   秘书效率惊人,说了声稍等,转身回去查询。   半刻钟后,他将几处规格较高、距离合适的犬舍标注在了地图上,对梁聿生?说:“需要的一应证件我会在您抵达洛杉矶的时候办理好。”   梁聿生?颔首,低头继续审读邮件。   九月末的香港入夜还是有些凉的。   碰上下雨,入秋的气?候就更明显了。   吃完Elle准备的米粥和点心,季阅微睡不着。   窗口飘起小雨,隔着厚厚的窗帘,听起来像电视上的雪花。   坐起来点开班级群和小队群,刷完几百条消息,再去朋友圈挨个点完赞,季阅微又翻回和梁聿生?的聊天。   只?是之前的对话没有文字记录,只?有二?十五分钟的通话时间显示。   二?十五分钟可以?说好多好多话。差不多半节课了。   季阅微想,可她现在只?记得自己说的那句话。   她一遍遍想,又去琢磨后来梁聿生?的回答。   他说了什么?   思绪仿佛在那一刻断片,季阅微想不起来了。   慢慢地,琢磨时间久了,她连自己说的话都?有些印象模糊。   熬到凌晨,身体也?不允许她再琢磨,手机一滑,季阅微一觉睡到天亮。   不知?道几点,但阳光刺眼?到几乎可以?穿透厚重的窗帘。   眼?皮上的热度回归初夏,暖融融的。   季阅微眯眼?,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贴着自己观察。   是的,一个东西——   分量不重,呼哧呼哧,又有点毛茸茸,一会又嘤嘤嘤的。   季阅微睁开眼?。   一只?圆头圆脑的伯恩山犬正和她对视。看上去还没两个月大。   季阅微愣住。   见她醒了,伯恩山扭头往门口看。   季阅微也?去看,只?是房门关着,她不知?道它在看什么——   仿佛游戏重启读档,意识清醒的瞬间,季阅微眼?睛一亮,她翻身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小伯恩山被她一被子?掀翻,嘤得更加厉害。   季阅微赶紧抱它起来,她牢牢抱着它,光脚下床,打开房间门就朝楼梯跑了过去!   路过二?楼没看到人,只?有Elle惊讶地问她怎么不穿鞋——   季阅微愣住,难道是她的错觉。   怀里的小伯恩山黏人得很,蹭着她的胸口嘤个没完。   下秒,就见Elle笑着指了指花园。   心口仿佛就这么漏跳了一拍。   不知?道漏到哪里去了。   也?许被小狗叼走了。   季阅微摁着小狗脑袋,脚步飞快地跑下楼。   一夜细雨绵绵,晨光清澈透亮。   山顶一丝风也?没有,远处的海面晶莹闪烁。   梁聿生?躺在遮阳伞下,他闭着眼?,看上去像在休憩。   小狗嘤得更加厉害。   他弯起嘴角,睁开眼?看向季阅微,笑着说:“醒了?”   十八岁的季阅微第一次觉得自己拥有了魔法。 第45章 年糕 它好黏你。   季阅微一个劲望他不说话。   刘海乱糟糟的,一路跑来,几丝头发?还飘在空气中不明?所以地晃荡。   一场病生完,脸都小了圈。眼眶还有些哭过的红色,薄薄一层描在边缘,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瞳一眨不眨,那?抹湿润的红色就像湖水里的藻,沁凉柔软。   小伯恩山嘤了几秒,突然沉默。   眼睛上?黄豆大的两点亮棕色眉毛似乎皱了起?来,露出与它年纪完全不符的稳重。   一大一小这?么快统一了频率,梁聿生有些好笑。   他坐起?来,要说什么,瞧见季阅微光着的脚。   清晨的草坪湿漉漉,小姑娘白皙脚面上?沾了明?绿的草叶,后脚跟上?几抹灰泥,也不知道蹭上?的时候季阅微有没有感觉。   梁聿生无奈,他起?身?让开,指了指躺椅,对?季阅微说:“坐好。我去拿双拖鞋。”   季阅微这?才低头看自己的脚丫。   她怀里的小伯恩山也去瞧,只是没瞧出名堂,小狗都光脚,这?没什么,下秒视线就追上?转身?离开的梁聿生。   正巧Elle拿了双拖鞋找来。   她望着季阅微怀里的小狗对?梁聿生说:“梁先生,这?只狗好漂亮。”   梁聿生接过拖鞋,笑道:“卖家?和我说,这?是全美国最漂亮的一只伯恩山。”   “找不出第二只了。”   他的语气像在开玩笑,又像在笑卖家?的夸大其词,但蹲在季阅微面前给她穿好拖鞋,他伸手摸了摸小狗的脑袋,仔细看了看,忍不住夸:“靓仔?好靓的仔。”   季阅微也去看小狗,回神过来忽然对?他说:“那?这?不是本地狗。”   梁聿生被她严谨的语气逗笑,跟着道:“对?,说英语的,不信你俩聊聊。”   季阅微抬起?头看着梁聿生:“…………”   一旁,Elle哈哈大笑。   “叫什么名字?”Elle问。   梁聿生看季阅微。   季阅微也看他。   梁聿生忍不住笑:“看我干什么?”   Elle忙说:“小阅取个名字。”   季阅微一愣。她还不知道取什么。   怀里的小狗察觉气氛,直起?身?扒拉季阅微,呜哇呜哇叫起?来,看起?来很急的样子。   梁聿生说:“它好黏你。”   “像年糕。”他蹲在她面前,屈指刮了刮小狗圆滚滚的脑袋,小狗立马歪倒脑袋张开嘴要去舔他的手指。   季阅微垂眼看小狗舔手指,就叫了它一声:“年糕。”   “呜哇呜哇……”小狗松开梁聿生,仰头眼巴巴。   梁聿生翻译:“好的好的。”   季阅微:“……”   她笑得眼睛弯弯,问梁聿生:“你怎么知道它在说什么?”   梁聿生站起?来,一本正经?的模样,又有点惊讶的样子,他对?季阅微说:“你不知道吗?”   这?话一出,Elle就笑,也不管两人闹了,转身?笑着走开。   “美国买狗都要学?习狗语的,学?好拿了证书才能?领——去哪?不想看看证书吗……”   梁聿生跟在季阅微后面,两手插兜,说得慢悠悠。   何映真十分意外梁聿生时隔不久再次出现?在面前。   她难得起?了个早。   一刻钟后,三人在餐桌前各吃各的。   梁聿生照例一杯咖啡,飞机上?吃了份早餐,还不是很饿,就是困得很。但一会线上?要和黎晟开会沟通些琐事,便?一边喝咖啡一边靠在椅背上?听何映真说话。   何映真看上?去也有点睡眠不足。   她搅着牛奶杯里的长柄勺,打了个哈欠,端起?来喝了口,觉得不对?,扭头和Elle要了罐蜂蜜。   季阅微大病初愈,吃得要清淡些。Elle说她年纪小,也需要尽快补充营养。   于?是,一桌上?的早餐,属她最丰盛。米粥蛋饺,牛腩蒸包,还有一碗蔬菜水果?沙拉。   小狗在季阅微怀里用力仰着头,季阅微会偷偷塞牛腩喂进它嘴里。   对?面,梁聿生不作声看着,没说什么。   只是在和大口嚼吧嚼吧的小狗对?视的时候,他眯了眯眼,希望年糕识趣些,不要抢主人的吃食。   年糕也眯眼,装瞎,仰面卧倒在季阅微怀里哼哼唧唧。   琥珀色的蜂蜜罐子拧开,漫出甜蜜丰润的香气。   何映真舀了勺,搅进牛奶,转头问梁聿生:“待多久?”   季一陶的画请了许多人来看,时间?定在十月初,她估算着,对?梁聿生说:“下下周末有个展,我要请一帮朋友上?门。你要是有时间?,帮忙Elle张罗下。”   梁聿生点头,道了声“没问题”。   他的粤语总带着些闲适,漫不经?心的,却从来不会让人觉得他在随意敷衍。   何映真弯唇笑。   她打量自己儿子,不知道是不是近来时常见面的缘故,倒让她产生了几分操心。   喝了半杯牛奶,从Elle手里接过一碗水果?沙拉,她捏着叉子,捻了捻指腹,忽然说:“温董事家?你还记得在哪里吧?”   梁聿生的视线从年糕嘴巴上移开,看向何映真点头道:“万禧。”   他以前为了方便?上?学?住到了万禧八号,岚姨一直在那?照顾他。温仪姿家就在附近。极偶尔,何映真会就近在万禧八号那幢房子里宴请招待她的朋友,也会邀请邻居,当然,个个非富即贵。   “她女儿你还记得吗?和你高?中一个班。”   梁聿生想了想:“有点印象。”   何映真笑,转头对?搂着小狗慢慢喝粥的季阅微说:“你聿生哥哥以前读书,好多女孩子喜欢。温董事的女儿给他送圣诞卡片,他回来和我说,妈咪啊,我好心跟她说Christmas拼错了她就不理我了——你说他是不是有强迫症?”   季阅微笑眯眯点头。   梁聿生不知道说什么:“……我忘了。”   他是真的忘了。发?生在少年时期的事情,现?在想起?来早就不是十八岁时的回想——他都二十七了,转眼快十年,谁能?记得十年前的事,况且,又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他明?白何映真这?会提及此事的缘故。父母操心子女不外那?么几件事。不过他自己做主做惯了,何映真似乎也知道,便?只能?这?么旁敲侧击。   想到这?,梁聿生打算转移下何映真的注意力。其实他母亲也并不习惯管他这?些。   他一副佯作认真的样子,问何映真:“那?您是要我现?在去跟她道歉吗?”   何映真惊讶地笑,刚要说什么,一旁,季阅微憋笑得一口粥呛到嗓子。   年糕大惊失色,两只厚厚的大脚板不停往上?蹭季阅微脖子。   季阅微被它蹭得又痒,连咳了好几声。   梁聿生好笑,抽了张纸巾递去,对?季阅微说:“我开玩笑的。怎么可能?。”   说着,他从季阅微怀里捞出仿佛已经?是人类宝宝的年糕,对?它说:“吃饱了下去锻炼。”   骤然落地的年糕茫然无比。   硬邦邦的地面远没有季阅微怀抱舒服。   梁聿生指了指不远处无比宽敞的厨房,“去,跑两圈。”   季阅微:“……” 第46章 车队 他又不是保姆。   注满水的牛奶杯口浮起一层雪白的沫。   何映真倒进水池,冲洗了一遍,递给?Elle的时候,她说:“你没有觉得聿生变得爱开?玩笑?了?”   她好像观察别?人家的孩子?,第一次知道原来孩子?还有这样性格的。   Elle麻利地将?杯子?刷好倒置在一旁的杯架上,笑?着道:“梁先生逗小阅玩呢。”   何映真点头,像是认同?,片刻没说话。   母子?间的交流本就少,往年也不见?他?这样频繁回来,日常的关心?不外吃了什么、给?你准备的房间睡得好吗。此外无他?话。就算问起工作,何映真也不是真的感兴趣。许多?时候,翻来覆去那些吃了睡了的话,导致何映真见?他?都有点局促。   “有兄弟姐妹就是不一样……”她低声琢磨。   母亲的经验过于单薄,她下意识觉得道理应该在这里。   Elle却说:“也有兄弟姐妹闹成仇家的。”   她放下手里的餐碟,关上水对思索的何映真说:“您忘了Richard他?老爸给?Richard几个兄弟姐妹了?过去黄老板跑来哭的时候,您还说要他?断子?绝孙呢。”   何映真笑?起来,点点头,总结道:“还是要看缘分。”   “小阅发烧好了吗?”她问。   “一大早光着脚跑上跑下,肯定好了。”   “年轻就是恢复得快。我当年拍戏受伤,两天功夫就回剧组了。现在一晚上睡不好,白天头都疼……”   年糕不知道从哪里蹭过来,绕着何映真脚边转圈。   它年纪小,块头却大,撞来撞去,分量不轻,很容易让人生出索性就抱它的心?思。   何映真搂到怀里,顿时,它就跟迷晕了的小狗似的,嗅着何映真身上的香味,开?始嘤嘤嘤地使劲黏人。   何映真问Elle:“刚就想问了,哪里的狗?”   “梁先生一早带回来的。说在美国买的。”   Elle打开?一旁的柜子?,两大袋狗粮上印着两只特别?可爱的小白狗,巨大的英文商标环成一圈。   年糕瞧见?,呜哇呜哇更起劲,何映真一下没摁住,只好抱着它凑过去。   Elle立马伸手圈住狗嘴,一边说:“这狗粮也是。行李都没带,进门就一只狗、两提狗粮,然?后问我小阅好了吗?把我吓一跳。”   何映真笑?得不行。   整栋别?墅有两间书房。   一间在四楼梁聿生房间对面,一间在三?楼最边上,也是面积最大的一间。   之前何映真曾提出过要将?三?楼的书房专门为季一陶改成画室。季一陶受宠若惊,说五楼的采光更适合,不必大费周章。不过也确实,三?楼的书房往年梁聿生在家也不去。可能也是距离原因。   久而久之,那边就成了一个超大杂物间——   现在,它成了年糕的地盘。   整个上午,季阅微都在和Elle收拾那间屋子?。   年糕吃饱了到处跑,跑到哪里都要叼点什么回来跟季阅微撒娇,尾巴甩得就差成螺旋了,季阅微就一直夸它好宝宝。明?明?自己还是个小姑娘,还在读书,但夸起来真是不含糊。夸得Elle直乐,说可不能这么夸,再夸下去,明?天就要上桌吃饭了。   季阅微不好意思地笑?,后来再夸,她声音小了点,凑到了年糕耳朵旁。   只是看年糕的样子?,陶醉得快晕了,厚爪子?走路都打摆。   今天天气还是不错的。   昨晚上一阵雨,整个上午风和日丽。   等三?楼书房的窗帘全拆下来,屋子?瞬间亮堂。   年糕站在中央,四处昂首,胸口的白领巾威风凛凛,呜哇呜哇的声音都变得有气势许多?。   何映真领季一陶参观,说要不画张画吧,这么漂亮的小狗,不画可惜了。   季一陶哪里不答应,说下午就过来开?工,引得何映真喜笑?颜开?。   说着,他?问何映真请人来看画的事怎么样了。何映真说已经定了几个朋友,下下周末的时间很合适。季一陶便没再说什么。   他?走到一扇两开?合的窗户旁,似乎在衡量光影——画画这方面,他?还是很讲究的。   何映真站在身后,面上忽然?有些沉默。   她对蹲地上抱着年糕玩的季阅微笑?着道:“小阅带它出去认认路,不然?以后怎么进来都不知道。”   季阅微说好,刚抱起来,年糕就兴奋了,在季阅微怀里狗仗人势地吹了一路号角——   梁聿生听见?的时候,撑着头听完了半场会议,忽然?走神想以前怎么没觉得开会这么无聊。   当然他也不至于要改行。这行就是这样,比赛有多?惊心?动魄,日常的训练和测试就有多?平淡。   例行数据分析完毕,视频那头黎晟突然道:“曹霄和你说李奥央最近状态了吗?”   梁聿生冲屏幕颔首:“提了。”   黎晟没立即开?口。   他?看上去有些恼火。   梁聿生清楚他?在恼火什么,但没说话。   掌管一支车队如同?掌管一支军队。   他?不可能事无巨细、面面俱到。他?又不是保姆。   队里发生什么都要他?过问审判,想累死?他?吗。再说了,曹霄是干什么的。   这会听着若隐若现的狗叫,梁聿生看着黎晟,莫名希望他?赶紧开?口说话。   黎晟显然?不清楚大老板心?思,他?欲言又止。   一支车队,两名车手,年薪都在数百万,再好的,甚至能上千万。   因为赛车界的公理就一条:花的钱越多?,你的车队就越好。   车好靠技术;人好,靠培养、靠挖。   李奥央既不是培养出来的——他?来车队还没半年;更不是挖过来的——在梅兰特之前,他?只是一个不入流小车队里的维修员。   他?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黎晟说:“他?这样不跟人交流不行。你也知道,正式比赛的时候,必须要实时沟通风向、地面故障,还有万一前方发生事故怎么办……他?这样一声不吭,你放心??我不放心?。”   梁聿生:“他?也没有一声不吭。”   “他?就是不理你。”   “曹霄说,他?和菲菲吃饭,还问菲菲鸡腿好不好吃。”   黎晟:“……”   “行了,你也别?矫情了。”   梁聿生起身摘下耳机,准备挂了的时候他?对黎晟说:“我知道你对他?有意见?。”   “就因为他?刚进队怼了你的设计。”   “但你扪心?自问,前轮真的没问题吗?”   哪里都有勾心?斗角。梁聿生早就见?惯。   人心?是比鬼火还要叵测的东西。   更何况人的自尊。   “你知道你和老崔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吗?”   他?垂眼注视屏幕上一下就脸红脖子?粗的黎晟,语气如常,面上是一贯的不冷不热。   他?说:“老崔虽然?说不了几句就急,但人家认,会改,改到你不得不认。”   “你呢?你就没认过。”梁聿生淡淡。   “——所以你就一直让我搞他?妈的培训!”   黎晟猛地摔了耳机站起来,指着视频里的梁聿生暴怒。 第47章 寡人 我让他滚蛋了。   “嘴巴放干净。”   原本摘下的?耳机重新戴上,梁聿生坐回视频前。   他一副大?家长作风,面?容看不出喜怒,眸光却森寒,注视屏幕那头怒气冲冲的?黎晟,冷声道:“再让我听见,你也别坐那了,MILE每年给?你发分红,想去哪去哪。”   黎晟低头嗤笑,但没说话?。   他没有再看梁聿生,视线始终维持在?屏幕下方,咬紧的?后槽牙和脸上的?涨红显出他此刻不得不按捺的?处境。   梁聿生漠然盯视,清楚他不会罢休,除非拿到MILE的?研发权。   这件事?今后更无可能。   他有病吗?都骂到他头上了,还给?他送东西?   梁聿生气得想发笑。   思索半晌,想到黎晟目前在?研发方面?还掌握着的?统筹知情权——   “让曹霄给?我电话?。”   说完,梁聿生关闭了页面?。   事?情仿佛变得不受控制。   梁聿生承认这次回国极为仓促。   如果不是他临时?从位置上离开,黎晟就不会被派到前线,也就不会与李奥央正面?交道。   但这样的?状况早就不是一朝一夕,半年前丢的?面?子也只是积怨的?开端。   眼?下这个裂口?,或早或晚都会爆发——梁聿生甚至有些庆幸黎晟选择这个时?候发难。   等到正式比赛,阵前乱套,车队都要跟着遭殃。   最初是因为什么呢?   梁聿生凝神回想。   黎晟为什么会对一个李奥央那么介意。   一次当众丢面?子就那么难以忍受吗——   不是的?,是因为李奥央顶了他推荐的?车手?的?位置。   尼科·威廉姆斯,现?任斯图加恩车手?,之前效力于顶级车队梅赛德斯,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被踢了出来。黎晟与他是同学,交情不错,顺势举荐到了梅兰特。   梁聿生记得很清楚,李奥央与他前后脚进队。   庄菲菲没有事?先和自己说,她和曹霄打的?招呼,说李奥央很强,是她见过目前在?役选手?中应变力最高的?——说起?来,赛车界挺像武侠小?说,就连赛时?解说的?解说员嘴里也时?常会出现?“人车合一”这样的?夸赞。   她说李奥央可以做到。   黎晟听完发笑,说这小?子还没你大?,上称都没个斤两,到车上指不定飘起?来。   曹霄就为难了,他虽然是经理?人,但一个搞研发的?,得罪不起?,一个是股东老板,也得罪不起?,最后才让梁聿生知道了这件事?。   梁聿生说那不简单,比一场不就行了。   尼科作为之前梅赛德斯的?车手?,刷子还是有两把。李奥央没有经过正经培训,落后了零点二秒。不过他下车后对梁聿生说这辆车的?左胎有问题,抓地力不足,导致拐弯的?时?候他不得不控住一部分速度。   黎晟当即变了脸色。梁聿生没有立即说话?,倒是崔予铭嘀咕了句“我就知道”。瞬间,场面?已?经不是难看可以形容。曹霄看崔予铭的?眼?神好像他是颗老鼠屎。崔予铭选择仰头望天。   其?实这些都可以再谈,梁聿生比较关心另一件事?。   那会,他走到还没摘下头盔的?尼科面?前,问他,梅赛德斯是因为什么解雇你的??   尼科当即变了脸色,下车摔了头盔就走。黎晟跟上去,两人发生了激烈的?争吵。看尼科的?意思,他觉得黎晟没有事?先疏通好。后来,黎晟再找来,梁聿生给?了否决。一个多月后,梁聿生听说斯图加恩买下了他。   他看人还是很准的?。   大?概是强迫症作祟,梁聿生对很多人和事?都倾向于一种天然的?秩序感。   对人来说,秩序意味着表里一致;就一件事?而言,秩序则意味着因果可循。   很明显,尼科这样不算差的?实力,梅赛德斯不至于养不起?。   -   曹霄的?电话?回得很快。   他在?那头苍蝇似的?乱嚎:“你俩终于正面?刚上了。”   “我还在?想那次你保下李奥央,之后他会怎么动作呢——可憋死我们了!”   梁聿生:“……”   “说正事?。”他沉声。   “您说——”曹霄笑。   “我打算收回黎晟的?所有车队管理?权。”   “比赛结束,你联系其?他几个股东,把我的?意思说了,就说单纯踢他出去,没别的?。”   “恩恩怨怨都免谈。他爱干嘛干嘛。撤股也随他。到时?候列个单子给?我,我出钱。”   梁聿生淡声,仿佛复述一场游戏规则。   认识那么久,比起?一根筋的?崔予铭,曹霄十分清楚梁聿生骨子里的少爷脾气。   平时?不发作,一发作连盆带狗一起?踹了都是轻的?。   他是要抄家的?。   听完反应几秒,一把抓住什么,曹霄立即问道:“所以这次比赛还是他替你看到练习赛?”   “你不回来?!”   梁聿生真是无语。   他觉得这帮人越来越跟孩子似的?,“回来”、“回来”、“回来”——他是什么哺乳动物吗。   “我什么时?候说要回来了?”   “出这么大?事?你不回来?!”   曹霄就差原地窜起?来。   梁聿生冷声:“你嘴巴闭紧点就什么事?没出。”   曹霄:“……”   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骂,梁聿生气得一觉睡到日落黄昏。   醒来以为自己在?迈阿密,拿来手?机,盯着时?差好一会没反应过来。   睡眠带来清醒,枕着枕头,思绪梳理?,梁聿生仰面?注视天花板,心底只剩平静。   不知道是不是这一趟匆忙,回来后又碰上这样让人恼火的?事?,等耳边再响起?季阅微的?那声“那你明天可不可以回来”,他忽然恍神。   那个时?候,他记得自己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季阅微睡着。   他听着她断断续续不通气的?鼻息,听到季阅微手?机没电,他给?秘书发去了消息。   梁聿生十分确信自己不属于脑子发热,相反,他自觉冷静得同以往任何时?候毫无差别。   安排给?秘书的?下一秒,他就已?经计划好后续二十多天的?工作——   就好像这次回来,早就被他设想了无数次。   门口?传来狗叫。   梁聿生扭头:“……”   季阅微敲了敲他的?房门,说:“你醒了吗?要吃晚饭了。”   她的?声音很轻,也不知道是想叫醒他还是不想。   梁聿生笑,下床路过门边说了声“马上”,便进浴室洗漱。   看到镜子里神采奕奕的?自己,梁聿生觉得今晚又不用?睡了。其?实应该把时?差倒回来,毕竟这次待的?时?间有点长。洗脸的?时?候梁聿生对自己说。   晚餐难得人齐。   只是季一陶看上去心不在?焉。何映真也没怎么同他说话?,一直在?和梁聿生谈下下周末的?画展。   中间说了几句,何映真扭头去问季一陶怎么想,季一陶就说都好。   上午在?三楼那间书房,他瞧着还是很自在?的?。季阅微想起?那会何映真让自己抱狗出去认路,两人之后应该是交谈了一些。季阅微不清楚。   走神的?间隙里,梁聿生忽然问她:“感冒好了吗?”   季阅微抬头,像是经他提醒才想起?自己感冒过,她点头:“好了。”   梁聿生没有说什么。   晚餐结束,他不知道哪里找来的?牵狗绳,说要带年糕下山遛遛。   季阅微说它还小?,跑不了太远。梁聿生说不小?了,再长一个月谁都抱不动了。   季阅微:“……”   那个时?候,月亮已?经升起?,很淡的?一圈光弧,坐落在?山间。   季一陶和何映真饭后挪到花园一角细密低声地交谈。   梁聿生沿着小?径牵狗朝外走,季阅微还时?不时?扭头朝他们的?方向看。   梁聿生就说:“别看了。”   季阅微回神,没说话?。   他看了眼?身旁的?季阅微,忽然说:“我今天也跟人吵架了。”   果不其?然,大?人的?世界都很有趣。季阅微抬头看他,忍不住问:“然后呢?”   梁聿生说:“我让他滚蛋了。”   季阅微:“…………”   见她有些疑惑,脸上的?表情又不像是赞同的?意思,梁聿生忍不住笑,问:“不好吗?”   “你想说什么?”   季阅微想了想,说:“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上书谏寡人者,受中赏;能谤讥于市朝,闻寡人之耳者,受下赏。”   梁聿生:“…………” 第48章 散步 聿生哥,您好。   梁聿生不说话,笑着转头瞧她。   他的眼?底仿佛有一个静谧的黄昏,在这样月光初悬的时刻,他注视着背课文的季阅微。   车道宽阔,越往山下走,林木稀疏,间隙里能望到鳞次的高楼。   霓虹耀眼?,好像稀释的月光落入其中。   季阅微抿起嘴角,兀自看前?面,不看他。   忽然?,察觉什?么,她眼?睛一亮,这才仰面对身旁的梁聿生说:“我刚才是用粤语背的,你发现了吗?”   “是啊妹妹。”   梁聿生笑,他牵着年糕,见年糕回头张望,便问:“听懂了?”   年糕晃晃尾巴,啪嗒啪嗒绕到季阅微脚边,脑袋一抬,昂首挺胸地坐下不走了。   季阅微赶紧蹲下去抱起它。   梁聿生扭头看了眼?,不是很明白:“才几步?”   他还能看见自家门前?路灯影子呢。   等了片刻,梁聿生对抱了一阵还不撒手的季阅微说:“放它再走一会。”   季阅微就说:“可以了可以了。”   她搂着年糕,溺爱的样子好像年糕以后要陪她考大学。   梁聿生:“……”   正要说什?么一起教育下,忽然?听几步开外连通的小坡径上传来一声:“微微!”   梁聿生莫名其妙地抬头看去。   谢习帆从?坡上一路奔下来。   他怀里抱着一只布偶猫,冲到季阅微面前?惊喜道:“还以为?看错了。真的是你。”   梁聿生:“……”   季阅微抬头笑:“是你啊谢习帆。”   见季阅微蹲着,谢习帆也蹲下来,继续笑着看她。   他背对的后头,牵着狗绳的梁聿生:“……”   前?后左右瞧了瞧,旁经的路人?也确实会把眼?神?落在自己身上,自己也不算透明,梁聿生低头盯着谢习帆头顶,忍不住好笑。   算了,不至于。   梁聿生索性插兜看两人?聊。   反正人?就在眼?皮子底下。   谢习帆把自己的猫送到季阅微面前?,又去看季阅微搂着呼噜脑袋的狗,说:“是伯恩山吗?好漂亮。”   年糕面前?,他的那只布偶猫看上去特别小,湛蓝眼?睛旁的两圈毛色偏灰,嘴巴和额头倒V的地方雪白柔顺,小家碧玉一般精致。   “你的也好漂亮。”季阅微说。   猫咪高昂着脑袋注视面前?一人?一狗,不作声。   年糕好奇往前?凑,猫咪慢悠悠伸出一爪抵开它湿漉漉的鼻子。   谢习帆顺势捏着小猫爪子对季阅微招手:“我们打?个招呼。”   “你好,我叫珍珠,你叫什?么?”   季阅微像临时装扮的家长,立马有模有样学起来。   她蹲直了些,握住年糕一只大脚板,朝珍珠摆摆,说:“你好珍珠,我叫年糕。”   梁聿生:“…………”   “微微。”   他牵了下狗绳,问:“这位是?”   季阅微放下年糕站起来,说:“这是我同?学,叫谢习帆。”   骤然?脱离主人?怀抱、一个落差蹲到地面的年糕一头雾水。   还在主人?怀抱的珍珠从?上至下垂眼?注视,蓝宝石的猫瞳一眨不眨。   “谢习帆,这是我哥哥,梁聿生。”季阅微说。   梁聿生看向?她,眼?神?微动,嘴角笑意加深。   但?不知怎么,听她这句介绍,总莫名想起她刚才握着年糕脚板朝人?打?招呼的样子。   谢习帆跟着季阅微站起来,他朝梁聿生伸出一手,笑着说:“聿生哥,您好。”   不愧是培华出来的高材生,举手投足落落大方,伸臂朝向?梁聿生的模样彬彬又谦逊有礼。   梁聿生颔首,同?他握了下手,然?后对季阅微说:“走吧。”   季阅微蹲下抱起年糕。梁聿生好笑,想说什?么,但?想起她叫他哥哥,便没开口,只是从?她怀里接过年糕抱住。   主人?间的怀抱差别还是很大的。   梁聿生的胸膛太硬,年糕觉得不舒服,但?没办法。   这回,换年糕从?上至下看珍珠。   珍珠感到冒犯,撇过脑袋朝向?另一边。   “聿生哥”,谢习帆抱着珍珠走到季阅微身边,这会从?季阅微那探头问梁聿生:“你们去哪?”   梁聿生:“散步。”   “我也散步。”谢习帆对季阅微说。   梁聿生:“……”   这一路变得漫长。   两人?不知什?么时候讨论起竞赛。   “……我看了你的卷子,傅征还复印了一份回去。”   想起什?么,季阅微问:“不是说卷子不可以带回去吗?”   谢习帆笑:“这次太特殊了——而且你的卷子根本没人看得懂。”   “对了”,他问季阅微:“第二道你用了格林公式,我一开始也用了,可怎么都解不出来。”   “我看了你的分析,P的被积函数怎么会在合并的时候变成了相反的?太不可思?议了。Sula老师说这个知识点已经超纲了,你是怎么想到的?”   梁聿生和眼?巴巴望他的年糕对视,一人?一狗都心想,你也听不懂吧。   季阅微没立即说话。   思?索的时候,她的目光会变得有点不一样。   她看着不远处的路灯,仿佛已经置身某处坐标。   专注、凝神?,一闪而过的思?绪,一气呵成的筹算——   极深又极宽,如同?光年流转,又好像只是片刻的石子投湖。   梁聿生注视她,某个眨眼?的瞬间,他忽然?有些担心她会就这样地陷进去,再也出不来。   “在第二?坐标系,经过P点时,这个区间的函数值是等量的。但?如果将P的导数对照到原先的象限,相邻的两个方向?就是相反的,这个时候需要进行二?次函数计算。”   她说得不算快,条理清晰,是梁聿生从?没听过的语气,似乎再复杂的事物在她的脑海都是可以被?测算和理解的。   谢习帆思?考了一阵,说:“所?以是两次求和?”   “对。”季阅微低声,看起来还在想那道题。   “那为?什?么——”   “小谢”,梁聿生忽然?开口,他问谢习帆:“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谢习帆一愣,抬头看向?梁聿生,只见他漆黑的目光有种家长的分量。   季阅微也愣住,眼?神?清澈又茫然?,但?很快,她也好奇地转头去看谢习帆。   “我爸是做海运的。”   谢习帆老实道:“我妈在汇丰控股。”   梁聿生点头。   住这里的都不是一般人?。做海运实业,还姓谢,略想想就知道是谁了。   片刻,他道:“谢和,谢老板?”   谢习帆点头:“对。”   “哦。”梁聿生了然?道:“我去年问他买了艘游艇。就停在维港。”   季阅微:“……”   说着,他转头注视季阅微,笑着道:“下次带你上去玩。”   季阅微:“…………” 第49章 忘本 真的吗哥哥。   半山的植被比山顶茂盛。   不?知是不?是距离地面更近的缘故,水汽丰润、人烟也旺。   砖石在一侧砌成高高的围墙,仰头只能?望见橡树粗壮乌黑的树干,夜幕里敦实沉重,像一艘停泊的旧船。   越往下走,临近街市,中环的灯影带来车水马龙的喧嚣。   那些?泥石砖墙被根脉遒劲的百年?榕树盘踞着,张牙舞爪、气势汹汹。   梅道和南加华道的路标指示牌竖立在山脚的人行道,分别指向整座港岛最富豪的居所。   “微微你想喝水吗?”   谢习帆指着街角的糖水店问。   梁聿生十分惊奇地看他一眼?,像在说?你小子可以啊,又或者在疑惑现在的少年?难道都是这个路数?   大概他的视线比起?季阅微的回复存在感强好几倍,谢习帆抬头对目光炯炯的梁聿生礼貌道:“聿生哥,我请你们?吃冰吧。走那么久了。”   季阅微也看他,然后伸手摸了摸他怀里一直面朝她的年?糕。她一伸手,年?糕就抬起?下巴,很亲昵地凑上去?。   梁聿生颔首:“走吧。”   不?是周末,店里人不?多。冷气照旧开得足。   季阅微生病刚好,梁聿生没让她进来。她牵着年?糕在店外等。只是没一会?,梁聿生扭头,就见她又把年?糕抱进了怀里。   年?糕被宠坏了,隔着玻璃和梁聿生对视,很不?在意地甩了甩尾巴。   谢习帆问梁聿生:“聿生哥,微微感冒好了吗?”   梁聿生服了这个少年?,一口一个聿生哥,是想以后做他妹夫吗?呵。   “差不?多好了。”他淡声。   “那就好。”少年?稳重道。   三人在店外单独撑开的伞下吃完糖水。   梁聿生不?是很想回程的时?候也让谢习帆跟着。闲聊片刻,见季阅微放下勺子,他站起?来对谢习帆说?:“我和微微还有?事,你慢慢吃。”   季阅微看他,不?是很明?白,但相?信他的“有?事”,便?朝谢习帆点了点头。   谢习帆“哦”了一声,也不?叫聿生哥了,说?“好吧”。   回到梁聿生怀抱的年?糕视野开阔,它遥遥注视着倏忽一下就消失在转角的珍珠,慢慢转回头,忧郁地望向五彩斑斓的城市街道。   短暂的友谊、单方面的友谊,就是这样。   “我们?有?什么事?”   季阅微好奇,说?着,她的手又伸到他怀里去?摸小狗脑袋。   梁聿生说?:“回家。”   他随手招下一辆计程车。   车窗大开,灌进来的风呜呜作响。   十月初的秋意掩盖在风里,并不?算凉爽,但已有?了些?寂寥。   到家发现静悄悄。   Elle指了指花园里小花房的位置,摆手皱眉,没说?话。   季阅微不?清楚人的感情会?这样跌宕起?伏。   中秋时?柔情蜜意,此刻却好似一场拉锯。   见她心思比大人重,梁聿生将?年?糕塞她怀里,说?:“上楼休息吧。”   季阅微点点头,抱着年?糕回到房间。   病假有?两天,但她觉得自己其实已经完全好了,便?想着要不?明?天回学校。   群里和童朝朝她们?商量的时?候,童朝朝却忽然说?:“你还是晚点回来吧。”顺带发了个不?停抹泪的表情包。   “怎么了?”季阅微问。   唐家妍说?:“换同桌了。”   季阅微这才?想起?开学初Sula老师说?的一个月换一次同桌。   她问:“那我现在的同桌是谁?”   钟慧说?:“太火爆了。Sula老师就按成绩排名定了。”   季阅微:“…………”   说?完,童朝朝一副起?誓的慷慨模样,说?:“微微,你放心!”   “我下次一定考回第二!将?你夺回我的身边!”   她知道了。她现在的同桌是谢习帆。   但她有?点疑惑,为什么刚才?碰见谢习帆,谢习帆没和她说?这事。   现在睡还早,年?糕在一边转来转去?。她的房间没有?三层的大书房宽阔。   想了想,季阅微起?身从面前的两排书架上拿起?一本物理科普读物,招呼了声年?糕。年?糕随即啪嗒啪嗒跟上。   正巧梁聿生上楼,楼梯碰见,他问怎么了。季阅微就说?带年?糕去?三层玩。   他手上拿着像是泳帽的东西,应该是去?五层的泳池。他是打算调整下时?差,便?靠游泳消耗精力。   年?糕到了地盘更大的地方,果然不?转圈了,它开始飞奔、冲刺、冲刺,再飞奔——   季阅微坐在中间看完了大半本书,它终于消停,晃着尾巴回到季阅微脚边,下巴搭在两只厚厚的前爪上,仰面仔细瞧季阅微。   季阅微感觉到,覆在书页上的手刚伸去?,它就已经把脑袋凑到了她的手心下面,当然,也半自动化地跟着歪头外脑起?来。   见到这一幕,梁聿生有?些?好笑,他怀疑季阅微的一小点智商被年糕窃取了,不?然怎么会?这么通人性。   他敲了敲门,季阅微抬头。   这间书房原先的家具都搬空了,这会?只剩几个坐垫,和一张摆在角落的小沙发。   梁聿生将一杯温牛奶递到季阅微手里,然后走到一边拿起?一方坐垫。   只是他刚拿起?,年?糕就跟起?劲了似的,扑过去?一把咬住坐垫。   梁聿生佯怒:“还记得是谁把你买回来的吗?松口。”   年?糕咬着坐垫呜哇呜哇,有?点忘本。   来回半晌,梁聿生气笑了,他对边喝牛奶边专心致志观战的季阅微说?:“你说?话啊。”   季阅微就笑,她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朝年?糕拍手:“过来。”   年?糕更加起?劲,猛地松口,一个箭步冲回季阅微面前,差点把季阅微撞歪。   梁聿生拍拍垫子坐下,呵呵笑了声,说?:“再长一个月,都要比你大了。”   “牛奶喝完。”   季阅微就拿起?牛奶继续喝。   他游完泳,头发擦了擦,没干,换了身十分家常的T恤和同色系长裤,整个人显得年?轻不?少。倒不?是说?他之前外型看着年?纪大,只是这会?坐垫子上靠着身后的小沙发,握着手机懒洋洋翻看的模样,倒有?种刚出校门的大学生一样的清澈感。   季阅微抱着狗看他。   她的目光十分沉静,同她的人一样,好像一道公式,纯粹稳固、一目了然。   梁聿生感觉到,没移开视线去?看她,只好笑问:“看我干嘛?”   “好好看书。”   季阅微就问:“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她是习惯了他的匆忙。   毕竟之前几次都是这样。   梁聿生没立即说?话。   他看着手机,视线凝定在上面。   但小小一格屏幕,也盛不?了太多信息。   过了会?,他侧了侧身,将?手机关?上随手放在头顶的沙发,闭上眼?的时?候说?:“不?是你叫我回来的?”   “等你再叫我回去?呗。”   他笑着说?,把自己说?笑了。   季阅微有?点不?敢相?信,她一把放下年?糕,凑到他身边,轻声:“真的吗?”   梁聿生不?说?话,抱臂侧躺装睡。   季阅微便?又问:“真的吗?”   年?糕啪嗒啪嗒走来,疑惑探头瞧他俩。   “真的吗哥哥?”   梁聿生睁开眼?,对着面前一堵墙说?:“真的妹妹。” 第50章 紧张 它听不懂。   “明天带你?去西?贡玩好吗?”   季阅微从书本上抬头,看向梁聿生:“西?贡?”   不知?何时,他转过身仰面注视天花板,神色像在思索,就是不知?道想什么?。   片刻他道:“十月了,再?晚就不好玩了。海水会很凉。”   “明天天气应该不错。”   梁聿生盘腿坐起,拿来身后的手机查看。   季阅微不明白他的一时兴起从何而来,同年糕对?视,年糕很机灵地晃了晃尾巴。   季阅微想大概是在家无聊,她知?道他的工作大部分在国外,长时间闲置在国内是应该要找好些乐趣——她又不能带他去上学?,这么?一琢磨,伸手摸了两下年糕脑袋,季阅微问?梁聿生:“可以带它吗?”   年糕冲着梁聿生跃跃欲试。   梁聿生瞥了眼这只已经忘本的狗,说:“不带会拆家吧。”   年糕摆摆尾巴,在季阅微脚边稳重地坐下。   Elle说两人大吵了一架,何小姐一个?人开车出去了,大概率又是去喝酒。季先生只说要去朋友那商量点事,明天不一定回来。   那个?时候,他刚游完泳下楼,在二楼的冰箱前找水喝。Elle从外面回来,走到一层的楼梯口对?他说:“肯定还要吵。就是不知?道吵什么?……这个?恋爱谈的,说风就是雨。”   梁聿生没?说话,耳塞戴久了,听声音都好像在水里。他问?Elle平时季阅微喝的牛奶在哪里。Elle就上楼帮忙准备了一杯牛奶。   想起什么?,她问?梁聿生:“小阅明天是不是在家休息?”   梁聿生:“嗯,我给请了两天病假。”   Elle念叨:“左右都是大人了,不会在小孩面前吵的。季先生不回来也好……”   第二天果然是个?晴天。   这阵子入秋,但只要碰上万里无云,气温还是居高不下。   季阅微起得很早,洗漱完下楼,碰到站在咖啡机前捣鼓咖啡的梁聿生。   他瞧着精神也不错,看来时差调整得刚好。季阅微走过去观察他的咖啡,很浓的一杯美式,香气也浓郁,凑近了都感觉精神自动百倍。   季阅微问?:“我可以喝一杯吗?”   梁聿生照例单手插兜,专注之下精神奕奕的样?子——实则还在回魂。   闻声他“嗯”了一下,扭头凝视靠近的季阅微,走神的目光专注又深刻。季阅微抬头。小姑娘才是睡得好,双眼明亮,但也不排除是因为今天要出游兴奋的。   “喝什么??”   梁聿生看着她的眼睛缓慢思考。   季阅微伸出手指点了点快要满杯的美式。   “哦。”   顺着她的指点,梁聿生取出那杯美式,仰头一饮而尽。   季阅微:“……”   “不可以。”梁聿生弯起嘴角。   说完,他屈指碰了下季阅微的刘海,蓬松柔顺,眼睫在他的触碰下轻轻一眨。   梁聿生说:“一米七啊妹妹。”   “现在到哪?肩膀都没?到。”   他站在她面前,眼神比了比她的脑袋和自己的右肩,叹了口气。   季阅微没?动,她盯着他的胸口不吭声。耳朵有点红。   梁聿生笑,转身走到冰箱前,取出昨晚Elle指定的牛奶,倒了一杯说:“看来只能和年糕一样?,继续喝牛奶了。”   季阅微:“……”   Elle牵着年糕下楼,就见季阅微捧着一杯牛奶仰头喝得不带歇。   她不知?前因,准备狗粮和牛奶的时候,笑着对?年糕说:“看,姐姐也在喝,我们?把这盆喝干净好不好——”   季阅微呛得刘海都飞起来。   梁聿生好笑又无奈,拿起毛巾给她擦,他对?一脸通红的季阅微说:“没?事没?事——它听不懂。”   季阅微:“……”   出门还有种怪怪的闷气。   季阅微抱着年糕往后座坐,一门心思教年糕背元素周期表,好几次梁聿生后视镜里看,她都不看他,专心致志的,好像年糕明年就要去读化学?博士。   梁聿生也不恼,反倒心情不错。车子开到西?贡码头,他下车专门走到季阅微这边帮她开车门。   他戴着副墨镜,手臂搭在车顶,弯腰对?车里抱着年糕准备从另一边下去的季阅微说:“哥哥说错话了。”   “这边下好不好?”   季阅微不作声,原地停顿两秒,抱着年糕转身,从他那边的车门下车。   车里忽然就转了个?一百八十度,年糕一头雾水。   这里和规整精致又豪奢的维港很不一样?。   虽然商业的街区就在不远处,咖啡店、料理店,什么?都不缺,但满墙的涂鸦,随处可见带着宠物?出行、穿着拖鞋徜徉度假的市民,一下子就将氛围烘托得自由又粗放。   大概是今日的阳光格外充沛,明晃晃的,刺得人眼晕。   海水的气息一刻不停地四溢蒸发?,海浪声也鼓噪不休,加上如织的游人,莫名?拥挤又热烈。   梁聿生走到后备箱拿出一把长柄伞,还没?撑开,不远处两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他们?衣服上印着统一的商标。   其中一人接过车钥匙去泊车,另外一人比较亲切,上前叫了声“梁生”,说今天开船吗?   梁聿生将伞撑到季阅微头上,想到今日这样?强的紫外线,开船出海势必晒黑,便对?他说:“先去岛上吧。”   十五分钟的行程。   船上,季阅微一直紧紧抱着年糕。   年糕也很安静严肃地盯着面前疾驰的白色浪花。   一人一狗不知?为何莫名?拘谨。   瞧了半晌,实在好笑,梁聿生起身走到季阅微身旁坐下。   季阅微转头看他,大概是感受到她这一刻的松懈,年糕忽然嘤了一声,季阅微赶紧回神继续搂紧。   梁聿生忍不住低笑,他伸手过来捞起年糕摁到自己怀里,然后对?季阅微说:“你?跟它紧张什么??”   季阅微没?听清,海浪声太近,太汹涌。   她“啊”了一声,抬头注视面前的梁聿生,不明所以。   梁聿生凑到她耳朵旁,笑道:“我说——你?跟它紧张——”   还未说完,海风先一步将她的发?丝送到他的面上。   纤细的柔软,细细密密,倏忽一下蹭过又离开。梁聿生没?说下去,他看着还在等他说话的季阅微,眼神移到她乱飞的长发?上。   见他又不说了,季阅微不疑有他,伸手就去摸他怀里可怜兮兮的年糕。   片刻,梁聿生无可奈何地笑。 第51章 水母 当然还是有意外收获的。   梁聿生昨晚才想起自己在西贡有一处观景的别墅。   托谢习帆的福,提到他的父亲,除了那艘闲置在维港的游艇,当年香港计划发展西贡旅游,谢家领了开?发的大?头,开?出好大?一块地皮,黄老板耳听八方,她儿?子Richard拿到这一手的消息,便怂恿梁聿生在西贡购置房产,到时候周边设施建设完备,请大?伙去玩。   梁生慷慨,欣然应允。   只是他这些年全在国外,忘得?一干二净。   曹霄偶然从Richard嘴里得?知?,提过一回,好巧不巧在冬天,岛上风大?,根本没人愿意去。   昨晚联系那边管理房产的人员,梁聿生都担心自己会被销户——当然是不可能的。   每年相当一笔的管理费,那边的人接了电话就仔细询问了抵达时间,保证会安排妥当。   ——确实安排得?十分妥当,妥当到季阅微忍不住问梁聿生今晚是不是要住这里。   她说明天要回学校,书包也?没带来,而且不知?道明天路上来不来得?及。梁聿生说,我们不住这,看?完日落就回去。季阅微这才放心抱着年糕去沙滩上玩。   两人的对话落入一旁工作人员的耳朵,工作人员便说这里还有浮潜的设备,可以?下海去看?珊瑚,时间不要多久,值得?一看?,也?算不虚此行。梁聿生回绝了。对方便又建议说,这边有一条风景不错的徒步登山道,只需四十分钟的行程,山道都很好走,沿途还有绿荫遮阳——梁聿生也?回绝了。   他要来菜单,问一会中?午吃什么。   即便十分不解,工作人员还是照做了。   等安排好午餐和晚餐,梁聿生站在门廊下打量眼?前?这一片金沙白滩。   风景属实不错。   近处的海水果冻一般透明摇曳,季阅微和年糕蹲在海边,都低着头,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阳光没有丝毫遮掩地铺陈在这片海域,浪潮涌动?,每一下都泛起丝缎的光弧。   过了会,梁聿生摘下墨镜对还在绞尽脑汁的工作人员说:“沙滩上只有那一把遮阳伞吗?”   工作人员立即会意,他问梁聿生:“您要多少?”   梁聿生说:“一排。”   很快,一排密密实实的遮阳伞在耀眼?的白沙滩上展开?一条人工廊道。   季阅微注意到的时候,还有点疑惑,但?年糕对冒出沙堆的小螃蟹十分感兴趣,哇呜两声?拽回了季阅微的注意力,季阅微只好继续帮它扒拉螃蟹。这边的海蟹都很灵敏,追踪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年糕目光炯炯,锲而不舍,偶尔朝季阅微加油鼓劲。   梁聿生走到身后,瞧了半晌,好气又无语:“你让它自己去扒啊。长那么大?脚。”   他真是服了季阅微的溺爱程度,说完,弯腰就要拉起季阅微,季阅微没让,说:“它胆子小。”   梁聿生说:“可它是狗。”   年糕抬头,狗仗人势,目光不悦。   季阅微点点头,表示认同,还是说:“可它还小。”   梁聿生:“…………”   和螃蟹捉了半小时的迷藏,年糕才敢撒开?腿追着海浪奔。可胆子摆在那,往往冲了几步,就赶不及往回溜。季阅微不远不近守着,梁聿生想叫她回伞下待会、看?看?书也?好,喊了几回总说一会一会。   好不容易饿了,知?道回来了,年糕又抱到了怀里。   梁聿生说下次不带它来了。季阅微忙问为什么,梁聿生微微一笑?,说没有为什么。   午餐都是海鲜。   一箩筐的海鲜运到岛上,后厨处理的时候,季阅微就抱着年糕看?。一大?一小津津有味。   那个时候,梁聿生在二楼阳台和曹霄打电话,就听楼下一阵接一阵的嗷呜嗷呜。   曹霄本就对他这次回国意见颇大?,眼?下还有棘手事情等着解决,便阴阳怪气:“你还有空养狗?”   梁聿生却问:“你有没有觉得?狗的心眼?其实蛮多的?”   曹霄:“…………”   曹霄说崔予铭已经?带人去斯图加恩那边安装试测新引擎了,又说这次的收官战,斯图加恩打算派尼科上场。   梁聿生不是很意外,毕竟是梅赛德斯大?车队出来的车手,斯图加恩没什么人用,当然会应用尽用。   他问:“确定吗?”   曹霄:“老崔看?到了——我觉得?他有当间谍的潜质。”   “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轻飘飘来了那么一句。”   梁聿生笑?:“他是看?到什么说什么。”   “也?好。黎晟不是耿耿于怀李奥央抢了他推荐的人的位置?这回配置差不多,再比比。”   “对了”,曹霄忽然迟疑,他说:“第二位车手……我在想要不要换人。”   一个车队,两名车手,同时上场。   这两人的关系一般而言都很微妙。   碰上有的车队只捧其中?一名,另外一名的位置就会很尴尬。   这也?是惯常存在的问题,没有办法?,毕竟老话都说一山不容二虎。   梅兰特这一点做得?还不错。   倒不是说梁聿生一视同仁,是各自的缺陷都太明显。   都是怪人。李奥央见人自闭。另外一位,傲得?没边,自信爆棚,加上他姓黎,是黎晟的亲堂弟,属于自带光环,高高在上就看?谁都亲切。所以?当初李奥央入队,他还挺高兴,颇有种独孤求败碰上宿敌的热血意味——当然比起自家大?哥。   “定一没事。”梁聿生说。   曹霄眼?前?浮现那副阳光大?男孩、一看?脑子就很空的模样,表示认同,但?还是说:“万一呢?”   梁聿生沉默。   确实,事情都是变化的。   过了会,他对曹霄说:“先看?这次比赛。”   “这个时候换人,黎晟肯定起疑。股东那边出结果之前?,不要让他找机会作妖。”   吃完午餐,梁聿生问季阅微要不要去楼上休息。   临时过来,房间打理得?还算整洁。没有家里方便,睡一觉还是绰绰有余的。   季阅微擦了擦手,起身抱着年糕上楼去睡午觉。   梁聿生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甚至怀疑时间久了,伯恩山的脚是不是会退化,真是令祖先蒙羞。   看?了眼?季阅微的餐盘,梁聿生对工作人员说晚餐可以?多准备些甜虾。   下午照例是“追逐战”。   不同的是,季阅微不再旁观守护,她开?始帮年糕追逐沙滩上的小鱼小虾小蟹。   旁观守护的变成了梁聿生。他几次提醒季阅微要不回伞下坐会,看?看?书,季阅微不说“一会”了,改说“马上”了。   当然还是有意外收获的。   一只搁浅的水母。   几近透明的蘑菇头在浅水的沙面上蛄蛹翻滚。   乳白色的触须不停地调整方向,脉搏一样的频率,似乎在追寻大?海的气息。   季阅微惊喜扭头,朝不远处观望天象的梁聿生说:“哥哥!有水母!”   梁聿生正?在走神想车队的事,一听吓得?不行,几步奔过来拦腰捞起季阅微跑到干燥的沙滩上。   季阅微不明所以?,挂在他的臂弯,头朝下看?着待在原地发愣的年糕,几秒想起什么,大?喊:“宝宝快跑!有毒!”   梁聿生:“…………” 第52章 发丝 小狗什么都不懂。   体力和体积成正比。   玩过劲的年糕晃着尾巴蹲到季阅微脚边。   海上的日落比地?球任何一处地?方都要盛大?。   无?边的海水融入天际的暮色,拍打沙滩的雪白浪花映照得如同一顶顶琥珀色的冠冕。   季阅微把眯起眼睛的年糕抱到怀里。   年糕望了会日落,很?快发出有节奏的呼噜声。   “它睡着了。”   季阅微对坐在身旁的梁聿生说?。   梁聿生指了指自己耳朵,表示听得很?清楚。季阅微就弯起嘴角不作声笑,伸手一下下抚摸年糕的脑袋。   夜色将黄昏推到最远的地?方。   远处的山脊和零星的渔船忽然间就变得无?比渺小。   白日的辽远高阔倏忽不见,好像通通进入了另一个时空。   起身准备返程,见季阅微抱着小狗还在看最后一道日落,梁聿生站在一旁,没有催促。   他发现她看得十分?专注,瞳仁凝视着愈渐深蓝的海面?,面?容是比海还要沉静的模样。   梁聿生想?起在五楼影音室看电影哭得稀里哗啦的那次。   那个时候的季阅微,伤心又孤独。   这?个时候的季阅微,伤心仿佛是很?久远的事了,孤独也好像被遗忘了片刻。   他清楚她身上的坚韧与隐忍,但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不明白她的孤独与伤心——   十八岁的年纪,这?样深、这?样浓的雾,是怎么在她身上停留的。   现在,看她搂着小狗安静坐着,梁聿生想?,她只是需要陪伴。   他在她身旁重新坐下,季阅微没有察觉。   梁聿生问她:“小时候养过宠物吗?”   季阅微才转头看他,目光有一瞬的恍惚,但很?快反应过来,她摇了摇头,说?没有。   梁聿生没再问。   季阅微却想?对他说?更多,她很?感谢他送给自己的小狗,于是说?:“小时候想?养的,但奶奶不让。”   “为什么?”梁聿生问。   “说?养不好我要难过,小孩子经?不起这?样的难过。”   不知为何,听她这?样说?,梁聿生感到一阵细微的疼痛。   就像无?意间被纸张划伤。   他注视着她,片刻转头望向另一侧海湾,低声:“是的。”   幼年的记忆早已模糊,但梁聿生很?清楚那种茫然与痛苦。死亡这?件事沉重到他觉得做什么都对不起。后来岚姨和他说?,梁生,不要难过。生命是一场接一场的轮回。死亡不代表失去,死亡是另一场开端。   她的祖母应该很?爱她。   谁会不爱她呢,梁聿生想?。   如果换成他,大?概也是不会在她的幼年送来一只宠物的。   他也会想?那样小的年纪,万一伤心怎么办。   伤心是比孤独还要令人不舍一百倍的。   察觉他长久的沉默,季阅微探头瞧他。   她的目光很?仔细,瞳仁深处映着最后一点余晖的光芒,她很?认真地?描摹他的面?容。   半晌,季阅微问:“你?是在难过吗?”   她话里有种率真的直白。   尽管本人是认真就字面?意思在询问。   梁聿生被她逗得露出微笑,他转头看她,说?:“我在思考。”   季阅微好奇:“思考什么?”   “奶奶的话。”梁聿生一本正经?。   季阅微:“……”   忍不住屈指轻轻刮了下她的脸颊,梁聿生起身道:“走吧。”   年糕睡得太舒服,上车还在睡。   中间梁聿生想?把它从季阅微怀里捞出来,季阅微没让。   梁聿生也不强求,只是说?:“你?这?样会惯坏它的。”   “它现在已经?会看人眼色了。”   他的语气好像在告状。   季阅微说?:“它只是一只小狗。”   “小狗什么都不懂。”   “小狗什么都不懂”,梁聿生笑着重复,不知道说?什么了。   街市照例人潮熙攘、霓虹璀璨。   双层巴士行进在高耸的楼宇间,车流汇合人声,隔着车窗仿佛敲锣打鼓。   车里,抱着呼呼大?睡的小狗,季阅微很?快也睡着了。   她睡得才叫沉。   好几次前后左右的喇叭声此起彼伏,梁聿生都担心会吓醒季阅微。   谁想?,季阅微搂着她的定海神?犬,睡得那叫一个心无?旁骛。   也难怪,沙滩上跑了整天,此刻雪亮的霓虹探照在她的脸颊,梁聿生转头,瞥见她有些晒红。   到家?还在睡。   年糕倒是醒了,对上注目的梁聿生,歪下脑袋小心翼翼靠上季阅微手臂。   梁聿生没管,一把捞起打开车门?就送了出去。   踩上花园的草坪,年糕低头嗅了嗅,发现是熟悉的气味,便绕到季阅微这边的车门?,蹲下来晃着尾巴。   时间已经?不早,怀里分?量骤减,季阅微整个窝在了副驾。   梁聿生觉得再睡下去对颈椎不好,打算下车抱她回房间好好睡。   副驾车门?一打开,年糕赶紧扒拉上去。   梁聿生俯身,一手环住季阅微后背,另一手托起她的臀,抱着人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季阅微埋在他的肩窝,忽然低声叫了声“哥哥”。   梁聿生笑,偏头问:“醒了?”   谁知再无?下文。   梁聿生:“……”   刚上楼,Elle瞧见,走过来压低声音:“睡着了?”   梁聿生点头。年糕一路小跑跟在后面?,也十分?安静。   转开房间门?,察觉颈侧气息陡然屏住——这?回是真醒了。   梁聿生好笑:“再不醒天要亮了。”   季阅微埋着头不吭声。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脖颈和肩膀,有点不知所措。   梁聿生身上是一种被阳光过度烘晒又浸入夜色的气息,内敛温和。   但贴紧的胸膛却一点都不温和,季阅微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强硬与锋利。靠着睡的时候可以忽略,甚至还十分?舒适,但醒过来就是另一回事。   她根本不能忽略他宽厚的肩膀和坚实?手臂的托承。   季阅微脸红得太明显,眼睫低得根本看不清眼瞳,梁聿生很?快就发现了。   放下她后,他甚至没看她,梁聿生垂眼看着一路匆忙跟进来的年糕,说?:“我出去了。”   季阅微点头,为了掩盖局促,她俯身又要去抱年糕。梁聿生不想?让她抱,也蹲下来去接——半途被抢走,季阅微看上去比年糕还要懵。   她同蹲在面?前的梁聿生对视一秒,眼神?就往下落,脸上的红一点没消。   年糕左右瞧着,很?懂事地?一声不吭。   梁聿生忽然想?起这?个十月还是很?闷热。   他站起来对季阅微说?:“我带走了。”   “早点睡。”   “嗯。”季阅微蹲在床边没动。   门?在身后关上,梁聿生也没有立即离开。   年糕毛绒绒地?贴着他,叫他更热了。   手上分?量一轻,刚才的分?量就特别明显。   许久,他站在原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楼安顿好年糕回到房间,梁聿生才觉得体温下去了点。   他觉得房间通风应该是有问题。毕竟这?栋别墅也有年岁了。   准备冲个澡,走进浴室解开衬衣纽扣的时候,梁聿生忽然顿住。   他低头注视缠绕在一粒纽扣间的两根纤长柔软的发丝,想?起季阅微靠在他怀里的模样。   头发被他取出,捏在手里,很?长时间,梁聿生的面?容和往常一样。   一般的逻辑,这?样的情?形,要么找地?丢进垃圾桶,要么就地?扔掉。   片刻,梁聿生转身走出浴室。   常年带在身边的有一本备忘录,上面?记了很?多会议事项,要不就是一些计划安排。   他很?少自己下笔琢磨什么。在这?个科技发达的年代,电子设备的便捷早就取代了纸质文件的传统。   梁聿生翻到最后一页,在页缝的最深处,将妹妹的发丝保存了进去。   做这?些的时候,他依旧没什么神?情?,极为自然的举动,像在保存季阅微的成绩单。 第53章 联赛 取人之长,补己之短。……   季阅微站在?教室门?口,远远观察自己的课桌。   印象里,病假回来上学,按照请假的天数,课桌上会出现数量不等的习册卷子?。   头一回,她发现她的桌上全是些?花花绿绿的卡片和罐头。   “微微!”   季阅微扭头。   陆轩洋一脸欣喜地晃到她面前,咧嘴一笑:“你好啦?”   季阅微笑,未等说什么,教室里闻声抬头的童朝朝也走了过来。   她拉着季阅微进教室,指着桌上的礼物说:“本来想去看你,但Sula老师说不要打扰你休息,就送了点?小礼物。”   “对”,陆轩洋跟在?后?头说:“毕竟你错过了我们的庆祝派对。”   “这个是我送的”,童朝朝拿起一只粘土小羊。   长耳朵的白色小羊戴着蓝色围巾,围巾还捏出了往后?飘的动?作,她对季阅微说:“可爱吧?去年冬天我在?粘土学习班做的最好的一只。”   陆轩洋也凑过来看。   看了眼之后?,他在?季阅微桌上翻翻找找,拿出最底下的一本书,封面上印着夸张的JOKES,他对季阅微说:“我的笑话大全。”   “这是最好笑的一册,其他几册都没这本好笑,你上课看了就知道了。”   季阅微接过,笑着说:“好。”   课桌上颜色鲜艳的大部分是卡片,祝愿她身体尽快好起来的卡片。   还有几小盒糖果,看起来像是迪士尼的联名?糖果,拿在?手里叮铃作响,十分可爱。   “对了”,童朝朝拉她走到自己的课桌旁,桌肚里摸出一张金灿灿的港币——   如果说之前一秒季阅微还在?感动?,这个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就是震惊了,她难得磕巴:“朝、朝朝……”   非要如此隆重的话,她会对自己跟着梁聿生跑去海边玩感到无比歉疚的。   “一千港币,比赛第?一名?的奖金,我们队每个人都有。”   童朝朝把钱塞她手里,又说:“还有三百的书券,需要你去校图书馆登记之后?拿。”   这个流程季阅微熟悉。   当初入学培华的三千书券也是这样领的。   三人站在?童朝朝课桌旁说了会话。   唐家?妍和钟慧从后?门?进来,看到季阅微,上前问她感冒好了吗。   聊到季阅微错过的庆祝派对,前后?桌也加入进来,说起Sula老师请客吃的菠萝包,又说下回换成作业减免更好。   这是U班集体的荣誉。   虽然见怪不怪例行第?一名?,但每次的比赛过程还是足够惊心动?魄。   谢习帆抱着物理练习册进教室,听围拢人群里陆轩洋“微微”、“微微”地叫,他放下课本走来,和季阅微打了声招呼。   他站在?人群外边,瞧着比那天傍晚拘谨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周围同?学太多?。   等吵闹的声音小了点?,谢习帆指了指季阅微的课桌,说:“微微,这个月我们做同?桌。”   季阅微点?点?头,说:“好的。”   童朝朝啧了一声,没说话。   不知怎么,陆轩洋忽然晃着叮呤当啷的糖果盒朝谢习帆“哦”了一声,周围几个男生跟传染了似的,也开始“哦”了起来。   傅征拿着瓶可乐装路人路过,偏头对季阅微说:“这样的症状大概要持续一个月。”   “做好准备。”   谢习帆:“……”   上课铃响。   Sula老师进来看到已经在?座位上的季阅微,转身在?黑板写?下十一月二十二号的日?期。   她对全班说:“这次的十四校联赛,时间定在?十一月二十二号。”   话音刚落,班上一阵高?音起伏。   “时间还是很紧张的。”   “校领导的意思,出赛的七人代表队从我们U班选。”   “毫无悬念。”   陆轩洋坐在?后?头算命似的。   童朝朝扭头:“你知道?”   陆轩洋指了指傅征的方向,说:“小傅昨儿个和我说了。他爸说的。”   “都有谁?”童朝朝问。   隔着一个走道,季阅微也转头去看陆轩洋。   陆轩洋就指了指季阅微。   与?此同?时,Sula正拿出一张A4纸,挨个念道:“季阅微——”   陆轩洋又指童朝朝。   “童朝朝——”   接下来四个人都被他指对了,分别?是:唐家?妍、钟慧、谢习帆和傅征。   忽然——   “陆轩洋。”   “啊?”   陆轩洋抬头,十分熟悉地站起来低头认错:“对不起Sula,下次不说了——”   Sula无语,也没理他,环顾全班道:“如果大家感兴趣,那几天可以来滨南观赛。”   “注意安全,尽量家?长陪同?。”   陆轩洋不明所以地挠头。   童朝朝掰掰手指头,反应过来,一脸震惊:“不是吧……”   “不是说‘毫无悬念’吗?”   “你这不是最大的悬念!”童朝朝大怒。   陆轩洋也有点?明白了,对上Sula好笑的表情,慢吞吞坐下后?抱着脑袋说:“完蛋了……”   季阅微觉得陆轩洋其实?一点?都不差。   虽然摆在?U班是拉胯了些?。   谢习帆转头问她:“你说Sula老师为什么要让陆轩洋进队?”   季阅微想了想之前的成绩排名?,陆轩洋虽然总分一直在?十名?开外,但单科分数都很均衡,而一旦他的英语稍微强势点?,进个前十完全没问题。   但他的英语就跟他人一样,吊儿郎当,能用一半的功就拿下的分数,坚决不多?用一丁点?。   过了会,季阅微说:“老师肯定有道理。”   谢习帆:“不一定吧……”   “——喂,我就坐在?你后?面。礼貌点?行吗?”   陆轩洋拿笔盖戳了戳谢习帆后?脑勺。   “我明白了。”   唐家?妍忽然转头,对童朝朝说:“会不会是这样,万一我们输了,可以赖在?洋洋身上。”   陆轩洋:?   他一副你说的是人话吗。   童朝朝朝陆轩洋瞥了眼,沉重道:“我就知道。”   傅征笑得趴桌上。   课后?,像是明白他们在?想什么,Sula老师让他们七个到办公室集合。   陆轩洋磨磨蹭蹭跟在?队尾,做贼似的,钟慧就对他说:“没事,家?妍开玩笑的。”   陆轩洋点?头,叹了口气:“天降大任于斯人也。”   钟慧就不知道说什么了。童朝朝一把拉她到最前面。   “联赛不同?于校内竞赛。”   “不是谁得分高?谁就拿第?一,是看一个学校的综合实?力。”   Sula站在?办公桌前,给他们每个人发了一本联赛手册。   手册上不仅详细写?了具体的赛事日?期、各个参赛学校的住宿地址,还有附近的交通餐饮和此次主办方——滨南十五中各部门?的紧急联系方式。   季阅微在?上面看到了江英菲的名?字。   她作为十五中的教研组组长出席。   “这次比赛,不仅题型完全不一样,得分机制也不一样。”   大家?脸上的神色都变得谨慎,抬头看向Sula。   Sula目光落在?他们手上的册子?,说:“翻到第?十页。”   “联赛分为三部分。文理两部分加开放题。正式比赛从第?三天开始。为期四天。”   “第?一天,文科综合题,选择判断和阅读写?作,基本上都是学科交叉题型,需要应试者具备足够的知识量和分析能力。”   “第?二天,理科综合题,计算和证明,大体应该聚焦在?数学和物理两部分,但也会出现数化物混合的题型,大家?做好准备。”   “第?三天开放题。这个部分,没人知道会怎么考。根据往年的联赛习惯——其实?也没什么习惯,就是一个字,难。”   大家?都笑了。   这样的话术对其他人而言,或许有几分威慑,但对他们几个来说,毫无威慑。   Sula也笑,但她停顿几秒说:“先别?笑,翻到第?二十八页。”   一阵哗哗声。   等大家?定睛一看,瞬间都不淡定了,彼此交换眼神,不可置信。   童朝朝暴脾气,不解道:“什么叫七人答一张卷子??!”   “忙都忙不过来啊老师!”唐家?妍哀嚎。   本来入选代表队,压力就不小,后?来得知进了个陆轩洋,压力稍缓——   这个时候,唐家?妍快崩溃,她感觉十个陆轩洋都救不了这样临到头的压力。   “为什么规则会改成这样?”谢习帆冷静道。   傅征皱眉,也说:“这样真的不合理。”   “一张卷子?,我们七个人,谁答都是问题。”   “往年要么一人一张,要么分组分人答题——这样太混乱了。”   陆轩洋狗狗祟祟,探头观察,没说话。   他见季阅微也不说话,便挪到她身边说:“微微,你在?想什么?”   他一开口,原本朝着Sula询问的大家?都看向了季阅微。   季阅微愣住。   陆轩洋没想到自己会引来这么大的关注,赶紧低头装作很忙的样子?哗哗翻书。   Sula笑,也问:“阅微你有什么想法?”   季阅微说:“会不会比赛不是想看我们答题的能力——”   傅征笑了声:“不看这个比什么赛?”   还没说完,谢习帆立马抬起胳膊肘捅他。   童朝朝朝他翻个白眼,让他闭嘴好好听。   傅征:“……当我没说。”   季阅微想起江英菲之前和她说,以后?考个好大学,就不是一个人解题、答题,你会有很多?跟你一样能力、甚至能力远高?于你的人,这个时候,你需要做的是学习、不断学习,取人之长,补己之短。   还有合作共赢——   季阅微说:“每个学校选拔出来的都是学习能力数一数二的学生。”   “都很出色了。”   “联赛是学校和学校之间的区别?,不是好学生之间的区别?。”   Sula欣慰道:“不错。”   她对他们说:“现在?距离比赛还有一个半月,接下来学校的安排是这样——”   “培养你们协同?答题的能力。” 第54章 当然 但做哥哥的,有什么不会的。……   从Sula办公室出来,大家都处于一种既兴奋又忐忑的情绪。   回到?座位,唐家妍还有些恍惚。她独自坐了会,没有和大伙一起围到?季阅微和谢习帆的课桌旁。但还是能听到?他们传来的说话声。大部分关于联赛的策略、学校间竞赛水平的差异、各种小道消息,还有Sula说的“协同答题”。   真是个新?鲜事。   好一会,勉强按捺下这股算不上激动的振奋,唐家妍对隔着一条走道、已经回来埋头?翻课本的钟慧道:“慧慧,能行?吗?”   一般而言,综合教育水平比较高的学校会专门培养一两个以竞赛突出的班级。   滨南十五中的拔尖创新?班、培华的U班,就是这样?。这样?的班级代表学校的综合实力,不仅是教学实力,更是一个学校教育理念的集中呈现?。   培华的理念一直是生生不息、刚毅稳健,对学生的培养往往遵循更加多元和人文的路径。   即便不在U班,其他班的同学也不会觉得有什么——按部就班地考学、升学,是完全并行?的人生轨道。   没有优劣、更谈不上高下,只是一种选择。   竞赛是选择,其他任何,都是选择。   钟慧抬起头?,没说话。   她朝季阅微的方向看?去。童朝朝正和季阅微说话,谢习帆的位置被挤占,但谢习帆也没恼,他站在自己的课桌旁看?着季阅微。   “微微在就行?。”钟慧说。   顺着她的目光,唐家妍也朝季阅微看?去。   她坐在人群中心,谁说话都听得很认真,刘海下乌黑的眼瞳好像在想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她专注地接纳,平和地聆听,友好地面对,然?后,在大赛时,所向披靡地出击——   这是他们有目共睹的。   唐家妍收回目光,低声道:“是的。我?们有微微。”   真的很奇怪,这个转过来一个多月的女孩,已经成?了他们U班最不可或缺的一员。   实力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什么呢?   唐家妍搞不明白,她只觉得季阅微身上有种十分坚韧的气性,就好像——   无论如何,她只有这条路,她只能走这条路,一门心思?、一心一意,从未想过后退,也从未允许自己后退。   她看?过她顶着低烧在台上答题的样?子?。   就连她的身体也在帮助她。   午后忽降暴雨。天色骤然?混沌。   室内冰窖一样?持续的冷气总算得到?大部分同学抗议。   Sula进教室的时候却没说要?关闭,只是提醒大家明天穿好校服外?套。   季阅微今天就带了。   她从挂在课桌旁的硬纸袋里拿出秋季校服外?套穿上。   同样?墨绿色的西装外?套。   女生男生都一样?。   这是早上Elle嘱咐她带的,说她看?天气预报,最近还有两场台风,就是不知道哪天到?来。她清楚香港的高中一般要?到?十月底、过了万圣节才会陆陆续续关掉空调。   说这话的时候,梁聿生刚下楼。他站在楼梯上,看?着背起书包准备上学的季阅微,问为什么这个时候还要?穿裙子?。季阅微说她也不知道。梁聿生点点头?,说一会吃完早餐,他要?去给培华的校长信箱写信。   季阅微:“…………”   秋日的雨水带来丝丝缕缕的凉意。   露在外?面的手?臂率先察觉,慢慢地,海水的颜色也越来越深。   空出的硬纸袋,正好用?来装同学们的礼物。   放学前,季阅微专门花了点时间整理这些礼物。   她坐在座位上,分门别类,专心致志。   直到?手?边忽然?递来一只扎着红白彩绳的椭圆铁盒。   铁盒十分精致,边角都圆润,印着圣诞的卡通标识。虽然?距离圣诞还很远,但这个盒子?倒衬出了几分节日氛围。   季阅微抬头?,看?向谢习帆。   谢习帆微微一笑,将盒子?放到?她课桌上,说:“本来就准备等你来再给你的。”   “不然?那么放着,肯定要?被陆轩洋他们偷吃。”   是一盒手?工曲奇饼干。   季阅微好奇:“你做的?”   黄油和蜂蜜的香气几乎掩盖不了,还有一股橙子?蔓越莓的甜酸味道。   谢习帆点头?,他指着里面一共四种口?味、十二块饼干说:“我?妈妈教我?的。”   “做过很多次了,都很好吃,你回去尝尝。”   季阅微笑:“谢谢你。”   谢习帆这才有些不好意思?,他说:“你要?是喜欢,我?以后经常给你带。”   到家的时候,雨还没小。   下车季阅微把纸袋搂怀里,撑着伞背着书包一路跑进别墅。   她冲得太猛,生怕弄湿纸袋,进门差点被同样?冲刺的年糕绊了一跤。   年糕嗷呜一声赖地上,季阅微吓得不行?,赶紧蹲下去仔细摸它,害怕自己踢到?它了。   梁聿生靠在二楼栏杆前,好笑道:“我?看?着呢,碰都没碰到?。”   年糕仰头?,眼睛一转,站起来抖了抖毛。   季阅微有点不放心,伸手?去摸它肚子?。   年糕就贴着她的小腿嘤个不停。   梁聿生下楼,一把揣起年糕,指了指季阅微一直抱在怀里的问道:“这是什么?”   “同学送的礼物。”季阅微开心道。   她有种十分荣誉的感觉,语气都欢快不少,对梁聿生说:“我?生病,好多同学都送我?礼物了。”   “我?看?看?。”   季阅微赶紧跑到?沙发前,放下书包就开始一一罗列。   梁聿生在对面坐下,摁着时刻准备黏过去的年糕,靠着椅背看?季阅微。   “这是朝朝的小羊,她自己做的,是不是很可爱?她说这是她做得最好的一只,我?以后也要?送她一只。”   “这是陆轩洋送我?的笑话大全,真的好笑——我?给你读一个——”   她站在梁聿生面前,抑扬顿挫地读了个笑话,读完笑得眯眼。   梁聿生不想说自己已经听过了,但还是十分捧场地抓着年糕的爪子?拍了好几下。   “这是什么?”   季阅微转回去拿另外?的卡片,他指着圣诞铁盒问季阅微:“这么早过圣诞?”   “不是的。”   季阅微拿起来送到?梁聿生面前,对他说:“这是谢习帆自己做的手?工饼干——”   “他妈妈教他的。每个都好看?,我?都有点舍不得吃。”   季阅微低头?仔细欣赏。   梁聿生也去看?。   他怀里,年糕也凑过去。   过了会,梁聿生问年糕:“还好吧。”   年糕扭头?看?向别的地方。   忽然?,季阅微抬头?问梁聿生:“哥哥你会做吗?”   她目光炯炯,有种近乎天然?的信任。   好像这样?甜蜜又美好的品质,梁聿生必定也拥有。   梁聿生一脸坦荡:“当然?。”   ——他当然?不会。   但做哥哥的,有什么不会的。 第55章 回礼 我什么都听你的。   晚餐的时?候,何映真宿醉才醒。   她披着件垂到脚踝的毛毯,趿拉着拖鞋下楼,下得?很慢。   发丝遮掩半边面目,只瞧见眼睫和鼻梁。她的轮廓仿佛被酒精稀释,剩几缕简笔线条。同悬挂在一层的那副浓墨重彩的巨大画像相比,好像两个人。   爱情让她变得?单薄。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一路走来?,餐桌旁的三人对她行安静的注目礼。   Elle过?去低声细语地问?她要什么。   好像她是这个家里最脆弱的孩子。   何映真摆手,走到冰箱前,用力拉开一扇门?。   半分钟找到自己想要的酒,她转身抱着酒瓶“叮”一下、“当”一下地重新回到楼上。   季阅微很想从面前两位大人的脸上得?知一些?关于何映真目前的感情状况,但很明?显,两位大人都顾左右。   Elle抬头看着何映真离去的方向,半晌还?是放下手头东西跟了上去。   这下只剩梁聿生。   季阅微目光认真,梁聿生诚恳道:“我?不清楚。”   说实话,他和他的父母还?没熟到这份上。   他们本就与寻常家庭不一样——   毕竟很少有家庭会在孩子出生未满三岁就分居三地。   幼年,梁聿生认识何映真和梁宽,还?需要保姆在一旁介绍。   夫妻俩最浓情蜜意的那两年,梁聿生也很少被接到身边同他们一起生活。   他的母亲是他父亲的灵感缪斯,而他的父亲,是他母亲的成功阶梯——这一点,梁聿生很清楚。   只是灵感易失,阶梯易断。   新的灵感层出不穷,新的阶梯同样可?靠。   梁聿生是两条交叉线的交点。   他熟悉的,是渐行渐远、及至今日如同牌友一般的父母。   他知道何映真谈过?很多段恋爱。毕竟是亲生母亲,报纸上提到他肯定也会买来?看一看。   就他看到的、有名有姓的,加起来?大概有四五段。季一陶算是被港媒着重渲染的一位,梁聿生想,大概因为季一陶是第一位住到何映真身边的男人。   不过?他是真的不清楚何映真同任何一任男友的关系。   何映真也根本不会和他说任何关于自己的情感状态。   倒是梁宽,有几回梁聿生登门?“拜访”,他倒是很乐意谈一谈新近交往的女友。   即便梁聿生一点都不感兴趣。但秉持着子女的义?务,他会坐满一杯热茶的功夫,听梁宽从容道一段风流艳史。   “人为什么要谈恋爱?”   梁聿生微愣,他看着面前问?出这句话的季阅微,一时?间沉默。   沉默下来?,他开始走神,开始思考季阅微目前的成长环境。   在他看来?,是极其?不合适的——她这个年纪就不应该问?为什么要恋爱,应该问?这道题怎么做。梁聿生思索,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季阅微不知道他正在发散的家长思维。   她抱着小?狗吃饭,小?狗吃得?不带歇,她摸着小?狗脑袋继续说:“不谈就不会难过?。”   这样的结论令梁聿生心生莞尔。   他面容温和,从椅背上直身,点了点季阅微还?没吃完的半碗饭,语气带笑:“不谈也会难过?。”   季阅微低头吃饭,没说话。   在她看来?,条件里去掉了一项,结果必然发生变化。   “人的感情就是这样。有开心就会有难过?。”   梁聿生解释道:“不会因为彻底断绝什么就一劳永逸。”   “这个我?知道”,季阅微抬头,不知道是不是嘴里塞着米饭,她用力嚼着,眼神也无端变得?坚决,她对梁聿生说:“所有事情都有两面性。这是作文的套路。”   梁聿生有点发愁:“这可?不是套路,作文千万不能这么写——”   罕见地,季阅微打断道:“可?明?知道一个人会让自己伤心……不止一次地伤心,为什么还?要继续呢?”   她不想何映真伤心,她那么美那么好,她想她快乐。但很明?显,何映真的开心和伤心都来?自一个人。   想到这里,季阅微感到一阵被裹挟的痛苦。如果可?以,她想问?问?季一陶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何映真。他是不是疯了。   梁聿生看着面前的少女,发现她冷静得?像个判官。   “你说为什么?”他问?。   “我?不知道。”   季阅微低下头嚼,语气有种?不得?不承认无解的不甘心。   坐在她怀里的年糕左顾右盼,眼神跟着犀利,仿佛在同季阅微一起对抗无形的情感怪兽。   “这就是人的感情,妹妹。”   梁聿生叹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季阅微再次抬头,她对他说:“不是的,人的感情也分好多种?。”   梁聿生第一次发现催孩子吃饭这么麻烦,他说:“把?饭吃完再说可?以吗?”   “还?有,狗给我。”他朝她伸出手。   “以后吃饭不许抱着狗。”   季阅微依言做了。   她觉得?梁聿生说的没问题。   就是年糕不大开心,一屁股坐地上耷拉着脸。   还?剩最后一口,季阅微忍不住抬起头对梁聿生道:“人的感情真的分很多种?。不可?以直接做归纳。”   梁聿生无奈笑,对视几秒,只好眼神示意她可?以继续发言。   季阅微却没立即开口。   她看他的神色有些?迫切,似乎这件事必须要得?到他的承认才可?以被证明?成立,于是,她必须使以下表述足够清晰。   停顿的间隙,梁聿生似乎有点明?白她要说什么。   随即,他听见季阅微说:“哥哥和妹妹就不属于。”   梁聿生笑起来?。   他有种?忽然一下料到、脸上是那种?“我?就知道”的神情。   季阅微没有看他,视线落在年糕头顶上,她低着眼睫,耳朵自己也没察觉地红起来?,但想要得?到他承诺的决心十分强烈。   她说:“对吧?”   像在对年糕说。   她不好意思,但又十分倔强,梁聿生看着她,说:“不一定。”   “一定的。”   季阅微总算对上他的目光。   她有点着急:“一定的。”   “你看——”   她井井有条道:“就算你让我?伤心,但只要你和我?道歉,我?就一定会原谅你。”   “我?们会和原来?一样好。”   “反过?来?也一样。”她说。   她目光灼灼,紧紧抓着梁聿生。   梁聿生没说话。   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通电话。   他根本没办法思考。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为何如此。   梁聿生对自己感到困惑。   见他沉默,季阅微后知后觉。   她的脸红得?很快,眼神也变得?彷徨,好像不是那么笃定了——那艘被她短暂忽略的、摇摇晃晃的船,此刻船底开始震动?,迎面的任何一次海水还?是会将她彻底掀翻,提醒她没有什么无坚不摧。   “对。一定。”   梁聿生开口道。   他被抽去全身骨头,只能原地缴械。   视线落在季阅微还?剩最后一口的饭碗,他拿过?来?用勺子舀干净,喂到季阅微嘴边。   见她还?没反应,注视他的神情还?有点惶惑,梁聿生笑着道:“是的,我?会后悔、和你道歉——我?什么都听你的。”   “现在可?以把?饭吃完吗?”   季阅微张嘴咬住勺子。   饭后,季阅微抱着年糕上楼做作业。   梁聿生去了趟诚品书店。   第二天,季阅微下楼发现梁聿生已经坐在一层的沙发上等她。他说他要送她上学。季阅微不疑有他。   一路上梁聿生听她说了会班里的事,到学校门?口,他忽然伸手从后座拿来?一大盒精装版的四大名著。   季阅微不明?所以。   她抱着这盒金光闪闪的书,看着梁聿生。   梁聿生目视前方,道:“这是给那位饼干同学的回礼。”   “告诉他,就说他聿生哥送的,让他把?心思放学习上。”   “少烘焙多看书。” 第56章 闯祸 然后把你哥饿死。   到家,Elle说季先生回来了,刚上楼找何小姐。   梁聿生放下车钥匙,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路过三楼,他的脚步还是稍稍停顿。   依稀能听见尽头那间书房传来两人的说话声?。   门没关严实,察觉他的脚步,年糕从门缝挤出来,一路晃着尾巴。   它?像是被大人间说话的艺术折磨得不轻,跑到梁聿生脚边转着圈仰头望他,两点黄豆眉毛忧心忡忡地挤着,无声?胜有声?。   梁聿生一把将它?捞起?来。   上到四楼,他拿出手机给权叔打了个电话。   所?幸接下来一周还算平静。   两人关于?画展邀请哪些人总算达成?一致。   梁聿生抽空也开始帮Elle计划花园和花房的布置。   只是他的专业是搞工程动力的,目前主业又是当老板。   这个家里既没有赛道也没有赛车,他还是个孝子?,所?以能做的,大都是体力活——   比如帮何映真和Elle将别?墅收藏室里一些中古的物件和摆设运送到花园。   虽然只有几?步路,但在何映真看来,有一步磕了碰了,那她同梁聿生的母子?关系就会像这些古董一样,出现裂痕。   梁聿生表示理?解。   季一陶还想说外包请一些人工,香港也有专门从事古董运输的专业团队,但听到这句话,他识相地闭嘴了。   原本也想上手搭一把,中途又一想,万一出现裂痕,还是出现在做儿子?的身上比较好。   他算什么东西。   季阅微每天放学都能看到她的哥哥在做“苦力”。   晚餐前的例行就是跑去花园喊梁聿生吃饭。   不过这段时间她也很忙。   为了准备近在眼前的联赛,学校加急安排了课后训练。   而所?谓的协同答题,一周下来的训练结果显示——协同不了一点。   入选的七人,除了平平无奇的陆轩洋,其余六人,各科几?乎都能拿出点什么。   一张卷子?摆到他们六个人面前,最终答题效果相差都不会太大,属于?优中取优。   当然,除了季阅微的理?综——这也是最先定下的答题人。   只有在季阅微这里,理?综的卷子?能拿到断档的分?差。   而其他六人,对她的解法毫不存疑。   在理?综,不存在协同,只存在学习——陆轩洋。   文科和开放题就比较难选了。   陆轩洋建议要不开放题也给季阅微,“反正微微各科都不差”。   童朝朝当即否定,她说你想累死她吗。   联赛的题量太大、知识点太密,一个人连续两天,先不说身体负荷,就是脑力也吃不消。   可开放题又是最难的。   文综和理?综拉开距离的可能性有,但能拉多少?是个问题。毕竟来参赛的,不是卧龙就是凤雏。   于?是,这一周的训练,大家都在纠结谁是最适合的文综答题人,以及苦恼开放题的答题人该怎么选。   季阅微这边定下后,她就开始跟着Sula老师熟悉题型。   往往研讨室一头讨论得震天响,她在另一头做得静默无声?。   等她卷子?做完,交给Sula,那边还在就这道题应该谁来做、谁的解法思路更?好,吵个不停。   Sula拿着她的卷子?,说,你也去看看,给点建议。   季阅微就凑过去。   她不凑还好,一凑跟来了青天大老爷似的,谁都想让她站自己。   季阅微就只好再?仔细看一遍题。这么下来,她每天的做题量赶得上当初升学滨南十?五中。   这也直接导致她的放学时间越来越晚。   极偶尔,司机电话都打过来了,说家里等着要吃饭,季阅微才背上书包、踩着月光,同他们一起?吵吵闹闹地出校门。   季阅微是觉得钟慧适合文综。   因为她跟着钟慧一起?竞赛过,对她英语方面的天赋印象深刻。   不过Sula尝试建议过,文综方面让童朝朝带头。这个当时也没人有异议。   只是童朝朝本人更?想去开放题。她不是很情愿。谢习帆和傅征也是,都想去开放题。   陆轩洋搞不懂,哪有自己给自己上难度的。三人也懒得和他说。   回家的路上,群里还在聊Sula老师的建议。   陆轩洋最能说,洋洋洒洒就是老长一段,剖析Sula的用意,都做成?阅读理?解了。   他说:“说白了,答题人就分?两种嘛。”   “一种微微型,她答着你看着就是了。”   “还有一种,领导型嘛,就是那种——‘众位爱卿有何想法?’”   “一看非我们朝朝莫属——”   “她不天天干这个。”   他发完,童朝朝群里秒回:“陆轩洋我?现在去你家吃饭。我?刚和阿姨说了。”   “她还问我你最近班里表现怎么样。”   “我?打算饭桌上汇报。”   陆轩洋发来一行省略号,说:“你们看。”   季阅微忍不住笑。   到家天色已经很暗了。   花园却亮堂。   这些天从别?墅搬出来的东西多到数不清。大件的周围安置了照明的小灯泡。那种短程的射灯,小小一束,笔直的雪白,前后左右地出击,上了年岁的古董物件,一个个被照得庞大又笨重。   Elle在一层训练年糕服从指令,季阅微脱下书包就要上二楼,被Elle叫住,说梁先生也没吃,在花房里装柜子?呢。   季阅微有点惊讶,转身跑出去喊他吃饭。   年糕蹲下的指令执行到一半,头一个劲往后撇,眼神也是,Elle好笑,说了声?“去吧”,就飞也似地去追季阅微。   听见脚步声?,梁聿生看了眼时间,心想,这个学费交得越来越值了。   “哥哥你还没吃吗?”   季阅微走过来。   面前一个展柜模样的架子?,一看就年岁不小。   表层是深浅不一的纹理?,不同角度的光照过来,油画一样的质感,光泽富润。   像很久远的宫廷故事里才会出现的摆设。就是不知道是什么工艺。   梁聿生手里拿着一个类似螺丝钉的木榫,尖尖的一头。   他把木榫轻轻按进?洞口。   按进?去、掉出来——   再?按进?去、再?掉出来——   季阅微:“……”   如此三番,她明白了。   她哥哥闯祸了。   季阅微心有戚戚,她在梁聿生旁蹲下,同情道:“装不好会怎么样……”   赶过来的年糕嗅到一种严峻的气氛,刹下脚步。   梁聿生叹了口气。   他站起?来,榫子?丢一边,语气淡淡:“赔钱呗。”   季阅微就笑。   打量她在笑,梁聿生板起?脸,指了指腕表:“几?点了?”   “别?告诉我?你被留堂了。”   季阅微语气骄傲:“我?从来没被留过堂。”   梁聿生笑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   “我?和同学在做题。”   “我?们下个月就要出去比赛了。”   见年糕这边瞧瞧、那边嗅嗅,走得太慢,季阅微又返回去抱它?。   “做题做到饭都忘记吃了?”   梁聿生转身,还是忍不住说:“同学也不吃饭的?”   季阅微说:“我?们都在很认真地学习。”   梁聿生点头,恍然大悟道:“哦、对。然后把你哥饿死。”   季阅微:“……”   她一个劲地瞧他,一双眼亮晶晶。   “看什么。”梁聿生佯怒。   季阅微抿着嘴憋笑。   “下次早点回来。”   “知道了。” 第57章 资产 我是心甘情愿的。   今天确实回来晚了。   到?了饭桌才知道有?多饿。   季阅微埋头吃饭都没顾上往桌子底下摸年糕脑袋。   年糕仰着脑袋等了一阵,见没动静,就啪嗒啪嗒转到?另一边等。   自?从梁聿生回国,早晚餐通常两人一起吃。   碰上何映真?的作息,三人也能坐下来说一会话。再要凑个季一陶,那?就很罕见了。   最近他的画在赶周末的画展,加上刚同?何映真?关系好转,这?两天他都亲自?下厨陪何映真?一起吃。要么在凌晨两三点,要么在下午三四点。   饭桌上,想起刚才的话,梁聿生问:“下个月要出去比赛?”   季阅微抬头:“嗯。”   “什么比赛?”   回忆了下,季阅微一字一顿道:“南方十?四联校学科竞赛。”   季阅微愣住,她看着表情严肃的梁聿生,琢磨道:“名单才确定的。要等一阵吧。”   梁聿生放下手机,“去哪里比?”   季阅微笑:“滨南。”   本来不觉得有?什么,他知道滨南,距离不远,飞机过去一个半小时左右。   但她肉眼?可见的开心,梁聿生就问:“滨南有?谁在吗?”   “我原来的高中老师,江老师。”   “我要去看看她。”   这?件事她还有?没有?和江英菲说,打?算到?了滨南再好好安排。   梁聿生点头:“好。”   吃完饭,说起周末的安排,季阅微问花园里要不要帮忙。梁聿生说不用,又说明天下午一起去打?壁球,晚上在中环带她吃好吃的。他脸上有?种专门计划怎么带孩子过周末的深思熟虑。   说这?些话的时候,季阅微在一层拿书包,梁聿生在楼梯口等她,准备一起上楼。   “我请你吃吧。”   季阅微翻出钱包,那?张还没来得及存进卡里的金灿灿的一千港币,被她举起来朝梁聿生招了招。   “我这?个月的竞赛奖金。”   “以?后每个月都有?这?么多。”   按照童朝朝的计划,这?个学期她们确实要发财了。   梁聿生笑,对她说:“先上来。”   季阅微就抱着书包跑上去。   接过那?一千港币,梁聿生仔细看了看。   他的神情好像在甄别培华会不会忽悠学生,又或者担心培华实际没那?么大方。   过了会,甄别完毕,他问季阅微:“平时会请同?学吃饭吗?”   季阅微想了想,说:“没有?,大家都AA。”   “AA的次数多吗?”梁聿生又问。   季阅微摇头:“很少的。”   其实就是周末,要不就是周五放学。   只是周末要凑时间另约,周五放学,碰上今天这?样晚的,也没什么机会。   梁聿生点头,将一千港币放进她的钱包,说:“这?个面额太大了。”   “明天我们早点出发,先去银行?存好,再换一些硬币和小面值的。”   季阅微没想到?事情忽然转了个方向,但想着也没什么大问题,便说好。   只是第二天在银行?,跟随梁聿生坐在专门的办公室清点一沓面值数额不等的港币和两摞硬币的时候,季阅微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又好像没有?。   一旁的工作人员看上去比她还要疑惑。   他间歇地、反复确认了大概有?两遍,问梁先生,是只需要这?些吗?   他的语气好像梁聿生以?往过来都是要满汉全?席的,忽然一天点了盘甜虾那?样得违和。   梁生微微一笑,颔首说没错。   没一会,等人都走了,季阅微看着梁聿生拿起她的钱包。   港币按照数额码好放进去,再拉开一旁的拉链,将硬币也一一装好。   她不说话,梁聿生也没说话。   他优哉悠哉地清点妹妹的“资产”,比清点自?己的资产还要耐心愉悦。   很快,季阅微的钱包沉得可以?当沙包。   季阅微想起第一次被梁聿生带着去打?壁球。   也是这?样——他令她感?到?安全?,无比的安全?。   只是不同?于那?个时候,她还在小心地维护这?份安全?。   现在,季阅微陡然意?识到?,这?个安全?区是不会被打?破的,会一直属于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从他说“只要她想”的时候。   还可以?更早。   但季阅微觉得是那?个早晨,他按照约定回来,然后告诉她,她想要他什么时候离开他就什么时候离开。   他的粤语一直有种漫不经心的意味,仿佛对什么都不上心,但季阅微没有?一次觉得他对自?己说话的时候是这样。他总是很认真。   季阅微长久的走神倒是令梁聿生开始思考自?己这?么做是不是有?些不恰当。   他不想让季阅微以为这是善意?,或者别的什么——   这?什么都不是。   这是他的心甘情愿。   他对季阅微说:“我是心甘情愿的。”   “知道什么是心甘情愿吗?”   季阅微当然知道,她点了点头。   梁聿生拎着她的书包站起来,“走吧。”   见季阅微还坐着看他,似乎想说什么,只是需要措辞。梁聿生站住脚,注视她忽然道:“有?一个条件。”   季阅微表情认真?:“什么?”   梁聿生说:“一定要听哥哥的话。”   季阅微愣住,等回过神,上了车还在笑。   “有?这?么好笑吗?”梁聿生问。   季阅微点头:“有?。”   梁聿生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打?球的时候季阅微问,不听话会怎么样?   她问得实在认真?,仿佛问好了可以?直接写合同?上。   梁聿生说,抱歉,还没想好,但我会记下来,以?后跟你讨账。   季阅微看上去更开心了。   晚上在一家意?大利餐厅吃饭,她又问,听话的话会怎么样?   梁聿生后知后觉,意?识到?妹妹在胡搅蛮缠。   但他还是很乐于见到?这?样的季阅微,仿佛把他当一道新题型,哪哪都觉得可以?用来解题。   梁聿生说:“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季阅微问:“那?我现在听话吗?”   梁聿生:“……你想做什么?”   季阅微转开笑脸,过了会说:“没想好,但我可以?先记一笔吗?”   “这?样以?后我的不听话,就可以?用来抵消。”   梁聿生:“…………”   她太聪明了。   “可以?吗?”   季阅微笑着凑来。   还是那?双玻璃珠子一样乌澄澄的眼?瞳,她望着他,像一下子吹开的蒲公英,哪里都可以?飘。   她飘来飘去,自?由自?在。   梁聿生握着蒲公英剩下的细杆,不说话。   季阅微熟悉这?样的他,一回生二回熟,于是,她说:“可以?吗哥哥?”   梁聿生只好说:“可以?。”   一来一回,一来一回,飘出去的蒲公英会堆成?一座雪山。   季阅微的名字位列高三代表队第一。   梁聿生附文:[庆祝][庆祝][庆祝]   季阅微给他点了个赞,留言:记一下哥哥。   梁聿生没有?回她。 第58章 操心 你都不告诉我。   “微微你报哪项?”   谢习帆将表格递到季阅微手边。   周五培华举办校运动会。   高三?年级象征性参与?,不强制、不分配,且对于比赛项目有自主选择权。   最终成?绩也不计入校排名,全程主打一个放松身心。   季阅微发现跑步、接力、还有跳远这三?项是画勾最多的。   跳远已经满了。接力还差两个名额。五十米和一百米也满了。四百米差三?个人,目前只有童朝朝一个人报了。群体项目里,他们U班只报了篮球。   季阅微就在四百米的地方画了勾,签了自己名字。   谢习帆看见,问道:“你要跑四百米?四百米很?累的。”   季阅微点头?,说:“只有朝朝一个人。”   “那我也报四百米。”   谢习帆拿过表跟在季阅微后面?写自己名字。   傅征路过,低头?看了看表,又去打量认真写字的谢习帆,忍不住提醒:“兄弟,男女分开跑。”   “就算你把名字写季阅微后面?,学校也不会让你跟季阅微后面?跑的。”   谢习帆站起来把表放到童朝朝桌上,没理他。   陆轩洋又拿起来,煞有介事地琢磨,然后对傅征说:“这你就不懂了——”   谢习帆扭头?:“闭嘴。”   童朝朝回来看了表,朝谢习帆座位瞥了眼,表情?有点无语。   课上,Sula老师说运动会那天有家长需要进校的,下课后来她这里拿申请表,周三?放学前填好送来。   “家长进校?”   季阅微小声问谢习帆。   谢习帆解释道:“培华每年有两次校园开放日。”   “一次是高三?毕业典礼,一次就是十月中的这个运动会。”   “可以请爸妈过来看比赛——我觉得运动会比典礼有意思。”   季阅微点了点头?。   想起什么,谢习帆问:“请聿生哥来吗?他送的书?我还没当?面?致谢。”   季阅微说:“我不知道他感不感兴趣。”   “也是。”   想起梁聿生那副严肃的模样,谢习帆也不是很?确定。   “我爸妈那天会过来,我介绍你们认识。”过了会,谢习帆又说。   “啊?”季阅微愣住,表情?茫然。   突然,后脑勺被什么戳了下,陆轩洋凑到谢习帆另一侧捂着嘴巴说:“兄弟,太快了,会把我们微微吓跑的。”   谢习帆顿时脸红,压低声音恼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说完,他拖着椅子?动静很?大地往前挪了好大一块。   课后大半的同学都?去拿了申请表。   谢习帆也拿了一张回来。季阅微看了看,发现除了进校的车牌,还需要填很?多东西。   比如对这次学校举办运动会的期许,还有对培华目前的教育教学有什么建议——这是一个变相的家长意见反馈表。   季阅微觉得太麻烦,便彻底打消了念头?。   回到家她也没提。   只是第二?天早上,梁聿生忽然握着手机问她:“你们周五办运动会?”   季阅微抬起头?。   梁聿生看着手机念道:“运动会属于校园开放日,家长可以申请入校?”   季阅微:“……”   “怎么没跟我说?”他看向季阅微,目光严肃。   季阅微低头?搅拌勺子?:“太麻烦了。”   梁聿生笑了下,坐直了开始对着手机点点点。   季阅微好奇,起身凑过去要看,梁聿生抬起手:“你都?不告诉我。”   季阅微就不是很?想说话?了。   她同桌子?底下旁听的年糕对视一眼。   但过了会,他还是把手机递给了季阅微,说:“上次给校长信箱反映的校服问题一直没收到邮件。我再反映下。”   季阅微:“……”   他不仅申请了进校,还洋洋洒洒写了近三?百字的意见反馈。   就连竞赛奖金的面?额太大,是否考虑分成?小面?额这样琐碎的事都?放了进去。   季阅微翻着课本说:“他就是很操心。”   接下来几天,因为近在咫尺的私人画展,何映真拜托梁聿生拜访她的几位朋友,顺便送下请柬。于是,梁聿生每天的日常就变成上午开会,下午晚上出门应酬。一连好几天早出晚归的,周四的时候,季阅微都担心他是不是忘了。   谁知,周五一大早,他一身西装革履,鞋面?亮得反光,侧身靠在中岛台前看手机。   头?发明显细致打理过。并不呆板的背头?,斯文随性,露出宽阔饱满的前额。本就优越的眉骨配合凌厉利落的五官线条,让他身上的成熟精英味彰显得尤为彻底。   季阅微都?愣住了。   她身上还穿着棉质睡衣,趿拉着拖鞋去喝准备好的牛奶,路过梁聿生,早上说“哥哥好”的声音都?低了几度。   她都?快不认识他了。   他都?可以去应聘香港特首了。   当?然是玩笑。   梁聿生没察觉,他点了点头?,说了声不着急,时间还早。   当?然还早——往常这个时候,他都?没起呢。   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一杯牛奶没喝完,何映真忽然也从楼上下来,见状以为梁聿生要回英国。   她有点惊吓,毕竟后天的画展她是需要这个儿子?帮衬的,忙问:“这是怎么了?有急事?”   梁聿生就说了培华的校园开放日和季阅微今天要参加的比赛。   何映真问季阅微报了什么项目。   季阅微说四百米。   何映真笑着对梁聿生说:“到时候给小阅多拍几张照片。”   梁聿生就去看一边慢吞吞喝牛奶一边一遍遍不作声打量他的季阅微。   见她喝得实在慢,想起什么,梁聿生说:“再喝一杯吧。”   “要跑四百米呢,妹妹。”   季阅微就扭过头?不看他了。   何映真忍不住笑。 第59章 尾巴 感觉自己老了。   校门口水泄不通。   停靠的车辆比平时多了几倍不止。   远远瞧了眼,梁聿生掉转车头,熟门熟路地将车停去附近的商场。   从地下车库出来,就听身后传来一声?极为客气的“梁生”。   季阅微跟着梁聿生扭头。   几步外,谢习帆朝她笑着招手。   他跟在?父母身边,指着季阅微的方?向说着什么。   谢习帆的父亲谢和?大步走来,语气寒暄:“我看好多家长把车往这里停……”   “没想到?能碰见,真是巧。”   说着,他朝梁聿生伸出手。   “谢老板。”   梁聿生将拎着的书包换到?另一只手,面上一副和?气模样,微微笑着同谢和?握手。   “梁生没去美国?这个时间点,迈阿密的大奖赛快开始了吧?今年的赛事我可一场没落。”   谢和?走在?他身侧,瞟了眼季阅微,想起谢习帆在?家说了无数次的,心道这应该就是何小姐情人的女儿了。   只是他疑惑梁聿生怎么会陪着过来。   又?是这个节骨眼。   闻言,梁聿生颔首:“还?有?十天。”   听他这么说,季阅微抬头看他。梁聿生垂眼同她对视,弯了弯嘴角,知道她在?想什么,搭在?她肩上的手忽然抬起轻轻碰了下她的脸颊。季阅微就不看他了。   谢和?打量着梁聿生,从他手里的书包到?他揽着季阅微肩膀的手臂,到?底生意场上的精明人,瞧不明白里面的分寸,便开口道:“这位就是季小姐吧?”   “我们?习帆在?家总提你,说你成绩特别好。”   突然被点名,季阅微有?点不适应,她望着梁聿生那边的谢和?,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便听梁聿生对她说:“叫谢伯。”   “谢伯。”   季阅微依言。   这么一看,还?有?什么不明白,这是他梁聿生的家妹。   谢和?笑呵呵,往上衣口袋掏红包的姿势看上去十分熟练。   他掏出一张红封,递到?季阅微手里,说:“第一次见面,谢伯很喜欢你。”   季阅微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只能去看梁聿生。   一不过年,二不上门,一个校园开放日就随身带红包吗。   见她表情探究,梁聿生好笑:“说多谢谢伯。”   她是没见过当年他读高中,何映真过来见到?同学就发红包,还?给签名。梁聿生眼睁睁看着一个运动?会变成他妈妈的男女老少粉丝见面会——当然也?没有?那么夸张,毕竟来的人里,不止何映真一个明星。   这里面的学生,家里多少不一般。   政要富商、各行?各业都能见到?名人,一点不稀奇。   红包掂着不轻,季阅微就从梁聿生手里拿过书包装进去。   没一会,谢习帆拉着他的母亲跑来。   松开母亲的手,他走到?季阅微身侧,叫了声?“微微”,又?抬头喊梁聿生“聿生哥”。   梁聿生看他一眼。   两?人都穿着培华专门的蓝色运动?服。   上衣短袖有?领,胸前印着培华的校徽,统一到?膝间的短裤,两?人并肩站着。   打完招呼,谢习帆就和?季阅微说话。   梁聿生听他问?季阅微什么时候到?的,又?问?她一会要不要一起去操场。   说实话,他并不反感?这位谢小公子。当他妹妹的同学还?是可以的。   相比豪门圈子里常见的乌烟瘴气,谢家的门楣算是清厚。   “梁生好久不见。”   谢习帆的母亲周喻芳形容干练,大波浪的卷发,肩上挎着很大的包,高知的气质,优雅得体。   她同梁聿生微笑颔首,梁聿生这才想起自己在?汇丰有?几笔钱要到?期,还?有?一笔管理费也?要跟续。   这样的场合,大人间的交流只靠一个眼神。   梁聿生同她点头。   周喻芳便从包里掏出两?页的小册子,对梁聿生说:“拜托梁生有?时间看看。”   接过册子,一行?人进了校门,梁聿生就问?季阅微教室在?哪里。   谢习帆自告奋勇,说:“聿生哥,我和?微微一起带你去吧。我们?现在?是同桌。”   梁聿生忽然笑了下,笑容没到?眼底,他转头问?谢和?:“令郎今天报了什么项目?”   谢和?一愣,拍了下谢习帆的肩,说:“运动?会你报了什么项目?”   谢习帆扭头:“我和?微微一样,都是四百米。”   梁聿生:“…………”   自家儿子心思白纸一样,周喻芳有?点看不下去。   这样的日子,明显都是各找各妈,她儿子一个劲跟着人家妹妹,实在?有?些不识礼数。   周喻芳一把拽住谢习帆的书包肩带,朝面色已然不悦但表露得不是那么明显的梁聿生说:“不好意思啊梁生,我这个儿子今天有?点兴奋,您知道的,运动?会嘛……”   梁聿生依旧那副笑意不透眼底的客气表情,道了声?“无妨”,转身便带着季阅微走向另一边。   他看上去有?些被冒犯的怒意。   到?了U班的教室,他单手插兜站门口,面无表情朝班里环视,好像阎罗巡殿。   教室里一个人也?没有?。这个时间还?早。   大家一般会先去操场集合,要不就是还?在?校门口寒暄。   很少有?家长特意爬上三楼看个究竟。   “你们?坐哪里?”   过了会,梁聿生转头问?季阅微。   季阅微指了指座位的方?向。   梁聿生抬脚走去。   季阅微的桌上摆着几张练习卷和?两?本笔记本,还?有?一沓草稿纸。   她身边的那张桌子倒收拾得干净。只有?桌肚放了课本。   梁聿生没说话,转了圈,忽然抬头看向也?跟着他一个劲瞧课桌有?什么鬼的季阅微,问?道:“那小子一直这么缠着你吗?”   他语气不悦,似乎认定了谢习帆是个学人精,什么都要学他妹妹、什么都要跟着他妹妹。   季阅微抬头。   梁聿生很不客气地将谢习帆椅子拎出来,他大模大样地坐下,对季阅微说:“同桌是怎么回事?”   季阅微在?自己座位坐下,她像面对年糕一样耐心解释道:“我们?一个月换一次同桌。”   梁聿生没说话。   对视几秒,他又?问?:“那这个四百米呢?”   “他没别的跑了?去打篮球也?可以啊。”   季阅微笑:“这个我不知道。我们?都是自愿选的。”   梁聿生没话说了。   看起来好像是他在?找茬。   他朝窗外看去。   这个时候已经能听到?操场传来的巨大的音响喧嚣。   教室外走过三三两?两?学生,每个都笑笑闹闹,有?男有?女,统一的蓝色运动?服,青春靓丽。   “怎么了?”季阅微问?。   梁聿生没有?立即说话。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   他从未感?觉时间过得如此之快。他都记不清自己的高中时代了。   梁聿生想,是不是这个时候的少年都这样,只是他不适应,是他的问?题。   梁聿生站起来,半晌没说话,等窗外的音乐告一段落,他忽然道:“感?觉自己老了。”   他语气里的怅惘不像是假的。   因为无法解决妹妹的问?题,他开始反思自己身处的时代,继而意识到?自己的违和?。   季阅微有?些错愕,忽地,心里头像被什么掀了一下。   毛绒绒的一下,类似大型动?物拍打落地的大尾巴。   她看着他,尽管不是很明白梁聿生此刻的情绪,但这样的情绪对她来说也?十分稀奇。   她目不转睛,瞧得认真。   梁聿生将椅子放回去,抬头就见季阅微望着他笑。   她望着他笑眯眯的。   对上她的面容,梁聿生装作有?点生气,直起身原地站着不说话。   季阅微也?站起来,她走过去,忽然伸出两?手握住他宽阔的手掌。   她抬起头对梁聿生说:“去看我跑步吧?”   烦躁拍地的大尾巴突然被搂住。   梁聿生一愣,下意识开口问?道:“你们?一起跑吗?”   听他这样无厘头,季阅微忍不住笑出声?。   她拉着他往外走,看着他说:“哥哥,男女生不一起跑的。” 第60章 无知 她运用自如,也倾囊相授。   相比高一高二紧张持续的赛事氛围,高三年级过?于自由散漫了。   参赛的选手几乎个?个?游离在项目边缘,交头接耳、毫无组织,直等到裁判老师吹哨了才慢吞吞集合到一起。   不仅如此,高三家长的作?风也相似。   温仪姿简单说了几句,表达了校方对此次运动会和开放日的想法和期待,接着,校长上台开启一段文采斐然的讲话——这个?时候,看台一二层的高三年级家长已经?没几个?在听了。   前后左右交换名片、照面熟络之后,他们开始朝着更大?范围活动。   作?为“新晋”家长,梁聿生从一开始就没上看台安稳坐着听人讲话。   他才是骨子里的自由散漫,一路旁若无人地跟着季阅微走到田径跑道旁——校长在上面说什么“秋高气爽”的时候,他臂弯里挂着季阅微长长的运动水壶带子、两手插兜立着,远远注视妹妹跑过?去和几个?同学?站一起说话。   校董事会成员傅兆岸小?跑路过?,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朝台上温仪姿的方向瞥了眼,想着索性已经?迟到,便走到梁聿生旁叫了声“梁生”,然后和谢和一样的语气、内容也大?差不差,问?他今年F1大?奖赛的收官之战是不是快开始了,怎么这会还?在香港。   梁聿生就解释他家妹今天有比赛。   顺着他的目光,傅兆岸看到了童朝朝,想起自家崽子,问?:“和我们傅征一个?班吧?叫什么?”   梁聿生看他的目光仿佛在说那你儿子也是沾了光了,他淡淡道出:“季阅微。”   果不其然,傅兆岸惊道:“这次联赛派出去的高三第一名?”   梁聿生稍抬下颌,略微颔首。   他的表现称不上谦虚,但因为季阅微的名声经?过?这段时间的发?酵,已经?足够了不起,所以大?家并不觉得有什么。   没多时,台上讲话结束,各年级比赛有条不紊,家长们的活动范围进一步扩大?。   几位与傅兆岸相熟的,纷纷凑来?,得知梁聿生就是季阅微兄长,场面顿时热闹。   “……阅微在家学?习不用人看吧?”   “这么厉害的学?生,肯定自觉,不像我家,一刻不停盯着才老实。”   “肯定的呀……”   “梁生,阅微平时报班学?习吗?”   “听说之前在十五中!”   “十五中厉害的!”   “梁生,阅微高一高二都是怎么打基础的?我家里还?有个?小?的……”   “阅微平时什么学?习习惯?早上起来?背课文吧?读英文报刊吗?看什么课外书?”   “梁生?”   梁生沉默。   他发?现原来?人生还?有另一种?无知的方式。   面对殷切取经?的家长,他一个?都回答不上来?。   但他肯定不能想当然地瞎说。   这是他妹妹。   从他嘴里出来?的,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有错。   所幸有那么厉害的妹妹,也意味着妹妹肯定会来?“救”他。   远远瞧见被一圈圈围住的梁聿生,季阅微居然隐约察觉到一种?无助——   大?概是人群中央高高站着的梁聿生看上去确实很?孤立。   她和一起参加四百米的同学?打了声招呼,又跑了回去。   好不容易挤进去,见她突然出现,梁聿生有几秒怔愣。   在众人的询问?里,因为全部的不了解,此刻的季阅微仿佛变得陌生。   季阅微问?“哥哥怎么了”,瞬间,那些家长就跟找到启明?星一样,分外和颜悦色。   梁聿生就看她不慌不忙地挨个?回答,然后时不时抬头朝他瞧——从教室出来?她就一直很?“照顾”他。   梁聿生心下莞尔,不知怎么又有点不是滋味。   他意识到自己其实就是来?凑热闹的,凑季阅微的热闹——   他根本对她的学?习一无所知。   站在她身侧,听她细数自己的日常安排、阅读习惯,梁聿生发?现她对学?习这件事掌握得无比清晰。   在她的思?维领域里,学?习是一件最水到渠成的事,她谙熟它的规律、知晓它的法则,她运用自如,也倾囊相授。   等季阅微一一妥善处理完家长,再次抬头观察他的时候,梁聿生问?她:“我是不是给你带来?了麻烦?”   “没有啊。”   季阅微觉得他越来?越古怪了。   早上见到谢习帆一家后就有点古怪。   拿起挂在梁聿生臂弯里的水壶,打开喝了口,季阅微又问?:“你怎么了?”   梁聿生摇头,远处,四百米准备的地方传来?“微微”、“微微”的喊声。   “我要去跑了。”   放下水壶,季阅微对梁聿生说。   梁聿生问?:“我在哪里等你?”   “终点那里。”季阅微说。   童朝朝看她跑过去又跑回来?,问?道:“那就是你哥?”   季阅微点头。   “好帅啊。”   季阅微笑?起来?。   她朝童朝朝笑眯眯地点头:“是吧。”   童朝朝叹气:“我有个?堂哥,哎,别提了,可邋遢了。”   “你哥这样的随时可以走T台。”   听她这么说,季阅微又扭头朝慢慢踱步往终点走的梁聿生身上看了好几眼。   还?真是。   两人穿插在人群里找位置,然后蹲下身检查鞋带。   “我爸妈也来?了。”童朝朝眼神示意季阅微。   季阅微看向最远的看台一角,那里好些家长围着Sula老师。   哨子吹响,一群高三生呼啦啦跑出去。   放鸽子似的,毫无目的。   “争取不要倒数。”童朝朝握拳。   季阅微点头:“嗯。”   不知道是不是高三已经?对功名利禄感?到厌倦——除了以竞赛为日常的U班。   又或者是运动会的规则并不针对高三,最后半程,季阅微发?现就她和童朝朝一路领先。   余光里都不见人跟上。   转头,落后的半圈里,居然还?有高三生并肩跑。   她和童朝朝还?错开一段距离呢。   童朝朝看上去要冲刺了,她目光坚定,步子迈得更大?。   季阅微深呼吸跟上——   毫无意外,两人一个?第一,一个?第二。   今天的天气还?是很?不错的。   记忆里,似乎每一次运动会都是这样,万里无云、日朗清辉。   穿过?酷暑,阳光变得醇厚,草叶尖尖闪闪发?光,空气像流淌的小?溪。   过?去,季阅微也报过?几次跑步。每次都是一个?人跑到终点,再一个?人慢慢走回教室。   没有人和她一起躺在草坪上呼呼大?喘气,也没有人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低头瞧着她笑?,然后扶她起来?,打开水壶喂她水喝。   童朝朝不可思?议。   她看着照顾季阅微的哥哥,目光蝌蚪一样去找自己的爹妈,然后发?现她爹妈还?在老老远的看台边谈笑?风生。   无奈之下,她只能接过?仆人陆轩洋供奉的气泡水。 第61章 逻辑 季阅微主答,全员辅助。   沾了草叶的?头发乱糟糟的?,季阅微站起来拍拍裤子,抬手扯开扎着马尾的?发绳。   梁聿生帮她拍了拍后背,问她还要不要喝水,季阅微点头说要。   说话的?时候,皮筋在手里撑开,下秒就蹦了出去。   季阅微愣住,低头去找。   拿着水壶的?梁聿生也跟她低头。   他没看见那根细细的?发绳,也不知道她在找什么?,只是?觉得她一手握着头发、一手要接水壶,低着头来来回回的?样子格外忙。   梁聿生问她:“找什么??”   被?发绳弹到脑门、还躺着的?童朝朝默默举起手。   梁聿生接过:“多谢。”   季阅微低头:“朝朝,不好意思啊。”   童朝朝呵呵笑了下。   梁聿生捏着发绳,握住季阅微的?头发。手背上传来温热干燥的?触感,季阅微愣住,回过神,她已经自动松了手。配合着仰了仰脑袋,感觉头皮轻轻扯了几?下,下秒,后脑抓握的?力道一松,头发就扎好了。   童朝朝瞧着,叹了口?气,同仆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羡慕。   “不喝了?”见她发愣,梁聿生问。   总觉得后脑勺痒痒的?,闻言季阅微低头继续喝水。   “微微——”   唐家妍拉着钟慧跑来,发现躺着的?童朝朝和蹲着的?陆轩洋,说:“正?好正?好,现在去Sula办公室——”   “Sula说这次答题学?校有?安排。”   “啊?”   童朝朝站起来,上下左右拍了拍,不是?很理?解,拉着季阅微急匆匆跟上,接连道:“什么?意思?听学?校的??听谁?听学?校谁?微微的?理?综也要改吗?”   陆轩洋蹲久了腿麻,颠颠地跑上前,也问:“不是?吧?不会选我?吧?不要啊……”   唐家妍扭头:“想多了。”   一把被?扯走,季阅微只来得及把水壶塞到梁聿生怀里。   到了Sula办公室,发现坐着的?领导不止薛瑞坤一个,温仪姿和几?位校董事都来了。   他们?面前放着这些天六个人吵来吵去的?练习卷子,还有?季阅微已经开始一周的?理?综训练成绩表——毫无意外的?全部满分。   童朝朝拉着季阅微冲过来的?时候,谢习帆和傅征正?从走廊另一头走来。   谢习帆也刚跑完,正?低头甩着前额发稍的?汗。傅征迎面看到季阅微就和他说了。   他抬头就跑了过来,然后和童朝朝一左一右夹着季阅微进办公室。   身后四人:“……”   陆轩洋伸手比比左右门框:“再改大点。”   “真?是?委屈我?们?微微了。”   Sula好笑,说:“都进来坐好。”   学?校也没有?多废话,当即宣布了三天联赛的?答题安排。   第一天文科综合题,童朝朝主答,钟慧辅助,如有?意外,钟慧主答,唐家妍辅助。   第二天理?科综合题,谢习帆主答,傅征辅助,如有?意外,傅征主答,陆轩洋辅助。   听温仪姿念到这里,除了陆轩洋已经开始祈祷谢习帆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千万不要吃坏东西,所有?人把目光放到了季阅微身上。   温仪姿说:“第三天的?开放题,季阅微主答,全员辅助。”   “没有?替补。”   “如有?意外,童朝朝——”   温仪姿看向她。   毕竟中间隔了一天,算不上接连答题。   童朝朝不作声点了点头。   但她还是?看着季阅微不说话。   她明白?温仪姿停顿的?半秒是?什么?意思。季阅微的?开放题才是?真?正?能拿分的?。   只是?这种“意外”没人想要。但校方?必须做好全盘准备。至少保证有?人上台答题。   不知为何,从听完宣布,到七个人走出办公室,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凝重。   陆轩洋一路思虑,终于在踏进教室的?时候语重心长道:“接下来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吧?”   六人:“…………”   童朝朝朝他翻了个白?眼,拉着季阅微进教室,理?都不想理?。   傅征忽然朝谢习帆看去。谢习帆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忍不住后退两步。   唐家妍和钟慧对视一眼,有?点明白?,捂着嘴笑出声。   陆轩洋跟在后头劝:“就当培养默契呗……”   “默契总要培养吧?”   “哎?哎——”   回去路上,季阅微将这次联赛的?安排和梁聿生说了。   他问:“开放题是不是很难?”   “嗯。”季阅微说:“有?时候一道题都要做一两个小时。”   “不知道这次会有几道……”   “接下来什么?计划?”   路口?车流汇聚,车速缓慢,梁聿生转头看她。   季阅微说:“要组织集训。”   “上午的?课结束,下午都在研讨室集训。”   高三课程本?就复习为主。U班升学?也不是?问题。   温仪姿说下午会安排G大的?教授过来给他们?集中讲题。   梁聿生点头。   过了会,想起什么?,他问:“那又要很晚放学?了?”   季阅微也不知道:“可能吧。”   “学?校安排晚饭吗?”   季阅微转头:“不会吧……食堂边上就有?餐厅开着。”   梁聿生说:“我?让人给你送饭。”   季阅微立即道:“不要了,好麻烦。我?同学?也在的?……”   “都送。你们?才几?个人。”   梁聿生看上去已经计划好了。   ——某种意义,陆轩洋的?“一起吃饭”计划算是?达成了。   快到家,梁聿生忽然问她:“有?把握吗?”   季阅微点了点头,但又很快地摇了下头。   余光注意到,梁聿生就笑:“有??没有??”   季阅微转头看他。   车子行驶在上山的?坡道上,他目视前方?,唇角笑意温和。   季阅微却问:“你是?不是?还有?十天就要回去了?”   这个问题没头没尾,梁聿生愣住,不知道她是?有?把握还是?没把握。   准确来说,是?还有?九天。   毕竟天上就要飞十几?个小时。   曹霄已经一天来一趟电话了。   她的?语气听不出任何,冷静又淡定,好像能接受任何回复。   但梁聿生没有?立即说话——   如果曹霄知道他此刻的?停顿,估计会拎着大刀过来杀人。梁聿生简直疯了。   通往山顶的?道路路灯都不是?很亮。   大部分的?光线来自山下,金碧璀璨的?高楼大厦,光线密集如鳞片。   梁聿生说:“到时候我?陪你去滨南。”   两个人都在说着不连贯的?话。   三句话之间没有?直接的?逻辑关系。   车子缓慢驶进感应打开的?大门。   从车库这边已经能看到布置得美轮美奂的?花园。   季一陶的?私人画展就在后天。 第62章 幻想 蜡像一样地融化。   画展不知道请了多少人,周六一大早就有客人登门。   何映真这两天?的作息十分健康,她在晨光熹微的花园里同人谈笑,笑声传到二楼,餐桌旁,季阅微抬头去看,梁聿生也跟着瞧。   年糕被何映真搂怀里,乖巧无比,一路陪伴客人看画。   小狗被艺术熏陶得昏昏欲睡。   毕竟两个月大,时间长了跟抱煤气罐似的,何映真抱不动。   一放下来,年糕就撒丫子往别?墅跑,卡车一样灵敏。进门连续冲刺到楼梯口,梁聿生看它刹车的姿势、距离的把控,比一般的赛车手都要标准——但也就这样了。   一屁股蹲下来就朝季阅微的方?向嘤个不停。   季阅微在吃早餐,见状放下杯子。   梁聿生站起来,对她说:“我?去。”   这可是她的“宝宝”。梁聿生很清楚。   一看来的是他,年糕下巴搭爪背,掀了掀眼皮,觉得没意思。   梁聿生没管,照例一把捞起,揣怀里送去给季阅微看这个煤气罐宝宝。   吃完早餐季阅微抱年糕上楼写作业,梁聿生问她去哪里写,季阅微站住脚,忽然笑了下。   她脸上有种类似心虚的孩子气,抿嘴笑起来的模样像极了写作业不专心被家长发现。   见她这样笑,梁聿生就知道了。   肯定不会在自己房间,也不会在他房间对面?的书房,只会在三楼那间改造的大书房里,一边看着年糕四处跑圈、四处咬东西,一边读书写卷子。   梁聿生好笑,没有说什么,只是道:“去吧。”   作业写到一半,花园里热闹起来。   提前一波抵达的客人跟着季一陶参观他的画作。   季一陶温文尔雅的讲解声同何映真与好友的笑闹声穿插在一起,自然而然,应该都是彼此?相熟的朋友。   Elle带着几个佣人四处布置、添置酒水和点?心。   初秋的上午,风和日丽。   季阅微走到窗口往下看。   一众人群里,梁聿生正好抬头,季阅微就抱起年糕挡住自己的脑袋。   年糕同他对视,吐着舌头一脸傻笑。   梁聿生垂眼笑了下,等再抬头,窗口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过?了会,来的人差不多都移步花房,他起身离开人群。   敲门声响起,季阅微把怀里抱着的年糕松开,然后捧起面?前的书本安静坐好。   年糕一头雾水,还要往她怀里挤。   梁聿生站在打开的门边看着这一幕,笑着说:“你这样我?好像坏人。”   季阅微笑起来,但她没说话也没抬头,继续低着头看书。   他在她身边坐下,拿起写完的卷子和练习册,还有摊开的几本课外读物。   “都做完了?”梁聿生问。   季阅微摇头:“分了一点?明天?做。”   她对学习一直有很清晰的规划,每一步都是。梁聿生没说什么,帮她把摊了一地的课本卷子整理好,问一会要不要出去吃饭,家里人太?多,又说下午可以?去看电影。   “看电影?”季阅微总算抬头。   她仰着头,视线跟随站起来的梁聿生。   只是不知怎么,他没有看她,而是走到之前她站着的窗口,对着窗外说:“刚才听人说最近有好电影。”   “去看吗?”梁聿生扭头。   游动的日光照在他的侧面?,凌厉深刻的五官忽然平易近人许多,就连人前那股冷淡和严肃都褪去不少。他看着她,眉宇间极亮的影子里,神色深邃。   季阅微点?了点?头。   年糕在两人之间走来走去,时不时嗅一嗅鼻子。   确实是一部好电影。   但却是动画片,讲的是一个青春期的女?孩大脑如何工作的故事。   好几次,季阅微都担心梁聿生不感?兴趣。   她频频转头打量他的神色,回回见他兴致勃勃,弄得梁聿生以?为她不感?兴趣,好几次凑到她耳朵旁问怎么了,刚才为什么看他。   季阅微含糊着说没有啊,梁聿生就在她耳旁低低地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从没见他这么爱笑过?。   晚餐也在外面?吃,其间Elle忽然打电话来,说了些什么,季阅微就见梁聿生脸色变得不是那么好,他皱着眉,沉声说了句知道了,就将?电话挂了。   季阅微目光疑惑,梁聿生却没说什么,只是让她慢慢吃。   吃得实在差不多,季阅微问什么时候回去,梁聿生忽然问她还想不想看电影。   季阅微:“……”   不过?他这样说,她也猜出大概是什么情况。   毕竟季一陶和何映真的感?情,这段时间一直就不是很稳定。   “我想回去睡觉了。”季阅微说。   梁聿生点?头,显然觉得这个更重要,便说:“回去就睡觉。让年糕陪你。”   季阅微:“……”   她难道还会怕大人吵架吗。   到家静悄悄。   Elle带着几个佣人在花园里收拾,准备明日正式的画展。   看见梁聿生带着季阅微回来,Elle只说了句:“都出去了。”   没说什么时候回来,也没说到底为什么出去,是两人分开出去的,还是一起出去的。   季阅微都不知道。   抱年糕回房间,年糕转来转去,季阅微洗澡的时候它还在门口踱步。   洗完澡,梁聿生敲门给她送牛奶,让她早点?休息,又问要不要他带年糕回去。   “不是你让它陪的我?吗?”   接过?牛奶,季阅微抱着年糕坐到床尾。   梁聿生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看了眼脑袋搭季阅微腿上、眼睛眨巴眨巴的年糕。   季阅微喝完,梁聿生拿过?杯子,想了想,忽然捞起黏她身上的年糕,解释说:“它睡觉太?大声了。”   季阅微噗嗤笑出声,立马伸手去抢,说:“不可以?,你说的,它要陪我?睡觉。”   年糕也使劲在梁聿生怀里蹬腿。   “哥哥!”   季阅微抢得声音都大了。   梁聿生这才松手,只能叮嘱一句“睡前要刷牙”。   不过?确实被梁聿生猜中。   但却不是因为年糕睡觉大声,是年糕嫌地方?不够宽敞。   十二点?多,它还绕着季阅微的床转悠个不停。   季阅微想了想,觉得它应该是适应了在几百平的房间一觉醒来的感?觉,屋子里摆设忽然变多,小狗感?到局促。   只好抱它回去。   小狗送回三楼大书房,准备上楼,突然,季阅微听到车子熄火的声音。   很急促,不像平日慢慢开到家后再慢慢熄火的动静,冷不丁的一下,伴随重重的刹车声。   季阅微赶紧跑下楼。   何映真已经从车上下来。   她喝多了,跌跌撞撞,一边哭一边说着什么。   季一陶正从另一边下来,车门没来得及关?,他跑到她身边,语气慌张:“真真,你听我?说——”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她甩手用力?挥开季一陶,目光带着恨意,咬牙道:“我?警告你,季一陶,这幅画你要是敢卖——”   “何映真,你知道这是笔什么数目吗?”   季一陶看着她,深吸口气,一字一句:“这笔钱对我?真的、真的很重要。”   “我?想过?了,有这笔钱我?就可以?在香港办我?自己的画展!在香港办画展,映真……”   何映真看着他冷笑,季一陶慢慢靠近,他躬着身,低声:“这只是一幅画,映真,这代表不了什么,我?们?之间的感?情不需要一幅画——”   “滚。”   月光照亮女?人遍布泪痕的面?容。   何映真转开脸,咽下喉头的哽咽,嘶哑道:“现在就给我?滚。”   她环顾花园里的所有画作,刹那哭到不能自已,停顿好久的嗓音无比哀戚。   她闭上眼对季一陶说:“带着这些都给我?滚。”   其实都是幻想。   何映真痛恨这一切。   几步外,季一陶不再说话。   他看着她,良久垂下头,再也没有动。   时间变成乌鸦的影子。   一只接着一只地掠过?。   站在屋子里,不知怎么,季阅微忽然也泪流满面?。   她感?觉有一种酸在腐蚀,不是腐蚀她,是腐蚀何映真,还有季一陶。   他们?看上去都无比痛苦,但只能任由腐蚀。   蜡像一样的人,蜡像一样地融化。   忽然,有一双手从背后抱住她,将?她转过?身抱起来。   梁聿生拍了拍她颤抖的背,没有说话,带她上楼。 第63章 露水 你要不要坐一会。   房间没开灯。   同样?的月光从窗口照进来,是?融化?的雪水。   床上是?掀开的薄被?、微微塌陷的枕头,灰粉色的丝缎光泽细润,靠近了能闻到很淡的香气,和季阅微头发上的气味一样?,棉绒绒的木兰芬芳,又有种草本植物的青涩韧性。   季阅微不说话,侧脸靠在梁聿生的肩膀,注视自己的被?窝。   上楼开始她就一直这个姿势,这个时候也一动不动,仿佛对一切陌生。   过了会,她伸手环住梁聿生宽阔坚实的臂膀,转头将眼睛贴上,她低着头,整张脸都埋了进去。   残留在眼眶里的潮湿挤压出来,她的肌肤感受着泪水被?梁聿生的身体吸纳的那几秒钟。   梁聿生在床边坐下。   肩膀上衣料渗透进来的水分好像带着细细密密的绒,让他的注意?力不是?很集中。   他在床边坐了许久,许久之后才想起来似的,忽然伸手拍了两?下季阅微背心,迷迷糊糊就快睡着的季阅微被?他拍醒。   偏头看?到他的喉结,季阅微盯着看?了一会。   感觉到她的视线,梁聿生弯起唇角,但没说话。   又过了会,他俯身将她放进被?窝。   季阅微仰面瞧他,忽然说:“你要不要坐一会。”   她的语气听不出刚才的哭泣。她认真注视着朦胧光线里的梁聿生,好像这是?一个初春的午后,阳光灿烂、温度适宜,他们可以待一起聊聊天?。   梁聿生笑,面容温和,他拉来一张椅子坐下。   季阅微看?着,等他坐下也朝他弯了弯嘴角,但她没有再开口说什么?,她的视线朝窗外移去。   月光从没这么?亮过。   记忆里没有这样?的夜晚,也没有这样?亮的月光。   多数时候,她蒙上被?子就睡了,不关心夜晚的长度,也不关心月光的亮度。   懂事之后,她就知道有一个形容人与人之间感情的比喻,叫做“露水”。   那是?一切转瞬即逝的、捉摸不透的,不可靠、不可控的感情。露水一样?的感情,稀薄又透明,能从中看?到对方?,也能看?见自己。   季阅微想,人为什么?要这样?的感情呢。   为什么?不要大树一样?深深扎根的感情、不要大海一样?广阔无际的感情?为什么?要一颗颗的露水?脆弱的、不堪一击的,难以留存的露水。   后来她明白?了,因为大树和大海不常见。露水伴随每一次太阳的升起,随处可见,俯拾皆是?。映照着太阳的光辉,它也足够灿烂,引人沉湎。   她不知道明天?太阳升起之后的露水会是?怎么?样?,但今晚的露水已经破碎。   漫无目的地想着,季阅微的面容陷入沉思?。   她盯着月光,像被?月光攫住。   沉默注视半晌,梁聿生忽然起身,他走到窗边将窗帘拉上。   瞬间,浓郁的黑漩涡一样?铺天?盖地。季阅微回神,怔愣半秒,不知道看?向哪里叫了声?“哥哥”。   梁聿生的影子淹没在如墨的海水里,季阅微分辨不出。她睁着眼,听到椅子落座的动静,然后,床边的手被?人握住。   梁聿生握了握她的手,说:“快睡。”   他似乎看?清了她张皇的表情,语气里有种很轻的笑意?。   他一直在安抚她,有时候用怀抱,有时候用笑声?。   不知怎么?,眼眶再度蓄满泪水。   季阅微不吭声?,闭上眼偏头。   这次是?枕头将她的泪水吸纳得一干二净。   她发出细微的鼻塞声?。   梁聿生俯身,他的目光比这间屋子的黑色还要深。   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出另一只手去摸她的脸颊。   他的手掌几乎包裹住她的整张面容,泪水淌进他的掌心,沾湿他的皮肤和骨头。   眼泪擦了不知道多久,久到季阅微的枕头挪进了梁聿生怀里,他坐到她的床头,季阅微蜷缩在他臂弯里,握紧他一开始伸来的手掌。   快要睡着的时候,她侧过身,整个靠近,拉着他的手放到心口。   夜晚似乎有将一切变得狰狞的魔力,清晨却恰好相反——   明亮的日光、剔透的草叶,鸟雀啾鸣,绿意?盎然,一切都好像可以重头来过。   家里的氛围变得奇怪、违和。   大家跟着时间按部?就班,只字不提昨晚的火山喷发。但熔岩和黑烟早就无孔不入地覆盖,坚硬又刺烫。   季阅微一整天都在房间看书、写?剩下的作业。   早餐没有见到何映真和季一陶,午餐的时候,外面的画展突然就如火如荼起来。   她在楼上远远注视相隔数米远、背对背的两?人。何映真看?上去容光依旧,她一点都不朝季一陶的方?向看?。季一陶则相反,他瞧着快要晕倒,脸色惨白?,眼底发青,站在人群里总是?扭头找何映真。   季阅微看?着他们,时间久了,心口仿佛落下一块大石。   她沉默了一天?,晚餐的时候花园变得空荡荡,中午的盛景好像电影里一闪而过的镜头,季阅微发现梁聿生也整天?没有出没在这幢别墅里。   她问Elle:“哥哥呢?”   Elle摇头,说:“一大早就出去了。”   季阅微以为何映真应该是?安排他去做什么?了,比如搬走季一陶的所有画作——她不知道,但这个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梁聿生很晚才回来。   那个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车子熄火的动静格外清晰。   季阅微睡不着,听见声?音就从床上爬起来,看?着大跨步走向别墅的梁聿生。   他风尘仆仆,像是?忙了整天?——季阅微感觉自己的假想得到了印证。   冷不丁地,已经进去的梁聿生不知怎么?忽然折返,他一路后退,直到望见窗口呆住的季阅微,眯了眯眼。   瞬间,季阅微头皮发麻。   她一个激灵回到被?窝,神经质地检查了房间里所有会亮的东西?,然后蒙上脑袋。   果不其然——   梁聿生敲了两?下她的门,他的语气听着很不客气,他问道:“为什么?还不睡?”   季阅微不吭声?。   “嗯?”   季阅微不说话。   “季阅微。”   季阅微探出脑袋,说:“是?你停车声?音太大了,把我吵醒了。”   梁聿生:“…………”   他被?气笑了,但没说什么?,只说了一个字:“好。”   季阅微不知道他好什么?,但觉得明早应该好不了了。 第64章 回家 总归是大人间的事。   话说回来,这个家里,周一早上六点起得来的,只有?高中生。   所以季阅微早上就没碰见昨晚凶巴巴敲门的梁聿生。   就连Elle也无精打采。   周末忙了一天,表面花团锦簇,实则气?氛压抑,客人看不见的地方,根本无人开口说话。   她抱着年糕下楼,见季阅微已经吃好早餐在一层收拾书包了——比往常要?早半个钟头。   Elle惊奇,忙问:“这么早就去?”   她以为学校周一有?活动,又问:“还要?带什么吗?”   她不觉得是因为大人吵架,吵架归吵架,总归是大人间的事。   季阅微说不用带什么,说话的时候,她摸了摸年糕脑袋,然后背起书包就出门了。等司机电话来问季小姐什么时候上学,Elle才反应过来这么早季阅微是坐地铁去的学校。   梁聿生知道这件事倒没有?说什么。   他?吃完早餐又出去忙了,那会也十分早,八点出头的样子。   Elle观察下来,总算发现一个道理:一个人的懂事程度和年龄并不成?正比。   大人吵架,孩子遭殃。偏偏前者还能睡到日上三?竿,后者,一个早起赶地铁,一个莫名其妙地、不知怎么忽然就起早贪黑了。一个屋檐下处成?这样,Elle真是没话说,总之,都没年糕乖。   季阅微在地铁出站口碰见钟慧的时候,钟慧正在买早餐。   她先?看见季阅微,叫了一声,季阅微扭头,就见她笑着朝她晃一杯豆浆。   “要?喝吗?这家豆浆很好喝,冰豆浆更好喝。”   本来不是很想喝,听她这么说,季阅微就有?点想喝了。   她买了杯冰的,一口下去凉丝丝,初秋的寒意这个时候好像真的渗到骨子里了。   但?香港还是很热。   虽然这种热和七八月份已经不能比。   两人并肩朝学校走。   途径商场,能看到万圣节的硕大南瓜标识,搞怪又抽象。   临街的店铺还有?卖万圣节面具和装饰的,咖啡店和糖水铺都摆出了万圣节特供。   “万圣节你想扮什么?”钟慧问。   季阅微愣住,钟慧说:“每年学生会都会组织。”   “可好玩了,每个班都可以敲门——我们?U班被敲得最多。”   “但?是晚上学校不关门了吗?”季阅微问。   “就那天不会——但?也只开到十二点半。”   想起什么,钟慧说:“哦,所有?参加的同学必须有?家长接送,还要?有?书面签字同意。”   “没有?家长同意不可以参加。”   “你爸妈应该没问题吧?到时候我们?先?去朝朝家化妆。她家好多道具。”   “去年陆轩洋拿到了他?爸妈的同意,就是不知道今年有?没有?同意书……朝朝说给她当?一个月仆人,她就去帮忙说服下哈哈哈……”   季阅微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到了教室,不知道是不是大家都注意到了街上一夜之间充斥的万圣节标识,七嘴八舌地都在讨论。   谢习帆也问她万圣节想扮什么。季阅微说没想好。   她只说了这一句,过后就没再说话。   两堂课下来,谢习帆发现她变得和刚开学那会有?点像,话不多,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让人猜不透在想什么。   中午季阅微没有?和他?们?一起吃饭。   她在教室坐了会,看了会书就一个人去便利店买了点东西一个人坐着吃。   ——这对她来说才是熟悉的。   这几个月的学习和生活,倒更像一种陌生的体?验。   其实季阅微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上课的时候她也不是很专注,但?听的都会,所以也没什么。   偶尔视线从黑板上移开,她会去看窗外的鸟和树。   鸟从一个枝头跳到另一个枝头,三?心二意,树却只是站那,一动不动。   树真好。   嘴巴里嚼三?明治的时候,季阅微才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   她想今天晚上回去季一陶是不是已经搬走了。   想的更多的,是回去会不会还是那样的状况,空洞的,无声息的。   快吃完童朝朝来找她,说在教室没看到她人,问她是不是有?心事。大家都看出来了。   季阅微只说没什么胃口,说这话的时候,她感觉肚子忽然有?点疼,下秒,脑子里有?什么闪过,她赶紧放下三?明治转身去便利店的架子上买了一包日用卫生巾。   童朝朝明白了,她说回教室喝点热水吧。   季阅微点点头。   下午七人移到研讨室。   一进教室,大家就看到Sula和伊森正和一位满头白发、坐在讲台后面的老人说话。   他?背对他?们?,衬衣后背还有?些汗,正弯腰从放在椅子旁的黑色双肩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和一包纸巾。   伊森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看着他,很慢地点头,手上拆着纸巾给自己擦汗。   谢习帆倒吸口气?,和同样震惊的傅征对视一眼。   童朝朝凑到季阅微耳朵旁说:“G大物理系魏德凯。”   季阅微想起谢习帆之前提到的,说魏德凯是伊森的老师,又说是今年最有?望拿下诺贝尔物理学奖的教授。   这会大家心里都在想一件事。   钟慧说了出来:“听说没戏……这两天都在传是普林斯顿的一位统计物理学教授……”   谢习帆小声道:“反正就在周二,明天看看。”   七人交头接耳揣测诺奖,身后进来的温仪姿好笑道:“什么时候你们?中间有?一位可以给培华争争光?”   六人仿佛心有?灵犀,同时指向季阅微。   季阅微红着脸不知道说什么。   “好了”,温仪姿拍了拍季阅微肩膀,对他?们?说:“都坐好。”   魏德凯转过身,温仪姿同他?说了几句,他?就将目光放在面前七个人身上。   他?看上去年纪真的很大了。须发皆白、老态龙钟。   季阅微注视他?花白的鬓角,发现他?很像某部魔法电影里的老校长。   眼神也很像,浑浊却精深,仿佛什么都看得透,一眼即明。   伊森比较激动地介绍了几句,温仪姿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整间教室最后只剩下这位老人和七位同学。   魏德凯慢慢站起来。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个大写的字母“P”,然后在它下面画了个坐标,坐标上随意勾勒了一笔。   傅征随即和谢习帆对视,唐家妍和童朝朝交换了眼神,童朝朝凑到季阅微耳朵旁,钟慧没一会也凑了过去。   陆轩洋开始观察窗外走过的学弟学妹。   “这就是他?研究一辈子的‘单粒子效应’?”   钟慧不解,又问:“这能看出什么?”   谢习帆说:“可以理解P点是穿梭在任何几维空间的物体?。”   唐家妍:“然后呢?”   傅征:“……然后就不知道了。”   童朝朝朝陆轩洋啧了一声,陆轩洋终于转头撑着下巴看黑板。   季阅微知道这个大名鼎鼎的“单粒子效应”。很久之前她在一本物理科普读物上读到过。   书上解释说这是为了模拟人类在几维空间的活动,比如?日后一旦人类有?条件登上其他?星系。   这太天方夜谭。   但?基础物理学就是在解释这些最基本的问题。   魏德凯津津有?味地看着他?们?在下面自发讨论。   大概有?一个多小时,他?们?都翻出网上关于他?的报道了,他?才语速很慢地问道:“如?果?让你们?计算在二维平面上P的移动轨迹,任何空间、任何方式——你们?知道有?什么公式吗?”   理科的基础在数学,就像文科的基础在历史。   谢习帆站起来说了一个公式。魏德凯点点头,说很不错。过了会,傅征也站起来说了一个,魏德凯说这个有?些偏题,但?可以用来参考。童朝朝高高举手,她一口气?说了两个,魏德凯拍手称赞,但?这两个也有?些偏题。   魏德凯将目光移向季阅微:“你就是季阅微吧?”   “我学生很喜欢你,他?还把你的物理卷子给我看过,很精彩——你有?什么想法?”   季阅微站起来。   她没什么想法,因为这个问题看似很大,实则毫无计算的余地。   任何物理问题,到了数学领域,能解释的空间都很狭小。因为条件太多了。   她对魏德凯说:“就只有?一个,就是谢习帆说的那个最基础的。”   魏德凯点点头,让她坐下。   他?环视一圈,说:“你看,我们?人类进化至今,手上也就那么点筹码。”   “但?我们?有?希望。”   他?微笑着看着他?们?。   三?个多小时,季阅微从未这么沉浸地听过一堂课。   她坐在教室里,觉得面前就有?一个宇宙,浩瀚的、无际的、惊心动魄的。   “——微微,你不走吗?”   钟慧问道。   外面天已经黑了。   回到教室,季阅微一直在座位上写作业。放学铃响的时候,谢习帆问她要?不要?一起回去,她拒绝了。不知道是拖延时间还是别?的什么,直到晚自习铃响,她都在埋头做作业。   钟慧背着书包,想起今早在地铁口碰见,她问季阅微要?不要?一起回去。   季阅微掏出手机,发现梁聿生半小时前给她发了条信息,说他?在校门口等她。   她说:“我哥哥来接我了。”   钟慧笑:“那我先?走啦。”   季阅微点点头,同她招了招手。   慢慢收拾书包,脑子里忽然和上午一样,有?些放空。   季阅微不知道梁聿生为什么会来接她,但?这个问题想了会她就不去想了。   这个点培华校门口还是有?很多接送晚自习的家长。   梁聿生是最醒目的——   就他?手里抱着一只昂首挺胸的英俊伯恩山。   季阅微看到就笑了。   年糕一脸惊奇地前后左右观察路过的所有?人,第一时间发现季阅微,然后就大声叫唤起来。   它这样叫唤,靠在副驾车门前的梁聿生也站直了。   一放下年糕,年糕就往前冲,他?扯着牵绳,年糕跟拽雪橇似的使劲。   季阅微赶紧跑过去抱起来,她可舍不得她的宝宝使力?气?。   梁聿生没说什么,打开副驾车门让她和她的宝宝进去,然后走到另一边开门进车。   车子开出去几分钟,梁聿生都没说话。   他?没问季阅微昨晚为什么不睡,今早又那么早起。   他?看上去像个已经解决麻烦的家长,此前的所有?都可以一笔勾销。   季阅微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好几次抬头看他?,都见他?神色如?常,表情淡淡。   但?气?氛是很好的。   入夜的晚风里是浓郁的初秋味道。熏熟的、温醇的。   风从车窗穿过,竖着脑袋朝外张望的年糕毛茸茸地贴着季阅微的下巴。   她抱着沉甸甸的年糕,心里头渐渐有?些轻松。尽管不知为何。   就是这趟开得有?点久。   早就超出原定的回家时间。   看了好几次后视镜,季阅微有?些不解,她问梁聿生:“我们?要?去哪里?”   梁聿生说:“回家啊。”   他?的语气?好像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   不过嘴角的笑容暴露了他?心底的想法。   季阅微被他?感染,不由?也笑。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她抱着年糕凑过去:“哥哥,我们?到底去哪里?”   年糕目光炯炯,眉毛严肃,盯着距离极近的梁聿生,仿佛在警告他?好好说话。   梁聿生依旧弯唇淡笑不说话。   又过了几分钟,路过坚拿道西,季阅微想起来了,这是那回他?带她去看赛马,临时用来停车的住所。 第65章 隔壁 说谢谢哥哥。   梁聿生觉得任何事都应该有一个分寸。   比如这个家里,大人怎么谈恋爱都没问题、怎么吵架也没问题,关键在于不能?影响孩子的生活和?学习。他也清楚这件事做起来很难,毕竟一个屋檐下,前晚午夜暴露的争吵必定不是季一陶和?何映真的本意。但既然发生了,就应该有一个解决的办法,而不是让冷战扩大,将季阅微卷入——他们难道不清楚她现在在读高三吗?   这是什么节骨眼——   这是社会新闻里都会有的家长?为了不影响孩子高考而选择隐瞒离婚的节骨眼。   梁聿生不是很理解。   他虽然没成家,也没谈过?恋爱,但他觉得如果日后?自己与伴侣发生争吵,肯定会顾及孩子。实在不行,他就先不和?她吵,这也没什么大不了——什么都可以挑日子,争吵也可以,大不了就去外面找个地方吵,反正自家孩子是不可以受到爸爸妈妈的影响的。   孩子是什么,孩子是天使,就像他妹妹,天使中?最聪明的那个——   想到这里,梁聿生觉得吵架又?冷战的那两位大人真的是疯了。   不过?他也不是没有办法。这个办法他早就在想了。   毕竟在这之前,家里的氛围就被影响过?几次。   带季阅微搬出来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   只是这两天他将进度加快了。趁着季阅微周一去上学,他叫人把家里该搬的都搬了。季阅微房间的家具只拆了张床,其他这边都有。他是担心突然换床季阅微会睡不习惯。当然,最重要的是她的宝宝。梁聿生有时会觉得这只狗真是好命,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每次住得都比他宽敞。不过?这也没什么,他不会跟小狗计较。他妹妹开心最重要。   车子在尚瀛豪庭二十二号停下。   那次来也是夜晚,但行程仓促,季阅微只看到一幢三层洋房的轮廓。   这次她从车上下来,仰头仔细观察,发现它在四层还有一个极宽阔的露台。   独栋的洋房,高树间隔。   半山的一路,季阅微就看到胖胖墩墩的异木棉、连绵成荫的鱼木和?凤凰木。   夜晚的风里成熟的花香混合茂盛的绿植,层层叠叠。即便位于闹市,这片也有数不清的围挡,私密性?极佳。   权叔笑着走?来,叫了声“小阅”,说?季阅微可以称呼他“权叔”或者?“安叔”。他的全名叫方安权。   刚说?完,梁聿生手上拿着季阅微的书包关上后?座车门,他将车钥匙递给权叔,问晚餐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季阅微听着,便学梁聿生叫他“权叔”。   这处房产置办了几年,虽说?一应设置齐全,但一直没人住过?。起居餐饮方面,都是这两天安排权叔找人负责的,梁聿生说?他之后?还要面试——这句话?他是在饭桌上对随后?进来的权叔说?的,他面无表情,仿佛在吩咐一件极为寻常的事,埋头吃饭的季阅微听到,还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忽然想,那些在梁聿生手下做事的员工是不是都会嫌他过?于麻烦。   她不清楚,这个念头也只在她脑子里转了一筷子菜的功夫,下秒,她面前就摆上了一碗松茸排骨汤。   吃完饭梁聿生拿起她的书包领季阅微上楼去书房做作业。   他直接带她去的三层主卧套房。   季阅微在楼梯上抱着年糕探头朝二层瞧的时候,他说?这边都是客房,以后?要是想带同学来家里玩,可以安排他们住这里。很方便的,他说?。   季阅微就问年糕呢。   梁聿生好笑看她,说?这回年糕和?你住一屋好不好啊妹妹。   季阅微笑着点头,说?谢谢哥哥。   梁聿生无语,看了眼她怀里悠然自得拍尾巴的小狗,伸手摸了两下狗脑袋。   她的房间是这栋洋房最大的一套主卧。   书房正对“狗屋”,衣帽间连着卧室,进去都要七拐八拐好几下。   但看得出来,床是外头搬来的,因为低饱和?的粉色色调和?整间黑白灰的搭配并不十分和?谐。   梁聿生说?,以后?都可以换,季阅微却觉得不错。   她绕床转了圈,问梁聿生:“这些是你喜欢的颜色吗?”   梁聿生在床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摇头道:“房产商设计的。”   季阅微笑,没说?话?,蹲下来放下年糕。   年糕开始里里外外巡视。   梁聿生的目光跟着它转,直到季阅微坐到他身边。   一开始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会,梁聿生问她要不要去做作业,季阅微说?在学校做得差不多了。梁聿生就没再开口。他知?道她在学业上不会让任何人操心。   “哥哥。”季阅微低头看着脚尖。   这双拖鞋看得出来也是刚买的,完全崭新的边缘,和?她的床单被套一个颜色,她不清楚是梁聿生选的,还是别人凑巧的安排。   其实这样的灰粉色季阅微没什么感觉,但不知?怎么,她觉得她就是会喜欢这样的颜色。   “嗯。”   梁聿生看她。   他发现她的刘海有些长?了,光线明亮,发丝遮挡住她眼底的神色,一簇眼睫好像尾羽,很轻很慢地眨动。   梁聿生说?:“周末去剪头发吧?”   季阅微还在想脑子里的问题,这个时候被他岔开,她转头瞧他,目光微愣。   梁聿生伸手拨开她额前的几缕发丝。   他的手一离开,季阅微就伸手去摸刘海,梁聿生笑,说?:“又?挡住了。”但这次他没再?伸手。   摸了几下,季阅微问他:“我爸还在那边吗?”   “不清楚。”   梁聿生注视她道:“不过?我和?那边说?了。”   “哦。”季阅微点头。   又?过?了会,她忽然站起来,梁聿生看着她,看她朝书房走?。   等书房传来玩狗的声音,还有书包拉链拉开的动静,梁聿生才起身离开。   经过?书房,他对背朝他写作业的季阅微说?:“我就住隔壁。”   只有年糕闻声跑过?来仰头仔细看他。   他妹妹对着课本点头:“嗯嗯。”   毕竟是新住所,即便一应日常已?经很周全,但当季阅微发现浴室的柜子里找不到一片卫生巾,不知?怎么,她对着镜子笑了好久。   笑的时候她还走?神了一会,她看着镜子里的笑容,想起刚到这里时也对着镜子笑过?,但那个时候没有现在这样自然。   她原地站了会,然后?笑着走?出去找隔壁的哥哥。 第66章 好奇 你是真的没有妹妹。   季阅微敲门喊哥哥的时候,梁聿生刚结束同?梅兰特车队的会议。   会议室人走得差不多,曹霄坐到?视频前对他说?:“明年赛季的预算帽文件你看?了吗?”   他开门见山,梁聿生点头,说?:“看?了。”   文件是今天上午统一发送到?他们这些车队老板邮箱里的。   只是那个时候他在超市给季阅微挑毛巾、拖鞋,还有一些琐碎的家?具用品。秘书查看?邮件后给他发了一条简讯,他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   曹霄作为经理?,估计更早闻到?消息,不需要他太操心。   预算帽是F1几年前更新的一项改革,最早提出时遭到?了梅赛德斯等?顶级车队的强烈反对。当时梅兰特没?有发表意见,梁聿生只说?观望。   这项改革,说?白了,就是为了控制诸如梅赛德斯、斯图加恩、法?拉利以及梅兰特这样的大车队在赛事上的绝对优势。   毕竟小车队一年可支付不起高达五亿多美?金的天文数字。   预算帽实施的这几年,每支车队都要在当年最后一场赛事结束时向F1提交下一年的预算分配,主要包括两项:技术研发和?团队薪资。   值得一提的是,全球仅二十个席位的赛车手的薪资,并不包括其中。   这也是为什么这几年几乎所有大车队都在费尽心思挖人。   “明年研发部分有调整,好像不再纳入预算帽体系——难怪前阵子斯图加恩上赶着找MILE合作,原来他们早就听到?风声了。”   研发的经费口子一开,得利的必然是大车队。   最便?捷的方式当然是直接购买最新技术、研发人才。   这样一来,今后小车队的立足之地基本?可以想象。   梁聿生说?:“再看?看?吧。”   他是觉得F1肯定不会回到?之前。   估计也就是在研发上加一个帽子,就是不知道?这个帽子怎么加、加多少。   预算帽实施以来,虽说?增加了赛事的观赏性,也让竞争趋向公平,但?也面临一项最根本?的困境——   人类技术发展的本?质在于更新迭代,赛车事业作为工业研发领域的先锋之一,本?就具备反哺量产车的功用。   只是在预算帽的限制下,这几年的研发大体都在一个圈子打转,出彩的寥寥无几。   MILE能在五年内跻身顶尖,也恰好说?明目前这个空挡确实没?什么重大阻碍。   F1此举,大概是受到?研发方面的压力了。   毕竟这两年的比赛,看?点没?多少,笑话倒是百出。   说?到?斯图加恩,梁聿生问:“老崔回来了吗?”   曹霄点点头,他忽然起身朝会议室门边走去,将门锁上。   他对着屏幕上梁聿生莫名其妙的脸说?:“股东给回复了,我发你手机。”   屏幕有半秒的延迟,梁聿生的表情不咸不淡,他略微颔首,拿起手边手机,继续问:“老崔怎么说??”   曹霄:“他说?斯图加恩那边技术太老了,这几年底盘就没?更新过……”   “对了,他们老板埃迪还想挖他——”   梁聿生低头看?着手机,没?抬头,闻言眉骨微抬,他有点好笑:“怎么说??”   “他让我转告你,以后对学长尊敬点,不然他就带着整个研发团队跑路。”   梁聿生放下手机,问:“斯图加恩开多少钱?”   曹霄比了个耶。   梁聿生淡淡道?:“我给他翻倍——”   曹霄瞬间瞪大眼,他又慢悠悠道?:“前提是拿下这次的大奖赛。”   “不然我也让他滚蛋。”   曹霄:“……一个个来——先滚一个。你看?了吗?”   股东那边的意思是,梁生想踢谁都没?问题,前提是补足亏空。   “Ethan的这个数,你需要在年底之前汇过去。”   曹霄提醒:“不然他们没?法?在一月份的股东大会上支持你的提议。”   梁聿生点头:“知道?了。”   说?完,话题停顿的间隙,见曹霄露出这一个多月越来越娴熟的表情,梁聿生赶紧道?:“没?事挂了。”   曹霄深吸口气:“我跟你说?,还剩一周。”   “下周这个时候我要是没?在赛场看?见您的人——”   他这样教导主任的语气说?得梁聿生也有点不高兴,他不是很理?解:“我非得出场吗?”   “我钱都给你们了。”   “今年研发的压力我也把刀架老崔脖子上了——你们好好比就是了。”   “我在哪不是看??非要过去给你们当吉祥物?我这么便宜?”   曹霄:“……”   他都有点不认识他了。   他不明白一个男的怎么会变得这么快。   “你能听听自己?说?的话吗?”   “我感觉从你今年第?一趟回国之后就很不对劲!”   梁聿生沉下脸。   他发觉自己?这个老板当得是越来越窝囊了。   F1里谁不知道?梁生脾气好,出钱大方又细致,但?梁聿生现在觉得这个名声他不是很想要。   “——你能不能有点事业心?”   曹霄看?上去人都麻木了。   梁聿生气笑了,刚要说?什么,他突然扭头,然后立即摘下耳机,起身走开——   曹霄大喊:“干嘛去?”   好一会,视频挂着,曹霄不知道?是干脆下线还是干等?着。   到?底是员工,挂老板的线他还是有点谨慎,于是他等?了大概五六分钟。   梁聿生回来的时候看?上去有点奇怪,不像走神,倒像是在深思什么。   曹霄已经等?没?气了,见状一脸平静:“怎么了?”   梁聿生不想和?他废话,他现在有正经事要做,便?问:“还有事吗?我要去趟便?利店——你还是给我发邮件吧。”   曹霄:“?”   他彻底不理?解了:“便?利店?你是远古人吗?你不会叫一个送上门?”   梁聿生冷着脸:“最后一遍,有事没?有?”   “我要陪我妹妹去趟便?利店。”   曹霄:“…………”   “你现在真的神志不清。”   曹霄语气绝望。   听他这么说?,梁聿生也不恼。   他颇为怜悯地看?了眼曹霄,淡淡道?:“你是真的没?有妹妹。”   曹霄:“…………”   曹霄被他说?得感觉自己?好像残疾了。   这片本?就处于闹市,半山下来商区近在咫尺。   便?利店三步就能看?到?一家?。   街道?都很窄,临街的店铺正对车水马龙,喧嚣异常。   高高低低的霓虹悬挂在头顶,并不密集,只是光线四溢,又五彩缤纷,不停挤压着夜晚的浓度。   季阅微下车后,梁聿生在车里等?了等?,但?没?等?几秒,他也下去了。   便?利店的冷气永远在冰河时期。   光线被冷冻久了,好像冰锥,亮得刺眼。   在一排排货架后找季阅微的时候,梁聿生第?一眼看?到?的是季阅微的手指。   她先在架子顶上拿了两包粉色的,又拿了一包深蓝,停顿几秒,她又拿了一包深蓝。四包鼓鼓囊囊,在手里明显搂不住,梁聿生就拿走了那两包深蓝。   季阅微抬头。   过分雪白的光线落在她脸上,她看?着他,神色好奇。   梁聿生低头阅读包装上的说?明和?广告词,过了会问季阅微:“用这个牌子?”   季阅微点头,梁聿生就说?:“去车上。太冷了。”   十多分钟后,扫荡得差不多的梁生拎着两袋子上了车。   季阅微:“……”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哥哥,别?人没?有买了。”   像是知道?她会问,梁聿生点点头,说?:“每个型号我都留了几包。”   他以为是买车。   季阅微:“……” 第67章 抢答 当是安慰奖。   季阅微能感觉到梁聿生在筹备回美国。   他的会议越来越密集,偶尔在一层厨房厅遇见,他还在边喝水边听耳机那?边传来的持续的数据报告。有时候他会带着平板下楼坐在大理石餐桌旁给自己换个工作环境。平板上的数据块红绿黄紫交错,密密麻麻。   季阅微写完作业会找他和?年糕。   这?幢房子比山顶别墅小了?一半,前院停车,后院草坪,一目了?然,找起人来还是很方便的。   她抱着年糕悄无声息走到梁聿生身旁的时候,他会帮她拉开身边的椅子,然后让出一半的平板,也给季阅微看?。   靠得近了?,季阅微能听到他耳机里传出的说话声。   多?数时候是一个语气比她哥哥暴躁许多?的男人的声音。   他在那?头对着每个数据发表意?见、说个不停,梁聿生就慢慢地?拖动平板上的数据表。   季阅微坐在一旁,开始看?不懂,也不是很感兴趣,她就和?年糕玩。   她把年糕放在餐桌上搂搂抱抱握握手。偶尔,梁聿生会冷不丁地?伸手参与——他就这?么?突然递出他宽阔的手掌,明?明?视线和?面孔还对着亮荧荧的屏幕,表情也专注,弄得一人一狗反应不及,像被突袭了?。   回过神,季阅微会笑,然后去看?年糕反应。年糕当然选择握季阅微的手。   于是,伸了?半天没动静,梁聿生想要放下去的时候,季阅微会握一握他的手,当是安慰奖。   待久了?,偶尔听那?么?几句,四五次下来,他平板上的内容季阅微多?少也能看?懂。   并不复杂,就是他耳机里那?个男的的说话声,听起来让人觉得特别焦躁,她不是很愿意?听。她会歪头靠在年糕身上,堵着一边耳朵和?梁聿生一起看?平板。   时间长?了?,梁聿生会主动切断会议,起身给她做一个蜂蜜煎饼,或者带她去后院转两圈。毕竟他可以久坐,妹妹不可以。   周五放学,梁聿生带季阅微在外面吃晚餐。   梁聿生说周日他要回美国看?车队比赛,问她明?天周六要不要一起去打壁球。   季阅微说好,问什么?时候回来,梁聿生说不会超过一周的。   饭桌上的话题照例重点在季阅微的学习。   她和?他说那?位落选诺贝尔物理学奖的老教授,听起来不大开心,语气失落。   梁聿生问:“怎么?了??”   季阅微说:“他真的好老了?。一辈子都在钻研。”   “周二知道消息的时候,他还在和?我?们上课,我?感觉他有些难过。”   梁聿生不清楚那?位老教授到底有多?难过,目前看?起来,他妹妹更难过。   他逗她:“他哭了??”   季阅微:“……”   “那?倒没有。”季阅微有些无语,好气又好笑,说:“也不会当着我?们的面哭啊。”   闻言,梁聿生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点头道:“也是,要哭也是回家和?哥哥一边打电话一边哭。”   季阅微:“…………”   后面她就不和?他说话了?。   梁聿生开车回家的路上还一脸的笑。   快到家的时候,他对季阅微说:“可能人家一点都不难过。”   他这?话好像逗猫棒,季阅微立马看?向?他,“为什么??”   “一辈子的事情,早就和?功名关系不大了?。”   季阅微若有所思,没说话。   过了?会,她问梁聿生:“那?和?什么?有关系?”   车子已经?驶进家门前的林荫,他手肘撑着车窗,看?着窗外高大茂盛的凤凰木,说:“不清楚,哥哥我?还没过到一辈子的数。”   季阅微就笑。   “你肯定会过到一辈子的数。”季阅微对他说。   梁聿生欣然收下这?份好意?,熄火后伸手摸了?摸季阅微头发。   还是妹妹好,贴心小棉袄。   不像外面那?些人,不会考第一,也不会说好话,天天催催催。   周六早上两人吃完早餐就去了?壁球馆。   一上午球打下来,季阅微感觉脑子清醒不少,刚从水里洗出来似的。   她把这?个念头和?梁聿生说了?,梁聿生有点惊奇,他看?着她,好像重新认识了?她。   “怎么?了??”   梁聿生拉她起来,说:“就是想起第一次看?见你,你可一点都不理我?。现在都会和?我?说这?些了?。”   季阅微有点不好意?思:“你也没有和?我?说话——你还嘲笑我?的粤语。”   梁聿生笑着看?她,拿起毛巾给她擦脖子上的汗,说:“看?,现在都会用粤语和?哥哥吵架了?。”   第二天一大早的飞机,两人没有在外面待到很晚,回家吃的晚餐。   吃完晚餐,梁聿生带她去自己房间坐好,然后拿出一只小方盒。   方盒里摆着好几张名片,除了?梁聿生自己的,季阅微有,其他一些梁聿生拿出来一张张和?她介绍。   这?是你曹霄哥哥,就是那?个说话特别吵,你不喜欢的——如果联系不上我?,可以联系他。   这?是你崔叔,我?会和?他说的,你也可以联系他,基本二十四小时在线,熬夜很厉害,什么?时候都可以联系——如果联系不上我?。   这?是你菲菲姐,她基本在公司研发部门活动,我?如果去那?边看?实验,手机信号影响联系不上,你可以联系她。   “这?是我?秘书的联系方式。有任何事,联系不上我?,第一时间和?他联系。”   梁聿生拿着那?张名片说:“如果出现意?外,从曹霄哥哥开始——因为我?一般也就在这?三个地?方:赛场、会场,还有实验室。”   “知道了?吗?”   季阅微接过名片点点头。   说实话,梁聿生对她还是很不放心。   他是见过季阅微搬砖头砸人的,“滋完就跑”估计早就丢到脑后——   现在已经?搬出来,家里能说话的就权叔,还有一只狗,权叔还是个男的,梁聿生脑子里忽然冒出要不把Elle从何映真那?里借过来的想法。   这?个想法刚冒出,越想越觉得可行,梁聿生起身便要打电话。   季阅微好奇他脸上的谋断,问怎么?了?。梁聿生就说他要问问Elle最近有没有空过来照顾你一段时间,也不用太久,到他回来就好。   季阅微赶紧拉下他握着手机的手,说:“我?可以的。不要麻烦。Elle过来何小姐怎么?办?她肯定还在伤心。”   她牢牢抱着他的手臂,神色焦急,梁聿生笑:“好,那?你答应我?,有任何事——”   “找哥哥!”   季阅微抢答。 第68章 失眠 醒来记得回我。   这一阵雨下得频繁。气温却始终在三十度徘徊。   雨停出太阳的?几个小时里,甚至能重回湿热夏季。   入秋的?门槛是越来越高?了?。   周日?一大早就是一场暴雨。   季阅微问航班会?受影响吗,梁聿生说肯定。   他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担忧,像在阐述客观事实,态度公允。   出门前,梁聿生收到航班延迟的?讯息。   他立即把讯息截图发给曹霄,然后对准备送他去机场的?季阅微说:“上楼再睡一会?。”   季阅微看了?眼他递过来的?消息,点点头,抱着年糕上楼补觉。   昨晚没睡好的?原因比较复杂。   季阅微以?为是分离焦虑,可梁聿生也?不是不回来了?。况且她已经?十八岁——八岁的?时候季一陶出门一个半月她都能吃好睡好。于是,她就往学习方面想,想到下个月的?联赛,还有即将见到的?江英菲,季阅微就有点兴奋了?。这种兴奋和春游秋游不一样,毕竟联赛一点不轻松。   最重要的?,是梁聿生说会?陪她去滨南。   顺着这条脑电波,想起江英菲说要请她吃火锅,季阅微的?思路转向梁聿生喜欢吃火锅吗——这类无?聊、但晚上想起来还蛮有意思的?事情。   琢磨到十二?点,眼看脑子?越来越活跃,季阅微拿起手机,点开朋友圈的?时候她还和自己说,就看一会?分散下注意力?。   江英菲是半小时前发的?朋友圈。   她给自己五岁的?儿子?过生日?。   比起同学过生日?排满的?九张照片,江英菲就发了?三张。   庆生的?背景能看出来就在家里,木纹桌上的?生日?蛋糕是半只足球的?样式,插着的?胜利小旗上写着“江明小朋友生日?快乐”。一旁,是一个数字“五”。   季阅微这才知道原来江英菲的?孩子?叫江明,喜欢足球,但季阅微听说过她儿子?有哮喘,想着可能是治好了?。   后面两张是江明的?照片。五岁的?小男孩看上去并不十分开心,一张对着镜头腼腆地笑,黑黢黢的?眼底有种认真的?神色。一张低头吹蜡烛。江英菲的?配文很简单,希望她的?孩子?健康快乐。   朋友圈点赞达人季阅微就给她恩师点了?个爱心赞,留言:“生日?快乐!健健康康!”   和所有家长的?思路一样,半夜不睡觉点赞就是会?被抓住。   江英菲问她为什么还没睡,季阅微说:“有点失眠。”   以?为她学习压力?大,江英菲便问:“是不是因为联赛?”   想了?想,季阅微解释道:“不是。我哥哥明天要走了?。”   江英菲不知道她怎么凭空冒出来一个哥哥,便笑着发来一句语音:“阅微有哥哥了??”   季阅微发过去一个频频点头的?小兔子?表情包。   江英菲的?这句话背景里能听到十分嘈杂的?说话声,季阅微问她:“老?师您在外面吗?”   发过去好一会?,江英菲才回,她的?语气很轻,也?很温柔,说:“我在医院。没事。阅微不要担心。”   季阅微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退出去再看那条朋友圈,她忽然有些难过。   这种难过她说不清楚。   就像你希望一个人过得好,但这个人从没过好过。   江英菲清楚她班上每个学生的?家庭状况,但几乎没有学生知道江老?师家里是什么情况。她根本不提。那次极其偶然的?听说,季阅微也?只知道她离婚了?、带个身体?不好的?孩子?,身边无?人帮衬。如果不是看到朋友圈,她根本不会?知道这个孩子?叫什么。   她想起在滨南的?那一年半,有两次也?是这样——   江英菲匆匆离开学校,走之前对季阅微说:“收好作业放到门卫,我中午回来拿。晚上晚自习之前还要麻烦你跑趟门卫,我会?把批好的?作业放那里。”   那个时候,她的?语气也?是这样,十分温柔,不紧不慢。季阅微忧心忡忡,但她清楚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甚至因为季一陶的?不靠谱,她还要额外麻烦江英菲关?照。   她注视她神色焦虑地跑下楼梯,不是很高?的?鞋后跟看上去随时会?断掉。   第二?次,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安排,两个人都可以?说配合得无?比熟练。   季阅微不想让江英菲有任何后顾之忧,她担任她的?课代?表,就要帮她做到最好。   补觉醒来,天光已经?大亮。   晨起的?暴雨早就停歇,季阅微猛地坐起,拿来手机,发现已经?到中午。   年糕大梦初醒,仰头瞧了瞧神色严肃的季阅微,啪嗒跳下床,开始四处活动拉伸。   两个多小时前梁聿生给她发来信息,问:“是不是熬夜了??”   “不要抱着年糕睡,成习惯怎么办?你要让它学着一个人睡。”   “不是‘一个人’。”   “上飞机了?。”   “还在睡吗?”   “昨天到底几点睡的??”   “再这么熬夜,我回来要找你的?。”   “真的?还在睡?以后不可以熬夜,知道吗?”   “不要嫌我啰嗦。”   “好了?。真的?走了?。”   “拜拜妹妹。”   “醒来记得回我。梁聿生。”   季阅微对着手机笑。   相比香港阴晴不定的?入秋时节,佛罗里达的?秋季阳光丰盛得不可思议。   第二?天排位赛,晴空万里,就连现场播报的?媒体?开头都在说这样晴朗的?日?子?真是令人愉悦。   曹霄在赛道上埋头踱步。   看得出来,他是整个赛场上心情最不愉悦的?人。   两侧看台欢呼雀跃,名流云集。   斯图加恩的?广告位满满当当,尼科·威廉姆斯的?头像随处可见。当然,梅赛德斯和法拉利的?巨大广告牌也?毫不逊色。梅兰特见缝插针,灵活自如。   团队里的?人跑来催他回去,曹霄不停说着:“我是真服了?!”   “看看、看看!这里面哪家老?板像他这样——练习赛不来,排位赛联系不上人!”   黎定一腰上挎着车手服凑到曹霄身后,也?朝他张望的?方向看,半晌不解:“老?板飞机出事了??”   吓得曹霄一肘子?捅他嗷嗷叫。   庄菲菲笑着走来:“没事,说不定是路上堵——”   李奥央跟在她后面,忽然对着前方说:“来了?。”   阳光从最高?处落下。   梁聿生一身白色西装,绅士气质,优越从容。   他没什么表情,似乎还有些冷脸,不过摘下墨镜后,唇角的?笑意就比较明显了?。   他手上拿着墨镜朝他们挥了?两下。   好像打猎回来的?猎豹,表示久等了?,稍安勿躁。 第69章 威严 我平时不这样。   排位赛开始前半小时,黎定一跑到梁聿生面前问他:“你是?不是?和我哥有矛盾?”   曹霄望了望天,走到一边当没事发生。   梁聿生抬头瞥他,接过秘书递来的耳机,语气很淡地问黎定一:“为什么这么说??”   黎定一一脸我就知道。   他二十出头的年?纪,性格不可一世,脸上常常出现“我怎么不是?天才”、“我就是?天才”、“天才面前还?有什么好说?的”——诸如此类自大又狂傲的表情。   他说?:“早看出来了。”   “你们都好能装——我就一个条件。”   闻言,梁聿生眉骨微抬,似是?惊讶。   他微微点头,让黎定一说?来听听。   “不要影响我比赛。”   “也甭想让我给李奥央让位。”   说?完,他潇洒扭头,拎上头盔就出去?了。   曹霄无言目送半晌,再看全程当笑话听、表情都没动一下的梁聿生,忍不住想,这些?稀奇古怪、只知道比赛争第一的脑子,都是?哪里找来的。   梁聿生戴上耳机,随即,耳机里传出黎晟和黎定一的声音。   黎晟不停让他闭嘴。   他站在维修站最?外面,扭头和梁聿生对上视线,尴尬得?脸都黑了。   黎定一还?在告诫所有人不要妄图用私人恩怨影响他在队内的位置——   直到李奥央开口:“喂,无线电是?你家的?闭嘴好吗。不然撞死?你。”   曹霄捂脸。   庄菲菲呵斥:“李奥央。”   李奥央立即:“对不起菲菲。”   黎定一似乎没反应过来。   他过家家一样的脾气,李奥央的杀伤力就像儿童动画对上成人节目。   大概有三秒的停顿。   无人开口。   梁聿生淡淡道:“我可以说?几句吗?”   这下更没人说?话了。   “我没什么要求。”   “规则摆在那里。”   “——谁破坏规则,谁承担责任。”   -----------   -----------   “清楚了吗?”   还?是?没人说?话。   梁聿生也不管,环视一圈,大多低着头,两位赛车手顾左右,黎晟已经不见踪影。   隔着耳机,外面人声鼎沸,一次比一次热烈。   梁聿生直截了当:“好了,给我拿下杆位。”   说?完,他摘下耳机。   F1赛程中,每位车手固定只能和一位工程师对话,以便随时了解赛道状况、赛车性能和车手状态。   李奥央固定的通讯工程师就是?庄菲菲。   黎定一则是?他自己要的——要找就找最?能说?得?上话的:曹霄。   排位赛分三部分,末位淘汰制,每部分淘汰五名车手。最?后一部分,场上只剩十位车手。   他们需要在十二分钟里刷出单圈最?快时速,以拿下明天正赛的第一发车位。   作为今年?赛事收官战的迈阿密大奖赛,现场气氛也是?独一无二的。   加上排位赛能决定部分胜率,相比正赛也更加戏剧性,观众席上的呼喊此起彼伏。   黎定一发车后一路刷紫,时速飙升。那会场面已经有些?失控。   曹霄觉得?他是?受刺激了,但他没说?什么,同梁聿生交换眼神?,想了想赛后还?是?给他预约一个心理医生算了。   李奥央看起来稳很多,前半程一路绿色,维持在第四的位置。   两台梅赛德斯位列二三。   不过,就在黎定一准备顺顺利利、如舟过水一般拿下杆位,斯图加恩的尼科突然从右后方迅猛逼来!   黎定一还?沉浸在所有人都不让我顺心的自怜状态里,下意识就要避开——   于是?,观赛众人见证了一个旋转车王的诞生。   黎定一原地打滑转了半圈,对着围挡嘭嘭来了两下,吓得?曹霄座位上直接窜了起来。   梁聿生朝斯图加恩的方向?看了眼。   他们老板埃迪转过脸朝梁聿生笑了下,又谦虚又不客气。   可就在赛事委员准备出动红旗的时候,黎定一猛地爆踩油门飙了出去?!   无线电里,他对着斯图加恩破口大骂,曹霄接连问他:“没事吧?你没事吧?人没事吧?”   黎定一气疯了,根本不理老母鸡似的曹霄,骂骂咧咧语无伦次,他大声吼道:“我要换胎!”   曹霄也跟飙了肾上腺素似的,赶紧道:“好好好,过来过来过来——”   梁聿生看着他一路气呼呼驶进维修站,嘴巴还?在骂个不停,便寒着眼神?抬手伸出一指指了指他,瞬间?,黎定一就跟被定住了似的,涨红着脸闭上嘴不吭声了。   好不容易送出去?,曹霄走到梁聿生身边,喘了口气:“你来?”   “我这一年?血压降不下来都是?因?为这小子。”   梁聿生没理他。   他又不是?保姆。   最?后结果还?是?十分可观的。   黎定一顺利拿下杆位——   下车他就跟斗鸡成功似的,乌鸡眼长在头顶,一路谁也不鸟地噼里啪啦闯进休息室。   李奥央被梅赛德斯压得太死,但还?是?维持在第四的发车位。   他看上去?无比淡定,下车后站在庄菲菲身边听她说?了好一会,一直在点头。   斯图加恩就比较惨了。   赛事委员判定尼科有故意的嫌疑,直接将他的发车位挪到倒数。   梁聿生看了眼跟着黎定一前后脚进休息室的黎晟,对还?在不停擦汗、收录数据的曹霄说?:“尼科之前有违规吗?我怎么没印象。”   曹霄:“我找找……应该没有这样的。这也太明显了。”   “估计是?斯图加恩那边的临时计划。谁知道我们这个傻大个运气这么好。”   梁聿生没说?话。   拿下杆位还?是?值得?好好庆祝的。   但黎定一还?在扮河豚,谁走他面前都要被莫名其妙瞪一眼。   第二天正赛,天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解说?员的语气高亢又嘈杂。   除了回顾此前二十多场的分站赛事,更多都在预测这一年?度的冠军会花落谁家。   目前的积分榜上,梅赛德斯照例领跑,法拉利稍逊,斯图加恩总归没戏。   梅兰特如果拿下这次的分站冠军,按照双倍积分算法,极有可能占领这一年?度的冠军席位。   这是?MILE携手梅兰特入驻F1最?有希望的一年?。   此战一旦得?胜,MILE水涨船高的股价就不用说?了,更重要的,是?它卓越的引擎技术和尚在开发的底盘将会成为业内蜂拥的重点——   “……此前就听说?斯图加恩在接触MILE,希望与之合作……”   “不过照斯图加恩的垄断风格,只怕合作不会太顺利。”   “也有消息说?,MILE已经同意将引擎交予斯图加恩试用——这样的钱不赚白不赚嘛!”   埃迪过来找梁聿生说?话的时候,梁聿生正在给季阅微打电话。   隔着十二小时的时差,她那正好是?晚上准备睡觉的时间?。   季阅微能听到电话里几乎掀翻屋顶的人潮声。   好几次她都听不清梁聿生在说?什么,直到梁聿生说?等他一下。   靠近的埃迪被他抬手婉拒,眼神?示意曹霄过来接洽,转身他便朝休息室走去?。   休息室门打开,黎定一还?靠在沙发里在玩手机游戏,季阅微就听梁聿生很不客气地说?:“什么时候了?”   她不知道他在和谁说?话,语气十分严厉,随即那边传来动静比较大的走路声和关门声。   梁聿生对她说?:“可以听见吗?”   季阅微说?:“嗯。你们昨天是?不是?赢了?”   梁聿生笑:“你看比赛了?”   “直播回放,我还?看了新?闻。”   季阅微像举手回答问题。   “新?闻怎么说??”   “说?你们的车手很厉害,引擎也厉害,还?说?有车队犯规被处罚。”   她的语气完全就是?复述,梁聿生笑着解释道:“其实昨天不算赢。”   “就是?拿了两个比较好的位置。”   季阅微点头,又说?:“我还?在直播里看到你了。”   梁聿生:“赛后采访吗?”   赛后是?有专门对各车队老板的采访,主要目的希望老板们发表一段对正赛的期许,也就是?让他们都立个Flag。   梁聿生回想了下自己的赛后采访,没什么问题——笑容满面、很讲礼貌。   “不是?……”   季阅微语气迟疑。   梁聿生问:“那是?什么?”   停顿了几秒,季阅微才说?:“看到你在指人。”   梁聿生:“…………”   赛场上一闪而过的画面,梁聿生站在维修站,对紧急换胎的车手示以警告。   他看上去?极其威严,伸手指人闭嘴的样子比凶神?好不到哪里去?,气势迫人,寒意凛然。   那个时候,解说?员也注意到了,说?起梅兰特老板是?个中国人,性格强势,说?一不二。   不规矩的车手在他手底下只有两个下场:被训规矩、被踢出去?。   梁聿生沉默。   过了会,他对季阅微说?:“我平时不这样。”   季阅微点头:“嗯嗯。”   作者有话说:大家好,这篇文目前一直遵循大纲,我也想过要不拉一下时间线,或者将一些剧情进行简短阐述。   但我不是很有把握,担心这样会不会将铺垫到现在的一些情节弱化。我再想想吧。   还有一个原因是这个大纲我准备很久了,大家看开文时间就知道,中间一度停宕,修改次数也很多。   所以省略大纲,或者简略大纲对我来说,难度还是比较大的。   不过进度原因也可以用多码字弥补,但这个方面最主要的原因是我的本职工作也需要面对大量的论文写作,所以我的手腕和眼睛其实吃不消。腱鞘炎对我来说是最严重的问题。 第70章 万全 损失惨重。   曹霄推门进来,梁聿生还没挂电话。   他往之前黎定一坐的沙发上一坐,皱眉思?考埃迪话里意思?,好一会没琢磨明白?。   梁聿生扭头,见?他盯着地板苦大仇深,便?对?季阅微说:“你曹霄哥哥来了,我和他说几句。”   被点名,曹霄抬头,一脸莫名,片刻想起来才道:“哦,你小妹。”   嘴上是?这?么?说,梁聿生也没有立即挂电话,之后的两分半钟,曹霄见?识了梁聿生有多啰嗦——   “……又下雨了?是?不是?要降温?肯定要降温,带好外套,我会和权叔说的。”   “放学和同学在?外面吃的?生理期刚结束,不要吃生冷,知道吗?哦,吃都吃了……”梁聿生模仿季阅微的语气笑。   “年糕呢——对?,你知道我要说什么?。抱也可以?,但它再大点就不可以?抱了,知道吗?太沉会压到你的……”   曹霄表情逐渐空白?。   梁聿生弯起的唇角就没下来过。   他站在?窗口?,能看到一截弯曲的石灰色赛道,标准流畅。   远处,两块硕大宽阔的屏幕正轮番播放各家车队的备战实况。   明星车手的巨大半身像扑克牌似的一张张掉出。   云层蓬松,明暗交错,阳光笔直地穿过间隙,视野中心银色的体?育场光芒闪烁。   终于等?到他妹妹去睡觉,梁聿生挂了电话,就见?曹霄走过来好奇道:“你妹妹有男朋友吗?”   他这?话没头没尾,梁聿生莫名其妙,继而有些不悦:“你在?说什么??她才多大。”   曹霄耸肩,随口?道:“又不是?现在?。我说以?后……”   “等?你妹妹上大学,晚上和男朋友打电话,看你这?个哥哥怎么?办。”   梁聿生语气冷淡:“不会出现这?样的事。”   曹霄不知道他说的“不会出现的事”,到底是?哪种事。   不过这?也不是?他要关?心的,眼下棘手事情太多了。   他道:“埃迪和我说,可以?帮我们?拿下这?次的冠军。”   闻言梁聿生一愣。见?他这?副表情,曹霄道:“是?吧?我也搞不懂。你说他到底什么?意思??”   “不会要害我们?吧……”   “他人?呢?”思?索片刻,梁聿生问。   “回去了。”   “我过去一趟。”   曹霄点头。   似乎清楚他要来,埃迪邀请梁聿生围场里四处逛逛。   距离比赛还有一个多小时,到处挤满了拍照打卡的游客。记者穿梭不停。两人?的交谈声掩盖在?里面,好几次和擦肩而过的行?人?撞上,梁聿生都要听两遍。   即便?埃迪复述的语气分外和气,他的脸色也可以?用阴沉来形容。   埃迪说:“引擎很好用。尼科有些失误。真是?对?不起。”   “这?是?他签署斯图加恩后的第一场赛事,表功心切,希望梁总理解。”   “MILE是?我们?接下来十年战略的最佳合作伙伴。”   “这?一点,毋庸置疑,斯图加恩是?真心诚意的。”   “前提——当然,我之前也说过,希望可以?拿下MILE研发的独家使用权。”   “如果梁总真的担心梅兰特发展,我可以?保证,十年里,梅兰特的赛事资金链不会断掉一分美金。”   “为了显示我们?的诚意——”   两人?在?密集汹涌的人?群中面对?面。   “斯图加恩甘愿牺牲——”   “我们?来干扰其他车队,保证梅兰特拿下这?次的大奖赛。”   “是?否丰厚?梁老板?”   扛着硕大摄像机走过的转播记者认出他们?,笑着邀请两人?合照。   这?回,梁聿生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他看着镜头,眸光森寒。   回到维修站,曹霄立即过来询问,梁聿生说:“把那两个给我叫过来。”   李奥央就在?后面吃苹果,啃完就走过来了。   他和梁聿生打交道最少,这?会盯着面容冷酷的老板,以?为出什么?事了,便?频频将目光投向不远处检查赛车的庄菲菲。   庄菲菲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对?他摇了摇头,做了个“站好”的口?型。   李奥央就两手交叠在?身前,站直了。   黎定一还在?耍脾气,是?被曹霄踢屁股踢过来的。   梁聿生从平板上抬起眼,他就跟穿裤子似的慢慢撑直了,脸朝向一边。   “这?次比赛,安全第一——”   “虽然说了很多次,但这?次不允许有任何摩擦,不允许和其他车队发生任何碰撞。”   “明白?吗?”   话音落下,曹霄也瞪大了眼。   转念想起斯图加恩的蹊跷,慢慢地,他的脸色变得有些差。   不怕对手比你强,就怕对?手玩阴的。   这?些年F1规则越来越死,有些基本就是?一票定生死,玩脱了有没有下回还不一定。   李奥央点点头,没说话。 第二回 见?梁聿生这?样不客气,黎定一心里头犯怵,撇着脸点了点头。   梁聿生不清楚谈崩之后斯图加恩会怎么?做。   他们?是?不需要争第一的,每回比赛拿个参与奖就好。   有着世界第一量产车的雄厚资金支持,斯图加恩的参与最多不过是?向它的用户表明自身的优势与实力。   不过还是?要做万全的准备。   赛事开启后,他让秘书联系崔予铭,将之前所有与斯图加恩沟通的引擎文件,以?及最重?要的、崔予铭带过去的安装设备和团队成员,都一并带到了办公室。   与此同时,曹霄的电话仿佛某种印证,赛程过半,他在?电话里说:“梁生,出事了。”   他的语气倒变得冷静,粤语标准得如同新闻播报。   季阅微在?新闻上看见?事故的时候,正在?去学校的路上。   说是?今年的F1收官之战,迈阿密分站出现了最戏剧性的撞击。   斯图加恩的尼科在?第三十一圈,过第九弯道时,差点与前方黎定一发生碰撞,但黎定一当即一个侧旋,让开了弯道——   新闻上说这?是?“闻所未闻”的。   谁不知道梅兰特的黎定一是?赛场比格,属于宁可拆了赛道也坚决不让一毫厘。   但这?一下侧旋,直接与后来跟上的李奥央发生激烈碰撞。   现场燃起熊熊大火。   原本有望拿下这?次大奖赛的梅兰特,损失惨重?。   随后,斯图加恩向赛事委员检举MILE所提供的引擎有违规嫌疑,他们?的赛车手是?因为引擎问题才接连犯下失误。   他们?还向赛事委员提供了一份极为详尽的实验数据报告。   据说是?引擎测试过程中,数据一直不理想,他们?怀疑梅兰特将失败的引擎交付他们?使用。   新闻最后提及,赛事还没结束,梁聿生及其团队就被带走调查。   斯图加恩恳请委员会取消梅兰特未来五年的赛事资格,以?及MILE的研发资质。 第71章 放心 我是什么不法分子吗。   季阅微联系不上梁聿生。   课间电话打了两通,想着他在?处理要紧事,季阅微就没?再打。   这个板块的新闻她翻了好几遍,更新的内容实在?有限,都在?说?那个叫“斯图加恩”的坏东西,季阅微不是很感兴趣,但又不得不看。上午传来的最新消息是斯图加恩的车队老板也?被?请去询问了。   谢习帆说?他爸也?在?关注这件事,今早还和他们说?梁聿生就是被?陷害的。   “我们都相信聿生哥。肯定会没?事。”   “——你们在?说?这个吗?”   陆轩洋将手机摆到餐桌中间,杵着勺子用力搅拌他那碗咖喱鸡肉饭。   米粒混合金黄的咖喱,又咸又香、带一点辣,土豆萝卜个个方方正正,还有培华特色的炸茄丁。一大?家伙被?他搅得热气腾腾,全桌人都在?看他碗里?——   直到视频中传来一声巨大?的撞击。   他舀起一勺往嘴里?送,边吃边说?:“你们知道吗,光造这两台车就要好几亿美金。酷毙了!”   视频里?浓烟滚滚,傅征吹了吹面条,放进嘴之前道了句:“真是在?烧钱……”   谢习帆点头,理智道:“是这样的。赛车每个配件都很贵。都是最先进的研发技术。车手更贵。”   唐家妍和钟慧还在?看视频,闻言,钟慧抬头道:“那两台车、两个车手,得掉多少钱?”   “不知道。”谢习帆看向?季阅微。   季阅微没?说?话,低头喝汤。   天气降温明显,食堂里?供了好多汤。   但喝起来好像都一个味道。   见?她不说?话,童朝朝就说?:“干这行不会这点准备都没?有吧?”   “就像我们搞竞赛,难道输一场就不玩了?”   季阅微忍不住笑,她看向?童朝朝。   傅征竖了竖拇指:“班长?高见?。”   陆轩洋已经?吃完了,极为绅士地从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巴说?:“那也?只能输一场。”   “输多了我可不玩。没?意思。也?没?钱。”   童朝朝桌子底下?踹他:“你闭嘴。本?来就不带你。”   陆轩洋也?不在?意,对季阅微说?:“微微,汤好喝吗?好喝我去拿一碗,吃多了有点腻。”   季阅微就笑,她说?:“好喝的。”   陆轩洋打了个响指,起身?离开。   唐家妍和钟慧对视一眼,看着他净光的碗,不知道说?什么。   童朝朝遥望他无忧无虑的背影,长?叹口气:“看到没?,这就是我们洋洋少爷。”   傅征筷子夹着面条、低头在?臂弯里?不停笑。   午休一小时,季阅微在?一层找了间空着的休息室。   那个时候,网上透露的最新消息是梁聿生怀疑斯图加恩窃取MILE早期的引擎实验数据。目前还没?有证据。   梁聿生的电话照例没?有打通。   季阅微翻出他给的名?片,只是没?想到梁聿生秘书的电话也?无人接听。   她不清楚这里?面什么门道。   新闻最早的消息只说?梁聿生及其团队被?带走?询问,既没?有询问的过程,也?没?有询问的进展。   坐在?空荡荡的休息室,季阅微思索着,心里?渐渐升腾起一种不大?好的预感。   她不希望她哥哥吃苦。再说?了,这件事肯定不是她哥哥的错。   像是为了安抚她过于忧虑与凝重的心思,第三?通打给曹霄的电话,几乎打过去就被?接起了。   那头乱嘈嘈的,比曹霄声音先一步传来的是各种乱七八糟的动静。   大?概是已经?接了无数通前来询问的电话,这个时候未等季阅微开口,曹霄就大?声道:“没?事没?事!梁生没?事!还在?问呢不是?埃迪那个老混蛋想坑死我们——”   季阅微说?:“曹霄哥哥您好,我是季阅微。”   曹霄愣住,看了眼经?过的医生护士,停顿半秒张了张嘴:“哦……哦,我知道你。”   “梁生的小妹妹。”   回过神,他比季阅微还要急,又是没?等季阅微说?话,一连串道:“没?事啦,小妹。梁生这样不是第一次了。他很熟练啦,放心。”   季阅微握了握手机,低声:“嗯。”   大?概被?叫哥哥总会生出一种责任感。毕竟是梁聿生要哄着打电话的妹妹,曹霄还是很讲义气的,当?即安慰得真心实意又实实在?在?——   把梁聿生过去几年的黑历史抖得一干二净。   扭头找了个地方坐下?,曹霄长?篇大?论,娓娓道来:“真没?事。等那边解释清楚、材料也?核对清楚,人就回来了。”   “我跟你讲,你哥哥当年每结束一次比赛都要被带走?一回。”   他语气神秘,好像梁聿生才是幕后最大的反派,其他人有眼不识泰山,撞上才是真的倒霉。   季阅微:“……”   “没?办法?,遭人妒忌嘛。别看比赛的就二十个人,后面几千几万的人盯着呢,肯定不容易。没?事,安心。”   “梁生老狐狸了。别人害他都要掂量掂量。”   “就是这次碰上个比较难缠的,事情多得要死……”   曹霄叹气。   丢了冠军,还碰上这样的事,说?不沮丧是假的。   但想想,至少团队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想到这里?,他把自己说?通了,语气变得有些感触。   “小妹你不知道,车队刚开始那阵,告梁生的官司数都数不清。”   “这里?违规、那里?违规、全都违规——你知道你哥哥学什么的吧?这就是学这门的好处。”   “也?别听新闻上瞎说?。他告别人才狠呢!吃得干干净净!前两年把一个车队告垮了,知道吧?”   “谁看他不爽,谁要搞他,他心里?都清楚。你看他从来不给外面人好脸色,放心吧——”   “小妹,功课做得怎么样啊?”   季阅微正听得津津有味,愣了下?:“啊……”   病房里?出来两名?医生,曹霄站起来,对季阅微说?:“一会你哥那边结束要来医院看人,我得和他说?你打电话了。功课好好做了吧?不然他要问的。”   “他从来不问我功课。”季阅微坦诚道。   曹霄不解,但没?多问,只心里?嘀咕那梁聿生整天操的什么心……   “哦,这样。那行,我这边还有事,总之放心好不好?”   季阅微点头:“嗯嗯。”   梁聿生赶到医院的时候,曹霄已经?从医生那里?得知了李奥央的状况。   相比运气好到爆棚的黎定一,李奥央接下?来将要面对至少五个月的复健——   “定一拽他出来及时,身?上没?有烧太多,就是肋骨断裂严重……”   曹霄看着不远处垂头丧气坐着的黎定一,又说?:“真要给定一请个心理医生了,吓疯了这小子。送过来的时候你没?看到哭成什么样,一直嚷嚷要碾死尼科。菲菲骂他清醒点,他才不吭声坐到现在?。”   梁聿生深吸口气。   说?实话,他也?有碾死埃迪的想法?。   他对曹霄说?:“你这边先顾着李奥央。赛事委员那我让老崔负责。”   他语气平静,曹霄摸不准他现在?的心思,便问:“你打算怎么做?”   想起什么,他又疑惑道:“那份实验的文件是怎么流到斯图加恩那里?的?太离谱了。”   梁聿生看了眼跟他一起过来,这个时候走?到黎定一身?边的黎晟,阴沉道:“一个都别想跑。”   “吃下?去的都给我吐出来。”   曹霄一脸了然,回想与季阅微的通话,心想,我说?的没?错吧,这是又要往死里?告人了。   “对了,你妹妹给我打电话了。”   上秒阎王上身?,这一秒梁聿生变得人畜无害。   他回头找秘书要手机,反应过来秘书还在?赛事委员那边,便问曹霄:“你怎么说?的?”   “你没?吓她吧?”   曹霄摆手,笑道:“你妹妹就是我妹妹——”   “别想。什么你的我的。”梁聿生皱眉。   曹霄无语:“……那我不说?了。”   闻言,梁聿生似笑非笑:“信不信我让你现在?就住到李奥央隔壁。”   “……”   曹霄服了,他说?:“我能怎么说?。我就说?这样的事对你来说?又不是第一回 。你被?带走?的次数还少吗?你心眼多多啊,这不已经?提前让老崔备着了吗,我就这么说?……的——你什么眼神?”   梁聿生盯着他冷笑。   他有种不知道怎么揍人的无力感,他看着曹霄,最后笑都笑不出来。   “不是,我是什么不法?分子吗?” 第72章 珍贵 她深知无能无力,却从不吝啬。……   梁聿生打来电话的?时候,季阅微刚吃完晚饭。   权叔过来问她?吃得好不好,饭菜合不合胃口。   他总是出现得恰到?好处,从没一次打搅过季阅微,也从不会让季阅微觉得不自在?。   他牵着遛弯回来或者也刚吃完的?年糕,季阅微会在?蹲下去?抱它的?时候笑着道谢,说好吃的?权叔。   梁聿生说得没错,年糕已经快抱不动了。   但季阅微觉得自己的?臂力尚可。   电话里,梁聿生让她?不要?担心,他可以解决,也不要?因为这个分心。   季阅微抱着年糕坐在?沙发里,说我知道的?。   年糕见她?一直对?着手机说话,观察半晌也想凑过去?说几句。它前肢搭上?季阅微双肩,嘴巴一个劲拱。季阅微被它闹得笑出声,握着手机不停后仰,嘴里“宝宝”、“宝宝”地哄。   梁聿生:“……”   “年糕。”他提高音量。   年糕顿住,扭头和季阅微对?视。   大概觉得这个声音似曾相识。   季阅微笑得更厉害,她?笑了一会,停下来摸着年糕脑袋问:“记不记得哥哥?”   望着季阅微沉思几秒,年糕走?到?一边趴下,甩了甩尾巴,也不知道是记得还是不记得,总之?有点不感?兴趣的?意思。   梁聿生好笑,说:“我是不指望它记得。”   季阅微总是要?替她?宝宝说好话的?,便道:“它肯定记得。”   说完,她?又道:“它说要?等哥哥回来带它玩。就刚刚说的?。”   她?语气确凿,因为不想梁聿生在?任何事情上?感?到?灰心,这句话仿佛真的?是从年糕嘴里出来的?。   被她?灌注意念的?年糕忽然抬头看向季阅微,十分宠溺的?眼神,安安静静、没有反驳。   梁聿生:“……”   他算是知道什么是溺爱了。   溺爱就是无中生有。   过了会,梁聿生迟疑道:“你打电话给曹霄了?”   季阅微点头:“嗯。”   “你曹霄哥哥说话很夸张。”梁聿生含蓄道。   季阅微还是“嗯”了一声。听?上?去?,她?似乎变得有些?沉默。   察觉她?的?沉默,梁聿生忍不住问:“怎么了?”   “不开心吗?”   季阅微愣住,她?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这个时候梁聿生还在?关心她?开不开心,明明他都要?火烧眉毛了。   她?赶紧道:“没有,没有不开心——哥哥,你还好吗?”   梁聿生没有立即说话。   他想了想,直接道:“是不是曹霄跟你说什么了?他是不是吓你了?”   关于季阅微,所有人都是不可信任的?、都是需要?再三?确认的?。   “啊?”   这回,季阅微真是摸不着头脑。   下意识伸手去?揉年糕脑袋,她?说:“没有吓我。”   “那他跟你说什么了?”   季阅微起身,跪在?沙发上?重新捞起年糕抱进怀里。   她?搂着小狗,低头埋进小狗暖蓬蓬的?怀里。小狗身上?有奶香的?味道、青草的?味道,还有刚吃完的?苹果味道。   季阅微觉得自己被所有健康的?东西环绕着,心口却依然空落。   她?对?梁聿生说:“他说你这些?年很不容易,很多人都对?你不好……但是你很厉害,特别?厉害,这次也一样厉害。”   鼓劲似的?说完,季阅微还是很轻地叹了口气。   少女第一次发出这样不知如何是好的?心绪。她?深知无能无力,却从不吝啬。   电话那头没有传来说话声。   梁聿生站在?医院空白的?墙面前,忽然觉得很多东西都不是那么重要?了。   他背身朝着所有人,面容的?轮廓平静而坚硬。他长久地沉默、长久地兀自站立。   他发现他可以和很多事情和解。   那些?不可原谅的?背叛、不可消解的?愤怒,那些?想要?报复的?计划——通通都可以不作数。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宽宏大量,他还没有这样的?品质,他只是一个正常的?人。   但是他获得了一个瞬间。   一个无比珍贵的?瞬间。   做人的?缘故,大概就是为了体会这样的?瞬间。   就像梁祝化蝶。   不做人了,就要?化蝶。   “哥哥?”   梁聿生闭了闭眼,好一会,他说:“我下周可能没法回来。”   季阅微愣了下,然后说:“我知道,没事。我很好的?。”   “你会想我吗?”   梁聿生忽然问。   他被那个瞬间喂饱了,食欲大开。   他露出自己都未曾知晓的?面目,穷凶极恶、亦步亦趋。   他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但只要?能要?,他会一直要?下去?。   季阅微又是一愣,她同怀里的年糕对视,年糕眯了眯眼。   “会的?。”季阅微坚定道。   她?当然会想他。   “我会想你的?哥哥。”季阅微说。   梁聿生笑。   香港终于在?十月的?最后一周迎来大降温。   最后一场台风带着前所未有的?雨水席卷了这方?天地。   整整两?天的?狂风暴雨,一度将低至十五摄氏度的?室内也变得温暖。   教室里的?冷气终于关闭,所有人都穿上?校服外套。   与之?相应的?,是感?冒的?流行。班上?几乎一半的?同学都感?冒了。   不知道是体质增强,还是别?的?什么,谢习帆感?冒发烧最后请假回家休息的?那两?天,季阅微都没感?冒。   她?好像继承了家里年糕的?体质——   小狗无惧人类病毒,狂风暴雨的?天都要?跑出去?蹦蹦跳跳、踩踩水。   梁聿生经常打电话和她?说要?注意保暖,出门戴口罩,尽量不要?去?密集的?地方?。   季阅微知道他在?着手打官司。   梁聿生说新闻上?的?描述有夸大之?嫌,让她?随便看看就好。   F1赛事委员那边对?于引擎的?测定结果还未出,梅兰特便声称要?在?下一年度赛事开启前,将斯图加恩送上?被告席位。   如此强硬且不可转圜的?作风,一度让并不看好梅兰特的?媒体静默下来持观望态度。   毕竟就财大气粗来说,斯图加恩车队背后的?依仗还是十分可观的?。   不过,随着事件调查深入,梅兰特控诉自家股东泄露数据的?新闻爆出,风向忽然变得明朗。   随后,斯图加恩召开发布会,矢口否认坊间传闻的?“窃取数据”,又称其?车手完全是失误。   梅兰特表示一派胡言,且还是那句,法庭上?说。   “我们会赢吗?”季阅微问。   “当然。”梁聿生笑。 第73章 豌豆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体系。   因为这场大面积席卷的流感,魏德凯教授缺席了一周的课程。   他那?么大年纪还能在讲台前坐一下午已经很不容易了。童朝朝说我们?要不去?探望下老师。之前上课的时候,魏德凯教授提过他目前还是住在G大校园。   陆轩洋说:“晚几天去?吧。万一他生病还没?好,我们?这么多人拜访肯定会让他很困扰。”   “是的……”唐家妍点头。   傅征忽然说:“我有他带的博士生的联系方式,到时候我问?问?。”   谢习帆好奇瞧他。   钟慧说:“他爸给的吧。”   “肯定啊。”童朝朝一脸还用说:“魏德凯老师来?的那?天不是带了两个博士生?他爸是校董,就坐旁边。”   “有熟人就是好哇。”陆轩洋比了比拇指。   傅征谦虚地笑:“哪里哪里。这不是为了大家。”   季阅微看他们?有来?有往,一句跟一句,说相声似的,觉得有点好玩。   “微微你?笑什么?”陆轩洋好奇望来?。   “啊?”脸上的笑还没?落下,季阅微怔住,眨了眨眼。   童朝朝寻思:“微微最?近总是莫名其妙地笑——”   “对了,你?哥哥怎么样?我看外?媒都?在说要打官司。”   季阅微点头:“嗯,是这样的。”   谢习帆:“聿生哥有把握吗?”   季阅微:“有的。”   七人组计划探望魏德凯教授的那?天,培华校方还想?着要不蹭下学?生面子,温仪姿否决了这个提议,说一开始怎么样就怎么样,不要多事。   Sula不放心,说你?们?一定不要多打扰老师,老师年纪大了,病才愈,精神不一定好,看形势就撤,知道吗?心意尽到就好。   陆轩洋一脸我懂的,当即道:“好嘞好嘞!那?下午结束就不回学?校了!”   Sula:“……”   他不说还好,一说完,其余人都?期盼地看向Sula。   Sula被架住,就连童朝朝也笑嘻嘻。   她没?好气,只好道:“结束了班长和我说一声。”   “哦耶!”   七个人浩浩荡荡坐地铁到G大,魏德凯教授的博士生Everett就等在地铁口。   他是一位金发碧眼、个子特别高的英国人,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戴着副黑框眼镜,冲他们?招手的时候,脸上的笑纹特别深。   傅征向他介绍其余六人。Everett看上去?比他们?还兴奋,说老师很期待,准备了很多点心。   他从自己背着的包里一把抓出七个南瓜挂件,说是万圣节见面礼,一人一只小南瓜。南瓜看上去?很像G大的节日周边,因为每只南瓜上都?印着G大的缩写。   那?个时候距离月底的万圣节已经很近了。   七人小队这一日忽然有了名称——   每人书包上都?挂了南瓜,成为南瓜小队。   去?的路上自然聊起近在眼前的万圣节。   作为童朝朝的仆人,陆轩洋任期圆满,拿到了家长的口头允诺,到时候只要带着通知回去?让家长签字就好了。   说起要扮什么,陆轩洋说这次他要搞隆重点——   唐家妍和钟慧异口同声:“僵尸?!”   陆轩洋竖起食指摇摇,他一脸聪明相,本来?打算直接公布答案,这会改变主意不说了,开始卖关子。   童朝朝懒得理他,对季阅微说:“你?别猜。肯定很无?语。”   谢习帆也有点好奇,他开始做排除法?:“有头吗?”   陆轩洋:“算有吧。”   季阅微:“……”   傅征正在和Everett说话,扭头道:“游戏还是动漫?”   陆轩洋犹豫了,似乎在考虑这个选择会不会立即暴露。   童朝朝看出他的心眼,立即道:“快说!”   “这样就没?意思了……”   对上童朝朝的眼神,他还是说了:“反正你?们?肯定猜不到——是豌豆射手。”   “是不是很厉害?到时候给你?们?带炒豌豆吃。嘿嘿。有意思吧?”   众人:“…………”   “微微你?想?扮什么?到时候和家妍还有慧慧一起来?我家好不好?我们?一起画。”   童朝朝拉着她们?三个,开始商量过几天的万圣节校园游。   季阅微很清楚梁聿生赶不回来?,这个节骨眼,他肯定焦头烂额。   从每次的通话就能听出来?,梁聿生那?边充斥着纸张的嘈杂、混乱的脚步,还有时不时插入的轻声询问?。不过每当季阅微问?他是不是很忙,他总说不忙、还好。   校园很安静。   魏德凯教授家在一排红墙隔断的会议中心后。   外?面看上去?是几排宿舍楼,中规中矩。绕过红墙,能看到楼前绿植环绕的小池塘。   绿植紧促,高低错落,依稀可见夏日的葱郁茂盛。   只是接连几场大雨和降温,池塘边的荷叶泛黄卷边,青色的池水,雾蒙蒙的,纹丝不动。   魏德凯教授的妻子已经等在楼前。她是一位香港人,也是G大的老师。   满头白发的老奶奶,精神很好,热情不已,对着他们?挨个猜名字,猜对了拍两下手,十分可爱。   大家都?以?为教授的屋子会很大,但?进去?才发现房间和客厅都?很窄小。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砖红的木质地板上一小块一小块的亮光,有种古朴陈旧的味道。   魏德凯看上去?更加苍老了。   他靠坐在躺椅里,堆满书籍的书房几乎就要将他淹没?。   陆轩洋罕见地一声不吭,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问?书桌旁的白板上写的是什么。   教授好笑:“我上周刚给你?们?讲的,忘了?”   众人扶额。   他手边有一摞垒得很高的草稿。   谢习帆看出来?那?是他研究的公式,便凑到季阅微耳旁说:“微微你?看得懂吗?”   季阅微就探头去?看了看。   魏德凯注意到,同她笑了下,眼神不是很意外?,他拿起那?些草稿递到她怀里。   后面很长的时间,大家都?在七嘴八舌说联赛练习,季阅微和谢习帆就低头一页页研究那?些公式和证明思路。   季阅微看了七页就看不明白了。   所有公式在进入某个边界后,忽然变了面貌,明明还是那?一套逻辑,但?就是演算不明白。   就好比现在的人类已经很难想?象祖先是从海底来?到陆地的。   谢习帆低声:“太难了……我知道理论物?理很难,没?想?到这么难。”   “这是在写什么?每个字我都?懂,为什么连起来?读都?读不懂?”   季阅微没?说话。   她很好奇这到底怎么回事。   教授和他们?说,世界是一个巨大的体系。时间、空间、能量……公式的意义在于发现逻辑、找到规律。人类进化至今,似乎都?在探索这个体系的边界,只是每一次突破都?伴随着否定和坍塌。   大概,万能的不是公式——   公式只是在某个情境下才具备解释的效力。   那?万能的是什么?   到底有没?有“万能”?   稀里糊涂想?了一阵,季阅微又低头看了几遍对她来?说已经是天书的那?页草稿。   忽然,她察觉什么,抬起头。   魏德凯也正在看她。   书架摆不上的书,高高低低地摞在地板,阳光照进来?,像一层层的阶梯。   童朝朝正小声和唐家妍说话,钟慧跟着陆轩洋出去?吃点心。一旁,傅征低头看着手机,忽然也抬头看季阅微和谢习帆。   十月末的阳光是红茶和酥饼的混合香气。   注目而来?的教授没?有说话,他的视线落回那?页草稿。   这是他毕生的研究,一眼都?不要,他就知道季阅微在看哪里、在想?什么。   他有些诧异,慢慢也有些欣慰。   他对季阅微说:“实在好奇,你?可以?把这页纸带回去?。”   作者有话说:   如果是本武侠小说,这个时候系统会提示:恭喜玩家,获得重要道具:前辈秘籍。   哈哈哈哈[撒花][撒花][撒花]   昨天微博悄悄放饭,这里也放下:   “要坐哪里?”   “哥哥的腿不是现成的?”   季阅微:“……” 第74章 边界 就在你手里。   草稿上的演算十分清晰,唯独到这一页,推导难度增大,变量增多。   好比从太阳系跃迁进入更大范围的银河系,再从银河系反观太阳系里任何一点的坐标——所有条件都变了。   季阅微推不明白,她?感觉脑子?不太够用。   草稿抄了几遍,第?二天上课的时候交还给教授,教授问她?有思路了吗?   他笑呵呵的,目光慈蔼,又有点狡黠。   季阅微摇头,坦诚道:“变量太多了。我?没有好的公式可?以辅助。”   魏德凯点头,他看上去?丝毫不意外季阅微的难题。   在他看来,这只是时间问题。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他对季阅微说:“不要?急。一步一步。”   “现在,我?们先?把课上好了。”   虽然教授如此安慰,但季阅微还是有些迫不及待,对着?翻来覆去?抄写的草稿,她?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   好在,她?还有老师。   江英菲收到季阅微发来的照片的时候,正在超市结账。   她?有些意外季阅微居然在高三?阶段就已经接触理论物理学最精深的部分,便直接给她?打了电话。   季阅微刚回家,书包一脱,年糕就跑过来绕着?她?转圈,大概是想看看季阅微出门一天有没有受伤。权叔走来说一会?开饭,他指了指厨房厅,问想不想吃点水果。季阅微就带年糕去?吃。   “这个难度很大。阅微,这是谁的草稿?”   虽然江英菲认得出自己学生的字迹,但里面演算的精炼度她?还是有几分数的。   季阅微把魏德凯借她?草稿的事说了。   电话那头能听到超市滴滴结账扫码的动静。没一会?,传来江英菲关闭车门的声音。   她?的语气不是那么匆忙了,购物袋放下,一阵窸窣,电话里,江英菲气息平缓许多。   她?对季阅微笑着?道:“魏德凯教授,这是他的中文名吧。我?在Q大读书的时候,他被请来系里讲座,那会?就在用这个中文名。”   “我?还记得PPT上他还专门花了几分钟和我?们说这个名字和《论语》《史记》的关系。他真的很喜欢中国文化。”   很少?听江英菲谈起?自己的母校,那是国内顶级的学府。   江英菲的老师是国际都知名的数学家,门下弟子?响当?当?的也有好几位。   季阅微好奇魏德凯的那次讲座,她?问:“是去?讲他的‘单粒子?效应’吗?”   “对。”   江英菲望向窗外。   滨南的冬天比任何地方来得早。   树叶陆陆续续掉着?,再有一个月,就会?变得光秃秃。   “我?老师说这个太难了,就算是拿过菲尔兹奖的数学家,也没几个想要?研究这方面。”   “太难出成?果。”   “迄今为止的很多数学家,都是在前辈的研究道路上进行一些补缺。即便是拓展,也十分有限。公式的推导本就不容易,何况是发明公式。魏德凯想做的更难。你应该也能看出来,他想建立一个体系——这页草稿,就是在描述一次边界突破。”   “边界突破?”   季阅微第?一次知道这样的术语,她?低声重复。   年糕蹲在地上吃碗里削好的苹果块,这个时候忽然抬头看她?。   “对。”   江英菲收回视线,注视车前窗倒映的几株树枝和掠过的飞鸟的影子?。   “他的‘单粒子?效应’听起?来很复杂是不是?简单来说,是为了解释一个物体在进入另外的维度时所发生的所有变化,或者说,会?发生什么变化。”   “直接谈‘物体’的话,干扰太多,所以必须从最基础的粒子?层面来研究这个问题。排除不必要?的、难以掌控的部分,进行基础的、理想态的理论研究。”   “这个研究有两?部分最难。”   “一部分是他目前为止还未提炼出的空间公式,还有一部分——”   “就在你手里。”   “空间公式,表达的是均衡状态下粒子?的活动规律。”   “你手里的边界突破,表达的是非均衡状态下,一旦粒子?突破边界,那一瞬间可?能产生的变化。”   “很难。”   “阅微,非常难。”   说完,江英菲叹了口气。   季阅微没说话。   她?蹲下来和吃苹果的年糕对视。   在这样一个初秋的傍晚,在这样一个日常的瞬间,她?沉默地思考,心里无端平静,也无端有千尺巨浪。   许久,师徒俩都没说话。   人类总是有超越极限的欲望。   说不清这样的欲望从何而来。   大概从那颗掉落的苹果开始,就已经发生了。   气氛不知怎么变得有些凝重。   反应过来,江英菲笑道:“我?可?是很看好你呢,阅微。”   “魏德凯教授既然会?将这页草稿交给你,肯定是看到你的天赋。”   她?语气带笑,不知道是玩笑还是在说真的。   自从两?人加了微信,在季阅微持续不断、风雨无阻的点赞和评论下,江英菲作?为老师,倒更像她?的朋友。   季阅微笑,为难道:“可?我?根本搞不懂……我?连推导过程都看不明白。”   “——知道凯伦·乌伦贝克吗?”江英菲忽然问。   “她?是第?一位获得阿贝尔奖的女性数学家。”   “阿贝尔奖?”   “是的,和菲尔兹奖一样,是数学界的诺贝尔奖。”   “在她?之前,包括约翰·纳什在内的十九位获奖者,都是男性。”   “阅微,不要?沮丧。”   “老师相信,将来,你会?和她?一样。”   喝了大碗鸡汤的结果,就是晚上失眠。   第?二天上学路上季阅微都在打哈欠。   她?靠在车窗哈欠连天,隔一会?就要?伸手擦擦眼泪水。   权叔说要?不要?和学校请假,回家睡好了再来。   他从后视镜里笑着?瞧季阅微,语气不像假的。似乎只要?季阅微点头,车子?立马掉头。   季阅微听清之后清醒了,她?坐直了:“啊?”   第?一次发现上学还可?以这样随便。   权叔理所当?然的语气,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   他照着?那样的语气对季阅微说:“梁生说的,随时都可?以请假,他会?给班主任打电话。”   这样的口气,班主任像是他秘书。   “身体最重要?。保持好的睡眠才?能长高。熬夜有害健康——”   权叔照着?念道:“学不学的,哪天都可?以学。不用着?急。缺一天课没什么。”   “缺两?天也可?以。”   权叔抬头朝着?后视镜笑眯眯。   季阅微:“……”   过了会?,她?笑着?说:“没事,没有熬夜。就是有点失眠。我?今天回去?早点睡就可?以了。”   权叔便没再说什么。   停顿片刻,季阅微忽然往前坐了坐,她?扒着?座椅后背对权叔说:“您不要?和哥哥说。”   权叔笑眯眯不说话。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梁聿生:你猜我知不知道。   日后:   伟大的“场边界理论”——Ji Yuewei 第75章 分开 哥哥,我很想你。   培华的午休时间十分充裕。   一部分同学会选择结伴去外面吃,需要?提前告知班主任。多数时候为了方便,他们还是会选择食堂。吃完校园逛一圈,或者?乘坐几?站地铁去士丹顿街附近,那个时候时间会过得飞快。   赶在校门?口记名之前回学校,一口气冲到座位,刺激透顶——就?是很少有人?这么干。毕竟,校门?记名不是什么好玩的,只要?被?记,百分之一百写检查加请家长。   不过这两日为了筹备万圣节,几?乎每个班都会在中午出动人?马外出采购道具,紧锣密鼓的。   各班班主任私底下交流,开场都会说一句,学习上是真没见过这样一致的热情与行动力。   千奇百怪的糖果、乱七八糟的装饰、搞怪面具一年比一年无厘头、大型玩偶成堆地往教室塞——据说这个还可以租借,只要?找对地方,总能在香港的某处犄角旮旯找到颇具年代氛围感的万圣节玩偶。   上午最后一堂课结束,陆轩洋就?领着一帮男生?浩浩荡荡出门?扫荡。   童朝朝给的任务时限是,务必提前十分钟到校门?口,不然赶不及接应。   这次的主线任务是要?把三只半人?高的塑料南瓜搬回教室。还有一个距离相对较远的支线任务,是一个轻便不少的“小鬼秋千”。这个秋千最后选定谢习帆和傅征去取。傅征身上有他爸的免死金牌,被?记名了可以就?地找家长。谢习帆有成绩优势,问题也不大。   向Sula报备的时候,Sula曾委婉提议要?不请个搬家公司帮忙,大人?在、好做事。   谁知被?U班全?体一口否决——少年时代最大的精神标语大概是:除了学习,什么都没问题。   童朝朝在座位上清点家长同意?书。   快要?清点完,发现不对,她数了数剩下几?张,扭头朝季阅微看去。   季阅微刚从图书馆借了本书回来,是一本物理学的基础讲义,不厚,编写的年代有些久远,翻译得也不太好,读起来很需要?耐心。   这本书她已经?用书券买了,只是距离图书馆统一购置还有段时间,就?先借来读。   “微微。”   季阅微抬头,她撑着脸颊,有点没精打采,看上去还在犯困。   肯定不是读书读的,要?不就?是刚吃完饭,或者?还是昨晚的失眠。   童朝朝走来坐在谢习帆的座位上,对她说:“你没报名吗?”   季阅微朝她课桌看去,那边一沓的白色表格,想起来点头道:“我哥哥还没回来。”   她也不是很想去找季一陶。   让季一陶万圣节的时候来学校接送她——这件事比万圣节还要?有点恐怖。   童朝朝其实?想说爸妈什么的,但那次在摩天轮她就?察觉到了点,这会便也没问,只说:“要?不要?这样,反正你那天肯定要?来我家,我们四个肯定是一起出发的,你可以问你哥哥拿口头同意?,然后我去和Sula说,到时候跟我一起回家好不好?”   季阅微眼睛一亮。   谁不想和最好的朋友一起睡觉。   她放下书本对童朝朝笑着说:“好。”   不知道是不是中午一闪而过的意?念发挥了作?用,傍晚放学,季阅微刚走出校门?,就?听有人?在“小阅”、“小阅”地喊她。   季一陶站在家长圈最外面,形容拘谨,又?有些尴尬。这样的场面对他来说陌生?得好像另一个星球。   他甚至不知道以什么表情面对远远朝他看来的季阅微。   他张开嘴笑,举起手摆的动作?很用力。像在接幼儿园的季阅微放学。   季阅微面无表情走去。   她太熟悉季一陶这副架势——   长久未见、长久不闻不问,想起来的时候,全?身上下装满愧疚。   但不能说他的愧疚与歉意?是虚假的。   他总会在某个时刻真心实?意?、掏心掏肺。   但也只限某个时刻。就?像到点打的铃。   季阅微从不指责。   因为她清楚这就?是她的父亲。   权叔看到了走来询问。季一陶更?尴尬了,他介绍自己是季阅微的父亲,语气都有些不熟练,然后被?权叔脸上的惊讶弄得满脸涨红。   “小阅,我想跟你说点话。爸爸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季阅微点点头,对权叔说:“权叔,我自己回去。没事。”   权叔说:“我跟着你们吧。不要?在意?。吃完了还得回家不是?”   季一陶来回看着,顺从道:“真是麻烦了。”   “不客气不客气。”权叔笑呵呵。   餐厅的光线和她第一次来到香港的那晚一样。   季一陶熟练地点单,交付菜单的手腕上,露出昂贵的手表。   他的这副容貌,配上这副做派,像上个世纪香港电影里的精致小生?,举手投足格外引人?注目。   显然,季一陶也是十分享受的。   他对每个经?过的侍从言笑得体,似乎他这半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   季阅微知道他把画卖了。   “小阅,最近好吗?”   季阅微点点头,低头挖杯子里的冰激凌。   习惯了女儿话少冷面,季一陶不觉得有什么。   他摸了摸桌沿雪白的餐布,语气迟缓又?斟酌,含糊吐了几?个音,他又?朝餐厅那面正对街道的玻璃看去。   “我和何小姐分开了。”他说。   季阅微抬头。   她还是面无表情。   过了会,她对季一陶点了下头,勺子撇过杯沿融化的奶油,放进嘴里。   时间仿佛从未前进过一秒钟。   她一直停留在原地。   耳旁传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季阅微又?发现了那艘小船。   现在,它来到了她的冰激凌杯里,小小的一只,就?快被?融化的奶油淹没。   季阅微感到几?秒的呼吸困难。   她脊背挺直地坐在座位上,勺子没有再动一次。   “……爸爸现在住的地方有些乱,每天来的人?也很多……很不方便……小阅,我还没收拾好你的房间,你知道的,爸爸的画太多了……你可以在梁先生?这里再住一阵吗,爸爸保证……”   她不知道他在保证什么。   她从来都不知道。   但还是和每次一样,季阅微点了点头。   季一陶十分宽慰,他觉得他的这个女儿实?在是天使。他问季阅微还想吃什么,季阅微说已经?吃饱了。季一陶很是不舍,就?叫了全?部打包。   船底传来咚咚的巨响,一直到她回家,这个巨响都没有消失。   好几?次,权叔从后视镜里看她,面色都有些担忧。   以前,这样的巨响会让她心惊胆战,像首次出海的船员,站立在甲板上无措又?恐慌。担心船只破碎,也担心自己来不及呼救。但现在,她早就?习惯了——出海太多次的船,总是会报废的。   她在渐渐消弭的巨响里,镇定自如地做完作?业,拿出那本讲义看的时候,梁聿生?打来电话。   不知为何,他的语气也有点斟酌。   今天这个晚上属实?都有些蹊跷。   季阅微听他道:“季先生?找你了?”   “权叔和我说你们一起吃饭。”   “嗯。没吃多久。”   “我知道。”梁聿生?很快道。   季阅微发现他迟疑得更?加明显了。   刚要?问,他忽然道:“他是不是让你搬过去?”   季阅微愣住,未等脑子里闪过什么,她开口道:“没有。”   “他说他不太方便,我的房间也没收拾好——”   梁聿生?笑着道:“没事。我就?问问。”   季阅微想,他应该知道季一陶和何映真分开搬出来的事,至少知道的时间比自己早。   不过这也没什么。季阅微没有问。   其实?也就?早五天知道。梁聿生?想。   是Elle忽然打来电话,她说何小姐出去度假了,又?要?一个多月不回来。他问Elle,季先生?呢,Elle说已经?搬出去了。   “梁先生?,小阅是不是搬到她爸爸那边住了?”   “季先生?的画卖了好大一笔钱,听说在红磡租了套面积不小的公寓……”   梁聿生?说:“没有。微微一直在我这里。”   Elle也不觉得有什么,她开心道:“那我可以过去照顾小阅吗?等我把这里都交代下……”   梁聿生?笑:“没问题。”   一段话告一段落,两人?都不知道要?说什么。   季阅微隐约记得有件事,但这个时候突然想不起来。   电话里梁聿生?对她说:“微微,我看到你们学校的万圣节活动了。”   不知为何,他的语气竟然有些客气。   大概还没从妹妹“失而复得”的状况里回神。   又?或者?,他忽然意?识到,妹妹是会突然被?“抢走”的——他还在消化这个认知,但并?不打算接受。   那会,权叔突然打来的电话,他直接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   曹霄以为官司又?出了变故,弄得整间会议室的人?惴惴不安。   电话那头,梁聿生?的咬字突然变得清晰,虽然不明白,季阅微也没多想——可能她哥哥压力太大了。   只是刚准备把童朝朝的计划告诉他,季阅微听他笑着道:“我已经?给你们班主任打电话了,到时候权叔会接送你。没事的。”   “和同学好好玩。”   季阅微:“嗯。”   说着,她也客气起来:“谢谢哥哥。”   梁聿生?:“……”   骤然出现的季一陶大概也想不到自己带来的磁场会波及这么大、影响这么久。   梁聿生?绞尽脑汁。   理智告诉他,该说的都说了,该交代的也交代得不能再清楚了,但潜意?识又?在说,他没法在这个时候挂电话。   于是,他捡石头似的冒出一句:“对了,过两天Elle会过来。”   “Elle?”   妹妹语气惊讶,很好——总算吸引注意?,梁聿生?说:“我妈出去度假了,她在那里没什么事,过来看看你。”   “嗯嗯。”   梁聿生?分析她的语气,半晌分析不出来,又?说:“我会尽快回来。”   这回,妹妹的声音更?低了:“嗯。”   隔着几?道墙的年糕不知怎么,察觉这边气氛的胶着,它啪嗒啪嗒、神情严肃地走来。   熟悉的踩地板声,梁聿生?问:“是年糕吗?”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这么谨慎地问候年糕。   终于把季阅微逗笑,她蹲下去搂住年糕,笑着说:“是的。”   梁聿生?没再说什么。   听了会她在那里“好宝宝”、“好宝宝”地轻声哄,梁聿生?清了下嗓子,他问季阅微:“还有什么要?和哥哥说吗?”   不知为何,他竟然有点紧张——   “哥哥”两个字说出口,从没像此刻这样令他不安。   季阅微不吭声。   年糕在她怀里小声啊呜。   暖呼呼又?沉甸甸的一团。   过了会,季阅微抱它起来,坐到床边,她对梁聿生?说:“哥哥,我很想你。” 第76章 失职 世界上最好的大学。   她真的很想他。   抱住年糕的时候特别想。   会?想他带回年糕的那?个清晨,也会?想他坐在自己对面吃饭或者处理公事的样子。   还有?他在车里一边和她说话一边看着后?视镜调转方向、偶尔转头?看她的时候。多数时候阳光灿烂,少数时候阴雨绵绵,车窗上会?映出他的面容。他絮絮的说话声?夹杂在雨声?和滴滴答答、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中,不紧不慢,白噪音一样令人感到舒适。   还有?,他带自己去打球,结束时并排坐着刷手?机,见她起身便放下?手?机问她去哪,然后?说我们一会?就走,去吃他刚才看中的一家餐厅。   季阅微不知道是?不是?有?兄弟姐妹的家庭大都这样,步调一致、天然合拍。   她不清楚,梁聿生也不是?她真的哥哥,但季阅微想,这种感觉应该是?一样的——   像一颗苹果,或者,一座种满苹果树的岛屿。   安全的、稳固的、充足的,健康的——应有?尽有?的。   还有?些甜蜜。   电话那?头?,梁聿生低声?叫她的名字:“微微。”   “嗯。”季阅微应道。   “对不起。”他说。   季阅微说:“没关系。”   和说“想他”时一样,她语气?认真,有?着一种近乎自省的冷静与清晰。   像一道笔锋。   梁聿生没说话。   几秒钟的空隙里,察觉他并不冷静的心绪,季阅微轻声?道:“我知道的哥哥。”   他们互相理解、彼此体?谅。   她知道他的难关,他也清楚她想要的。   虽然不是?真正的兄妹,但早就亲密无间?。   挂了?电话,梁聿生感到一种失职。   从未有?过的沮丧向他袭来,他坐在座位上,握着手?机许久没有?放下?,也没有?抬起头?。   办公室外,密集又嘈杂的说话、脚步声?来回,还有?刻意压低的争吵。   过了?会?,有?人敲了?敲门。   “进。”   梁聿生抬头?。   秘书站在门边说:“F1那?里没有?给出具体?时间?。”   半个多月的引擎审查到现在还没有?一份官方通告出来。   即便两家的官司从如火如荼走到了?抽丝剥茧的地步,官方却越来越像隔岸观火的万年老龟,只等火势再大点、风向再清晰点。   梁聿生抬头?,眸色冷峻,道:“知道了?。”   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荒谬,他被这种无意义的时间?无限拖延,他等不了?一秒钟——   梁聿生霍然起身,捞起椅背上的外套,说:“给我订回国的机票。”   秘书目露惊讶但没问,道好的梁总。   曹霄对他这次回国倒没有?太惊讶。   他知道梁聿生整天都很阴郁,虽然人在办公室绝少出现,但隔着扇门,路过的人都生怕脚步声?大点刺激到他。   因为这场官司,MILE所有?的实验都停摆了?。   崔予铭被架在F1那?边回不来,数据提交了?不知道几遍,每回都是?石沉大海。   涉嫌泄露机密的黎晟在和董事会?做最后?的切割,利益攸关,他想为自己争取最后?一点,奈何梁聿生天生不信穷寇莫追,于是?,黎晟临阵反口,官司又加一层取证,简直雪上加霜。   车队里,医院躺一个,另外一个,整天哭哭啼啼,训练也不上心。   如果李奥央不能赶在明年三月份之前顺利回来,他们就需要在目前培训的选手?里重新选拔——庄菲菲目前在做这件事,但并不顺利。   上飞机前,曹霄说:“我打算下?个月也给大家放个假。不然太压抑了?。”   梁聿生没说话,他看着秘书传来的预备提交给F1的明年赛事预算表格。   因为这场官司,还有?官方拖延的态度,研发部分全都空着,心头?顿时一股无名火,梁聿生闭上眼,片刻听曹霄语气?支吾:“——当团建?怎么?样?”   他放下?手?机,拧了?拧眉心,直截了?当:“要多少钱?”   曹霄忽然大方:“不用不用,出了?这样的事,研发的经费都没处花。”   梁聿生:“……”   他笑?着说:“你还记得前年摩纳哥大奖赛,我们拿了?第二?,您特别高兴——”   梁聿生无语。手?掌遮住眼,忽然有?种所有?人都清楚自己口袋里有?多少钱的无助,他苦笑?着说:“行。但那?几套房子具体?在哪里我不清楚——你和我秘书联系。车应该还在保养,你去了?问问。”   就像西贡的那处观景别墅,他也是?事到临头?忽然想起。   这样一想,觉得自己也是?有?点离谱,他对曹霄说:“你去了看看我到底都买了?些什么?——我打算找时间全部卖了。”   曹霄大惊:“不至于吧?这么?点坎,大不了?明年稳当点,不必砸车卖房吧?”   梁聿生淡淡道:“我妹妹以后?要上大学,我得给她存点钱——你懂吗?你不懂。别烦。”   他是?不懂,这是?上大学?这是?要建大学吧。   曹霄语气平静:“家妹上的什么?大学?是?不是?还要买飞天扫帚?”   梁聿生没理他,只说:“我要送她上世界上最好的大学。”   曹霄:“这样啊,呵呵,清北、牛津还是?剑桥?麻省、哈佛还是?耶鲁?哪个要发财了??”   梁聿生放下?手?机挂了?电话。   傍晚到家,权叔在后?院给草坪浇水。   这两日?入秋气?候明显,空气?里水分不足,草蔫了?不少。   前屋传来声?音,权叔以为是?年糕睡饱了?下?楼乱跑,便收拾好水管走出去。   梁聿生站在玄关低头?看手?机,他人高马大的,直直杵那?,惊得权叔话都说不出来。   “梁生回来了??”   梁聿生颔首,没抬头?,还在回信息,过了?会?问道:“什么?时候去接微微?”   权叔笑?着说:“今天学校过节,说是?放学先去同学家,然后?再回学校玩,十一点多才结束,到时候去接就可以了?。”   梁聿生点点头?,没说什么?,上楼洗澡换了?身衣服,下?楼拿了?车钥匙对权叔说:“我来接。晚上回来准备点夜宵吧,估计肚子要饿。”   权叔笑?眯眯:“肯定的。”   今天的放学氛围实在不一般。   幸亏来得早,车一路畅停到校门口,刚熄火,抬头?就见一只巨大的南瓜气?球从车前窗飘过,梁聿生盯着看了?几秒,不由好笑?。   他真的很难想象如果是?季阅微——拿着搞怪南瓜气?球的季阅微,会?是?怎么?样。   车里坐着走神,放学铃声?终于响起。   不知道是?不是?万圣节的缘故,难得的校园庆典,整座校园肉眼可见的瞬间?沸腾。隔着段距离,学生奔跑下?楼的动静都变得格外清晰。   高一高二?最先放,搭伙结伴、三三两两奔出校门,朝着不同的方向四散。   等了?一刻钟,人潮短暂稀疏,梁聿生看见跟着几个男生跑出来的谢习帆。   他手?肘撑着车窗,想起季阅微说的一个月换一次同桌,弯起嘴角忽然笑?了?下?。   季阅微背着书包出来的时候,他正准备从车窗伸出手?把?人叫住——   就见季阅微一路说笑?、跟着三个女同学一块上了?辆白色的车。梁聿生想起他见过那?三个女生。   那?辆白色的车比他还要早到,距离不远,角度关系,能看到驾驶座上是?一位同样笑?容满面的中年女性。她扭头?不断说着什么?,还从包里拿出一盒看上去是?吃的点心之类的递到后?座。   想起权叔说的,梁聿生没有?打扰。   等那?辆白色车子开出去,他也慢慢跟上去。 第77章 抱住 哥哥也不认识了。   童朝朝的母亲叫冯音桦,是葵青剧院有名的话剧演员,最近在排演一场颇具粤语特色的喜剧,听说改编自?以前的老剧,目前为了迎合年轻人口味,台词上做了不少调整——   这些是去童朝朝家的路上季阅微听到的。   因为不熟悉、第?一次见,她听得很认真,坐得也?安静。唐家妍和钟慧则经常笑着凑上前说几句,分外熟稔的语气。她们?叫冯音桦“冯老师”,也?会在冯音桦询问自?己家人情况的时候随口道来,有时埋怨有时搞笑,然后在童朝朝的惊讶疑惑里,再讲一桩上周发生在自?己家的寻常事。   “——微微?”   季阅微抬头,她手里还有一块没?吃完的巧乐力蛋糕。   后视镜里,冯音桦笑着瞧她,问道:“想扮什么?阿姨那里什么道具都有。”   话音未落,唐家妍兴奋道:“真的微微!还有各种颜色的假发!你想弄什么颜色?”   说着,她伸手摸了摸季阅微的马尾辫,根本坐不住,下秒就对副驾上不停发消息、“实?时联络各方”的童班长建言道:“要不我们?四个这次都戴假发吧?”   童朝朝实?在太忙了,“嗯嗯”了声,语速飞快:“洋洋说他们?一小时后出发。”   “说趁着人少先去其他班看看。我让他每个班都拍张照发群里。”   冯音桦惊讶:“洋洋这么快?他不吃饭了——哦,他爸出去比赛了,他妈还没?回来……”   她对童朝朝说:“那你让他来我们?家。”   “他说他等不及了——”   “每年上学都在等这天。买了菠萝包已?经在啃了。”   童朝朝无语。   一车人:“……”   “我们?不着急哦”,冯音桦笑着对她们?说:“先吃饭。叔叔在家准备了特别好?吃的。”   “吃完饭阿姨给你们?每个人都化?漂漂亮亮的妆好?不好??阿姨保证,八点之前肯定能?到学校。”   她语气温柔,不知道是不是职业缘故,嗓音格外清练,发出的每个音好?像能?在眼前瞬间?成字,总之悦耳又动听。   季阅微跟着大家一起点头。   晚餐确实?丰盛,更?多的是家常。   碗碟家常、桌布家常、就连大人面前也?有一杯焦糖色的奶茶。没?什么拘束,温馨又自?然。   只是童朝朝的爸爸一直在厨房忙,吃几口就要跑去看看锅里,然后挨个给她们?盛小碗。这让季阅微想起饭点时也?格外忙碌的Elle。   吃得差不多,童朝朝不是很满意?她爸总跑掉,便朝着厨房大声埋怨——谁都听得出来,做女儿的根本不是在埋怨。声音虽大,全是撒娇。   她爸便赶紧“好?了”“好?了”,跑回来坐下的时候为了缓和气氛、还有女儿撇起的嘴角,他笑着举起奶茶说:“确实?难得,不应该啊——我们?喝一杯!”   冯音桦笑得咳嗽,但?也?没?忘记举起自?己的那杯奶茶。   季阅微想,三口之家就是这个样子的。   刚刚好?、正正好?,哪里都很好?。   饭桌上的话题绕着她们?四个转,样本量太大,一个一个接力聊也?聊不完。   光唐家妍和钟慧家上周发生的事就说了有十?多分钟,轮到季阅微,童家父母也?只问了她平时的学习。   冯音桦给她们?挨个化?妆的时候,童朝朝就带季阅微参观她的房间?。   一进门,她指着特别粉的窗帘对季阅微说:“明年我一定要让我爸换掉。太粉了。我已?经不喜欢了。”   季阅微能?察觉她尴尬的情绪,大概觉得在好?朋友面前暴露自?己并不满意?的东西,是需要一个提前的解释的。   季阅微笑着说:“我的窗帘也?是粉色的。”   “床单被套都是。”   “——哦,连我的拖鞋也?是粉的。”   “啊?”童朝朝惊讶。   季阅微无奈笑:“我哥哥弄的。”   “可能?他很喜欢这个颜色吧。”   童朝朝哈哈大笑。   两人并肩坐在床边,好?一会,谁都没?说话。   “微微,我觉得你真好?。”童朝朝叹气。   她觉得季阅微有种成熟又睿智的性情,不同于?同龄人,但?也?不突兀。   季阅微笑起来,她不好?意?思——这个时候,她可一点也?不成熟、也?不睿智了,她害羞地小声道:“我也?觉得你很好?。”   梁聿生在车里坐了两个多小时。   中间?睡了十?来分钟,然后被手机信息进入的声音吵醒。   那个时候,他以为自?己还在办公室,睁开眼对着面前的公寓楼发怔。   回过神以为妹妹已?经走了,找了圈发现那辆白色的车还在不远处停着,他便坐直了开始回信息。   琐事是处理不完的,官司又是极其琐碎的,每封邮件密密麻麻、长篇不断,梁聿生看得眼睛疼,便下车去对面的便利店坐了会。   虽然饭点都快过了,但?他不是很饿。大概飞机上吃的有点倒时差。   最后,他买了杯咖啡,坐在冷气依旧十?五摄氏度的便利店窗口边等季阅微边回邮件。   低温带来清醒,等他言简意?赅地回完一封邮件,抬起头,就见那辆白色的车从面前慢吞吞开过。   梁聿生被自?己逗笑了。   他边笑边喝完剩下的咖啡,然后驱车跟着赶往学校。   路上,注视始终停顿在视线边缘的那辆车,梁聿生忽然琢磨,季阅微会想得到自?己一直在后面吗?   ——季阅微想不到,但?也?确实?在想他。   因为那个一闪而过的便利店拐角,她以为自?己见鬼了。   无论是持握咖啡杯的手势,还是低头皱眉盯手机的表情——都和真的梁聿生一模一样。   整个回学校的路上,季阅微都在思考这件事。   她一言不发、神色严肃,以至于?到了学校,她那副一头金发的小女巫装扮比任何一个人都来得逼真——小女巫面无表情地坐在教室里,手里握着一瓶绿色的毒药,看上去真的像在思考给谁下毒。   毕竟,路过的每位同学都在打打闹闹、绞尽脑汁地做一些搞怪又嬉笑的表情。   谢习帆回到座位的时候,他看了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季阅微,然后低声道:“微微?”   季阅微转头,发现他扮了个小道士,眉清目秀的,跟恐怖没?半点关系,完全就是在耍帅。   “我们?可以合张影吗?”   他的声音实?在低,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低。明明教室吵得可以大合唱了。   季阅微笑着点头。   只是他刚拿出手机,陆轩洋瞧见,大声:“我也?要拍!”   这个时候谢习帆声音忽然就大了:“先别过来——我和微微先拍!”   季阅微:“……”   陆轩洋忘性很大,等到他想起这件事,季阅微已?经和大家转悠到操场上了。   那个时候,万圣节完全变成美食节。大家坐在草坪上交换零食。陆轩洋饿疯了,抱着不知道哪个班换来的一盒炸鸡,一屁股坐到季阅微身边,他吃得难过又开心。   季阅微发现有点不对劲,问他豌豆射手的头套呢。   陆轩洋悲伤地指了指自?己怀里的炸鸡。   季阅微笑得前仰后合。   后来,她把?自?己的矿泉水让给他喝了。   快结束,大批家长也?进了学校挨个捉自?家小鬼。   梁聿生给季阅微打了几个电话,没?接通,转头看见那辆白色车上下来的女士,他上前礼貌地自?我介绍了番,说来的时候看见我们?家微微上了您的车,这会电话打不通,问是不是还是和您的女儿在一块玩。   冯音桦有些意?外,想起之前童朝朝在家提到的,微微有个哥哥,便笑着道:“我也?打不通,玩疯了,我们?一起进去找吧。”   其实?很好?找。   毕竟头发颜色是冯音桦女士一手搭配的。   亮堂堂的大操场上,红绿灯似的瞩目。   她笑着给梁聿生指去:“在那。”   童朝朝一眼看见自?己母亲,笑着招手:“妈妈!”   知道要回去了,她拉着季阅微不停说:“怎么样?去我家吧?”   季阅微往口袋里摸手机,发现根本没?口袋。   手机也?不在身上,应该在班级的桌肚里。   她被童朝朝拽得左摇右摆,笑着说:“我回去拿下手机。手机还在班里。”   梁聿生说权叔会来接她,她要给权叔打个电话。   童朝朝一把?挽住:“正好?。我和你一起回去。我手机也?在班里。”   “我妈妈来了,微微,跟我回去吧,好?不好??去我家吧?我们?一起睡!”   她快念成经了。   季阅微笑着点头,想了想说:“那我要和家里人说下——”   话音未落,身后慢慢悠悠传来一句:“怎么,不跟哥哥回家了?”   季阅微猛地站住脚。   她扭头去看,梁聿生不知什么时候跟在了她身后,对上季阅微震惊的视线,他笑着道:“好?的,哥哥也?不认识了。行,这就走。”   嘴上这么说,但?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季阅微笑出声,一把?扑上去抱住他。 第78章 相似 爱微微才是最重要的事。   一阵风似的,扑进怀里,欢欣雀跃。   心跳都好像要被她吹跑,再也捡不回?来。   梁聿生心满意足。   似乎这趟回?来就是为了这个拥抱——他现在才晓得。   他抱住她,不停抚摸那头金灿灿的假发,手感?自然比不上原先的发丝,但他爱屋及乌、爱不释手。拥挤嘈杂的操场,他和她陷入人潮,他拍拍她的背,低头笑着去看她的脸庞。   浓烈的油彩将她的五官变得叛逆又生动,眉眼灿灿,刻意涂花的口?红在她的唇角抹开鲜红的痕迹。   梁聿生伸出拇指轻轻擦拭,目光不解,但也没问,他耐心细致地擦了好几下,直到季阅微问他在干嘛。   梁聿生指了指,关心道:“花掉了。”   季阅微笑,搂着他的腰说?:“就是这样的。”   说?完,她仰面朝他做了个鬼脸。   梁聿生笑,另一只捧着她脸颊的手,指腹轻轻蹭了下她的鼻尖。   “去和同学说?再见。”   他笑着道,准备带她回?家。   谁知刚说?完,季阅微就松开了他,转头去看满脸期盼的童朝朝。   她脸上的为难不像是假的。   梁聿生好笑。   ——这头还没捂热,她就想着另一头了。   双方?家长对视一眼,比较有经验的一方?对梁聿生道:“要不还是我带回?去吧?”   冯音桦说?完,童朝朝瞬间快乐至极地贴上来挽住季阅微。   季阅微就和她一起?笑。   再朝梁聿生看的时候,为了安抚她哥哥内心的落差,她努力使?脸上的笑容不是那么明显,只是开心根本压不住。   见她这样,梁聿生不好再说?什么,他成熟道:“那我明天?去接你?”   季阅微立即点头:“嗯嗯。”   梁聿生:“……”   她看上去更开心了。   陪她和她的同学一起?回?教室取手机,季阅微还从桌肚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塞进梁聿生手里,然后两手握住他的手腕,小声道谢谢哥哥谢谢哥哥。   梁聿生攥着妹妹送来的“贴心纸巾”,觉得自己还可以被爽约无数次——况且这又有什么关系,哥哥不就是这么用的吗。   不过见她和要好的同学手挽着手一起?走路,他又有些疑惑季阅微是看到自己更开心,还是去同学家住更开心。但转念,梁聿生又想,他妹妹为什么不能?同时拥有两份开心——两秒钟功夫,他再次把自己说?服。   他悠哉悠哉地跟在季阅微身后,注视她长长的、金色的女巫辫子在面前甩啊甩。   像竖起?的小兔耳朵。   “不是说?你哥哥还没回?来吗?”   童朝朝打了个哈欠。   “不知道,他总是突然出现。”   季阅微望着天?花板笑。   被窝干净温暖,很淡的香气,不刻意闻不会注意,但只要将被沿放到鼻端,那股奶油一样绵密柔软的香气就会钻进鼻腔。像清洁后残留的芬芳,也像沐浴露的味道——晾晒后的阳光存放在最细密的棉线里,给每一个夜晚带来自然又清新的气息。   “突然出现?”   童朝朝翻了个身,面朝季阅微。   季阅微也翻身朝她,笑着说?:“嗯。”   校园时代,和好朋友在一起?的夜晚是可以分享一切的。   少女心事是这个世界上比星星还要璀璨的存在。   “微微,你知道谢习帆喜欢你吗?”   黑漆漆的夜里,童朝朝眼睛亮得很。   她目光炯炯,说?出口?的话也像灯泡,“嘭”的一下把季阅微闪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   季阅微愣住,不知道说?什么。   她确实有察觉,只是被人倾慕对她来说?像裹在奶糖外的糯米纸,说?不上甜,抿抿也就没有了。   见她不说?话,童朝朝笑嘻嘻凑上来,问道:“你喜欢他吗?”   “我不喜欢。”季阅微小声但诚实道。   “啊?”童朝朝疑惑:“他虽然没有你聪明,但他……”   说?到一半,童朝朝卡壳了。   这回?换季阅微疑惑。   “他什么?”   “好吧”,童朝朝叹气:“其实他也没什么——他都没你聪明。”   季阅微被她思路变化之快弄得又不知道说?什么。   她转过身,再次望向天?花板,片刻道:“喜欢其实是一件难度很大的事。”   “啊?”   “难吗?”童朝朝不理解。   “比做题难。我爸爸就喜欢过很多人,但他每次都会搞砸——他真的很差劲。”   不知道是震惊季阅微语气里过来人似的冷静与犀利,还是震惊她话里信息的含量,总之,好几秒,童朝朝目瞪口?呆。   “啊?”她只会发这个音了。   季阅微点头:“是的。我爸爸是我哥哥母亲的情人——上周以前还是。”   童朝朝不吭声了。   她忽然明白?了,确实难,她都捋不清。   童朝朝不想捋了,她开始好奇别的。   “微微。”   “嗯。”   “你爸爸是做什么的?”   “他是个画家。”   童朝朝撑起?手肘,注视一旁安静躺着的季阅微,问:“那你妈妈呢?”   “她也是个画家。”   “那你画画是不是特?别厉害?”   季阅微说?:“我不喜欢画画。但也能?画吧……小时候没什么玩,就拿我爸的东西?乱画。我爸说?我是抽象派。但我奶奶说?画画当不了饭吃,让我好好学习。”   童朝朝梗住,感?觉到气氛的不轻松,片刻她躺回?去咕哝道:“老?人家的话有点道理。”   季阅微就笑。   “那你妈妈呢,她想让你画吗?”   季阅微沉默了几秒。   过了会,她对童朝朝说?:“她生下我就和我爸分开了。我也是从我奶奶那里知道她是个画家的。”   现在想起?来,季阅微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奶奶的原话了,但印象里是有这个信息的。   童朝朝朝她挪了挪,她伸手搂住季阅微肩膀,轻轻拍了拍,说?:“微微,以后要是有谁对你不好,你告诉我,我给你出气。一言为定,我会永远爱你的。”   ——所有都不重要了。   什么谢习帆的喜欢、什么难度很大的喜欢,什么哥哥母亲的情人,通通都不重要。   爱微微才是最重要的事!   “没关系。”   季阅微转过身笑着对她说?:“我奶奶对我很好,她很爱我。”   “我还有一个特?别好的老?师,她也很关心我。”   “还有我哥哥,虽然他不姓季,但他也对我特?别好。”   “有时候我会觉得,这可能?就是我妈妈带给我的礼物?。”   “只是某种原因,她需要离开我,但并不是不要我。”   “就像宇宙中的量子纠缠,所有相似的爱意也许都来自一个地方?。”   低声说?完,季阅微心头一怔,她发现,原来在她学习着认识这个世界的时候,这个世界也在以另一种方?式带她领略。   “母爱吗?”   过了会,童朝朝问。   “对。” 第79章 聪明 不小心踩到了。   这一阵入秋下雨就比较频繁。   雨刷器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声,市区的?建筑统一成冷灰的?色调,一簇簇地笔直矗立在?视线边缘。   梁聿生朝副驾上不停打哈欠的?季阅微看了几次,快到家的?时?候忍不住问道:“昨晚有睡觉吗?”   季阅微抬头,“啊?”她被?童朝朝传染了。   “上回权叔也?和我说?你熬夜没好好睡。上学路上快要睡着。”   看着前?方?的?红绿灯,车子在?路口缓慢停下。梁聿生转过半边身体,目光稍微有那么点严肃。   季阅微说?:“我没有熬夜。我就是没睡着。”   她不知道是不是大人说?话都有夸张的?成分。   “那昨天是熬夜了吧。”他说?。   季阅微:“昨天不算。”   梁聿生:“……”   她说?“不算”就好像说?“这题略过”。   连判卷老师也?不能说?什么。   梁聿生笑。   车子重新开出去?,他学她干脆利落的?语气:“昨天不算。”   “哥哥。”   “嗯。”   “你怎么回来了?”   梁聿生:“……”   他偏头看她,气笑了:“你说?我怎么回来了。”   季阅微握着身前?的?安全带靠近,笑起来:“我不知道。”   “哦。你不知道。”梁聿生淡淡颔首,掉转车头驶进那条栽满凤凰木的?车道,没再说?话。   好一会,季阅微注视他平静无波的?侧脸,又往前?靠了靠,叫他:“哥哥。”   梁聿生:“……”   他还是不看季阅微,车子在?家门口停下也?没动,就这么对着摆来摆去?的?雨刷器“嗯”了声,以此表示自己被?季阅微小小伤了点心。   “哥哥。”   季阅微凑得更近,下巴轻轻靠上他的?肩头。   “我昨天和朝朝说?,你和妈妈一样好。”   梁聿生:“……”   他转过脸笑着瞧她,伸手摸了下季阅微后脑——刚才半秒的?决心仿佛是种幻觉。   他问季阅微:“为什么这么说??”   两人面对面,季阅微看到他突出的?喉结,是他身体上很好看的?一部分,单单瞧着就有种十分克制的?感觉。还有他身上男士香水的?味道,也?很好闻,绅士一样的?分寸感,温和内敛——只有像这样,距离如此得近,才能闻到一点,如果这个时?候坐回副驾,她是一点都闻不到的?。   雨声变得格外细小。   季阅微垂下眼睫不说?话。   她在?他肩头靠了会,忽然转头面向后座,换成脸颊挨蹭着他的?肩。   梁聿生注视披落在?自己身上的?乌黑长发,伸手抚摸,他又问了遍:“为什么这么说??”   “你说?为什么这么说?。”   季阅微学他的?语气。   她聪明得近乎狡猾。   梁聿生好笑,没再问,也?没动,就让她这么歪着脑袋靠在?自己身上。   直到权叔撑伞出来看怎么回事?。   明明到家了,还不下车。真是搞不懂。   许久不见?Elle,季阅微放下书包就去?厨房找她说?话。   听到声音的?年糕啪嗒啪嗒过来,Elle想?起什么,放下手里的?东西拉季阅微上楼:“我给你带了个特别好玩的?。已经教?会小糕了。”   “小糕”听懂了,仰着脑袋跟在?一旁,露出十分值得信任的?目光。   两人一狗路过梁聿生,都没有邀请他一起上楼的?意思?,梁聿生就去?厨房剥了个橘子吃。   没一会,楼上传来季阅微的?笑声和年糕兴奋的?嗷呜嗷呜。   梁聿生等了片刻。   果不其?然——   “哥哥!”   季阅微开始叫他:“哥哥你上来!”   梁聿生没动,橘子吃了一瓣,他走到厨房厅的?门檐下站住——   “哥哥——”   脚步声踩过地板,季阅微跑到楼梯口,往下大声:“哥哥!”   梁聿生探头。   季阅微笑着跑下楼,拉他的?胳膊,说?:“我一直在?叫你。”   梁聿生点点头,剥好的?橘子喂给季阅微,“渴了是吧?哥哥给你橘子吃。”   张口吃下好几瓣,季阅微觉得好笑,但?说?不出话,只好用?力拉他。   梁聿生当然清楚自己是有腿的?,但?他还是慢慢悠悠地被?季阅微拉上了楼。   Elle带来的?是一个宠物按键发声器。   年糕已经学会了在?肚子饿的?时?候按下“饿了”、“吃零食”,或者想?玩的?时?候按一脚“陪我玩”。   此外还有“要”、“不要”,或者“爱你”的?几种表达。   季阅微抱着年糕指着梁聿生说?:“要不要哥哥陪你玩?”   年糕绕发声毯子转了圈,路过“要”和“不要”,在?梁聿生面无表情的?注视下,瞄了眼他手里剩下的?橘子,抬脚冲他按了句:“吃零食。”   顿时?,季阅微笑得歪倒在地毯上。   Elle十分惊奇,觉得年糕再培养培养就可以送去为国争光了。   午后还是有些雨水,时?下时?停。   季阅微在?书房做作业,年糕午觉睡醒就去?按“陪我玩”。季阅微高兴得“好宝宝”、“聪明宝宝”、“乖宝宝”夸个不停——房门打开的?隔壁,正在?看预算表的?梁聿生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太疯狂了。   后面干脆抱着年糕做作业,两只脑袋搭一起,说?不清哪只更聪明。   梁聿生路过的?时?候想?说?什么,但?想?想?还是算了。   吃完晚餐两人出去?遛狗,大概是觉得年糕这一天下来用?脑过度,季阅微走一段抱两段,梁聿生跟在?一旁,好几次对着手里的?牵绳沉默。   回去?的?时?候换成梁聿生抱。   因为他妹妹确实抱不动了。   上坡的?路还是有点吃力的?,加上前?半程过于溺爱,季阅微几乎就是拽着梁聿生胳膊走。   “哥哥。”   “嗯。”   听她一步一喘气,梁聿生想?这段时?间要带她练练球了,不然天气再冷点,身体素质肯定跟不上。   “你没回来的?时?候我每天都看新闻。我知道你们一直在?忙着打官司。”   梁聿生:“嗯。”   “什么时?候可以打完?”季阅微没打过。   梁聿生经验丰富:“顺利的?话一年半载,不顺利的?话三年五载。”   季阅微:“……”   “哦。”她都有点郁闷了。   梁聿生笑,学她:“哦。”   季阅微不理他。   “新闻上都说?什么了?”   快到家,梁聿生问。   雨水之后的?夜晚,地面泛着湿淋淋的?光。   季阅微低头叹气:“说?你们困难重重。”   她两手挂他臂弯,慢吞吞走着。   梁聿生:“……”   “还说?你已经在?卖车卖房了。”   季阅微抬头,目光担忧。   梁聿生:“…………”   过了会,梁聿生语重心长道:“少看新闻。”   “那我怎么知道……”季阅微小声。   “我让秘书给你发公司周报。”   梁聿生一本正经:“季董事?,最近还是在?赚钱的?,不至于卖车卖房。新闻是有人要害我们。”   季阅微:“…………”   回家照例还是抱她的?宝宝,这一路光靠她哥哥走路了。   睡前?,季阅微抱本书在?卧室看,年糕叼着玩偶过来,一人一狗就玩了会捡抛。   忽然,外面的?狗屋传来一声“陪我玩”。   一人一狗闻声探头。   路过的?梁聿生若无其?事?地走开。   他说?:“不小心踩到了。你们继续。” 第80章 面子 水路平安,一切顺利。   天气变得寒冷,晨昏的界限也开始模糊。   白昼再也没有那样直截了当的气势,它变得弯弯绕绕,躲在清晨的寒雾里,再被黄昏的尾巴拖着走。   昼短夜长的日子,阳光愈渐被青睐,楼宇间折射的光线不?再廉价得刺眼?,一夜之间成?了丝绒上的颗颗钻石,供人仰望。   十一月的第二周,香港迎来第一波大降温。   天气预报说最狠要降到十五摄氏度,但实际还是在二十度左右徘徊。   年糕早上起来打了两个喷嚏,给梁聿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F1终于发布了延宕大半月的调查报告。   坏消息是,发布了等于没发布。   调查结果显示,斯图加恩提供的引擎实验数据确实来自MILE,但这组数据源头与其迈阿密站实际使?用的引擎是否一致,官方表示还需进一步检测。   “……当然,就这组数据来说,梅兰特确实存在违规,但就像上文提及的,如果斯图加恩能够证明?这组数据就是实际比赛的应用数据,或者?,梅兰特能够将最新数据提供给我们,这将有助于我们揭开谜团——”   “神经病吧?见过和稀泥的,没见过这样的!”   “什么意思?要我们把最核心的数据拿出来?斯图加恩得罪不?起,就让我们自证清白?!”   “我真服了。我们不?要吃饭的?就算我们给得起,他付得起专利费吗?!这不?白嫖?!”   梁聿生移动光标调低音量。   视频里曹霄的声音瞬间蚊子响,他往后靠了靠,望向窗外的阴云。   这一阵就没有过好天气。   总下雨,上路就刮风,阴嗖嗖的。   “……先别?说这个了。他们是不?会管的。等到明?年三月赛事开启就是无事发生。”   崔予铭站起来拉曹霄回到座位——   他们的会议室因为要与梁聿生联通视频,所以经常发生情绪失控的曹经理跑到屏幕前大声嚷嚷的一幕。   他对曹霄说:“还是有好消息的。不?是说斯图加恩免赛的请求过于……”   他低头在文件上找那个单词,一旁,庄菲菲淡淡道:“‘难以理解’。”   “——对,‘难以理解’。那边还是有数的。”   崔予铭一直有种理中客的气质,也不?知?道为什么。   曹霄却不?理,他有些无语:“老崔,你真的,善人。”   “你忘了前阵子你在那里给他们交这个交那个了?你老婆都打电话?给我了,问你是不?是给F1关了。”   话?音落下,角落里翘着二郎腿玩手机的黎定一笑出声。   曹霄白他一眼?,继续道:“难以理解……这话?就像炮仗——指不?定哪天就能理解了。”   屏幕上,梁聿生还坐着,就是不?知?道在看?哪里。   他的表情始终很?淡,也不?知?道在没在听?。   秘书看?了眼?时间,距离梁聿生定好的下线时间还剩十几分?钟。   他站起来推进议程,说:“预算表大家有什么意见吗?没有的话?,这周五我就交过去。”   F1车队需要在本年度最后一场赛事结束时提交下一年度的研发和团队预算。   这次迈阿密分?站出了事,官方那边迟迟不?给判定报告,梅兰特的预算就一直没交。   现在官方的意思总结起来就是:咱们继续比赛,其他慢慢来。   秘书说:“研发部分?照去年,虽然一直说要改革,但正?式文件没出来。先这样。团队这边,如果……”   他朝庄菲菲看?去,道:“如果李奥央没赶上,我们需要额外增加一笔车手的选拔薪金。”   大家都没说话?。   角落里,黎定一四处看?了看?,也不?知?道说什么,就低下了头。   “行吧。”曹霄说。   “——等等。”   众人抬头。   梁聿生先是问:“黎晟那边什么时候开庭?”   秘书道:“下个月。”   “嗯。”   黎定一明?显想说什么,他还往前凑了凑,但刚看?了眼?梁聿生,就被他的面无表情吓到了,硬是一声没吭出来。   “斯图加恩呢?”   梁聿生的语气很?淡,听?着像是疲乏,但对上他那毫无表情的淡漠神态,只?会觉得他是要讨债的。   秘书:“埃迪希望和你聊聊,发了好几封邮件——”   梁聿生起身,他看?了眼?腕表,说:“没空。让他赶紧。该准备准备,该收拾收拾。”   说着,他垂眼?看?向屏幕里的众人,道:“曹霄,你找人问下F1,如果只?能由我们提供数据证明?,就说明?年的赛事我们不?参加了。”   “经此?一役,有目共睹,我们团队身心俱创,需要好好修整。”   “预算表也别?给了——确实没钱了,MILE今后打算进军量产车,前辈做成?这样,我们确实羡慕,打算跟一把。也叫梅兰特。就这么说。让他们好好玩。”   一桌人面面相觑。   崔予铭皱着眉,他最讨厌梁聿生这个脾气,没耐心、耍无赖又不?好说话?。   但他也没说什么。   反应过来,曹霄气乐了,摆摆手,笑着道:“你知道你这样会上新闻吗?”   梁聿生摘下一边耳机,无所谓:“下了,你们聊。”   “对了,定一,放心,如果你哥被我告破产了,我就给你涨薪。”梁聿生微笑道。   黎定一吓得一骨碌坐直了。   等他那边下线,庄菲菲问:“老板到底什么意思?”   崔予铭一直自诩梁聿生学长,这时候他一副前辈语气,站起来边收拾桌面边说:“威胁人家呗。”   “这都十一月快过一半了。本来因为官司预算就一直悬着,现在又说退赛,新的车队就算找得到,也没人买票。”   这是很?实际的问题。   曹霄却觉得有意思,他乐道:“无赖对无赖,嘿,恶人自有恶人磨。”   众人:“……”   “老板去干嘛?”   “每次都这个点下。”   “他要去接他妹放学。”   “啊,老板有妹妹?”   曹霄:“对,他自己生的。看?不?出来?”   众人:“……”   果不?其然,刚过一个周末,F1就发布了新通告。   开头分?外庄重,说F1携手斯图加恩与梅兰特至今,屡创佳绩。现在双方面对的困境实则存在极大的误会。斯图加恩无法提供更确切的数据,属于证据不?足,F1方面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也希望能在明?年的赛场上看?到双方更精彩的表现。   通告不?长,短短几行字就将斯图加恩引向F1的火全部掐灭,顺带破除了梅兰特是否参加明?年赛季的疑云。   官方落锤定音,剩下的,就都是私仇。   十一月的第三周,周一一大早,曹霄给梁聿生打来电话?。   电话?那头他念稿似的,一口气不?停:“Ethan说这件事能不?能算了,董事会那部分?他也不?要了。之前出尔反尔是他拎不?清,这件事闹太大了……”   “还有李奥央,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他原先只?是想让斯图加恩……怎么说呢……给你找点麻烦?”   “——他就这么和我说的,你看??”   梁聿生没说话?。   他正?在查看?滨南接下来一周的天气。   看?样子还有一次不?小的寒潮。   季阅微周四就要去十五中参赛了。   培华提供了两套出行方案,一套是学生跟随学校行程,这个时间上要慢一些。还有一套是家长自行带领前往,不?过要提前将路线、交通工具和入住地址告知?校方。此?外,家长需要提交一份知?情同意书。这方面培华一直做得都很?严谨。   知?情同意书和行程规划,U班家长里,梁聿生是最早交的——   他道:“和同学一起也好。那我过去也帮你看?看?。”   “万一有什么事,我在那里你也可?以找我。”   季阅微笑,说一会问问同学。   梁聿生觉得这没什么,毕竟妹妹和他们是一个集体。   当季阅微说她的几位同学也是家长带过去时,梁聿生就说,确实家长带着放心,学校也好,就是人多,那地方又大又冷……说着,他已经开始规划路线表格。   他在很?多事上主见极重,做事也从?不?拖泥带水、十分?干脆。于是,放学那会季阅微还想和往常的学校活动一样,先去Sula那拿一份纸质版的知?情同意书。谁知?Sula笑着说,你哥哥来过一趟了,都交齐了。   “——喂!你在听?吗?”   曹霄大声。   梁聿生盯着天气预报上寒潮警示,问道:“你去过滨南吗?”   曹霄:“……”   “很?久以前去过。你要去?这时候?”   “嗯。”   “那边已经很?冷了吧?不?过有暖气。就是风大。”   听?他这么说,梁聿生思考了下要带的衣服。   曹霄没好气:“你还记得我刚才跟你说的吗?”   梁聿生只?是道:“我想想。”   “Ethan这人……你说的也对,和老崔不?一样,老崔吧,要面子,但也认理。他就纯要面子——但毕竟共事这么久了……要不?看?在定一的面子?”曹霄寻思。   梁聿生冷笑:“他有什么面子。”   不?过说完,他的语气忽然有些停顿。   半晌,他叹了口气,道:“你让我想想。最近确实不?太好跟人起冲突。”   “微微马上要出去比赛了,我得让她水路平安,一切顺利。” 第81章 赖谁 还不是赖他。   这两日放学也比平常晚。   梁聿生一般要在校门口等个半小时。   季阅微说不是讲课的那位老教授拖堂,是因?为比赛越来越近,好几次模拟答题效果也不好,所以课程结束大家都会坐一起复盘。   复盘的重?点?无非两处。一是重?点?题型的梳理和归纳。   二是主要答题人的时间把控。这是最难协调的。   童朝朝是三位答题人里做得最好的。通常没?什么人敢质疑她,她气势足,一边当仁不让,一边当机立断。重?要的是,她会在十分恰当的时候询问大家意见——也不是每个人都问,她会指定?,比如这道?题她觉得唐家妍更有发?言权,就会额外空出一点?时间同她商量,避免大家一股脑地都冲上来说几句。   与之鲜明对照的,是谢习帆。他太小心了。虽然他的答题能力完全没?问题,但只要人群里发?出一声“啧”、或是一声“嗯”,他就会问,问“怎么了”、问“还可以吗”,问“行?不行?”,问“这样对吧”。好几次把守着时间的童朝朝气得不轻。   季阅微比他好一点?。她主答的开放题本就具备很强的学科交叉性质,更需要大家一起协同。但她本人在偏理的题型上过?于强悍,于是,不同于谢习帆的谨慎,她这边经常出现?的是:“哎?刚才发?生了什么?”“哎?还可以这样?”“哎哎?这是什么意思?”“微微,我看不懂了”——诸如此类。季阅微心软,即便这个时候童朝朝会用眼神警告所有人,但她还是会额外解释几句。   Sula围观了几次,最终给谢习帆和季阅微组都下达了答题时“静音”的指令。   “你?们需要做的,是在阅微和习帆答的时候,拿起本子?记下可能存在的漏洞,在最后一小时里集中地、有序地传达给答题人。”   两次试验,稍有改善。   只是时间越来越近,气氛变得紧张,失误的情况也增多。   这个没?有办法,Sula说熟能生巧,课后加紧练习,上场才会更有把握。   季阅微在家也更加忙碌。   相比其他两组,开放题的题型过?于复杂,知识点?更是无穷无尽,好的解题方案永远是没?有想到的那个,这让她一度感到沮丧。   更多的还有疲惫。   赛前训练密集,七个人无时无刻不在一起讨论,脑子?停不下来,等到放学,季阅微就有点?放空。   她背着书包走出校园,看见梁聿生打招呼叫哥哥,书包脱下来交给他,然后在梁聿生问冷不冷饿不饿的时候摇摇头,俯身钻进温暖的车厢。   这个时候她是最放松的。她会在回家的路上睡着。梁聿生也不会叫她,让她睡到自然醒。   逐渐寒冷的日子?,车内的温度总是很适宜。   她盖着梁聿生的外套,那股男士香水的味道?也在她身上停留得越来越久。   车窗外是漆黑的夜幕和缤纷的路灯霓虹。   秋天与其说是一种季节,不如说是一种情绪。   中途被路过?的车鸣惊醒,季阅微睁开眼就看到梁聿生。   察觉到,梁聿生会和她说话,琐碎的两句:还有多久到,可以再?睡一会。   过?度用脑让季阅微对外界的反应变得很低。倒不是说迟钝,只是原先那部分对外界的注意力和能量被汲取了,她需要一点?时间补充。这是身体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所以梁聿生说话的时候,她会盯着他看。进入脑海的音量和字义被游离的思绪消解,她走神似的盯着他,仿佛时间变慢——好几次,她甚至觉得车速也变缓了。   直到再?次迷迷糊糊打盹睡去。   这样的时刻过?于稀松,像打开瓶盖冒出的那几声气泡。   季阅微却?体会到另一种意义的专注与恒定?。   和物理、和数学都无关。   她最近体重?还有些降低,倒不是说胃口不好,就是太累了。   加上临近比赛压力成倍,她话也少——就连平常面对年糕都是两个“好宝宝”一起叫,最近这段时间,她累得抱起年糕只来得及叫一声,然后就是贴着年糕脑袋发?呆。   那张宠物发?声垫子?被梁聿生挪到了自己房间,说是为了不让年糕打扰季阅微。   毕竟季阅微对年糕完全有求必应,宠到即便做作?业都会在年糕按下“陪我玩”的时候拍手叫它过?来。   年糕对于这样的改变从不花功夫理解。   小狗不觉得有什么,小狗觉得这只是需要绕点路。   它想季阅微和它玩的时候就跑到梁聿生房间按“陪我玩”,面对梁聿生颇有自知之明的询问:“我陪你玩?”它会转悠一圈,退而求其次,选择“吃零食”。   周三放学明显情绪高一些。   季阅微上车就说给他们上课的老教授今天最后一堂课教他们唱英文歌了。   连日的高压骤然纾解,她在车上哼哼唧唧、一路唱跑调。   明日的出行?不像是去比赛,倒像秋游。   梁聿生顿时跟着放松不少。   她是不知道?,这些日子?他都没?睡好。   体重?、压力、话少、疲惫——哦,还有至今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完成的“一米七”,梁聿生第?一次体会到带高三生的劳心。   前几日澳洲度假的何映真问起来,都有些不可思议,说你?压力也太大了,我看季一陶在那开开心心办展,我还以为——她没?有说下去,大概是两头都不能理解。但她觉得这样也没?什么,笑着道?:“是这样的,养孩子?嘛,总是这样的。小阅已经很让人放心了,是你?太操心了。”   第?二天中午的飞机,上飞机正?好吃午餐、睡午觉,睡醒就能到。   梁聿生对自己的计划还是十分满意的。   当晚收拾行?李,季阅微抱着年糕不撒手,走来走去,像是要把这几天闷在屋子?里看书解题没?走的路全走完。   梁聿生在她房间检查要带的衣服,她吃着剥好的橘子?,抱着年糕哼教授教的英文歌,然后忽左忽右地围观她哥哥折衣服。   她对他全然信赖,但还是在梁聿生问她内衣问题的时候,卡了几秒壳。   “带了几件?”梁聿生语气严谨。   季阅微:“……”   “按照每天换洗次数带的。“季阅微也学他面无表情。   梁聿生点?点?头,说:“那几天生理期还是要多带备用。”   季阅微:“不会这么准的。我这几天太累了,估计会延迟。以前就延迟过?。”   她过?于笃定?、也有理有据,梁聿生不知道?说什么。毕竟他没?来过?。   他将她自己收拾的内衣包装进行?李箱,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天知道?,这几天她就没?什么空,还是刚刚吃完饭上楼催她才弄出来的这包。梁聿生捏在手里,软绵绵的,觉得哪哪都不靠谱。   他抬头去看季阅微。   发?现?季阅微也在看他,就是有点?脸红。   梁聿生叹了口气,想着算了,都可以买。   万一她不好意思,晚上想起来睡不着,这赖谁,还不是赖他。 第82章 滨南 心里头感到暖暖的。   即便前一晚准备充分,第二天还是有些兵荒马乱。   梁聿生提着行李箱下楼,季阅微跑出房间叫住,说哥哥我?的洗面?奶能?拿出来再让我?用一下吗。   真?是出其不意又乱七八糟。梁聿生:“……”难道他还能?说不可以吗。   箱子在楼梯口打开,他站一旁看着披头散发的季阅微往里翻翻翻,好不容易翻出来,妹妹抬头颇有歉意地对他说:“等我?一下下。”起身飞快跑进房间。   梁聿生同不远处围观的年糕对视。年糕偏心,摆摆尾巴,觉得这也没?什么。   他确实?只等了?一下下——脸上的水一点没?擦干,她就跑出来将洗面?奶递给梁聿生,说谢谢哥哥。   太客气了?,梁聿生想?,她要是能?主?动把洗面?奶重新归置进去,而不是就这么湿漉漉地交给他,便可以不必如此客气。   活了?二十七年,出差过无数次的梁聿生头一回发现,原来行李箱在正经上飞机前最少会被打开两次。   Elle在楼下喊她吃早餐,季阅微扎着头发下楼,半途发绳又蹦出去。她吩咐年糕去找,坐下来的时候忽然十分乖巧地凑到不闻窗外事?一心喝咖啡的梁聿生肩头,小声询问:“哥哥,箱子已经搬上车了?吗?”   梁聿生放下咖啡,转头看她,微微一笑。   “我?就问问。”季阅微咕哝。   披散的长发垂在身前,脸颊挡了?一半,吃面?包的时候伸手将头发拂到肩后,然后一手背十分利落地打到梁聿生手腕,溅出几滴咖啡。   梁聿生:“……”   季阅微没?有察觉,起得不算早,她有些饿了?。   梁聿生便拖着椅子往旁边坐了?坐。   季阅微瞄见,觉得他有点奇怪。   年糕找回发绳,立了?大?功,“好宝宝”、“好宝宝”一直叫到出门。年糕尾巴快成螺旋。   梁聿生觉得人总是会对近在咫尺的视而不见,却对那些活蹦乱跳的记忆犹新、不吝赞美——   他站在第二次打开的行李箱前,看着季阅微一边埋头寻找,一边搂着年糕脑袋哄个没?完。   Elle抱着年糕和权叔站在路口送。   季阅微不好意思,说我?没?几天就回来了?。Elle就问她回来想?吃什么。季阅微伸手摸着年糕脑袋趴在车窗前认真?想?了?想?。   梁聿生握着方向?盘、注视车前窗,忽然悟到,以后出门还是不要留存这么多时间了?。   车子开出去,只剩两个人,且意识到接下来很长时间都?只剩她和他两人的时候,季阅微开始认真?维护起她和她哥哥的关系——   “哥哥,你说我?们这次比赛会拿第几名?第一名是不是有点难……”   “哥哥,去机场要多久?我?们是不是有点早?早到了?我?们干什么?”   “哥哥,行李箱都?带了?吗?我?只有一个书包,一会我?帮你拉一个箱子吧?”   她关心自身的事?业,也关心前方的路况,更关心劳动力的分配,事?无巨细,高瞻远瞩。   梁聿生问她:“昨天睡得好吗?”   季阅微点点头:“好的。”   “再睡一会。”梁聿生说。   季阅微不是很明白,但还是听他话闭上眼往后靠了?靠。   群里发来消息,童朝朝说她和唐家妍钟慧已经到了?。   她们也是家长带着出发,提前一天,这会已经出门绕着滨南的海滨大?街逛。   季阅微知道这个地方,是滨南有名的购物风景街。街道两旁许多异国建筑,是当年历史的一部分。季阅微在十五中读书的一年半里,好几次校园实?践活动,都?是参观滨南的历史建筑,或者名人故居。   “微微你来过吗?太冷了?,我?耳朵要冻掉了?。”唐家妍在群里@她。   季阅微说:“来过。这条街上风特?别大?。”   “有没?有好吃的推荐。”钟慧问。   她刚问完,陆轩洋就往群里发了?个链接,是他一早找好的打卡餐厅。   “晚上大?家一起吃饭吧?”陆轩洋说。他和谢习帆一起,也是今天下午到。   季阅微说好,回复钟慧说:“这条街上有个特?别好吃的意大?利披萨店,里面?很大?,瓷砖特?别好看。我?找找链接发群里。”   忽然,傅征对着陆轩洋的那句“晚上一起吃饭”回复了?一串省略号。   在他爸的严格要求下,他跟着学校大?部队一起,高铁坐到晚上,到了?还得去十五中领住宿的钥匙。   谢习帆说:“我?们晚上就去吃微微推荐的那家吧?”   傅征:?   陆轩洋:“正有此意。”   傅征:??   童朝朝:“@傅征,正好,到了?十五中看看他们的学习情况。群里汇报。”   傅征:“班长是真?的把我当人用啊。[微笑]”   童朝朝:“这个群里也就我?看得见你了?。珍惜吧。”   傅征:“……”   “——笑什么?”   车子停在红绿灯前,再过一个高架就到了?。扭头见季阅微捧着手机笑,梁聿生便问。   “哥哥,我?晚上可以和同学一起吃饭吗?”   季阅微将聊天界面?竖到他面?前。   梁聿生瞥了?眼,说:“晚上不和哥哥吃吗?”   季阅微有点犹豫。   梁聿生气笑了?:“去吧。地址给我?,我?去接你。”   落地滨南已经是暮色四合的傍晚时分。   机场的风比任何地方都?要大?,呜呜地响,吹得眼眶疼。   季阅微在香港的暖秋里没?回过神,飞来的一路靠着梁聿生实?打实?睡了?一觉,这会脚踏实?地,忽然生出记忆混乱的错觉——   滨南肃杀的秋意过于强悍,迎面?一口冷气就将她在香港的这半年吹得一干二净。   她原地发怔,抬头望着阴郁蒙蒙的天。   “走吧。”   梁聿生将她揽进臂弯,手掌捂着她的后脑勺。   季阅微扎紧帽子,点点头。   所?幸室内暖气分外丰厚。   一路到酒店也没?怎么吹风。   前台办理入住,季阅微发现这个酒店穹顶高得吓人,完全仰起脖子才能?将整面?屋顶纳入眼帘。   梁聿生说确实?是一栋有历史的建筑,这里的一部分以前是个教堂。   两人低声说着话,前面?指路的工作人员笑着回头,道梁先生说的没?错。   是一间照样非常大?的套房,一左一右两个房间。   梁聿生问季阅微想?睡哪间。季阅微挨个进去看了?看,选了?个小点的,大?的那个她觉得睡起来有点吓人——太大?了?,没?有年糕,她不是很敢睡。   梁聿生不知道。   他以为妹妹在对他好,心里头感到暖暖的。 第83章 朋友 哦,姓梁的。   “李珩——”   隔着几步,郑图睿忽然喊了?声?,神情古怪,走近才说:“你知道我刚才看见谁了?吗?”   李珩没说话,往下拉羽绒拉链,等他卖完关子。   班里同学生日,几个关系比较好的约了?一起来海滨大街吃饭。就是天太冷了?,风又大,出门?前他还犹豫了?下。   “你还记得季阅微吗?”   拉拉链的手顿住。   李珩抬头看他。   “就坐在外?面。我以为眼花了?,她居然回?滨南了?!我的老天爷,我以为这种天才生命中只会碰见一次——哎,你去哪?不是,你别盯着人家——好尴尬——”   不知道是不是城市特色,滨南的很多公共场所室内空间都很大。   不是顶高?,就是四面宽阔。这间意大利餐厅属于第二种。   进门?两个特别大的烘烤披萨的炉子,看上去好像也是意大利人的工作人员站在后面时?刻接着外?卖单子。四面墙壁上数不清的五颜六色的方?砖图案,没有规律,却?奇异的和谐,注视久了?,会有种空间不断纵深的视觉感?受。这两个光秃秃的、又高?又大的深铜色炉子出现得也毫不突兀,甚至与环境融合得恰到好处。   火炉烧得旺,室内的暖气也足,进门?的顾客第一步都是脱下外?套,然后再被熏烤的披萨香一脸。   季阅微坐在距离火炉比较近的那桌,她脸上热得有些红,额前的刘海乌黑,望着身旁朋友的眼睛很亮,比炉子里的火光还要亮——   李珩从没见过这样的季阅微。   印象里,她谁都不理的,更?别说对谁笑了?。   他记得高?二分?班考试名次出来的那天,季阅微的名字排在所有人头上。也排在他上面。   七月初的大夏天,滨南一年里最热的一个月,他转头就看见她,她远远路过,也不看名次,显得他们这些人芸芸众生、无关紧要。   她极其顺利地来到江老师班里。江老师对她简直就是伯乐遇良驹。李珩从没见过一个人会在课上对所有问题都可以提出最优的“第二解”。她不紧不慢、不慌不忙,仿佛黑板上难倒大部分?人的问题,于她而言,基础得不能再基础。   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和班主任关系好的,会打?听,说她原先是在陵市读的。陵市的什么?资仁五中?开玩笑吧?那个学校的排名——不可能。但就是这样。   她太孤僻了?。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与同学保持距离。李珩见过她看一些陌生同学的眼神,有点?防备,又有些无措——她似乎不知道怎么和同学正常相处,更?不会主动结交朋友。   下课了?经常在座位上看书?解题写?作业。她天生学习的料子,往那一坐沉静得像一片海。   去任何地方?也是独来独往,不过没人会刻意打?扰她,凑近和她说句话好像会打?乱她的磁场。   不知道之前在资仁五中读书?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不善言辞、不近人情。   后来江老师选她做课代表,没人有异议。   江老师希望她能和班里同学更?融入些。   课代表意味着需要承担一部分?的职责。但她还是一副淡淡的样子。   偶尔,她会和同学讲题。李珩从没找她讲过题。大概因?为某种被打?压的自尊心,或者别的什么。他看过几次她给同学讲题,没什么表情,也不会额外?说一些废话。他站在不远也不近的位置听她讲,然后习以为常地、被一种巨大的挫败袭击。   慢慢地,她似乎变得好说话了?些。有时?也会跟几个同学一起去食堂。依旧没人敢在她面前“造次”,这毕竟属于智商的碾压,班里闹起来的时?候,她开口比班长还好使——班长就是他。   在一年的同班相处中,李珩确信,他和她的目光交接不会超过十次。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他就有点?后悔。同样,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悔。   再后来,半年前,高?三开学的时?候,她忽然就不来了?,说是转走了?,去了?更?远的香港读书?,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就像她来的时?候一样,忽然的、就来了?,真真假假的。   现在,他还是和记忆里无数次一样,站得有些远地看她。   看她和朋友说话,看她和朋友吃饭,看她笑得眼睛眯起来,然后伸手接过朋友递来的杯子。   她有朋友。李珩想。   他淡漠地转过身。   突然,脑子里闪过什么,一瞬间心口莫名振奋,他对郑图睿说:“她是来比赛的。”   对,她肯定是来比赛的。   他们会在赛场上遇见。   这很好,李珩想,这次,他会和她好好对视的。   -   季阅微扭头,餐厅热气腾腾,所有人的面目都看不大清。   “微微?”   童朝朝也朝她看的地方?看去,没懂:“怎么了??”   她一问,谢习帆也看过来。   季阅微摇头:“没事。”   她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可能是人太多了?。   傅征往群里发了?一张图,是这次十五中的参赛名单。   童朝朝说“好样的”,然后划拉到高?三组,念道:“李珩、庄嘉云、许时?、孟乐琪——”   “微微,你认识这些人吗?”陆轩洋忽然问。   季阅微看着手机,点?了?点?头:“认识。”   “这都男的女的?”他咬着筷子、盯着手机皱眉。   众人:“……”   备战紧张感?才来,这会全?没了?,都有些无语。   季阅微笑,对他说:“李珩是男生。十五中读高?二的时?候,还是我们班班长。许时?也是男生。嘉云和孟乐琪是女生。”   “那这个李珩是不是很厉害?”唐家妍问。   季阅微点?头:“对,很强。”   谢习帆看她。   “和你比呢?”钟慧小声?。   季阅微思考了?下,笑着说:“算我厉害一点?吧。”   “哎呀!紧张死了?”,陆轩洋站起来分?披萨,大声?说道:“十五中而已嘛!”   “小声?点?!”   童朝朝拉他坐下,环顾一圈道:“你刚刚说十五中的时?候,我感?觉有人在看我们。”   季阅微凑到陆轩洋面前,说:“十五中是滨南的骄傲,你再嚣张会被打?的。”   谢习帆在一旁捂着脸笑。   吃完饭,六个人在海滨大街漫无目的逛了?圈。   风实在太大,没一会都打?算回?去。   虽然明后两天不是正式比赛,但压力还是有的,而且明天一大早就要在十五中门?口集合——   用陆轩洋的话说,蛮奇怪的,跟要攻打?十五中似的。傅征在群里说,你们攻打?我在里面更?奇怪。   梁聿生就在附近吃饭。   他一个人吃的西餐,比不了?妹妹热热闹闹、热气腾腾的披萨。   季阅微说过来找他的时?候,他问服务员要了?份菜单摆在对面,只是刚摆过去,他又拿起来放到身边。   海滨大街上西餐特别多,梁聿生挑的这家最有名,根本不用找,和童朝朝几个分?开后,她转头跑了?一小段路就到了?。   门?口架势特别足。迎宾的西装革履白手套,张口就问小姐姓什么,我们这里是预约的。   季阅微愣了?下,坦诚道我没有预约,但我认识的一个姓梁的预约了?——   话音刚落,找过来的梁聿生无语了?,他拉她进来,摸摸她冷冰冰的帽子,好笑:“哦,姓梁的。”   季阅微抱住他的手臂,笑着说:“不是这个意思!” 第84章 奖章身为哥哥的最高标准。   季阅微挨着他坐下,拿起手边菜单,翻到最后说想吃冰激凌。   和同学吃得饱,又全是热乎的,这会就想吃又凉又甜的。   图片上那道?甜点叫“柠檬熊”。酥脆金黄的牛角包切开?,填充的冰激凌漫延出?云朵的样子,两丛淡淡的柠檬黄,一只青草色的糖果小熊趴在最上面,十分可?爱。   梁聿生看了眼,觉得好笑?,心想季阅微可?能?只想吃那只熊,他将菜单往前翻了两页,说:“再选一个热的。”   季阅微抬头同他对视,半秒反应,点了点头,要了杯热巧乐力奶。   热饮先?上,肉桂的香气十分浓郁,巧克力奶上还有一层凤梨味道?的淡奶油。   梁聿生问季阅微腻不腻,季阅微说还好,看着黏糊,但气味都很淡很清甜。   她以为梁聿生想尝试,也?觉得有必要和哥哥分享,毕竟梁聿生面前全是肉。   她将杯子递过去,问哥哥你要尝尝吗?   梁聿生:“……”   她模样认真,注视他的眼睛,餐厅灯光映着的眸底亮晶晶的,笑?意清晰,美?好得不得了。   盛情难却。梁聿生点点头,接过来喝了口。   不知道?是不是商家黑心,又或者?量本?就少?,他一口下去半杯都要没有了。   送回季阅微手里,季阅微盯着杯子上那道?明显的“刻度线”,有点发愣。   梁聿生笑?着瞧她,有滋有味的,摆在面前的肉也?不吃了。   季阅微抬头看他,忽然觉得也?没什?么,哥哥胃口总是要大点的。   她拿了张纸巾递给梁聿生,指了指梁聿生嘴角,然后握着杯子慢慢喝剩下的小半杯。   梁聿生:“……”   生出?罪恶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但梁聿生感到疑惑的是,季阅微是一点不护食。   他问服务员又要了杯同样的巧克力奶。   第二?杯送到季阅微面前,季阅微不是很明白。   梁聿生问:“要是别人也?问你喝,你不生气吗?”   季阅微将第二?杯上面的奶油吃了,闻言更加不明白,她对梁聿生说:“别人?别人为什?么要喝我的巧克力奶?”   梁聿生:“…………”   也?是。就他最坏。   “是哥哥才给喝的。”   季阅微耐心解释道?。   所?谓“动听”也?不过如此了。   梁聿生忽然想把这间餐厅买下来。   ——以后这个巧克力奶谁都不准喝。   他妹妹不护食,他来护食。   等?到柠檬熊上来,反应过来的季阅微就不问梁聿生要不要也?尝尝了。   他真的好无聊,季阅微想。   只是她闷声不响的,梁聿生就想逗她。   他问,刚才想着哥哥,这回不想了?   季阅微一口吃掉小熊,不理他。   回去时间还早。   车子开?出?滨海大街,顺着中山大道?直行十分钟,再拐进友谊路,就能?到酒店。   酒店出?来,拐上友谊南路,直行十多分钟,就能?到滨南十五中。   这片商区住宅算不上密集,但距离都十分合适。   车子在停在友谊路和青年路的交叉路口,季阅微往车窗外看,果不其然看到“宝乐街”的指示牌。   梁聿生问:“怎么了?”   季阅微指着“宝乐街”说:“我以前就住那里面。”   那个时候,从陵市迁到滨南的行程过于紧促,但她的学业不能?再拖了。   十五中附近的房子很紧俏,属于手慢无。季一陶还有些犹豫房子是不是太老太旧,但中介说下午还有两家要上门看呢,吓得季一陶一口气付了半年的租金。   只是没想到宝乐街这么难找,卡在两条大道?的细缝里,一路上东张西望、稀里糊涂的时候,季一陶冷汗都出?来了,不停看季阅微脸色。季阅微也?有种心惊胆战的感觉,但她还是表现得很镇定。所?幸没被骗。后来住下来,季一陶一直说这个街的名字不错。   房东是一位老奶奶,子女都在国外。   偶尔,老奶奶过来看房子,会给季阅微带各种国外的糖果。   “想去看看吗?”梁聿生问。   “啊?”季阅微扭头,迟疑:“也?没有……”   梁聿生却将车掉头,说:“去看看。”   季阅微真的没有这个意思,她只是路过想起来。   但她看着专注找路的梁聿生,没有说话。   老式的居民楼,大门口什?么人也?没有。   横着的通行杆完全是摆设,车辆靠近就会触发抬起,一路畅通无阻。   “哪栋?”梁聿生问。   季阅微指着前面路口说:“拐进去第三栋。”   这栋楼有点年岁,墙皮被重新刷过,路灯亮的地方能看到重叠的水泥印子。   梁聿生站在楼下抬头往上数,五楼的窗户黑漆漆的。   他问季阅微:“每天都要爬五楼吗?”   季阅微点头。   她也?在抬头看那个黑色的窗户,想起什?么,说:“五楼的感应灯也?是坏的。”   梁聿生问:“没有人修吗?”   他语气严肃,仿佛在思考一件重大的事,但感应灯这样的事实在用不上这样凝重的气氛,便有些好笑?。   季阅微忍不住笑?,说:“反正到家了。”   “不会害怕吗?”梁聿生又问。   他这么问,那些被忽略的,一下又具体起来。季阅微没说话。   确实很害怕,害怕背身开?门身后会不会突然出?现什?么。像所?有恐怖故事里演的一样。   但慢慢地,她习惯了那几秒的恐惧。   季阅微说:“也?就几秒钟。”   她的人生里有太多这样的几秒钟。   转学离开?资仁五中的那段时间里,她都快被压垮了。这样算起来,眼前这片黑暗带来的几秒恐惧真的无足轻重。   像是为了印证什?么,她往楼里走去。   进了楼,每家每户的声音都变得很清晰。   电视的声音,碗碟的声音,说话的声音,还有猫猫狗狗叫唤的声音。   上到五楼,脚步踩下,什?么都没发生。   她听到身后跟来的脚步声,没回头,笑?着说:“还没修好。”   “嗯。”梁聿生没再说什?么。   楼道?逼仄,外面的光线即便再亮,也?很难充分照进来。   等?梁聿生站到五楼,那块空间已?经很小很小了。季阅微能?感觉后背在梁聿生怀里,他靠她靠得很近,近到季阅微只要再稍微往后,就能?被他完全拥住。   季阅微想,如果每天放学都是这样,那真的太快乐了。   放学本?来就快乐,回家还有哥哥,简直双倍快乐。   但她又想,事情不是这样计算的。   所?有虚拟的、不存在的数值都不应该纳入计算范围——   真实才最重要。那个时候她也?有快乐的事。就像这个时候一样。   梁聿生低头注视默不作声的季阅微。   楼道?暗沉沉的,比外面还要冷一些。   她戴着毛茸茸的毛线帽,梁聿生看不到她的表情。   忽然,季阅微转过身搂住他。   他身上沾染了冷风里的寒气,只是大衣的面料足够精良,会在瞬间传达出?最令人舒适的触感和气息。   季阅微想,她的这个哥哥,心肠好,虽然偶尔会喝掉她大半杯的巧克力奶,但会马上给她新的一杯。   这样一想,过去的自己其实也?很幸福,因为未来会有一个哥哥。   人生得拉长了看,季阅微觉得自己想的很有道?理。   对梁聿生来说,世界上最完美?的事就是被妹妹抱住。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是一个让妹妹喜欢的哥哥。   让妹妹喜欢的哥哥——   这是身为哥哥的最高标准。   梁聿生心满意足。   他也?抱住她,拍拍她的背,问她在想什?么。   季阅微没立即说话。   她还在想被自己拉长的人生,过了会,她问梁聿生:“哥哥,我会永远拥有你吗?”   梁聿生有种人生被抚平的感受,他感觉自己拥有了一枚奖章。   他抱紧季阅微,低头笑?着说:“我这么好?”   季阅微埋他怀里用力点头。   狡猾被真诚打败。   他说:“哥哥永远都是你的。” 第85章 保证 那他也太幸福了。   当?然,世间道理都是一样的。   就像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为人兄长的“优秀奖章”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回到酒店,各自休息。   明天需要?早起,梁聿生?定了他工作以来第一个清晨五点五十的闹钟。   季阅微说培华要?求外宿的七点准时在十五中校门口集合,七点半抵达大礼堂找到位置。   这?次过来参赛的一共有十四所学校,高一到高三,每个年?级都是七人代表队,场面估计要?乱好久。   两个房间相?距不远,躺上床闭目养神的几分钟里,梁聿生?还能听到那?头?季阅微走来走去。很快,这?样的动静就没有了,季阅微应该也上床睡觉了。   梁聿生?望着漆黑的天花板,脑子里想了会今天发?生?的事,没多?久,困意袭来,他能感?觉意识在缓慢下?沉——   “啪嗒”。   梁聿生?睁开眼。   极细微的一声,周遭安静到落针可闻,这?声清晰得就像在耳边。   他知道是季阅微那?边传来的。她应该开了灯。   接着,窸窸窣窣的一阵,不知道什么动静,有点像拖被子?梁聿生?仔细聆听。好一会,季阅微似乎绕床拖了好久的被子……梁聿生?坐起来,觉得好笑,又有些担心,是空调不够、暖气不足吗?是冷了吗?   没等他发?现更具体的线索——   “啪”。   灯关了。   两声拖鞋落地的动静。   梁聿生?缓慢躺下?。   他记得柜子里有备用的被子,季阅微应该知道。这?个节骨眼可不能感?冒,梁聿生?想,明天起来问问,实在不行换个房间,或者?再选个酒店,也不是什么大事。等她白天去学校,这?些都可以交给他解决,就是千万不能感?冒。   梁聿生?盯着天花板,思索片刻。   闭上眼再度准备入睡——   “啪嗒”。   一模一样的动静。   类似拖被子——梁聿生?听清楚了,就是在拖被子。   他搞不懂季阅微的心思,想想还是尝试去理解,于是他坐起来,坐姿比上次严肃了些,他垂眼盯着自己的被子看,伸手翻了翻,没什么稀奇,只好再去听那?边动静。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这?回时间比较长。似乎拖得更细致了。   梁聿生?靠着床板耐心听,半晌忍不住笑。   他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但?只要?想到妹妹半夜不睡觉满床拖被子就觉得实在可爱。   大概是认床,梁聿生?想。其实家里的床品也不是不可以安排过来。都是可以解决的,只需要?要?提前联系。下?回就这?么办。   好不容易,季阅微拖满意了,传来两声拖鞋落地的轻响。   夜里过于寂静,灯光完全熄灭的房间里,只有声音是明亮的。   梁聿生?没有立即躺下?,不知怎么,他总觉得——   “啪嗒”。   果不其然。   梁聿生?笑,果断掀被下?床。   刚开门走出去,那?边就传来关灯的声音。这?回比前两次都短。   梁聿生?不放心,他想去问问。他走过去敲了敲季阅微房门。   季阅微已经把自己裹在被窝里。   被子被她塑得两面高高,这?样躺下?来才不会看到房间里黑漆漆的陌生?家具。   面目模糊的家具,黑沉沉的一团,她不熟悉它们,它们也不熟悉她。他们彼此戒备,互相?盯视。   被子挡住后,她再趴着睡,就一点也看不见了。   只是角度需要?不断调整。而且被子也容易塌。   目前这?个遮蔽度季阅微是满意的。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想到梁聿生?就睡在隔壁,慢慢也能忽略一些吓人的想象。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季阅微不是很明白。   过去只有一种情况梁聿生?才会来敲她门。   她关灯了呀。   季阅微探头?,小声:“啊?”   梁聿生?笑:“怎么一直起来?”   季阅微愣住,更加不解:“你怎么知道?”   梁聿生?说:“我听得一清二楚。”   季阅微不说话了。   她坐起来,环顾一圈自己的堡垒,对梁聿生?说:“没事。”   “真的没事?”梁聿生?皱眉。   “嗯。”   “开门让我看看。”梁聿生?道。   这?个时候,他的语气有种家长的权威,不是因为不信任,就是不放心。   季阅微小心绕过她的堡垒,下?床给梁聿生?开门。   这?间屋子比他那?边小,床也不算大,没开灯的房间,床上的被子块滑稽又可爱。   梁聿生?走到床边,俯身仔细查看季阅微的工程,忍住要?笑的冲动,转过身面无表情道:“早点睡。我就在隔壁。”   像是为了安抚,他说:“就算你梦里叫哥哥,哥哥也能听见,知道吗?”   季阅微点点头?。   梁聿生?摸摸她的头?发?,没再说什么。   他走出去准备关门,季阅微坐在床边看他。   眼睛适应了黑暗,她回头?望望自己的床,又去看门边站立着的梁聿生,忽然,她叫住他:“我可以去你那?边睡吗?”   她其实有更坚固的堡垒。   而且今晚她还获得了一个长久的保质期。   梁聿生?的床比她大很多?,季阅微两个翻身都翻不到边。   这?回,梁聿生?不担心她害怕了,他担心她滚下?来,他把她床上的被子也拿来,不是做堡垒,是做护栏。   他指着床尾的沙发?说:“我就睡这?边。不要?害怕。”   季阅微躺平点头?:“嗯嗯。快睡吧。”   梁聿生?:“……”   等到一切安稳,没两分钟,梁聿生?果然听到了季阅微稍沉的呼吸声。   这?几趟真是把她累着了。   梁聿生?抬起手臂遮住脸,不由笑。   只是很长时间,他却没睡着。   他难得失眠了。   车队的事情最先占据他思绪混乱的脑海。   躺在医院的李奥央,庄菲菲说照目前这?个康复进度,明年?三月应该来得及。   但?车队不是靠概率活下?来的,他需要?尽快着手选拔新?的可靠的人选。   此外就是新?车研发?。这?次同时报废两辆,等给斯图加恩的起诉书出来,他要?在赔偿金里把这?个双倍奉上。   不过,还算令人舒心的是这?次的F1公告里没有再对MILE做出限制。他需要?另外找时间和?崔予铭谈下?下?阶段的研发?。新?能源混动一直是个趋势,但?就提速来说,有点赔了夫人又折兵,实在不好应对。   事情过于琐碎,大概有一个钟头?的时间,梁聿生?都在捋车队内各项事务的时间线。   他越捋越精神,扭头?看见睡到边边的季阅微,差点笑出声。   原本堆在床边的被子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去。   梁聿生?起身过去,抱着季阅微的肩膀和?膝弯,把人往里送了送。   季阅微趴在枕头?上,侧脸朝他,气息一下?一下?,规律得不得了,睡得格外沉。   刘海也侧躺着睡,安安静静,额头?露出来,眉眼线条变得清晰。平日那?双玻璃珠子一样乌澄澄的眼瞳闭了起来,只剩眼睫。根根清晰的眼睫,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小的一簇,梁聿生?竟然能在它们身上看出季阅微的性格:清晰的、笃定的、虽然小,但?是多?——梁聿生?被自己的想法逗笑。   他俯身仔细瞧了瞧,发?现确实,她的眼睫真的很浓。   再往下?是鼻子和?嘴唇。   梁聿生?没再看,他直起身顾左右,睡是睡不着了,但?也不能不睡,只好重新?躺回沙发?。   躺回去又朝季阅微的方向看。   看久了,觉得她在自己床上睡得这?么好,梁聿生?竟然感?到一种幸福。   他再次抬起手臂遮住脸,以防脸上的笑容扩大到自己控制不住。   小时候会想如果自己有弟弟妹妹会怎么样。毕竟同龄人里大多?都有兄弟姐妹。   后来这?个念头?伴随何映真和?梁宽的彻底分开不再出现。   长大了更不会去想这?样的事。太幼稚,也太无关紧要?。   现在不一样,他真的有了,太过奇妙,他甚至会想如果季阅微从小就是他的妹妹——那?他也太幸福了。   现在也很好。   梁聿生?打住漫无边际的思绪。   不过,这?样的幻想带来的满足并?没有持续太久。   没一会,他沉默下?来,注视睡着的季阅微,手臂也放了下?来。   他想起那?次在摩天轮下?面,她无所谓又十分认真地问他:“目前可以算有吧?”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和?今天她问他“永远拥有”,是一个意思。   梁聿生?转过脸望着天花板。   他很轻地叹了口气。   她确实还小,对人世间许多?事的看法都建立在保证的基础上——   保证不会变质、保证一直存在。   现在,又因为两人都心知肚明的关系,这?样的保证对季阅微来说,就更加至关重要?。   “目前”的保证也好,“永远”的保证也好——只要?是保证,她也只需要?保证。   梁聿生?不知道她这?些年?的成长岁月里,有没有人给过她保证。   梁聿生?想,其实她可以在自己这?里要?很多?保证。他也肯定会给她。无论如何。   大半夜睡不着,从乱七八糟的事业琢磨到季阅微的心理,第二天闹钟响起来,一个人都没醒。   人不靠谱,所幸闹钟是靠谱的。   季阅微被闹醒后,看了眼时间,崩溃:“哥哥!六点二十了!”   梁聿生?惊醒,坐直了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件事居然是——   这?个七点到校万一保证不了怎么办。 第86章 也行 永远的哥哥。   季阅微冲回房间洗漱换衣服,梁聿生跟在后面安抚:“不着急。哥哥给你?担保。”   他给她念了会安神?经,转身回自己房间的时候还算镇定,关上门就不是那么镇定了。   先是给酒店打电话,让尽快送两份早餐上来,然后叮嘱酒店十五分钟后将他的车开?到门口,下楼直接出?发。不过还是要做一点兜底,万一呢——   面对镜子?抹剃须膏的时候,梁聿生默念了一遍准备给季阅微班主任的解释。   他妹妹肯定是没问题的——他和?他妹妹摆一起,问题肯定出?在他身上啊,这个不用想。那既然出?错了,态度才是最关键的。   梁聿生低头冲洗,长这么大第一回 诚心实意?认错,梁聿生都不知道怎么做,回想了下曹霄赛时给黎定一当孙子?的样?子?,觉得勉强可行。   酒店比人靠谱,早餐提前送达。   季阅微还没从房间出?来,梁聿生耐心等了会才去敲她房间门,开?口还是那句:“不着急。我?们先吃早餐?”   季阅微没回他。   梁聿生又敲了下:“微微?”   “哥哥你?先吃吧。”   她的语气听上去有些虚弱。   梁聿生想了想,想到了,叹了口气。事情总是这样?的。作为一个大人,早就见惯了屋漏偏逢连夜雨。他对季阅微说:“不要紧的。今天肯定没什么正经事,领导坐上面给你?们讲话都要讲好久,我?们晚点去。”   “嗯?”他安抚道。   “嗯。”屋里应了声。   季阅微出?来的时候脸色确实不大好。   嘴唇颜色淡许多,刘海沾了水没干,也没好好打理,木僵僵的,平日那双英气灵动的眉眼耷拉着往下瞧,无精打采。   梁聿生把热好的牛奶摆到她面前。季阅微说了声谢谢哥哥,喝了一口才想起来似的,伸手往后去扎头发,整个人有种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潦草。   头发扎得高高,发绳却一直没摸到,放下手才发现手腕上并没有发绳。   梁聿生笑?,问她:“在哪里?”   季阅微低头继续喝牛奶,想了想没想起来。   发绳这种东西跟悬疑片里的证据一样?——找是永远找不到的,非要靠主人公脚下一滑。   “我?去找。昨晚过来睡带了吗?”   他起身要往她房间,季阅微说不记得了。   梁聿生想也是,她昨晚真的太忙了,哪顾得上这些。   “没事。”摸了摸季阅微头发,梁聿生说:“先把牛奶喝完。”   季阅微的那张床十分干净,被子?枕头都没有,一目了然。   浴室就有些乱。洗漱的瓶瓶罐罐和?抹脸的挨一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面巾纸抽得一带三,擦脸的毛巾倒是挂得方?正,就是没拧干。   梁聿生好笑?。他用洗手液洗了下手,然后帮她把毛巾重新搓了遍拧得干巴巴挂好。   所有没旋好、没盖好的瓶子?罐子?,都被他一一关上、从高到低整齐列阵。   三四根发绳也是这个时候被找到的。   它们躲藏在白花花、没事根本不会去碰的面巾纸下,真是个好地方?。梁聿生拿起来放进西裤口袋,继续给季阅微收拾。   然后,他就看到了季阅微的——   尽管毫无血缘,但哥哥妹妹叫久了,一点心有灵犀还是能培养的。   这个时候,季阅微也进来了,她挡到脏衣篓前,模样?认真地对梁聿生说:“我?知道在哪里,我?自己找——” 竒 書 網 ω ω w . 3 q i δ h μ . c ó M   梁聿生笑?,没说什么,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根发绳放到季阅微手里,揽着她肩膀出?去,说:“来不及了妹妹,先用哥哥找到的。”   季阅微被他逗得一笑?。   酒店敲门说车已?经停好,问梁先生什么时候出?发,门口不好停太久。   梁聿生起身,说稍等。   他用餐厅准备的纸盒装了两个三明治,又把切好的水果挑了几样?装进另外一个透明的塑料餐盒。季阅微背好书包走过来,他往她嘴里送了一块苹果,说:“先去按电梯,哥哥跟他们说一句话。”   季阅微看了眼时间,有点放心,嚼着苹果嗯嗯两声就先往外走了。   梁聿生并没有让季阅微等太久。   进了电梯,他把三明治和?水果装进季阅微书包,看到挂在拉链上、快要吊死?的南瓜玩偶,又好心地给摆了个舒服的姿势,然后往前检查了下培华发的名牌是不是已?经挂脖子?上了,最后,他问季阅微手机放好了吗。   季阅微从培华的冬季校服口袋里摸出手机朝他晃了晃,问他:“你?刚才和?他们说什么?”   梁聿生看了眼腕表,时间还算可控,就算路上有个红灯也可以。   他淡定了,身形舒展,单手插兜面对电梯门。宽肩直身,气场优越,整个人恢复了平日从容不迫、从头到脚严丝合缝的精英气。   他弯了弯唇,说:“我?让他们等我?回来再收拾房间。”   “为什么?”季阅微抬头看他。   梁聿生笑,没说话。   季阅微好奇,电梯门打开?,伸手去握他的手,还是问:“为什么哥哥?”   梁聿生还是没说话。他拉着她送进副驾,朝递来车钥匙的侍者礼貌颔首,然后绕过车头开?门坐进来。   他说:“贴身衣服要分开?洗啊妹妹。”   他语气无奈,看了眼眼巴巴望来以为能获得什么知识点的季阅微,笑?得有点狡猾。   季阅微愣了下,坐回去不吭声。   过了会,她面对空气说:“我?可以自己洗。”   “我?可以自己洗。”梁聿生学她说话。   季阅微看他一眼,知道他又开?始了。   确实有一个红灯,但时间卡得也刚刚好。   十五中?门口停了好多车,梁聿生开?不进去,但季阅微等不了,她看到了她的同学,她的同学也有点急地四处张望——   “朝朝!”   车刚停,季阅微就跟受到使命召唤一样?,打开?车门奔了过去。   梁聿生一声都来不及叮嘱。   他还想问问卫生巾带够了没有。   刚才打开?书包似乎没看到明显的几包。   但妹妹不关心这些。   妹妹只关心那个“朝朝”。   她俩就差撞一起了,碰到之后立马手挽手往里冲。   梁聿生:“……”   身后传来几声催促的车鸣。   梁聿生孤独地调转车头,忽然明白过来,原来这就是“永远的哥哥”。   也行。他想。 第87章 奇怪 真BE了。   天气还是不错的。   早晨风小?了些,七点半左右,日照升温,倒有点秋高气爽的意味。   十五中?闹中?取静,位于滨南最拥挤的一片区。   周边建筑普遍不高。当年市政说要拆,和几条街外的海滨大街一起,扩成一个都市圈。   可因为名人故居扎堆,老居民楼穿插其间零零散散,拆起来费劲不说,规划也是个难题,索性?全?部保留下来。这些年,十五中?挤在里面,慢慢也成了钟灵毓秀的一部分。   参赛的十四所高中?,除了十五中?的本校选手,个个蓝白校服干净清爽,第?二?突出的,莫过于培华。   第?一面总是看衣装。培华的冬季校服太好看,男女生统一打领带、衬衣马甲西装三件套,大衣长度在膝盖上,从里到外墨绿色主?调,和胸口校徽颜色一致。远远瞧着,小?树一样棵棵青翠挺拔。   高一活泼些,跟在带队老师后?头东张西望说个没完。   高三稳重,但也没稳重到哪里去——   七个人的队伍,卡着点先跑来两个女生。等她们站进队伍,其中?一个女生拉开拉链拿出两个餐盒,随即,就跟触发了什么似的,另外四个人围上来伸手就要。他们围着吃东西,丝毫不管这一身?有多违和。   吃的差不多,最后?跑来一位手里捏着领带的男生,头发带点卷毛,一口气冲进队伍,叽里呱啦就开始说话。   陆轩洋一边给自?己打领带,一边问?:“你们都没吃吗?我是吃饱了来的。”   傅征摇头,吃着手里和谢习帆刚分的半块三明治,说:“谁起得来。这么冷。幸好有微微。”   季阅微微微笑了下,捏着打开半秒就空掉的饭盒,心想哥哥不愧是哥哥。   唐家妍和钟慧分了另外一个三明治,跟着点头:“太冷了。到底什么时候让我们进去。”   “不知道啊,脑子都要冻僵了。”   童朝朝打了个哈欠,望着大礼堂方向,裹紧了自?己的围巾。   其实这个温度还好。旁观其他学校,都没他们穿得多。   大概因为香港才刚入秋。   不远处,广育实验一中?的黄耀杰扭头时忽然顿住。   他正和李珩说话。   两人去年在全?省数学竞赛上碰过面。   他语气迟疑:“季阅微……?”   李珩都快忘了他是谁。   不过也算正常,拿了第?一名的能记住前三就不错了。黄耀杰连名次都没有。   只是他这么一说,李珩倒没有立即走开,他问?:“你认识她?”   见李珩好像感兴趣,黄耀杰赶紧道:“何?止。我们以前都在资仁五中?。”   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他又道:“不过我高中?就转出来了。那边你知道的——但我听说她好像还留在那读高一了……怎么……”   “她转到十五中?读了一年半。高三去的培华。”李珩说。   “啊?转到你们这?不是,她怎么进来的?”   黄耀杰的惊讶不像是假的,他语气里的鄙夷也是真的。   李珩没立即说话,他盯着他,过了会,问?:“有什么问?题吗?”   “也不是问?题……”   对?上他的眼神,黄耀杰愣了下。   他左右看了看,脸上一副为难的样子,压低声?音对?李珩说:“她这人可奇怪了。”   李珩看着他,面无表情。   “你不知道,初中?的时候,她总觉得自?己特厉害,说老师没讲对?,把老师气得不轻。找了几次家长,她课上就不跟老师对?着干了。但是课也不听了,就自?己做自?己的。反正很奇怪。”   “她分还考得老高——你信吗?老师说她作?弊,她就把卷子撕了。有病似的。”   “后?来总算正常了。成绩也就那样吧。也不知道怎么混上了培华……”   他扭过头朝培华的方向看,十分不解,但很快也把自?己说服了:“培华也就那样。”   “对?了”,越说越起劲,他笑着道:“你知道吗,她就一个爸爸,是个小?白脸,在五中?可有名了。我有个发小?,蠢不拉几的,但挺有钱,她爸就经常去他家蹭吃蹭喝——”   李珩看着他,好长时间,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明白为什么季阅微刚转来会那样了。   他转身?离开。   黄耀杰伸手拉他:“哎,李珩,去哪?好久不见——”   “滚。”   他这声?不低,周围的同学都看过来。   黄耀杰面红耳赤,跑回了广育实验一中?的高三队伍。   大礼堂前的广场连着一片绿茵球场。   有些学校管得松,学生就跑进去玩,没一会,场面更乱了。   十五中?这边将入场的仪式刚准备好,音响爆出炸雷似的一声?。   广场前所有人抬起头,下秒,仿佛所有音符都会跳动的、学生时代最著名的入场进行曲响了起来。   Sula走来好笑道:“都吃完了吗?”   “薛组长说不想看你们,说你们丢人。”   陆轩洋惊讶,他还在捣鼓他那一根绳似的领带,嘴上叭叭:“我们丢人?他薛瑞坤都胖成那样了!”   大家低头笑起来。傅征笑得咳嗽。   Sula也憋笑,她道:“一会进去了。记得擦手擦嘴。”   大礼堂不愧是大礼堂。   季阅微知道这个地方有多大,但每回进来,还是被高到不可思?议的穹顶震撼。   当然,比她更震撼的是身?后?六名小?伙伴。   “微微,这也太爽了吧!”   “有个投影更爽……”   “微微,我有个问?题,为什么要建这么高啊?”   季阅微仰着头:“我也不知道——”   “因为当初是打算建三层的。”   众人扭头,看着走到季阅微身?旁高个子、身?形挺拔的男生,都有点莫名其妙。   李珩朝季阅微笑了下,叫她的名字:“季阅微。”   他刚叫完,除了季阅微,其余五人齐刷刷扭头望向谢习帆,目光也十分统一。   谢习帆:“……”   傅征拍了拍谢习帆肩膀。   童朝朝啧啧两声?。唐家妍和钟慧对?视一眼,抿嘴笑。   陆轩洋大惊失色。   他是唯一真正关心的,他问?:“这算什么?这算什么?我们‘阅尽千帆’就这样了?我不同意。”   谢习帆深吸口气,压低声?音咬牙:“闭嘴。”   季阅微向他们介绍:“这是李珩。”   话音落下,陆轩洋“啪”一声?抬手捂住眼,道:“完了。真BE了。”   作者有话说:   之前放在微博的,这里也放下:   (偷偷放饭)   “算了。”梁聿生笑,指腹蹭了下她的嘴唇。   “不要。”季阅微急得跺脚,又往前仰了仰脖子,“亲吧。”   梁聿生低低地笑,笑了好一会,他握住她攥得紧紧的拳头,拿起来亲了亲手背,“好了,先亲这个。” 第88章 友谊 是不是搞错重点了。   领导在台上坐了一排,个个笑容满面?。   尤其滨南教育局的几位领导。   季阅微仔细看了圈,没有看到?江英菲。   她?从书包里找出那本一早发给他们的联赛手册,翻到?最?后几页,主办方?的几位组织者里,教研组组长下面?明明就写着江英菲的名字。   她?再次抬头往席位上看,不?知为何,此次出场的“教研组组长”换成了另外一名女老师。她?对这位女老师没什么特别印象,只是有些面?熟。   合上手册,季阅微拿出手机拍了张大礼堂的照片发给江英菲。   “江老师,我们到?了。好像没有看到?你……”   消息发出去,季阅微握着手机抬头,看到?十五中?原先的老校长在几个学生的搀扶下也上台说几句。她?很受人尊敬,大家多?少都知道她?,新闻里现?在会说她?是教育家。   忽然,唐家妍碰了下季阅微,凑到?她?耳旁说:“微微,有人在看你。”   钟慧坐在季阅微后面?,这会也靠上前:“对。也是一个男生。就是眼?神有点怪。”   季阅微愣了一秒,“也”字在脑子里滑滑梯似的滑过,她?跟着她?们的视线往一旁看去。   视线对上,她?的表情就冷了下来。   唐家妍和?钟慧对视一眼?,不?明白季阅微此刻的冷脸。   傅征也朝那位男生看去,他皱了下眉,发现?这位可不?是“谢习帆-李珩属性”——   他俩见着季阅微,一个恨不?得天天做饼干,一个他还不?了解,只有一面?之?缘,但也能看出来,他是想要季阅微微信的。   可惜,那会两?人说话时间太短。他们这些电灯泡又太瞩目。关键谢习帆老盯着人家,陆轩洋也是,磕得火急火燎。那个叫李珩的虽然比较直接,但比不?了他们“人多?势众”,还没硬拐到?正题就被十五中?的老师叫了回去。   台上,发言的老校长开场说了个笑话,周围都笑起来。   老奶奶的声音很好听,慢慢悠悠的,说今天来了许多?小?朋友,奶奶很高兴,希望比赛不?要哭鼻子,大家要一起做好朋友。   季阅微收回视线,盯着指尖。   黄耀杰,她?记得他,郭翔宇的发小?,笑得比较大声的其中?一位。   只是不?知道怎么去了广育实验一中?。不?过这不?重要。现?在想起来,她?也有点记不?清在资仁的时候他是怎么笑她?的了。毕竟郭翔宇讨人厌的程度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要高。   想到?郭翔宇,脑子里接着冒出的居然是梁聿生。   季阅微表情又变了,她?发了会怔,下意识伸手往书包摸,摸到?了梁聿生专门为她?准备的什么喷雾。季阅微笑了下,拿出手机给梁聿生发信息:“哥哥,我又碰到?讨厌的同学了。”   梁聿生回得很快、干脆利落:“别理他。”   “欺负你告诉哥哥,哥哥找他爸爸妈妈。”   “微微,哥哥最?会打?官司了。放心吧,哥哥让他倾家荡产。”   那头,梁聿生擦了擦满是泡沫的手,盯着手机皱眉,心想,待会中?午去接,他要好好看看。   季阅微:“……”   她?看着他一口气?不?歇、发来的一连串逻辑连贯的应急处理方?式,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倒也不?必。   不?远处,戴竞伟胳膊肘顶了下黄耀杰,揶揄:“你老看那个女生干嘛?见人家长得好看,喜欢人家?”   黄耀杰转头,嗤笑:“她?资仁出来的。我就是不?明白,她?是怎么进了十五中?,还能进培华的。我跟你讲,她?以前考试还作弊呢。”   戴竞伟十分惊讶,他抬头朝培华老师的位置看了眼?,压低声音:“不?可能吧。培华不?是一直很严吗。以前听说泄题还会被劝退——”   说着,他视线落到?季阅微脚上,顿了顿,又道:“也不?是不?可能……”   “她?脚上那双靴子可贵了。可以买咱俩几个电脑了。她?家里很有钱吗?”   闻言,黄耀杰顿时了然,他又朝季阅微轻蔑地看了眼?,道:“原来如此。”   他确信培华也不?过鱼目混杂,滥竽充数的有的是。想到?接下来的比赛,他居然生出了无比的信心。   一上午全是领导讲话。   什么学科发展、什么创新人才、什么拔尖力量,总之?,高一精力无限也睡倒了一大片,别提高三早就东倒西歪了。   一众高校里,也就一个十五中在给自家撑门面?。   不?过十五中?的校风一贯如此,严肃严谨严正——个个腰背挺直、神情专注。   中午大家各自分散,爱去哪吃去哪吃。   时间也充裕,外宿的还可以睡个午觉再来。   下午有个抽签会,是关于第二天友谊赛的。   抽到?签的两?个学校可以选择一门学科进行比赛。赛题由十五中?出。   当然,为保公正,十五中?的代表队不?会参加明天的友谊赛,但他们都会旁观记录。   或者,碰上学校之?间关系好的,也可以不?选择比赛,大家坐一起聊聊各自的强势学科,学生之?间交个朋友——也正符合老校长的期待。   江英菲回复微信的时候,季阅微刚背上书包和?童朝朝几个往校门口走。   她?说:“阅微,本来就要联系你的,家里临时有些事。抽不?开身。今天上午临时拜托了胡老师。”   季阅微想,这个胡老师应该就是那会坐在教研组组长位置上的女老师。   “没关系的。我也看到?胡老师了。”   “胡老师和?我说你们今天不?是很忙,要是有空的话,晚上来我这吃饭吧?明明还说要见见聪明的姐姐。”   季阅微笑,赶紧应下:“好的老师。”   回完,上方?显示“对方?还在输入中?”,季阅微就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手机等。   所?幸她?一直挽着童朝朝,也不?怕走不?好。   感受到?臂弯阻力增大,童朝朝转头,想起什么,问道:“微微,中?午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吃吗?”   季阅微抬头:“嗯。我哥哥陪我来的。我不?好留他一个人。”   “哦……好吧。”   很快,江英菲发来:“对了,不?是说你哥哥也来了?叫上也来老师家吃饭吧。老师手艺还是不?错的。”   想到?那次季阅微失眠不?睡觉给她?朋友圈点赞,就是因为这个哥哥要离开,江英菲又补充了句:“也让老师看看这个哥哥是不?是像你说的那么好。”   季阅微笑起来:“好的老师。他很愿意的。”   七人小?队快到?校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季阅微”。   陆轩洋扭头,看清后捂住眼?,表示不?敢再看。   童朝朝觉得事情也不?能老是这样,他们六个人真的太耽误她?的微微了,于是,她?招呼其余几个往校门外走了走。   李珩跑过来说:“你们走得好快。”   走出几步的六人默默互相看了眼?。   谢习帆说:“是不?是有点没话找话?”   其余人统一安慰:“嗯嗯”、“那是”、“还用说”、“一听就是”、“太无聊了”。   谢习帆:“……”   但凡他们能不?这么一致,他就信了。   李珩说:“好久不?见。一直没来得及说……那个,我可以加一下你微信吗?”   季阅微点点头,“好。”   她?对这个班长没什么特别的印象,一个班的时候他也很少和?她?说话。但人还是不?错的,不?然江老师也不?会让他当班长。   “对了”,李珩抬头。   季阅微看着他,两?人目光相碰。   他说:“下午的抽签改了,十五中?这边分了名单,想让大家都切磋切磋。”   “我看到?培华明天的友谊赛对手是广育实验一中?。”   季阅微顿住。   李珩笑了下,他说:“我会记录的。”   “季阅微,千万不?要打?友谊。”   目光相触的几秒里,季阅微恍然,她?笑了下,说:“肯定不?会。”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这就加微信了?”   陆轩洋两?手圈住眼?睛,实时播报。   一旁,谢习帆突然看见了什么,语气?惊讶:“聿生哥……”   “什么聿生哥。”   陆轩洋恨铁不?成钢,“你看哪啊?”   “是不?是搞错重点了?”   他实在不?解,拉着谢习帆转身,“你应该往那边看吧?都加上微信了!”   谢习帆不?是很明白。   上个月的事故闹得沸沸扬扬,他爸是资深赛车迷,在家都说这回梁生碰上难啃的骨头了。   这阵子又说梁生在国外和?强势的车企打?得不?可开交,几个亿的美金一层层往上叠,官司举步维艰、输赢难料。   但眼?下,谢习帆有些糊涂,难道大人就是这样游刃有余?   火烧眉毛了还有空大老远跑来滨南上午中?午下午地接送?   可能大人就是这样吧。谢习帆想。 第89章 便宜 这个他是看得懂的。   梁聿生也看到?了谢习帆——   书包上的南瓜玩偶。   他微微眯眼,看清后视线缓慢地从那只?南瓜转到?谢习帆脸上,目光平静而审视。   他清楚季阅微肯定不是恋爱脑,那问题就出在——   好吧,没问题。一切正?常。其余几个同学书包上也都挂着南瓜。   梁聿生移开视线。   过了会,像是觉得这个转折有?些好笑,他扭头望向别?处笑了下。   但他不觉得这份警觉有?什么不对。   季阅微跑出来和同学说再见的时候,梁聿生已经在一旁等着了。   大家都很有?礼貌,排着队跟着谢习帆叫“聿生哥”。   梁聿生笑眯眯,和蔼可亲的样子就差给他们每个人都发红包了。   坐进副驾,没等梁聿生系好安全带,季阅微凑到?他身旁说:“哥哥,晚上和我一起去江老师家吃饭吧。”   “江老师?”   梁聿生想了想,想起来了,坐直了问季阅微:“就是那个你一直想来看的老师?”   “嗯。江老师还说要看看你。”   “看我?”梁聿生扫了眼后视镜,将车倒出去。   季阅微打开和江英菲的微信,念道:“也让老师看看这个哥哥是不是像你说的那么好。”   梁聿生:“……”   他瞧她一本正?经,眼底笑意清晰,没有?说什么。   路上,他问季阅微“讨厌的同学”是怎么回事。   季阅微说没事,她会好好教?训他的。   梁聿生目光询问,想起她两只?手?搬砖头。   视线相触,季阅微知道他在想什么,便认真道:“这次用知识的力量。”   梁聿生乐得到?了餐厅嘴角都还没放下。   中午吃完,季阅微回酒店午休。   还是在梁聿生房间睡,被子枕头都在,她房间的床上照旧空荡,似乎清洁整理的工作人员也没觉得有?何不妥。   梁聿生没有?午休,他在外面?处理公?事。   门?没关上前声音就很小,季阅微能听到?他语速极快的英文,每一句话的停顿都跟着开头的重音,带出隐隐的、但极其分明的压迫感。   没几分钟,梁聿生发现了没关紧的门?,走过来缓慢闭合,季阅微就一点都听不到?了。   电话那头,律师说案子打下去,可能没办法让斯图加恩赔太多钱。   他的语气?还是很委婉的,就差说要倒贴钱了。但梁聿生是谁,咬住了、骨头都要嚼碎咽下的——于?是,律师这份“可能”的信心完全来自雇主梁聿生。   “最关键的是要证明,迈阿密站,斯图加恩是蓄意安排尼科造成事故。”   “但这个目前没法证明。上了法庭,他们那边只?要说一句车手?适应不了新引擎、纯属失误,照样会把舆论?引向MILE,那就和之前一样了。”   梁聿生站在沙发前没有?坐下。   他看着上面?季阅微的书包,走过去捏了捏那个南瓜,然后说:“需要怎么证明?”   律师愣住,这个问题实在崎岖。   毕竟是律师,脑子转得快,反应过来,他迅速道:“一般而言,两个途径。最直接的就是有?明确证据。比方你说A要杀你,然后大家都看到?A拿刀追着你砍——”   梁聿生:“……”   “还有?一个,就是建构起充足的证据链。还是A要杀你,没人信,你说之前听谁谁谁在餐厅吃饭听到?A这么说了,又说谁谁谁看到?A出入购买枪械的场所。最关键的,是你多年前和A产生过巨大的分歧——”   “你们之间要建立起完整的、充分的、利益互斥链条。”   “但这个上了法庭也很难说。不过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梁聿生没说话。   滨南午后开始起风,估计入夜会更?大。   晴朗的天气?变得灰蒙蒙,不知道这个地方的秋冬季是不是一直这样。   房间很安静,他在沙发上坐下,脑子里想清楚后,他对律师说:“斯图加恩之前提过如果?要合作,就让我彻底放弃梅兰特。MILE那边有?会议视频和文本记录,你联系秘书拿。”   “还有?黎晟,他们那次提交给F1的前期实验材料,是黎晟给的。”   “你去找他,和他说——”   “如果?能帮我拿下这个官司,我既往不咎,还会给他一笔钱。”   “或者,他要多少我给多少。”   二十?七岁的成年人,即便还没到?三十?而立的正?统年岁,但对一直我行我素、也算得上顺风顺水的梁聿生来说,不会有?人比他更?明白利益的重要性。   这样看起来,似乎有?些薄情寡义。   但恰恰相反,他梁生又是一些人嘴里最好说话、最大方、随性的人。   电话那头,律师闻言有?点沉默。   他发现,他老板是真的对斯图加恩更火大。   房间里,闹钟响了两下就被梁聿生关了。   季阅微睡了半个多小时,睁开眼看到梁聿生站在床边微微笑。   他两手?插兜,好整以暇的样子,神情温和。   她叫他一声“哥哥”,就像早上叫“哥哥好”一样,然后闭上眼伸出手?,一边翻身往里,一边伸懒腰,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干,下秒低头打了个喷嚏,松开手?,鼻血就流了出来。   一套动作毫无卡顿、观察完整的梁聿生:“……”   拉季阅微起来,他对她说:“不要紧。让我看看。”   季阅微当然知道不要紧,况且这也只?是流鼻血。   以前流鼻血她就知道可能是因为太干了,或者别?的什么,总之擦干净捂住了等等就好。   但自己知道“不要紧”,和别?人说“不要紧”是不一样的。   所幸没有?流太久,季阅微捂着鼻子坐起来的时候血就已经停了。   梁聿生拧了湿毛巾给她擦脸和手?。   她坐在床边朝枕头上的血迹看,梁聿生笑,说:“没关系,我来处理。”   下午去学校,梁聿生往她书包里又装了一保温杯的梨汤。也算酒店餐饮的特色汤,甜润细腻的口感,就是分量有?点少。季阅微在车上就喝完了。   梁聿生接过空了的保温杯,说来接她的时候再给带一杯。   他太自然了,仿佛如此的关照和爱护,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季阅微被这种习惯包裹得严严实实,毫无察觉。   风确实大了许多。   校园里的树干都跟着晃。   空气?又干又燥,到?了大礼堂才稍微好点。   培华的几个校领导已经知道了明天的友谊赛要和哪个学校打,两边正?说着话,气?氛融洽。   台下,上午组织的各校队形散得七零八落,只?能看出大体的轮廓。到?处都很热闹。   童朝朝说竞赛的科目也确定了,就是数学。   “各出两个人。二对二,五十?题抢答。”   “我们这边出谁?”   唐家妍问:“他们出谁?”   童朝朝偷偷指了指站在广育实验一中高三代表队末尾的两个男生。   她笑着对季阅微说:“刚才你没来,李珩通风报信,说是什么叫黄耀杰和戴竞伟——”   钟慧翻了翻上午发的高三组参赛名单,翻到?广育实验一中,她说:“他俩排最后。水平怎么样?”   “你看我也排最后,我水平怎么样?”陆轩洋耸肩。   钟慧:“……”   “算了,我上吧。”   说罢,他摸了摸并没有?的胡须,道:“对付他们,用得着各位?”   六人:“……”   季阅微说:“我上吧。反正?距离我比赛还有?好几天,我先?练练手?。”   说完,傅征看向她。   童朝朝觉得十?分可行,立即在表上填了名字。   “还有?一个。”童朝朝抬头。   众人看向谢习帆。   谢习帆笑道:“多谢多谢。”   众人:“……”   “不对啊”,陆轩洋皱眉:“这算什么?最强对最弱?是不是有?些……”   季阅微以为他要说胜之不武,谁知,他说:“太便宜他们了吧!万一他们偷师怎么办!”   童朝朝填完表,翻了个白眼,说:“你都坐微微后面?快两月了,偷着什么了吗?”   陆轩洋:“……也是。”   等明天的程序登记完毕,接下来就是漫长的两个多小时的正?赛规则和纪律讲解。   正?赛在后天。上午八点半准时开始。持续三个小时。   高一到?高二的组别?不在大礼堂。大礼堂留给最重要、也是最受瞩目的高三十?四个代表队。   前三天是文综、理综和开放题的正?赛,最后一天是颁奖典礼。   好消息是,所有?比赛都在上午结束。下午留给各个学校调整策略或者更?换答题人。   坏消息是,当天比赛的成绩都会在中午发布。   根据积分淘汰规则,每天淘汰最末尾的五个学校,等到?最后一天开放题,只?会有?四个学校角逐冠军。   这样的淘汰规则直接又惨烈,根本没有?余地,也意味着水平稍微差点,或者稍有?失误,根本摸不着开放题的门?槛。   谁都知道开放题含金量有?多高。   听说十?五中联合培华几所顶尖高中,专门?请了清北、G大等学府的著名教?授参与出题。   现在规则放出来,一时间,都有?些怨声载道,于?是主办方十?五中临时宣布,前两天被淘汰的十?所学校,当天可以在开放题的竞赛现场旁观。   这些消息季阅微都告诉了江英菲。   谁知,江英菲没有?就这个话题同她多聊几句,她笑着道:“阅微,这个我不好和你多说。”   季阅微瞬间明白,她点点头,拿出书包里一早准备好的几张卷子。   这是她这段时间跟着魏德凯接受集训时练的一些题,有?些难度太大,她也不是很有?把握。   江英菲拿过来仔细看——   接下来的所有?对话,梁聿生就听不懂了。   他握着江老师递给他的苹果?站起来,环顾一圈,走到?正?在安静读幼儿园绘本的江明身后,他低头跟着一页页看,心想,这个他是看得懂的。 第90章 排骨 这不符合物理规律吧。   五岁的江明性格安静,同他这个年纪有?些不相符。   季阅微和梁聿生进?门的时候,他拉着妈妈的手跟在身旁,仰头?看着面前?的大人,礼貌地叫“哥哥姐姐”。大人进?门总要?说几句,他待了会就自己转回客厅看书去了。   他看得很专注,两只小手搭书页上,目光一行行往下,偶尔一页看完还会重新再看一遍。总之安静得不像话。   这会,见落在绘本上的大影子迟迟不走,他仰起?脑袋,朝头?顶个子高高的梁聿生说:“哥哥,坐下来一起?看吧。”   说完,江明吸了吸鼻子,主动往旁边挪出位置。   季阅微听见抬头?看去:“……”   梁聿生不觉得有?什么。   他欣然接受了江明的邀请,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都?很认真地读完了那一共十三页的故事绘本,梁聿生就问江明想?不想?玩乐高。   准备礼物的时候,他问季阅微江老师有?孩子吗,或许可以给小朋友也带份礼物。季阅微就想?起?那次在朋友圈看到的生日蛋糕。她说江明可能?喜欢足球。梁聿生就给买了一套足球主题的乐高。   一大一小在客厅的角落拼乐高。   偶尔,江明找纸擦鼻涕,梁聿生就伸长胳膊从?“很远的地方”够来一包纸,递到他面前?。江明说谢谢哥哥,梁聿生略微颔首继续研究好几页的说明书。   江明也不催,低头?看了会颜色各异的积木,手上摆弄几下,然后抬头?仔细观察起?梁聿生长长的手臂、宽阔的手背。   “……你哥哥这么有?耐心?”   江英菲起?身去厨房,笑着说:“很少见这么有?耐心的。”   季阅微觉得可能?这个乐高梁聿生也喜欢玩。毕竟来的路上,梁聿生和她提过两次这个乐高有?多大、这个主题的设计他也是第一次看到。但她没说,她跟在一旁点了点头?。   好些菜在她和梁聿生到之前?就准备好了,就是饭还在电饭煲里煮。   江英菲看了眼时间,打开一旁的锅盖,糖醋排骨的香味瞬间让季阅微凑上前?,“这也太?香了……”   “是吧。”江英菲笑,“今早挑了最好的买的,去晚了就没有?这么好的肋排了。”   一块块红亮油润裹满酱汁,糖醋的滋味实在鲜甜,不吃一口就要?饿晕了。   果不其然,外面江明喊了声妈妈,大概是闻到味道了。   母子连心,江英菲笑,扬声只是道:“马上。先带哥哥去洗手。”   梁聿生:“……”   “走吧哥哥。”江明站起?来。   梁聿生不知道是不是智商比较高的小孩都?这么有?纪律。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这边还没看完呢。但没办法,他是大人了,怎么能?比小孩还没有?自制力。于是他面色沉稳地放下手上东西站了起?来。   “本来说请你们吃火锅的。”   江英菲朝季阅微歉意一笑,又朝客厅看了眼,低声:“这周明明是要?去他爸爸那的……”   季阅微赶紧道:“没关系的江老师。这个明显更好吃啊。”   她再次迫不及待地往锅里看,像在看一道满分?数学题。   江英菲笑起?来。   她也去看锅里,忽然有?些走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远处,能?听到江明对梁聿生说话的声音,井井有?条的。就是没听到梁聿生说什么。   “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每次去他爸那总要?感冒,不是感冒就是这里吃不好那里睡不好。他的身体又不好经常感冒……”   出锅的、未出锅的菜肴都?冒着蒙蒙热气,江英菲的面容同这些描摹在一起?,娟丽细致。   她的目光长久地凝视着眼前?的白雾,就像凝视这个空间里的自己。   季阅微知道江明有?哮喘,但不清楚现?在是彻底好了还是并不严重了。   但她又好像听过哮喘是很难完全治愈的。   江英菲从?柜子里拿出餐碟,说:“前?天刚送过去,晚上就打电话说妈妈我好像感冒了——我都?怀疑这小子是不是专门来讨债的。”说着,她笑起?来,觉得小家伙既可爱又惹人烦。   “所以只好临时拜托胡老师。我还和胡老师说你要?回来了,不知道她找你说话没。”   季阅微接过餐碟,眼睛根本不能?从?这盘排骨上移开,虽然一旁的肉沫豆腐煲似乎还要?香,但来不及仔细闻了。   她小心端着往外走,头?也不回地对江英菲说:“老师,大礼堂好多人,我怀疑胡老师压根没看见我。”   江英菲还想问她在培华过得怎么样,见她的心思和守在餐桌旁的江明一样,忍不住笑,想?着待会餐桌上再聊。   一顿饭吃得大大小小都很满足。   看得出来,江明很喜欢江英菲做的饭,饭桌上话也变多,会问梁聿生我妈妈做的这个好吃吗?梁聿生就竖起大拇指。   江明十分?满意,过了会又问,你觉得我妈妈做的这个可以排第一吗?虽然不知道这个名次是怎么排出来的,第二第三又是谁,但梁聿生十分认真地回道,当然,肯定没问题。   季阅微抿嘴笑,笑得不是很明显。   梁聿生往她碗里夹排骨,一本正经的,说:“吃了还可以拿第一。”   对面,江明点点头?,表情郑重:“是这样的,姐姐。”   江英菲乐得不行,但还是佯作板脸的样子,对江明说:“好好吃饭,不要?说话了。”   “哥哥姐姐都?被你带得不好好吃饭了。”   江明这才埋头?专心吃。   吃完饭,梁聿生陪江明把乐高起?了个头?。   江明很聪明,上手后就知道后面怎么搭了。   江英菲问了季阅微明年一月代表培华参加全港数学竞赛的事。   她说:“学校看重你,想?让你争名誉,但这件事本身对你还是很重要?的。如果可能?的话,说不定可以免试推荐入学。”   梁聿生抬头?看向季阅微。   季阅微点点头?:“我会争取的。”   江英菲握住她的手,没有?立即说话。   她欲言又止,半晌才道:“阅微,理论物理这块,我知道你很感兴趣,但日后专业方向上,如果有?更合适的,老师希望你多考虑考虑。”   这是她一手挖掘的种子,她既希望她大放异彩,也深知这条路艰险异常、非常人能?企及。   季阅微看着她。   “凭你的资质,单单在数学方面做出成绩完全没问题。”   但她也明白季阅微肯定不甘于这样的结果。   许多事一开始就注定了,兴趣才是命运最终的指引。   季阅微知道江英菲在替她打算。   虽然目前?还太?过遥远,她也不是很有?把握,但听老师话总是没错。   她朝江英菲笑了下。   离开时还不是很晚,天黑得早,一路下楼能?听到小区里到处传来的人声。   这一片距离十五中很近,属于纯正的学区房,到了楼下,小孩子嬉闹乱跑的声音就更明显了。   季阅微没有?让江英菲继续送,毕竟江明还在楼上。   只是她刚要?说比赛结束了再来看她,就见江英菲皱眉看着不远处,她肉眼可见的心烦意乱。   顺着她的目光,季阅微看到一辆出租车上下来一个男人,他也看到江英菲了,指着江英菲怒气冲冲的——   江英菲对季阅微说:“你们先走吧。那是明明爸爸,每次明明不去他那他都?要?过来说几句。没事的。比赛结果出来我们再聊。”   说完,她转身往楼上去。   那个男人跟着过来,路过季阅微和梁聿生看了两人一眼,但没管,叫了声江英菲的名字就跑上了楼。   季阅微没动。   她盯着那个男人背影,还有?他砰砰砰上楼的动静,神情微凝。   梁聿生伸手拉了拉她,知道她在担心,刚想?说哥哥上去看一眼——   下秒,都?不知道怎么发生的,妹妹撒开他的手就跑了过去,几秒消失在视线里。   被留在原地的梁聿生:“……”   这不符合物理规律吧。   梁聿生跟过去的时候一边想?。 第91章 陪伴 转过去。   梁聿生没?想到事情会变得严重。   他跟在季阅微后面,回?到楼上的时候碰到领着孙女下楼的老奶奶,老奶奶瞥了眼正在爆发激烈争吵的屋子,啧声念叨了句:“这个老周,又犟又孬。”   她孙女跟在后头?重复“这个老周”,童言稚语,老奶奶赶紧“哎”了一声制止,有点尴尬地朝季阅微和梁聿生打量了眼。   没?等梁聿生反应过来这句话,下秒,撒手就没?的妹妹又冲了上去——   与此同时,争吵声突然来到门?边,门?被打开,江英菲近乎歇斯底里:“你?被害妄想吧?你?们父子还用我离间?你?问问他,他愿意去吗?快滚!”   大人的混乱里,夹杂江明小小的一声哭泣:“我不愿意。”   这个姓周的气急,大声喝道:“江英菲,离婚的时候说好的,他是?我儿子,我有权让他跟我待着!信不信我上法院告你??”   门?被用力踹开,撞上墙壁发出剧烈的震动?,姓周的想去抱江明,他蹲下来面红耳赤地吼道:“我妈多久没?看孙子了?再拦着我们法院见?——”   打开的门?外,江英菲看到怒气冲冲的季阅微,一下愣住。   江明被抢过去抱了起来,姓周的转身要走,季阅微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攥紧了拳头?冲上去就拦——   梁聿生心跳都?要停了,几级台阶,他一个箭步上前:“微微!”   不算宽敞的楼道,左边是?另一户人家的防盗门?,梁聿生站在楼梯口伸手拉季阅微,电光火石的一瞬,姓周的没?料到,想也没?想,朝一边猛地撞开季阅微!   她的后背磕上那户人家的门?把手,好几秒,季阅微痛得都?没?站起来。   梁聿生气疯了,从姓周的怀里抢回?江明就像扒拉一只鸡崽,姓周的都?没?反应过来。   江英菲扑上来一把抱住江明,又赶紧去拉季阅微,一下没?拉起来,江英菲吓死了,颤声:“阅微?”   她这声直接把梁聿生心态搞废,见?姓周的还在眼前,他也没?客气,抬脚就往楼梯下踹!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眨眼之间,那位牵着孙女的老奶奶刚走到下一层,这会抱着孙女探头?往楼上张望,瞧见?摔倒在地的男人,又是?“啧啧”两声:“快走吧快走吧,江老师一会又要报警!”   这栋楼的住户见?惯了这个男人来一趟就吵一通,虚张声势又死乞白赖,江英菲跟打地鼠似的。   季阅微扶着后腰站起来,好几秒,她握着江英菲的手没?动?,闭上眼深吸口气说了句:“老师,我没?事。”   习惯性?的隐忍与下意识的克制,让她的脸色有些白,前一刻迸发的狠劲残留在英气的眉间,眼睛睁开,浓密的眼睫下瞳孔深处寒浸浸的。   梁聿生过来就要抱她,前一秒怒极踹人,这会他全身的肌肉比门?把手还硬。   后背撞到的地方?冷不丁被他的手臂揽住,季阅微下意识耸肩。   梁聿生不敢碰她了,将?她环进怀里,上上下下观察,“哪里痛?现在去医院——”   “没?事哥哥,就撞了下。”   季阅微缓了缓,直起身朝梁聿生笑,眼瞳变得温和,她忍不住绕过他的肩头?去看那个扒拉着楼梯一脸不敢置信的男人。   江英菲瞪他:“再不走我报警了。”   姓周的脸色铁青,但他是?朝梁聿生看。   梁聿生扭头?,面容凶狠。   季阅微没?见?过他这副神情,比他平日?开会还恐怖。   他居高临下地同他对视,伸手从上衣口袋掏名片的动?作却极为绅士,口吻也异常平静,道:“现在去找个律师来告我。”   季阅微:“……”   姓周的快要气晕,但到底不敢做什么,抓起名片骂骂咧咧好一会才走。   江英菲拉季阅微进屋,又让季阅微进房间给她看后背撞的地方?。   梁聿生等在外面,不时给江明擦哭了一脸的眼泪鼻涕。   等待的几分钟里,他开始认真严肃地思考一个问题——   季阅微到底哪里来的勇气。   这个问题在梁聿生目前为止二十七年的为人实践中,尚找不到一点线索。   他实在无可奈何,便叹了口气,一旁,已经?哭好安静坐着、两手撑着脸颊朝房间望的江明问他:“哥哥你?怎么了?”   梁聿生只是?说:“以后要对妈妈好。”   江明用力点头?:“我知道。因为妈妈一直是?一个人。”   梁聿生没?再说话。   他忽然想,在季阅微十八年的成长岁月里,是?不是?有许多这样需要不顾一切、甚至是?破罐破摔的,独当一面的时刻。   他不知道。   但应该是?的。   所幸撞得不是特别重。   江英菲找出平时给江明准备的跌打损伤喷雾。浓郁的草本药水带来辛辣又清凉的触感,季阅微感觉后背肩胛骨的位置一阵急痛,慢慢地,这阵痛变得舒缓,好像面团被猛砸了一个大坑后又缓慢地舒展过来。   “不要担心老师。”江英菲说:“阅微,老师是?大人,知道怎么处理?。以后千万不要这样冲动。刚刚快把老师吓死了。”   季阅微点点头?,但还是?不放心,她握住江英菲的手说:“老师,时间过得很快的。”   江英菲就瞧着她笑。   回?去路上,梁聿生也闻到了这股药水味,他问季阅微真的不要去医院吗。   季阅微动?了动?左侧肩胛骨,镇定下来感觉还好,她说:“就是?撞了下,没?事的。”   像小时候撞到柜子角,其实撞到柜子角比这个还要痛,季阅微笑着解释了句。   梁聿生便没?再说什么。   他看上去很平静,似乎这就是?一个寻常的夜晚。   突发的意外也没?有存续太久,时间的刻度才过去半小时。   但他太平静了。   好几次,季阅微转头?,他目视前方?,一言不发。   偶尔,他会看一眼后视镜和车窗,街道楼宇的各色灯影、迎面而?来的雪白车灯,这些倏忽笼罩他的五官又倏忽退去,面部的轮廓一下一下地陷入阴影,眼底眸色也一次比一次深黯。   他肯定在想什么,季阅微不知道。   但她觉得梁聿生肯定还在生气,生那个男人的气。她想。因为她也很气。   只是?这种无人吭声的状态渐渐令季阅微无所适从。   她想和梁聿生说话,随便说什么都?好,但梁聿生的沉默让她无从开口。   忍不住想开口的时候,脑子里会冒出不要打扰开车的人这样的警示语——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莫名其妙地觉得这个客观的警示比某种潜在的、更令人不安的未知警示,好接受一些。   一路无话,到了酒店,季阅微还在琢磨,都?忘了肩胛骨的痛,书包背上去,她痛得轻轻“啊”了声。   梁聿生接过她的书包。   两人对上视线,季阅微愣住,她在他眼底看到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就好像在生她的气。   季阅微以为自己看错了,她跟上去仔细瞧他,忍不住叫他“哥哥”。   梁聿生垂眼,对视半晌,察觉她的忐忑,他忽然笑了下,空着的手抚摸季阅微后脑的头?发。   他的动?作称得上温情脉脉,但还是?没?说话。   季阅微感到几分安心。   电梯打开,两人并肩走进。   梁聿生依旧拧眉不作声,季阅微伸手去握他垂落的手掌。   他的手实在大,手背宽阔,骨节清晰坚硬,和以前一样,季阅微的两只手包裹住他的手掌,她抬起头?继续看他。   电梯的灯光柔和温暖,将?他严肃深刻的面容带上几分平易近人。   回?到房间,屋子里的灯感应到,从里到外瞬间亮堂。   梁聿生放下书包,季阅微指着自己房间说去换下衣服,梁聿生注视她,点了点头?。   只是?他跟在后面也进了房间。   季阅微扭头?,见?他反手关上门?。   他走过来,对季阅微说:“转过去。”   “衣服拉起来给我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日后的梁聿生:一本正经地说一些很色情的话。 第92章 褶皱 难道哥哥是白叫的吗。   草本的?气息沾染了肌肤的?温度,变成一片柔软的?薄荷。   清苦微涩的?药味,并不十分刺鼻,大概因为是给小朋友用的?,配方也比较温和。   梁聿生注视那块青紫的?淤痕,确实没?有他想的?严重?,但看起来还是很触目。   少女的?脊背纤薄柔韧,肩胛骨的?位置如同?一弧白釉,清透细腻。文?胸的?带子?遮住了一小块伤痕,像缚在瓷器上的?细绷带——说不清哪个会先散开,是碎裂的?瓷器,还是被划破的?绷带。   季阅微低头注视两人的?影子?。其实都是他梁聿生一个人的?。   她?没?找到自己在他影子?的?哪处,不过从?他抬手的?动作看,应该就在他的?胸膛里。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后背,指腹粗糙,至少比她?后背的?肌肤糙很多,他稍微的?摩挲,季阅微就能一万分清晰地?感受到。   两人距离太近,近到季阅微再次被他身上的?气味覆盖。   熟悉的?男士香水,缓慢又势不可挡地?朝她?压过来,暗沉沉的?,跟他的?身躯一样,坚实挺拔,难以撼动。   平日展露的?秩序与内敛都被这份从?未有过的?距离击垮,如同?闭着眼走进广袤的?森林。   他的?气息很低,叹气似的?,似乎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好一会,季阅微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指腹无意识的?抚触,还有他鼻端的?叹息,许久,她?也没?吭声。   他情绪的?变化在她?的?心?口?徘徊。   从?车上的?沉默不语到现在的?欲言又止,虽然都是一言不发,但季阅微慢慢发现,原来这些情绪都和她?有关、只和她?有关——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那会,他应该在生她?的?气,下车时的?那一眼她?没?看错,但这个时候,他传递出来的?又完全不是了——   因为他摸得?太认真、太深刻,就像这块伤痕是他造成,他才?是罪魁祸首。   明白过来,季阅微想和他说并不算痛。   初到山顶别墅的?那个夜晚,狂风大作,窗玻璃划伤她?的?手腕,比这次还要?痛。   很久,梁聿生才?说话?。   他说:“微微,下次不要?这样了。”   拉起的?衣服被他放下,他对她?说:“我就在你后面。”   心?头仿佛被叩了记,季阅微没?动,也没?说话?。   过了会,她?点点头,低声道:“我知道的?哥哥。”   梁聿生摸了摸她?的?发顶。   其实他还想说一些。   比如无论发生什么,他可以为她?兜底,为她?做任何事,就像那次他说心?甘情愿,或者,像之前他答应的?那样,无穷的?、永远的?——只要?她?想。   但今天发生的?事让他意识到,承诺固然有用,但如果承诺没?有带来任何改变,就是一件很廉价的?东西。   从?一开始,他就无比清楚,季阅微的?人生不是靠他人的?承诺走来的?。   她?只靠她?自己,她?永远都在靠她?自己,聪明才?智也好、不管不顾也好——闯祸还是得?奖,她?都凭她?自己。   他的?承诺于?她?而言,只是一种安慰。   这是她?过往人生里没?有的?,所以她?看重?与他的?感情,就像看重?这份从?未有过的?体验。   因为当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他一次都没?有拦住她?。   或者说,她?一次都没?有想起他。   她?连回?头都没?有回?头。   这个夜晚变得?沉默。   季阅微抱着被子?侧躺在床上,好几次抬头朝梁聿生看。   他看上去也没?睡着,手臂搭在额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种想要?和他说话?的?冲动又出来了。   季阅微小声叫他,梁聿生“嗯”了声,抬头朝她?的?方向看。   两人隔着一张床的?距离对视,季阅微问他从?江老师家出来后,是不是在生自己的?气。   梁聿生明显一愣,他没?立即说话?,他枕回?了沙发,好一会才?说:“是有一点。”   “为什么?”季阅微问。   她?这样问,梁聿生又被气到了,但没?那会那么气,他只是带着笑意道:“季小姐,你知道明天要?干嘛吗?”   季阅微说:“知道的?,但是——”   “没?有但是。”   罕见的?,梁聿生语气稍硬。   那种一秒的?气头又回?来了,他继续道:“你应该清楚,你没?有能力去解决你老师的?事。”   “你应该交给我解决。”   他对她?说,语气更加硬,就差按着季阅微手指去盖章公证这件事确实应该如此。   季阅微不吭声。   梁聿生以为惹她?生气了,抬起头见她抱着被子朝里侧躺,不知道琢磨什么。   他问:“怎么不说话了?”   季阅微:“……”   过了会,她?忽然说:“哥哥,我以前在陵市读初中的?时候,过得?很不好。”   梁聿生愣住。   “老师都不喜欢我,觉得?我爱出风头,但是他们真的很差劲。真的?会算错。还有一个同?学,就是上次路上拦我又被你吓跑的?,他最讨厌我,因为他觉得?我爸爸总是巴结他家卖画。他和好几个同学都笑我,我每天都过得?很不开心?。”   “我爸总是被叫到学校,他们说我上课胡乱说话?,说我考试成绩作弊,后来,我爸和我说——”   “阅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就算是父母也没?办法全都顾着儿女。你体谅下爸爸,爸爸真的?没?时间也没?精力三天两头去帮你处理这些。你要?学着融入他们,就算融入不了,也忍一忍。”   “我觉得?他说的?是对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所有的?决定都是和自己有关的?。”   “哥哥,我知道我没?有能力。这件事是我莽撞了。”   “那个时候,我真的?想不了太多。”   “但我也不想交给你。”   她?气息缓慢地?说着,似乎有些哽咽。   “你已经为我承担太多了。”   “如果有机会,我以后肯定会报答你的?。”   她?太冷静了,一字一句,呈堂供词一般冷静。   冷静到梁聿生感觉自己也好像在被她?审判。   他眼眶酸涩,心?口?灌风,一时间话?都说不出来。   他抬手捂住眼睛,沉默良久。   两人相隔不短的?距离,这个时候,如同?对着一片冷峭的?海。   漫长又褶皱的?夜晚,被风声一寸寸切割,又被风声一点点抹平。   就在季阅微以为梁聿生不会再说任何的?时候,她?听见他沙哑的?声音。   他说:“我不要?你的?报答。”   “我只是希望你能回?头看看我。”   “难道哥哥是白叫的?吗。”   季阅微睁开眼,眼泪很快掉了下来。 第93章 想闻 那就跟哥哥回家。   季阅微告诉他的,是纸面上两条线偶然的相交。   梁聿生想让她知道的,是这些从来不在纸上。   各自有各自的人?生,这句话确实正确。   但人?生不是一条单薄的墨迹,也不是薄薄的纸张可以承载的。   它是有厚度的。   这个厚度从她第一次小心翼翼凑到他面前叫他“哥哥”的时候就在累积了。   ——中秋的月饼、搁浅的水母、爬上床的小狗,还有打不通的电话、万圣节的等待,甚至在每一次的挥拍和每一句的粤语里。   他希望她明白,就算量变再难质变,他的人?生里也早就有她的轨迹。   季阅微埋进枕头擦眼泪。   过了会,她把自己?蒙进被子。   她感觉自己?做错了一道题。   这道题没有在她的人?生出现过,她不熟悉,也不知道正确的解法,只能凭着过往的经验去?处理、去?验证。   但现在出题人?梁聿生告诉她,这道题不是这么做的。   这也不是需要?她解答的题目,她只需要?拿起来认真读完就好了。   这就是个例题。   答案都是标准的。   不需要?想太多。   季阅微蒙着被子,许久出神,等眼里的泪水干掉。   她的气息模糊,梁聿生不知道她是不是睡着了。   他静默地躺着,等心口的那阵风离开。   -   早上起来两个人?眼睛都有些红。   气氛算不上尴尬,只是有点小心翼翼。   像隔着宣纸描摹图案,因为不想出错,每一笔都很慢。   对话还是要?进行的。   且通常由年长的发起。   餐桌前,梁聿生问她背还疼吗。   季阅微盯着牛奶,说不是很疼了。   梁聿生就没再问。   他看向别处,也不去?看季阅微,但别处看久了,还是会想季阅微的那句不是很疼了,到底是多疼。   他为此感到烦恼,许久都皱着眉。   忽然,季阅微注意到眼帘最前面、虚握着咖啡杯的那只手?背。   许多事?就是这样,脱离了情境,才会觉出一点微妙与悸动。   她很仔细地打量他的手?腕,视线坚决不上移一寸,就卡在这个位置,然后聚精会神。   经历过昨晚的心绪起伏,季阅微再一次认真观察起梁聿生身体?的某个部分。   他的皮肤是有些深的,腕骨粗厚,一眼可见的坚硬。骨节分明的五指自然舒展、拢着杯壁,精致细刻的杯子在他的手?心变得袖珍洁白,手?背上,修长凸起的青色脉络让他的举止变得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含蓄,莫名有种粗犷的张力。   季阅微盯着看,想到他用这只手?摸过她的背,顿时一阵头皮发紧。   她不看了,收回视线的动作像慌不择路四处躲藏的兔子,她低头吃面包,一个劲往嘴里塞,仿佛给冒起火星的炉子添柴,一下火烧火燎,一下浓烟滚滚,她热得呼吸都困难了。   “怎么了?”   完蛋了,还有人?火上浇油。   季阅微埋头用力咽,不吭声。   忽然,脸颊旁被什么轻轻碰了下,季阅微吓得后仰,椅子猝然拖动发出极尖的一声,她抬起头看梁聿生——兔子被猎人?抓到,两只耳朵揪起来,腿都软了。   梁聿生以为她不舒服,昨晚没睡好、要?不就是伤口的问题,季阅微的脸红得不像话。   他干脆站起来,倾身过去?仔细摸她的脸颊,季阅微动弹不得,一双失眠又哭泣的红眼睛怎么眨都忘了。   “这么热?”   皱起的眉就没放下过,这会注视着季阅微,梁聿生的面容严肃得令人?害怕。   好不容易咽下一半的面包,季阅微说:“是暖气太热了。”   她握住他的手?腕拿下来,“没事?的”,说完又很快松开了手?。   他干燥的皮肤不可能察觉不到她潮湿的手?心。   她心跳过快,生怕被察觉,攥起手?心就像攥住一个证据。   梁聿生坐回去?没再说话。   季阅微依旧不看他。   他感到懊恼,昨晚不应该和她聊那些的,好像还把她弄哭了。   梁聿生表情凝重地坐在对面,想和她道歉,但又莫名觉得无论说什么,只要?说话的是自己?就不对劲。   他决定等比赛结束再好好和她沟通。   去?学校路上,因为起的早,街道旁的许多店铺才刚开门。   唯独早餐店热火朝天?,又因为十五中近期举办赛事?,这会店铺外?挤得水泄不通。   季阅微看到钟慧和唐家妍在买早餐。   好巧不巧,她俩旁边站着几位身穿广育实验一中校服的学生。   钟慧和唐家妍都在朝广育那几个学生看,然后表情疑惑地互相对视。   “怎么了?”   车子在校门前最后一个红灯停下,梁聿生问道。   季阅微回身坐好,捏了捏指尖,说:“看到同学了。”   她还是不看他。   梁聿生有些焦躁,但他表现得很平静,点头不作声,握住方向盘的手?掌却不自觉紧了紧。   余光注意到,季阅微继续朝他的手?看去?。   等待的一分钟里,他全副心神都在她身上,随即,他便捕捉到这一点的视线移动。   他抬了抬手?,展品似的,第三?次问季阅微:“怎么了?”   ——就算季阅微说他手?上有金子,他也是会承认的。   季阅微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动手?”询问,她的脸又红了。   没之前“严重”,红到梁聿生上手?探查温度。只是脸颊微热,模样还和出门前一样,薄薄的红影,少?女心事?一般飘忽不定,还没她的刘海来得郑重其事?。   收回视线,季阅微平复心绪,低声道:“没事?。”   梁聿生“嗯”了声。   车子开出去?,他时不时就要?看她一眼,然后责怪自己?的手?上怎么就没金子。   之后两人?的对话呈现一种类似吃了菌子的状态。   “中午吃饭吗?”   问完梁聿生就觉得离谱,但听到季阅微的回答,他又感到踏实。   “嗯。”这应该就是默认还和自己?吃。   “想吃什么?”他又去?看她。   季阅微说:“还没想好……”   “可以给我发信息。”   “嗯。”   程序开始紊乱,两人?的对话跳出常理的范畴。   但就像系统升级前的统一调适,错乱也合理。   单肩背着书包下车的时候,梁聿生突然想起来,将装好梨汁的保温杯递给季阅微。   他终于找到了时机道歉,侧身靠过来,对打开车门的季阅微说上车前就应该给她的,但不知道怎么就忘了。   他语气歉意,神色也是。   他希望昨晚的交谈不要?让季阅微感到负担,也不要?让他和她之间的气氛再奇怪下去?。   他的学识、教养、阅历和风度,都在教他怎么与人?相处,但对季阅微,这些通通不够。   他变得笨拙、言行左支右绌,也心口不一——开口是一回事?,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季阅微接过来装进书包。   校门口好多人?。   依旧是一个晴朗无风的早晨,温度维持在一件薄羽绒的程度。   再抬起头,她注视梁聿生,目光凝定。   避而不谈的不会原地消失,只要?被眼泪浸湿过,都会在心底发酵。   第四次,梁聿生问她:“怎么了?”   话音落下,季阅微突然关上车门,她放下书包,伸手?就去?环抱梁聿生。   梁聿生愣住。   她的手?覆在他宽阔的后背,季阅微抬起头凑到他的颈边,很深地呼吸。   她想闻他身上的味道。   就在刚刚,特别想。   “哥哥。”   “嗯。”   梁聿生拍了拍她的肩膀,想了想,问:“是不是有点紧张?”   季阅微笑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梁聿生的思路实在好笑,她在他颈边笑得直点头。   过了会,她问梁聿生:“那怎么办?”   梁聿生摸摸她的后背,理所?当然的语气:“那就跟哥哥回家。”   季阅微点点头,继续埋入他的颈窝。   他身上的味道太好闻了,真的像栽满苹果树的岛屿。   “我会拿第一的,哥哥。”   “我也会跟你回家的。”   闷在他身上说完这两句话,她又像开始时那样,忽然放开他,拿起书包打开车门就走?了。   梁聿生注视她的背影。   她先是慢慢走?了几步,然后突然跑了起来,跑得飞快,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一股脑地往前冲去?了。 第94章 破竹 这里不是她的征途。   她依旧没有回?头。   但梁聿生想,这不要紧。   反正她已经知道了,自己?会等?她回?头。   这么一想,加上被?季阅微拥抱的意?外之喜,回?酒店的路上梁聿生心情都不错。   曹霄把可能顶替李奥央的预备车手名单发过来?时,他也没有因为实训数据太烂而沉脸,他只是淡淡说了句:“重新选一批吧。”   这样倒让人更摸不清。   曹霄问:“你?没事吧?”   梁聿生莫名其妙:“我有什么事?”   “感觉你?心思不在我们这——斯图加恩找你?了?”   梁聿生:“…………”   不过他也确实有摸不准的,便问:“如果希望一个人回?头看——这样说,会不会给对方造成困扰?”   曹霄压根没懂这是什么问题,便道:“困扰?回?头有什么困扰?”   “颈椎不好?”   梁聿生:“…………”   算了,梁聿生长叹口?气。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妹妹这样冰雪聪明?。   与此同时,相隔不远的十五中,他冰雪聪明?的妹妹确实在碾压别人的智商。   虽然明?天就是正赛,但也不耽误友谊赛现?场气氛的热烈。   大礼堂空了很多,围观的都上了看台。   每组面前五十个题板,由培华和轮空的一队负责,主打全程参与。   各校领导也在看台上,因为不是正赛,彼此间有说有笑?。   薛瑞坤和广育实验一中的校长谈笑?风生。   问起明?年一月份全港数学竞赛,广育的校长说:“协恩、拔萃这几年轮流夺魁,温董事就没挖到什么宝?”   薛瑞坤笑?而不语,只是往台下看。   见状,广育的校长也去找,指着培华的方向,“那几个里出?”   薛瑞坤笑?呵呵打马虎:“都高三了,明?年四月份就要考DSE了。哪有时间。”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也是也是。”广育的校长眯眼仔细瞧,没再问。   场下气氛还是有些紧张的。   说是“友谊赛”,本质还是比赛。   唐家妍抬头朝广育的方向看,低声道:“就是这样。”   “我和慧慧听到他们就是这么说的。”   一旁,钟慧轻轻点了点头。   早餐店前听到的“八卦”,那位马上就要和他们比赛的广育学生明?显之前认识季阅微,言语间很是不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   陆轩洋简直难以置信。   在他的学习生涯中,他就没见过比季阅微还要领悟力超绝的。   更让他不明?白的,是对方会这么看不起季阅微。这堪比渎神啊。陆轩洋中二上头,气愤不已。   他的目光先是在同样气愤的谢习帆脸上转了圈,又去看表情嫌恶的傅征,最后和冷着脸的童朝朝对上,他两手捂住脑袋说:“不是,他们是不是这里有问题?”   “为什么会说微微是冒名凑进来?的?!”   “微微一看就是智慧的化?身好不好?疯了、真的疯了——”   “这个世界总算疯成了我不能理?解的样子!”   “行了。”   瞧见什么,童朝朝赶紧拽他手,“微微来?了,一会谁都别说。”   话音落下,众人行动一致地转过身收拾表情。   远远的,季阅微看到他们凑一起,以为他们在商量战术,她上前笑?着问:“一会怎么打?”   “往死里打。”谢习帆咬牙。   “对!”唐家妍有点着急。   “打死他们。”陆轩洋笑?呵呵。   “一分?都不要给。”傅征笑?眯眯。   “让他们哭出来?好了。”钟慧小声。   季阅微:“……”   童朝朝:“微微,他们有点夸张,一分?不给也不现?实。”   季阅微转头。   “所以我的建议是:尽量不要给一分?,实在不行,也只能给一分?。”   季阅微:“……”   “谢习帆——”她朝谢习帆看了眼。   “没问题。”谢习帆表情坚定。   “等?等?,微微,你?是怎么想的?”   陆轩洋看她,忽然问得很小心。   隐约地,季阅微觉得他们应该是知道了什么。   心头有种十分?的快慰,又有种被?爱护的喜悦,她笑?着看着他们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等?等?——”   忽然,傅征道:“我有个主意?。”   童朝朝知道他的主意?只会更损,但也十分?乐意?,便道:“说吧。”   “难度是五题五题分阶上升的,给的答题时间也是。”   人在做坏事的时候从来?不嫌麻烦。   傅征的语速堪称条理,他火速拿过一旁的纸笔,列了张表,说:“五十题,十阶难度。第一阶的五道是最简单的,我们就送给他们,后面的四十五道——”   他抬头看季阅微和谢习帆:“一分?都不要给。”   陆轩洋被他的恶毒刺激到了,忍不住说:“这也太——”   众人瞧他。   “爽了!”   陆轩洋朝傅征比了比拇指。   季阅微和谢习帆对视一眼。   谢习帆迟疑道:“我就担心最后五道万一——”   他想说万一被?对方抢去怎么办。   季阅微笑?,她说:“不会。”   “都是我们的。”   正式比赛开始——   除了培华这组,大家都很正常。   薛瑞坤最先意?识到自家小鬼不对劲。   他吓得站了起来?,朝一旁的Sula使眼色,Sula也看出点不对劲,但走到薛瑞坤身边,她说:“组长,算了,后面三天还要靠他们比呢。就让他们玩玩吧。”   薛瑞坤:“……”   刚开始的五道题,广育一马当先。   黄耀杰答得太顺,他看着面无表情的季阅微,露出我就知道的轻蔑表情。   戴竞伟也被?培华的安静意?外到了,同他耳语几句,虽然相信季阅微确实如他所说是草包,但那个叫谢习帆的怎么也一动不动。   黄耀杰耸肩:“培华这次估计就没想出好的来?比。”   但不知怎么,从第六道开始,随着难度进阶,培华开始抢答。   这一块的竞赛场,就出现?了一副奇异到赏心悦目的景象。   谢习帆和季阅微相互按铃——   谢习帆按铃抢下的瞬间,季阅微就已经报出答案。   同样,季阅微按铃的下秒,答案也从谢习帆嘴里出来?。   两人的配合,是全场最天衣无缝的。   一直到第四十题,整整三十五道题——   在培华行云流水一般的抢题答题过程中,只花了其他组一半不到的时间。   场面顿时诡异又寂静。   薛瑞坤不着急了。   他也乐于?看自家小孩所向披靡。   最后十题,广育实验一中的那两个答题人脸都白了。   别说按铃了,他们还没读完题,对面就跟催命符似的响起了铃声,然后就是季阅微报出的答案。   这些题虽然有难度,但对季阅微来?说尚可。   她甚至都没动几笔眼前的草稿纸。   最后两道,她才?勉强上手算了下,然后在全场屏息的注目里,慢条斯理?地报出答案。   四十五分?钟。   一节课的时间,其他组还徘徊在三十题左右,培华已经全部答完。   势如破竹。   广育实验一中的校长站起来?瞪着下方。   他扭头去看薛瑞坤,脸上是遮不住的恼羞成怒。   薛瑞坤尴尬至极地咧嘴一笑?,道:“年轻人求胜心切,可以理?解、可以理?解是不是?”   “坐下坐下——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嘛!”   广育抢下的五道题,现?在像个笑?话。   他们的校长根本坐不住,起身跑下去问怎么回?事,虽说是友谊赛,但明?天就是正赛,这样太挫士气,校长的脸都黑了。   等?十五中的学生统计好答题数,敲响赛末铃的时候,台下一角忽然爆发出整齐响亮的掌声!   季阅微扭头。   童朝朝领着唐家妍钟慧使劲鼓掌,身后,陆轩洋和傅征用力拍着桌子。   季阅微笑?起来?,心头蓦地酣畅。   她抬眼朝黄耀杰看去,目光如剑。   他面色惊恐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怪物?。   季阅微同他对视,忽然有些走神。   头顶硕大的白灯,如同洋洋洒洒弥散的雪。   这一秒钟,她想起许多事,许多人,她发现?,她并不需要证明?什么。   他们的目光不会因此改变。   她坐在参赛席上,良久的掌声与炫目的白光里,心头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她忽然意?识到——   这里不是她的征途。   她的征途从来?不在这里。 第95章 品质 一觉睡醒头脚颠倒。   友谊赛的“精心布局”也算让培华一战成名。   温仪姿都来问到底怎么回事,说广育实验一中的校长?给她打电话,说她家小孩不礼貌,一直欺负人。   Sula笑着说:“闹着玩的。谁知道?他们后面一道?题都没做出来。”   她看了眼面前排排站的七只,将脸一板,对温仪姿说:“对,没想到,要是知道?他们这个水平,阅微肯定会让几题——”   “对,是阅微。哦,您以为是陆轩洋?”   Sula憋着乐了。   见状,陆轩洋一副“你们看我说什么”的表情,他低声:“大家都默认友谊赛出我这样的。谁知道?——”他一拍脑门,做出一副惋惜的表情,被童朝朝一胳膊肘捅到一边。   “好了。”   挂了电话,Sula控制着脸上的笑,说:“明天可?不能闹了。”   众人齐齐敬礼:“Yes,madam!”   下?午,七人在十五中分配的教室里刷题。   童朝朝负责的文综和钟慧配合得相当好。钟慧英文写作的表达精准度堪称优美。   唐家妍说慧慧的语感好像天生的,和微微的“数感”一样。   季阅微还在帮忙检查,听到都愣住了。   钟慧乐了,说:“我不知道?是不是天生的,天生的肯定要看我们洋洋。”   陆轩洋不掺和这块,他安安静静地在草稿纸上画植物大战僵尸,太沉浸了,都没听见,气得童朝朝一把?没收了他的纸和笔。   他也不恼,转头就问季阅微借。   季阅微只好如履薄冰地借他。   谢习帆这块的理综形势就比较复杂了。   自从Sula下?达了“闭嘴”的指令,他确实稳了许多,但?受不了六个人盯他。   只要他抬头,其余六人齐齐低头。傅征和童朝朝帮他检查前面的,陆轩洋继续画他的第二回 合战,偶尔看一眼时间。唐家妍和钟慧则帮忙看后面几道?题。   季阅微熟悉完所有题,会在自己?的草稿上给出大概的运算逻辑,这个花不了太长?时间,通常一小时搞定,然后她会去看陆轩洋画画,时不时给点美术建议。   等谢习帆全部做完,最后一小时,她会拿着自己?的运算过程和大家一起?商量重点难题的解法。不过决定权在谢习帆。   开放题这块,因?为难度太大,最需要把?控的是时间和分数。   三?个小时五道?题,一小时能解出一道?题都是天才了,所以需要用最少的时间解出最多的得分点。   大家任务都很重。季阅微就不用说了,她需要尽可?能挣分。其他人也需要尽可?能帮助多拿分点。只是开放题谁都想不到,所以练了几回培华自己?出的题后,他们都觉得没什么底。   “听天由命吧。”陆轩洋说。   “输了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反正我们爽过了。”   众人:“……”   都不知道?说什么,但?又觉得好像是这么回事。   回去路上,梁聿生问季阅微怎么想,季阅微说:“我要拿第一。”   梁聿生:“……”   她目光晶亮地瞧他。   梁聿生还在想她的好胜心,这会问:“看我干什么,我又不是第一。”   季阅微收回目光,叹气:“你是就好了。”   梁聿生被她沮丧又可?惜的语气逗笑,摸了摸她的头发,说:“我是的话送给你好不好?”   季阅微却摇头,看着他高深道?:“自己?拿比较有成就感。”   梁聿生:“……”   明天正赛,吃完晚餐、检查了书包和证件,梁聿生就陪她一起?睡了。   这个时间比往常早了不知道?多少,梁聿生还担心她会不会睡不好,谁知她脑袋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梁聿生躺在沙发上笑着想,这也是一种美好品质,叫临危不乱。   心里到底有事,睡得早,醒得也早。   季阅微听到鸟叫睁开眼,天才蒙蒙亮。   开始的那几秒钟,她都没想起?来今天要做什么,她以为自己?还在山顶别墅,马上就能听到Elle上楼打扫的声音。   等回过神,季阅微发现时间过得真的好快,居然已经?半年了。   想到这里,她坐起?来往床尾看。   梁聿生睡得正熟。   他昨晚硬是熬到了“正常”的点才入睡。   周遭安静得鸟鸣声都有些吵。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发觉的时候已经?这么做了——季阅微小心掀开被子,慢慢往他那边挪。也不敢靠太近,最后隔着半臂的距离仔细看他。   房间的沙发没有外间宽敞,他一个翻身就会摔下?去。但?不知为何,季阅微觉得他睡得十分规矩。似乎睡前什么样,睡醒了还是什么样。她以前听奶奶说,这样的人骨子里也是很规矩的。   他的一只手臂搭在沙发的矮背上,另外一只手放在身前,面无?表情的梁聿生总是有些不近人情。好像睁开眼就能拉来一群人开会。   高挺的鼻梁让他的面部轮廓尤为鲜明,迎面有种锐利的冲击。奇异的是,他的嘴唇很好看,不算太薄,颜色也柔软。   遮住他的半张脸,单单看这张嘴唇的话,会有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感到开心也感到平静,像在山顶眺望城市的霓虹,距离感是无?法避免的,但?也清楚只要下?山就能轻而易举地进入这片心醉神迷。   季阅微不敢多看,尤其是他的嘴唇和鼻子,总觉得有些害羞。   她匆忙将视线移向他的身体。   她又开始仔细观察他身上的部位。   季阅微发现他真的好厚,胸膛里感觉能藏两个心脏——虽然这个比喻怪怪的,但?季阅微就是这么想的,她的哥哥心善,怎么没有两个心脏。   她瞧得津津有味,干脆躺下?来一眨不眨。   还有他的腿,大腿感觉很重的样子,睡裤包裹的形状能看到清晰的轮廓。季阅微忽然想到他打壁球的样子,下?肢确实有很强的力量感。   看久了她又要睡着。   睡前迷迷瞪瞪,她想起?那个晚上梁聿生说的话。   那晚上的话后来就没在两人之间出现过。   这时候想起?,恍惚间是很久远的事——   似乎从她来到山顶别墅的那天,他就已经?和自己?说过这些了。   季阅微想,要是这样就真的太好了。   但?人和人之间总是要一点点建立联系、一点点熟悉的。   再?次睡着,季阅微最后一个念头是,她想和他建立更?多、更?深的联系。   梁聿生醒过来,有些震惊于季阅微的睡姿。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真的有人一觉睡醒头脚颠倒。 第96章 规则 目之所及有条不紊。   被梁聿生叫醒,季阅微也有点?疑惑自己为什么会睡到这?里。   她前后看了看,两秒时?间记忆冲击脑海,她都不敢抬头,弯下身慌忙找拖鞋。   拖鞋跟她作对,床下扒拉半晌不见?影子。   梁聿生好笑,蹲下来给她把拖鞋套好,也没立即起身,他手臂搭膝上,蹲在?床边又问了句这?两天出现频次过高的话:“怎么了?”   刚问完,穿上拖鞋的季阅微一阵旋风、头也不回跑回了自己房间。   梁聿生:“……”   《丢失的发绳》每隔两天就要上演一遍。   洗漱时?还在?眼前,等到要用?,摸都摸不着。   梁聿生习惯了。他发现这?类东西丢起来都是?几根几根伙同失踪。   他从西裤口袋掏出上次伙同失踪的其中一根,然后在?季阅微万分新奇的目光里,露出事了拂衣去的从容神情。   季阅微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发绳,她一边喝牛奶一边仰着头让他扎头发,忽然就想起年糕。   梁聿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想的是?,这?不比年糕好用?。年糕还要找,他都不用?找。   今天正?赛,校门口气氛都不一样?。   来自各个学校的参赛学生仿佛一夜之间成熟了,路都开始好好走?了。   送完季阅微,回去路上梁聿生接到秘书电话。   秘书透露了一个消息,说梅赛德斯同车手塞尔西奇的合约年底到期。   梁聿生微诧,没说什么,表示知道了。   塞尔西奇是?老将了,拿下过三次世界冠军,数不清的分站冠军。   在?此之前他一直是?梅赛德斯的头号车手,无人撼动其地位。不过这?两年各家车队都在?挖掘年轻的新人车手。   车手合约短则三五年,长的也有类似卖身契的,但总会在?快到期的时?候重新商讨薪资和队内地位。塞尔西奇这?个时?候向外界传递消息,原因不难猜,不是?薪水没谈拢,就是?和车队的发展理念有冲突。不过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电话那头,秘书忽然道:“……昨天银石发布会上,塞尔西奇提到了梅兰特。”   这?个倒有些新鲜。   他问:“怎么说?”   秘书没有转述原话。   大意说梅兰特在?迈阿密的事故谁都知道怎么回事,他们大老板坚持起诉他觉得是?正?确的。   梁聿生听?出一点?讽刺。   回酒店打开电脑搜索视频,意料之中的曹霄电话就追来了,梁聿生开了免提。   视频里,标准美?国人长相、稍显魁梧的塞尔西奇握着话筒凑到桌前,似笑非笑的样?子,说梁聿生性?格顽固,但这?也不是?什么坏事,F1这?些年袖手旁观助长了一批车队的气焰。   一副玩笑语气,说完他朝身旁经纪人看了眼,经纪人同他点?头。   梁聿生拖动进?度条,盯着看了几秒,忽然想,难道他想来梅兰特?   念头冒出来,曹霄就帮他印证了:“虽然用?的词不好听?,但你没觉得他在?帮我们说话吗?”   梁聿生没作声。   曹霄越想越有戏,他说:“贵是?贵了点?,但他是?谁?”   “签下来你MILE的股价都要涨停了好吗。”   “况且来我们这?边不正?好?这?个节骨眼我们更需要他。”   梁聿生不是?很信天下掉馅饼这?种事。   停顿片刻,他诚恳道:“我没那么多钱。”   “签他一个就要几千万。没钱。”   “我还要造车。”   想起同时?报废的两辆车,脑子都清醒了,他的语气更笃定。   曹霄:“……”   “前段时?间不是?卖了房子车子?”曹霄嘀咕。   不是?他的钱,拿出来说确实底气不足。   梁聿生气笑了:“那是?供我妹妹读书的钱。”   “怎么,我供你一个车队,以后是?不是?还要啃我养老的钱?”   曹霄:“…………”   “考虑下吧。你回来一趟坐下来聊聊?”   “那可是?塞尔西奇!”   “没时?间。”   梁聿生合上电脑,解下腕表,起身朝房间走?。   这?几天沙发睡得他背僵,他得躺一会去打球。   曹霄:“…………”   曹霄知道他在?陪季阅微比赛,学习的事确实重要,也没说什么,便问:“家妹比赛顺利吗?”   抱着自己的枕头搁到季阅微枕头旁边,躺下的时?候梁聿生心情无比舒畅,他说:“从来不用?我操心。”   曹霄知道这?是?在?点?他们。   “上个月校内竞赛又拿了第一,说要请哥哥吃饭。”   “——你们请过我一顿饭吗?”   曹霄:“……对不起,把你饿死了。”   季阅微不知道自己请的那盒鸡蛋仔作用?这?么大。   大礼堂鸦雀无声。   巡考的老师在?周围脚步缓慢。   十四张一字排开的长桌,一边三人、一边四人的统一安排,秩序井然。   高处望下去,阵型严整,像十四艘远航的船。   正?赛第一天,一米多的文综卷子,摊开来哗哗作响。   和高考英语卷一样?利落清脆。   童朝朝坐在?第一位埋头答题。   写得不算快,目之所及有条不紊,是?和标准答案分毫不差的答题思路。   一旁,钟慧正?在?做其中二十道英文题。   她也不快,就是?涂改比较多,相比童朝朝的决断,她是?有些审慎的。   其余五人各自分配了三道分析题,这?会都在?埋头擦擦写写。   就连陆轩洋也皱起了眉。   文综的竞赛题,一是?信息量极大,稍不留意就会错过关键知识点?。   二是?迷惑性?选项极多,一眼看去似乎每个都可以选,但仔细分析,又好像每个都不行。   三小时?的答题时?间,两小时?后,十四支队伍做得都差不多了。   最?后一小时?的场面比较热闹——摸不准的答案、做不出的题目,都会集中解决。   培华和十五中是?里面配合比较好的,一眼看去,属于全员参与。   也有那么几个学校,分工极其明确,不参与的队员干脆坐到最?边上,根本不会凑上前。   最?后十分钟,童朝朝也没再纠结那几道实在?摸不准的。   她抬起头,发现十五中的李珩正?朝他们这?边看。   他不是?此次文综的答题人,看得出来,他在?帮助队员做最?后的整理。   李珩的目光很快移到童朝朝对面的季阅微身上,他估计在?想季阅微会在?哪场坐上答题人的位置。   昨天的友谊赛,他虽然没负责培华和广育这?组的答题板,但童朝朝早就发现了,他一直往这?边看。尤其当季阅微报菜名似的报答案,他笑得一点?不像十五中的学生,倒像是?培华流落在?外的。   这?会收回视线,童朝朝呵呵一笑。   一声悠长的叮咚——   响铃交卷,培华和十五中同时?起身离开座位。   没人离开大礼堂。   一小时?后会出成绩。   大家四处逛着,偶尔几个学校学生凑一起对对答案,但也是?少数。   多数在?本校的位置上聊天吃零食。毕竟到了饭点?。   Sula拎着几大盒水果来的时?候,大家都很高兴,长桌变餐桌,周围几个没动静的学校都有点?羡慕。于是?秉持低调原则,大家吃得鬼鬼祟祟。   “咔哒”一声,礼堂前巨幅的屏幕突然挂了下来。   所有人抬起头。   陆轩洋紧张得差点?噎住。   他不敢吃了,放下叉子扭头去看。   投影慢慢显示,场面也一寸寸安静,直至鸦雀无声。   不知道是?十五中搞人心态,还是?设备确实老化,好一会,幕布上灰蒙蒙的。   动静变得骚乱,就连Sula也坐不住,起身往后面看。   下一秒——   屏幕猝地一闪,一张蓝色的表跳了出来。   看清排在?第一位的校名后,童朝朝率先“啊”了一声,高兴地蹦了起来!   有些意外的是?,十五中居然落在?了第三名。   表格清晰的瞬间,季阅微就听?到十五中那里有人哭了。   按照末位淘汰规则,广育实验一中以倒数第三的成绩止步首轮赛事。 第97章 干扰 整整十分。   “听说是?有一道选择顺序搞错了,后面?全?错。”   傅征点?完单回来,坐下来说:“如果没有这个失误,比我们高?也说不定。”   陆轩洋摆手:“这个就不要想了。运气也是?实?力。”   他塞了一嘴汉堡,口齿照样清楚。面?前?两个汉堡,一杯可乐,所有人看着他吃,像八百年没吃过饭。   今天确实?比前?两天的饭点?要晚一个钟头?。   拿到名次后,退出比赛的学校可以决定是?观赛等开放题,还是?打道回府。   继续参赛的学校下午就比较忙了,接下来的仗一场比一场硬。   七个人都想保第一。   Sula说压力也不要这么大,开局不错,后面?只要稳住没问题。话?是?这么说,但?陪着大家一起熬到晚上九点?多的也是?她。   梁聿生九点?就在校门口等了。   晚上气温低很多,风也大,门口站了十多分钟,门卫大爷看不下去,出来问怎么回事。   除了本校学生,就算是?来竞赛的,九点?不到也走得七七八八了。   但?也可能是?一身大衣的梁聿生格外醒目,他身形挺括,面?容沉稳,瞧着不像家长。   那人操着一口纯正滨南话?,讲相声似的,梁聿生连蒙带猜,聊得还算不错。   门卫大爷问梁聿生哪里人,说是?香港,大爷有点?吃惊,心?想这个口音倒没有电视上放的那么夸张,彬彬有礼的。   “这么晚还来接?也挺辛苦的。不过学生更辛苦。”   说着,大爷拉他进保安室。   一进去,暖气里浓郁的茶叶味道顿时?令梁聿生想起有一回去四?川,在一间?茶馆被扑面?而来的茶叶水汽熏到。热水冲泡无数次后回甘出一点?苦涩,倒有些耐人寻味。   他在一旁坐下,客气礼貌,问是?不是?家长,见梁聿生点?头?,顺道便问起家里孩子的学习——算是?问对人了。   大爷也没想到眼前?这位瞧着寡言少语,居然这么能说,他的这个妹妹估计明年就要拿状元——十五中顶顶优秀的学生也不少,但?这人嘴里的真没见过。大爷暗自惊叹。   季阅微出来找了一圈,没找到。   明明车就停那,人跟被绑架了似的。   书包里翻出手机,扭头?就见窄窄小小的明亮窗框中间?,梁聿生微笑着的侧脸。   他在说话?,不紧不慢的样子,能看出来说得很有条理,就是?不知道说什么。   这座冬季干燥、少雨少雪,又常年大风的城市,入夜仿佛挤进了很小的空间?,一点?灯光都很亮,一丝风也十分响。但?不会让人感到压抑。也许因为周遭高?楼不算多,市井的气息也足够舒适。   季阅微走过去,仔细瞧窗框里的梁聿生。   有些事就是?很奇怪。   距离近了会害羞、会脸红,会觉得紧张,生怕被他看出什么。   距离远点?,倒全?都不怕了,就算这个时?候他隔着雾气和玻璃同她对视——   这个念头?涌入脑海,倏地一下,季阅微有些怔住。   她发现,她是?希望梁聿生这个时?候看到自己?、望过来的。   她想看他望见自己?时?的神情?。   她希望和任何时?候都不一样。   “……现在的小孩都很聪明。”   大爷起身倒水,点?头?念叨:“不像我们那时?候,知道什么?也没人教,现在什么不会手机一搜就有十几?个人教……五花八门。”   梁聿生笑:“我妹妹很少玩手机。”   闻言,季阅微笑出声。   她不知道说什么。   大爷的感慨发自真心?,但?梁聿生怎么能什么都扯到她身上。   她一笑,梁聿生就发现了。   他起身出来,拿下她的书包拎手里,佯作不满,“干嘛偷偷摸摸。”   和往常一样,季阅微挽住他的手臂,她看着自己?的这个动作,好?一会才抬头?说:“没有偷偷摸摸。是?你没看到我。”   想到什么,她又说:“哥哥,你真的很不会聊天。”   梁聿生不知道她哪里找来的标准。他笑了下,没在意。   季阅微说:“让我想起我奶奶。”   “小时?候我考第一,她上街买菜问完价格都要问人家小孩考几?分,气得人家都不想送葱给她。”   “哦。”   打开副驾车门,送她进去坐好?,梁聿生抬手搭在车顶,明白过来俯身笑道:“那就不要葱。”   “都这么聪明了。”   说着,他摸了摸她的头发。   季阅微忍不住笑。   “比赛怎么样?”   路上,梁聿生问。   虽然已经和他说了结果,但?季阅微还是?十分详尽地描述了整场赛事的关键点?——投影一直不显示搞得人心情很不好。   梁聿生就笑。   回到酒店按部就班。   洗澡的时?候,季阅微对着镜子看背上的淤痕,没有昨天那么狰狞,但?颜色还是?很深。   她看了会就不去看了,因为脑子里总想起梁聿生。   ——这让她还是?会有些无措。   -   一下少了五个学校,第二天的比赛现场明显不一样。   场面?更安静,巡考的老师一点?没少,也更加严肃。   谢习帆坐在了第一的位置,他看上去有点?紧张,不停搓着手里的笔。   傅征在答题名单上签完字递给他,谢习帆深吸口气,埋头?写下自己?名字。   童朝朝往十五中的方向看了眼,回头?轻声道:“他们组还没上李珩。”   话?音落下,众人目光朝向季阅微。   季阅微摆正表情?,敬了个礼道:“知道了,明天就把他击倒。”   她难得搞笑,完全?一本正经,大家的第一反应不是?笑,都愣住了。   季阅微尴尬地低头?。   陆轩洋起身绕过桌面?拍她的肩,叹气:“微微,没事,我们的精神状态也差不多。”   谢习帆捂着脸苦笑。   唐家妍叹了口气,签完字往桌上一趴,“我回去要睡一天一夜。我这几?天就没睡好?过。我要疯了。”   话?音落下,铃声响起。   拿到卷子,大家的表情?变得凝重。   题量比想象的要大,不过昨天做文综的时?候就察觉到了,这会都有些心?口发沉。   谢习帆同傅征对视,傅征说:“分下题吧。”   这么大的题量,如果全?会,一口气、头?也不回也是?可以做下来的。   但?如果还要保证正确率,就需要二次或者多次检查。   六个人分别?拿了一部分的题。   傅征、童朝朝和陆轩洋分得最多,季阅微分了最后三道。   季阅微没想到自己?会卡在倒数第二道。   这道题有点?奇怪,在运算为主的理综,更像一道逻辑分析题。   钟慧和唐家妍已经将自己?负责的部分看完了,季阅微就把手头?这题给她们瞧,自己?去啃最后一道。   两个半小时?不到,整体卷面?答得差不多,谢习帆挨个同他们比对。   轮到季阅微,他抬起头?刚要问她拿那三道的解析,就见她和唐家妍钟慧都在琢磨倒数第二道。   谢习帆有些不解,他翻过卷子,指着自己?已经做好?的,说:“这个其实?很简单。软木塞在室温时?与玻璃瓶口的摩擦力可以忽略不计。之后快速冷却再移入室温,只需要计算热胀冷缩的时?间?带来的即时?温差,就可以算出软木塞的阻力有多少。”   他笑着道:“前?面?这个室温的条件很有迷惑性。”   季阅微觉得他说的确实?很符合一般竞赛题都会出的干扰题干。   但?当谢习帆对好?最后一道题,放下笔准备交卷,不知怎么,她忽然有些坐立不安。   如果不是?这样……   室温的作用是?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连续三天坐在这个地方答题、看别?人答题,脑子陷入一种钝感。   那种明明有东西就在眼前?、明明有什么没看到,但?就是?说不出来。   季阅微欲言又止。   她低下头?,控制自己?不去看分分秒秒的指针。   但?是?时?间?越来越近。   不对。   有个常识的——   怎么突然就想不起来了呢。   心?跳仿佛不受控制,季阅微垂眼注视自己?的手腕,发现手腕在一点?点?发抖。   十分。   整整十分。   不行——   熟悉的、却有些恐怖的铃声——   悠悠扬扬响起。   季阅微抬起头?。   身旁,唐家妍白着脸看她,她似乎也一直在思考和她一样的问题。   这个时?候,两人目光对上,犹豫几?秒,她轻声说:“微微,就算是?急冻,但?常理上,东西放进冰箱也不会立马冻住吧?”   霎时?,桌上鸦雀无声。 第98章 沉湎 原来这个世界真的这么好说话。……   Sula走过来挨个摸头。   “不要紧。你们看十五中昨天那么大的失误,今天不也重?振旗鼓,拿到了第一?”   “我们要互相学习。学习学习之外的东西。”   “好了,都抬起?头,谢习帆——”   谢习帆没抬头。   他头低得更低了,似乎知道大家在看他,他下意识抬起?手肘把?自己埋进去,下秒,却再也抑制不住,发出一声难受的哭喘。   仿佛一声令下,陆轩洋第一个仰脖哭了起?来。   他抽抽鼻子,两行眼泪跟拧开的水龙头似的,笔直淌了下来。   唐家妍和钟慧伸手捂住脸。童朝朝眼眶里?浮起?泪水,但她倔强地?没有?掉下来,在看到陆轩洋泛滥的眼泪后,伤心的表情又忍不住笑,这一笑倒把?眼泪挤了出来。   傅征不想看他们。他扭头去看身旁始终不作声、安静坐着,此刻也只?是红了眼睛的季阅微。   他从口袋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季阅微接过,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但嗓子口哽咽着,没有?发出音。   她把?那包纸巾打开,分了几张给对面的唐家妍钟慧和童朝朝,剩下的全给了最需要的陆轩洋和谢习帆。   Sula叹了口气,在一旁坐下,抬头望外面的天。   今天天气也不好,中午就乌云密布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雪。   她明白他们此刻的心情。   第一掉到第四,差一点就被刷走了。   内疚、伤心、害怕,迷茫——其实往后人生,这些都再寻常不过。   只?是,被成?绩和小数点堆积起?的每一步,十八岁的时候也是这样看世界的。   或许还要过很?多年才会明白,世界可以是蚂蚁顶在头顶的一块方糖,也可以是大象身上一只?振翅欲飞的蜂鸟。   但这些道理他们不知道吗。   他们肯定?知道,可比起?过于遥远的未来与?想象中的大人世界,眼前发生的才真实又具体。   长大了,还有?什么机会能和最好的朋友、最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为同一件事心心相印地?哭泣?   Sula转头又去看他们七个,忽然觉得这个瞬间也闪闪发光。   人生的每一秒都是弥足珍贵的。   顺利也好、失误也好、波折也好——都好。   听着他们此起?彼伏的哭泣,Sula又有?些想笑,她想,这对她来说?也是无比珍贵的。   忽然——   “下雪了。”   不知道谁第一个发现?。   压得密密实实的云层里?,忽然降下一丛毛茸茸雪碎。   “啊?”   “哪里??”   “下雪了?”   “居然下雪了!”   “说?明我们真的冤!”   “…………”   大家一窝蜂地?冲到窗户前。   香港没有?雪,他们看到雪,就像小狗看到雪。   Sula笑得不行,问:“这就不哭啦?”   七张脸齐刷刷哀怨朝她。   Sula笑,“好了,擦擦脸,老师请你们吃好吃的。”   虽然已经知道结果,但晚上快十点才接到季阅微,梁聿生还是很?担心她的状况。   他在雪里?团团转,大爷那也不去了,总觉得坐不住。   滨南下了一下午雪,但都很?小,细碎的雪粒,撒珠子似的,傍晚还停了一阵。   来不及积雪,地?面上层层叠叠的薄脚印,又湿又滑。   太阳下山后,等到七八点忽然刮起?大风。   课本上说?的鹅毛大雪才真正下下来。   这场雪来得不算早。这几日白天气温都不低,积蓄许久终于撞出了口子。晚上风势强劲,气温骤降,口子被冻裂,顿时天地?肃杀,大雪满弓刀。   远远见她背着书包,梁聿生大步过去揽住她的肩膀。   季阅微抬头,雪片砸在脸上,梁聿生看她一眼,伸出手掌挡在她面前。   这段路比往常走得久。   季阅微不用看路也不用睁眼,她在梁聿生臂弯里?被带着,好一会雪花仿佛飘进脑子,在脑子里?不停转圈。   眯眼朝四周望,什么都看不清。   除了风声,就是近在咫尺的、梁聿生的踩雪声。   坐进车里?,梁聿生靠过来抹她头发上的雪。   他全副心神都在她身上,季阅微当然感觉得到。   拂去肩头的雪,他搂着她的背往前——就这么猝不及防,季阅微扑进他怀里?,继续感受他细致到无可挑剔的掸雪工作。   他甚至因为清楚她后背的撞伤,掸了几下还在头顶问到今天还疼吗,是不是好点了?   鼻端满是他身上被雪浸染的气息,季阅微一声都吭不出来。   栽满大棵苹果树的岛屿被一场雪覆盖得严严实实,她生怕自己一个脚印就全交代?了。   本来无比沮丧的心情,这下也全被搞砸。   她根本不敢看他,心慌意乱——难怪说不要早恋,季阅微彻底明白了,确实有?道理。这样轻易被带偏的情绪,真的不适合她们这些必须时刻控场、时刻清醒的竞赛生。   可脑子想得再清楚,伸手去搂他腰的动作也不含糊。   季阅微环住他,不说?话,这么好的机会,她用力闻了好几遍他身上格外好闻的味道。   铺天盖地?的雪,又在雪里?等了那么久,再精良的面料都会沾染上寒意。   但季阅微却觉得十分安稳,像躲进雪花簌簌的水晶球里?,冷点也不算什么。   见她不说?话,梁聿生以为她心情低落,松开手去摸她的脸。   他的掌心先?是托起?她的一侧下巴,然后顺着往上贴着季阅微脸颊,再稍稍用力抬起?她的脸,目光仔细地?看她脸上的表情。   其实挺正常的,就是不知道是蒙久了还是别?的什么,离耳朵近的那块肌肤很?红。   梁聿生的手掌捧着她的脸,拇指指腹轻轻擦了擦那块的地?方,问:“怎么了?”   季阅微受不了,握住他的手腕,眼睫垂落,她没有?看他。   她觉得呼吸都有?点困难,停顿几秒,季阅微说?:“有?点累。”   梁聿生觉得是这样的,便没再问。   车子开出去,他也没有?再说?话。   围巾拉到眼睛下面,季阅微盯着梁聿生看。   车厢安静得真的像个水晶球,外面风雪大作,她一路看他,脑子里?也想不起?别?的。   不过回到酒店,车门打开冷风灌进,那些乱七八糟的也瞬间被吹醒。   季阅微重?重?叹了口气,忽然有?点明白历史上那些沉湎误国的帝王将相。   洗好澡彻底清醒。   坐在书桌前看了会之前整理的笔记,季阅微感觉到力不从心。   她不知道要怎么在三小时里?拼出落差近十分的空余——这太骇人听闻了,总不能假设最后晋级的其他三所学校都是傻子吧。   她在草稿上演算最合理的拿分方式。   五道开放题,一道起?码一小时,就算无比幸运,五道会三道,撑死也只?有?六十分。其他学校肯定?也是这个保底分数,他们根本没有?胜算。   今天的失误太大。   如果她能早一点、早一分钟也好,和唐家妍对上,或许不会落下这么多分——   不过最自责的肯定?是谢习帆,但他真的尽力了,那么大的题量,能保证到只?在这题上出纰漏,很?不容易。   季阅微不知道怎么办。   坐在书桌前,脑子里?光想这些,时间就已经过去一小时。   梁聿生在门外陪着,偶尔起?身在门边看她。   早就过了零点,但他不知道怎么叫她休息,她坐在那里?,心神却仿佛不在那里?。   他想起?那个送她去医院的夜晚,她也是这样,完全的沉静,将自己变成?一颗晶石,凝定?入微。   指针划过凌晨两点,梁聿生坐不住了。   他发现?事情不能这样下去,他都莫名怀念年糕的发声地?毯,好歹可以叫一叫。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季阅微还在复习公式。   她抬起?头看着梁聿生,神色如常,仿佛这不是凌晨两点,是下午两点。   她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疲惫,她淡定?的样子显得梁聿生格外焦虑。   梁聿生说?:“时间不早了,去休息吧。”   季阅微点点头,视线落回纸面,说?:“马上。”   梁聿生笑,走过来说?:“不要马上了。就现?在。”   季阅微没吭声。   她握着笔看着纸面,也没动。   “哥哥。”   “嗯。”   “要是我们拿了最后一名怎么办。”   梁聿生笑:“怎么办,想哥哥打你一顿?”   季阅微:“…………”   被他无语的语气逗笑,季阅微笑着抬头,说?:“我说?真的。”   见她笑,梁聿生也笑,说?:“最后一名就最后一名。别?人想拿还拿不到。”   季阅微:“…………”   她不想跟他说?话了。   “微微。”   他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握住季阅微已经僵硬的肩膀,说?:“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用加油、没问题、很?棒、再努力一下,就可以解决的。”   “那用什么解决?”季阅微注视他。   他说?:“休息一下再解决。”   季阅微不说?话。   不过站起?来,跟着梁聿生往房间走的时候,她又嘀咕:“哥哥你肯定?没有?拿过最后一名。”   她想说?他不懂。   梁聿生笑,说?:“确实。”   “但哥哥吃过比这个还要大的亏。”   这些日子,梁聿生总在想,如果当初不是贪图斯图加恩的“馅饼”,安排崔予铭给他们安装新引擎,眼前的这一切是不是都可以避免。他也会陷入事后诸葛亮的懊恼与?憋闷,这也让他无比沮丧。   “什么亏?”季阅微好奇。   “等拿了最后一名再告诉你吧。”梁聿生惋惜道。   季阅微:“…………”   上了床,她还是有?些好奇,希望他讲讲。   梁聿生不得不使出哥哥的威严,沉声:“几点了?”   也就安静了两秒,忽然——   季阅微问:“哥哥,如果明天我连三道都做不出来怎么办?”   她是真的担心,惴惴不安,难以入眠。   梁聿生叹气,说?:“不要这样想,万一五道都会呢?”   “不可能。”   “可能。”   “不可能——”   “睡觉。”   梁聿生气笑了。   说?睡也是能睡的。   只?需要把?焦虑转移。   季阅微闷声大睡的时候,梁聿生真的发起?愁来——   万一一道都不会怎么办?   怎么哄?明天空运年糕过来吗?   离谱,但也不是不可以。   梁聿生对着天花板沉思。   第二天,当季阅微坐在第一的答题位,在答题名单上签好自己名字,打开开放题卷子,一道道读下来的时候,她忽然想,原来这个世界真的这么好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愁容满面的六个伙伴,眉开眼笑:“我都会。” 第99章 表白 可她有喜欢的人了啊。   季阅微早上?起来就在念稿子。   连夜写?的发言稿,其实也就六七百字,但她修修改改又熬到很晚。   好几?次梁聿生站她身后观摩那页纸,瞧她咬着笔头?绞尽脑汁,总忍不住想这写?出来是要登滨南报纸吗。但他也没打?扰,还贴心指出一处语句不通顺、可以再斟酌的地方。季阅微扭头?就朝他笑,看样子是打?算登报的。   最后一天颁奖典礼,季阅微起得更早,洗漱完扎好头?发在餐桌旁念念有词。   梁聿生换好衣服从房间出来,戴上?腕表凑过去看,忍不住笑:“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昨天老师也是亲爱的,一晚上?又变了?”   季阅微抬头?看他一眼,说:“我考虑很久了。这样是对的。”   梁聿生点点头?,笑着没说话。   培华一跌四,触底反弹,拿下开放题最高分?,重?回?第一。   十五中的校领导说安排一个学生发言环节,让培华出学生代表发言。   季阅微拿到任务的时候,还在海滨大街上?和大家逛逛吃吃。   大家都乐坏了,气氛跟昨天完全不一样。下过一夜大雪的滨南到处都很好玩,主要雪多,对于马上?就要离开的他们来说没什么比玩雪更有趣。   但季阅微也只?能玩到一半回?去写?稿子。   临走,大家给她留下诸多期许,比如要“气势磅礴”、“要让他们瞧瞧”、“可以谦虚一点”——“但也不要太?谦虚”,诸如此类。   为了能够将这些“准确表达”,她晚饭都没好好吃,还是梁聿生订了酒店的餐送到她书桌旁。   她做什么都很认真,也很有条理,所?以稿子写?出来还是非常不错的。   至少梁聿生觉得合适,很有坊间传闻的“培华风气”:表面?无所?谓、内里劲劲的独特气质。   背了两遍稿子,季阅微抬头?去看对面?坐着照旧一杯咖啡的梁聿生。   最后一天典礼,学校开放半天,参赛的学生可以带家长进校,也算十五中的一种人文情怀。   梁聿生明显和前几?日不一样。   似乎她身上?的压力退去,他也从容许多。   不过往常他就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这会倒显得有些郑重?。   季阅微又看到了那次校运动会出现的发型,但又不同,严谨许多。   不知道是不是她观察得比较仔细,她发现梁聿生在不同场合周身展露的气势也不一样。比起运动会,校级典礼还是很严肃的,他身上?的西装颜色便很深,规规矩矩三件套,腕表都搭配得十足内敛。   这大概是一种对于自身与环境之间秩序的审美。   梁聿生应付自如,他甚至有种刻在骨子里的、点到即止又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季阅微第一次觉得一个男人可以这样赏心悦目。   “看什么?”   梁聿生没抬头?,还在看手机上?的邮件,但人被盯久了总会察觉。   况且季阅微盯得毫不掩饰。   季阅微低头?吃早餐,过了会叫他:“哥哥。”   “嗯。”梁聿生抬头?。   “你?用的什么香水,好好闻。”   梁聿生笑,他说:“上?学不可以喷香水。”   “不喷,我就想闻。这个有助于我学习。”季阅微眼也不眨。   梁聿生不知道有此等“奇效”,他被她的思维拐走,竟然觉得有道理,便起身去拿香水。   方方正正的玻璃瓶,分?量很重?,棱角清晰,男士香水常见的古板外型。   季阅微仔细端详,不由问:“都给我吗?”   梁聿生:“对,写?作业的时候喷点,自动答题。”   他反应过来了,表情无语。但也不觉得有什么,像送给妹妹的玩具。   季阅微忍不住笑。   道路积雪严重?,路上?堵了十分?钟。   校门口?也堵得厉害,梁聿生就让季阅微先下车进学校。   好不容易停好车,进了校门,通往大礼堂的路上?堆满了雪。   季阅微背着书包和几?个同学在那里扔来扔去。   ——太?好玩了。雪大概也不知道自己能为人类贡献这么多乐趣。   梁聿生:“……”   这是真的解放了。   时间充裕,也不着急,他远远站着看,莫名有种养大的感?觉。   不能说难养,就是很费心力,总觉得变数很多,已知的、未知的,一不留神心都要悬起。   还是很难的,梁聿生叹气。   而且有时候他都会想自己是不是太?操心了。   比如熬夜担心身体?不好,但其实熬一次两次也没什么,当年他读书熬的夜多了去了,为什么到季阅微这里,他看她熬夜居然会生出几分心惊胆战——   这合理吗。他也不是婆婆妈妈的人啊。梁聿生又叹气。   季阅微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叫他“哥哥”,问他要不要一起进去。   梁聿生就想,算了,还是很幸福的。   做人不要讲究太?多,叫他哥哥他就很满足了。   进了大礼堂,终于想起自己还有正事,着急忙慌从书包拿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开始像模像样地背,背到一半季阅微问抱着书包、坐在座位上?的梁聿生,哥哥,我头?发乱吗?   梁聿生撑着手肘,掀起眼帘打?量,说还好。   显然这个答案很不好,季阅微皱眉,说哥哥我书包里有梳子,帮我拿下吧,来不及了。   梁聿生呵呵笑,心想那会雪地里跑的时候可没见什么来得及来不及。   台下一直叫哥哥,哥哥是万能的,天塌了找哥哥,上?了台就不一样了——   站在众人目光交汇的地方,笔直坚韧,抬头?挺胸,不慌不忙。   梁聿生看着她。   培华的校服很好看,冬季校服尤显庄重?,但也不失活泼。   稿子在她手上?,但她没有低头?去看一次,说出口?的话真像个大人,一板一眼。   他都要记不清初见的那个季阅微了,但每时每刻想起,还是能一眼望见。   楼梯下的女孩因为发出太?大的动静,立在原地不知所?措,但现在,梁聿生觉得季阅微应该不会再怕闯祸了。   她成长得太?快。   难道这就是老话里说的,一眨眼长大的感?觉吗,梁聿生不清楚,他只?觉得时间过得真的太?快了。   等她上?了大学,是不是会更快,她会找到喜欢的人吗——   梁聿生垂眼,没有去想这个问题。   他朝谢习帆座位瞥去,少年看着台上?,目光炯炯一眨不眨,梁聿生轻轻一笑,这个小子真的不配。   周围响起热烈掌声。   季阅微下台,她的那位江老师就在台下,顿时,脸上?是笑意掩盖不住的惊喜,路也不好好走了,蹦过去挽住老师手臂——   梁聿生眯眼,哦,原来她挽自己和挽别人是一样的。真没良心。梁聿生笑。   两人在台下说话,那么小的一块地方,说个不停,就不能先回?来坐会吗。梁聿生搞不懂。   好不容易知道挪几?步了,但却不是回?自己这里,她挽着老师的手,跟老师坐到了边上?的空位。   梁聿生:“……”   江英菲说她的开放题做得非常不错,下周的课上?要专门拿她的解法和同学们说说。   季阅微其实更想问别的,她担心她的那个前夫。   江英菲让她不要担心,又问她什么时候离开滨南。   “下午的飞机。”   时间忽然变得仓促,江英菲点点头?。   师徒两人并肩坐一起,好一会,台上?的发言此起彼伏,周遭的掌声起起落落,她们都没说话。   过了会,江英菲对她说:“来日方长阅微,我们保持联系。”   童朝朝跑过来问她要不要和十五中的一块合影的时候,江英菲刚起身离开,季阅微就朝她指的方向?看。   除了那七位参赛学生,还围过来好多十五中的学生,大家都在交换联系方式。   童朝朝拉她过去,路上?凑到季阅微耳边笑着说:“李珩是不是问你?拿联系方式了?洋洋说看见了。”   季阅微点头?。   童朝朝抬眼朝李珩的方向?看,他正好也往这里张望,不过目光接触到季阅微就移开了,但人站在距离最近的位置没动。   “微微。”   童朝朝语气带笑:“一会合影李珩肯定要站你?旁边。”   季阅微转头?看她,见她笑得实在开心,不由也笑:“你?怎么知道?”   童朝朝也不说,只?一个劲笑。   果不其然,大家排成三行在台下合影的时候,李珩果然站到了季阅微身旁。   季阅微转头?看他一眼,然后去看站在另一边、隔着谢习帆,笑得浑身颤抖的童朝朝。   身后,打?量着季阅微一左一右,陆轩洋长叹口?气。他是真没辙了。   幸好他们马上?就要走了。异地恋这种东西狗都不吃,微微肯定也知道。   远远的,撑着手肘一脸端详的梁聿生都看笑了。   看把他妹妹挤得,脸都笑得不自然了。   这些个狼子野心,当他不存在是吗,一个两个凑那么近。   那个穿十五中校服的叫什么,一会他要问问,装得没事人一样,这样一比,小谢都比较可爱——该脸红就脸红。   合完影,未等李珩或者谢习帆其中一位开口?,季阅微绕过去抱住童朝朝就跑。   童朝朝哈哈大笑,忍不住问:“怎么,是怕被表白吗?”   季阅微摇头?,超小声:“就是觉得蛮尴尬的。”   “万一呢,万一真跟你?表白呢?”   童朝朝八卦。   季阅微愣住。   她站住脚回?头?看,就见一脸笑意的梁聿生。   她想,可她有喜欢的人了啊。 第100章 礼物 看着点时间。   进入十二?月,香港的圣诞氛围就很浓厚了。   随处可?见的圣诞树、圣诞花环和圣诞小屋,璀璨夺目。维港更是一片星光熠熠。   几乎每个说得上名字的景点都会别出心裁地设计一番,仿佛是什么年末必达KPI。更不要说年年都盛大的半岛酒店。   路上游人肉眼可?见地再次增多,似乎这样的节庆,又逢跨年,香港这座城市再次成为最值得短暂落脚的人生地标。   培华进入期末,但?对?高三生来说也没什么差别。   只是好巧不巧,平安夜那天期末考试。整个学校都好像心不在焉,教学楼跟地下埋着弹簧似的,只等最后一声铃响全部弹飞。   陆轩洋要飞去英国和他爸妈过圣诞,卷子一交他人就不见了,等再知道?消息,是他发在群里的候机照片。谢习帆和傅征两家也不在香港过圣诞,唐家妍和钟慧两家约了去迪士尼玩,童朝朝要去捧她妈妈的圣诞专场演出,季阅微只能?回家和她哥哥过圣诞。   滨南回来后两天,梁聿生就飞去了英国。   听说有个非常有名的车手明确透露意愿,希望加入梅兰特。这是季阅微从新闻上知道?的消息。   看得出来,这个消息在赛车界关?注度极高。梁聿生出发去往英国的大半月里,有头有脸的媒体都在追踪这件事的进展——合同年数、薪资待遇、队内地位,细得不能?再细。   主流看法大都认为有塞尔西奇这样的老将坐镇梅兰特,他梁聿生完全可?以回家享清福。   但?没谈拢。   新闻上说前后两次的会谈“极其?糟糕”,说梁聿生再一次向外界传递了他本人强硬到近乎顽固的作风。   又说眼下梅兰特的新车还?没产出,一个车手还?躺在医院接受康复训练、而送到家门口?的冠军被他梁聿生“一脚踹飞”——   下一年度的赛事根本就是空中楼阁。   季阅微觉得这些媒体真的很喜欢夸大其?词。   这里面的字她一个都不信。肯定是那个叫塞尔西奇的不知好歹。   结束英国的会议,又在自?家研发基地转了圈、每个人头顶念了遍恶毒的紧箍咒,回到香港的梁聿生给季阅微带了三箱子圣诞礼物。   他几乎搜刮了伦敦大部分有名有姓的商场,从头到脚给季阅微置办。   衣裙全部挂着商标,崭新得像刚从橱窗取下。但?他的审美是很好的。   冬季的毛衣不会显得厚重、或者配色夸张,米白等浅色为主,偶尔点缀的香槟金、宝石蓝也是固定又传统的搭配。不存在过于新奇,面料才?是最重要的,只追求舒适和质感。   Elle圣诞前一周就回了山顶别墅。   何映真度假回来,平安夜问梁聿生过不过去吃饭,说他爸也来,还?要介绍自?己新认识的男友,梁聿生说看时间。   季阅微在一旁试穿新的靴子,闻言抬头。   年糕围着她转,它很喜欢靴子上的一小块金属铭牌,总要凑上前喷气。   季阅微就把它搂怀里,但?三个多月的年糕已经很大只了,只能?抱住上半身,脚上靴子没系紧,季阅微一个踉跄,梁聿生站在沙发旁,一人一狗撞得他直接摔进沙发。   电话?那头,何映真听到梁聿生笑?,也笑?着问怎么了,听到年糕的嗷呜,她问:“小阅是不是在你那?Elle回来和我说出去比赛拿了第一名。”   梁聿生笑?着说是的。   他单手环住季阅微,将年糕庞大又笨重的身体隔开,眼神示意年糕赶紧下去。 竒 書 蛧 ω W ω . 3 q ì δ ん ū . C ǒ m   但?搞事的年糕十分稀奇,它居然转了个身,低头津津有味地瞧被自?己老实压住的季阅微和梁聿生,咧嘴一笑?。   “对?了”,想起什么,何映真语气如常:“前阵子碰到季一陶,他说红磡的公?寓弄得差不多想把小阅接过去——”   感受到怀里身躯的不自?然,梁聿生说:“这个不清楚。季先生最近在做什么?”   何映真似乎不愿多谈季一陶,只是道?:“听朋友说,他打算二?月份在艺术中心办个人画展,最近估计忙这些。”   挂了电话?,梁聿生朝年糕沉脸:“下去。”   年糕不看他,更加起劲,低头去舔季阅微。   季阅微笑?得不行,她搬起梁聿生的胳膊挡住脸,转过头埋进梁聿生胸膛。   梁聿生气笑?了,另外一只手伸出手指:“数到三,一、二?——”   这是Elle常用的办法,专治年糕的无赖。   年糕看了眼他竖起的手指,眼睛往一边瞥,过了几秒才?甩甩尾巴从两人身上下来。   下来也不好好待着,张嘴咬住季阅微靴子就往外跑,路过发声毯子,十分礼貌地踩了一脚“再见”。   它好像一辆卡车,哇呜哇呜地不知道要去哪里。   这下把季阅微也气到了:“回来,年糕——”   梁聿生送开臂弯,摸了下她乱糟糟的刘海,语气带笑?:“算了。”   他在她面前蹲下,给她试另外一双鞋。   他握住她的脚腕,问季阅微合脚吗。   季阅微低头,在他掌心晃了晃脚尖,说正好。   梁聿生瞧着她的动作笑?,他低头注视,问季阅微喜欢吗?   季阅微抬起头,目光很仔细地落在梁聿生身上。   脑子里闪过一些迫不及待,又闪过一点克制冷静。   对?着梁聿生说了句喜欢,季阅微赶紧低下头。   好郁闷。季阅微想。   他就不能?聪明点吗?   鞋有什么好看的,看她啊。   转念,又有种心惊胆战,万一真被他看出来——   这个念头只要冒出季阅微就会心跳加速。   算了,笨点就笨点吧。   哥哥笨点也没什么。   饭桌上,梁聿生问寒假要不要去英国玩。   季阅微罕见犹豫了。   一直放到二?月中的寒假,但?她只有半个月。   一月底,她就要代表培华参加全港中学生数学竞赛。   培华对?她很放心,温仪姿也没特别安排什么。   只是说赛前一周会安排她到校上课,熟悉题型之类的。此外都让她自?己做主。   她当然想跟他出去玩。多好的机会。   但?理智还?是在的。   “还?是不了。”季阅微低声。   见她愁得要叹气,梁聿生笑?,说:“以后又不是没机会。”   “哥哥又不会跑。”   闻言,季阅微眼睛一亮。也是。   跨年那天季一陶打来电话?,问季阅微想不想跟他出来过节,顺便庆祝她的十九岁生日。   季阅微说那我能?带梁先生吗?   季一陶有些意外,想想也没事,就答应了。   梁聿生早就准备了季阅微的元旦生日,但?当季阅微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梁聿生没有答应。   他将准备好的生日礼物提前拿出来给季阅微戴上,是一只手表,一如既往的低调。   女士手表很少见这样沉稳的。两款表带,钢制的优雅,皮革更显秀气。   梁聿生问她喜欢哪款,季阅微就反问他喜欢哪款。   梁聿生笑?,开口?却没回答她的问题,他说:“微微,生日尽量和家人一起。”   季阅微伸手抚摸表盘,点了点头。   出门前想起什么,她问梁聿生:“那你就不怕我跟我爸回家啊?”   问完,她都没敢看他,抱着年糕一个劲埋头。   梁聿生站在楼梯上,看着一脸傻笑?的年糕,说:“不要年糕了?”   “我半夜偷偷回来把它抱走。”   年糕听懂了,嗷呜嗷呜,欢呼雀跃。   梁聿生好笑?,没在意她的孩子气,只是道?:“看着点时间。” 第101章 年纪 当然不会。   还是上回万圣节前夕季一陶带她去的那?家餐厅。   他估计常携友人来吃饭,或者谈事情,季阅微跟他进去的时候,有几个?服务生?笑容满面地称他季先生?。   季一陶指着季阅微说,这?是我女儿?,今天过?来过?生?日。   没一会,季阅微就收到了一束黄玫瑰和一袋包装精致、瞧着十分?可爱的巧克力。   餐前,餐厅经理拿着一沓甜点单特意过?来询问?季阅微喜欢什么口味的蛋糕。   季阅微看向季一陶。季一陶说:“阅阅,选自己喜欢的。王经理是爸爸朋友,下个?月爸爸的画展,还要多拜托王经理。”   “哪里哪里,季先生?客气。”   餐厅还保留着圣诞装饰,跨年夜的钢琴演奏气氛也不一样。   最前方的酒水吧台十分?热闹,年轻人不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瞧着都衣香鬓影、西装革履。来往其间的托盘侍者面带微笑,空气里漂浮着烈性酒和香水的气味。   吃饭的功夫,已经有三四位男士女士过?来同季一陶打招呼。   他卖画成名,又即将?在艺术中心举办自己的画展,无论如何,一只脚已经踏进名流之列。   季阅微安静吃着面条和做成寿桃的点心。   剥开金丝闪闪袋子里的一颗巧克力,草莓香槟的味道,入口即化、酒香迷人。   蛋糕上来前,季一陶终于?有空坐下。   他从兜里掏出一本看着像是给随身画画用的小方册。   递到季阅微面前,季一陶笑着说:“阅阅,这?是爸爸给你画的。还是小时候的你。”   “看看,是不是很可爱?”   季阅微接过?,二十多页的随身素描本,季一陶每页都画得不一样。   寥寥几笔,就将?视觉重点从安静写作业的季阅微移到她头上又乱又翘的小辫子。   这?是她收到的第六本。   季一陶真的很喜欢小时候的她,能画这?么多。   她说:“谢谢爸爸。”   生?日蛋糕端上来,忽然?又来一波大人,季阅微莫名觉得他们不是在庆祝自己的生?日,而是他们的生?日。看得出来季一陶很开心。他跟着他们拍手对季阅微唱生?日快乐,画家的艺术细胞短暂地转移到音乐上,他唱出了一点美声,然?后获得周遭一致的赞赏。   季阅微也给她爸鼓了掌。   季一陶还有些不好意思,拍了拍季阅微肩膀。   好不容易结束,季一陶开车送她回梁聿生?那?。   安静车厢里,他变得有些不自在。似乎独自面对长大的女儿?,令他感到几分?压力。   季一陶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怕季阅微,大概因为她长得太像她妈了。   “在梁先生?那?住得怎么样?”   季阅微:“挺好的。”   季一陶点点头,转头瞧她脸色,认真道:“爸爸知道梁先生?和何小姐一样,都是正派的人,爸爸放心的。”   “对了”,他又瞥她,语气是季阅微熟悉的犹豫,季阅微等他说真正想说的。   “最近见到何小姐了吗?”   “没有。”   “哦。”   “爸爸在新?闻上看到……她是不是谈了新?朋友?”   他表情不自在,季阅微不知道他话里藏的意思,她说:“我不知道。”   季一陶没有立即说什么。   好几次季阅微转头瞧他,总觉得他还有话没说。   终于?,快到的时候,季一陶忽然?说:“其实那?个?人爸爸之前见过?。”   他欲言又止,偏头朝季阅微笑了下,语气飘忽:“两?个?人年纪相差太大了……”   季阅微不是很明白,明明是他让何映真伤心的,现在为什么又说这?些。   如果关?心何映真,为什么又要来自己这?里旁敲侧击。这?对事实根本毫无作用。   季阅微不想再去思考她爸的脑回路。   这?么多年,他身上来来去去的那?些感情,缠缠绵绵、毫无理智。   她低头把装着巧克力的袋子打开,数了数里面的巧克力,准备一会送给梁聿生?品尝。   见季阅微不理睬,想了想,季一陶装出一副父亲的样子,莫名其妙地语重心长:“阅阅,你马上也二十岁了,上了大学遇到喜欢的人,谈朋友的话,爸爸不希望你找年纪相差太大的。”   谁知,听到他的这?番话,季阅微眼也不抬,一颗颗数着袋子里的巧克力,冷声:“不要你管。”   话音未落,季一陶震惊地转过?头。   这?是第一次,季阅微直截了当地说不要他管。   当爸的感觉天塌了。   季一陶吓得磕巴,他说:“不是、阅阅,爸爸不是要管你——也不是,爸爸还是要管你的。”   他真的有点慌了,看了眼前方,把车慢慢往路边靠。   说不上是心虚还是别的什么,毕竟把女儿?丢在前女友儿?子家这?么久——他心虚得都冒汗了。   季一陶小心翼翼又着急忙慌:“下个?月爸爸画展前,住的那?边就都腾空了,搬过?来和爸爸一起住吧,阅阅?”   他的承诺讨好得太明显,是季阅微熟悉的套路,就差含泪了。   季阅微抬起头,面无表情:“你说真的。”   季一陶看上去松了口气,“肯定真的。爸爸发誓。”   季阅微心里叹气,没有再说什么。   不过?这?一路还是让她有些好奇季一陶说的“年纪相差”的那?些话。   下车前,她问?季一陶:“爸爸,喜欢谁就喜欢谁,关?年龄什么事。”   大概之前被季阅微的“撇除关?系”吓到了,季一陶转过?身耐心道:“阅阅,爸爸和你说,两?个?人交往,年龄问?题是个?男人都会考虑。”   “那?个?人那?么大年纪了,何小姐风华正茂的,你说他存的什么心?”   季阅微一愣,下意识问?:“是个?男人都会考虑?”   原本以为女儿?会和自己一样“同仇敌忾”,这?个?重点也是抓得季一陶意想不到,他也愣了下,反应过?来道:“对啊。”   季阅微沉默不语。   不远处传来几声快乐的狗叫,是年糕。   收到季阅微生?日巧克力的梁聿生?发现妹妹明显有话要说——   季阅微看他的眼神?好像在琢磨他这?个?生?物的性别。虽然?这?个?描述有些奇怪,但梁聿生?也不敢再吃了,当着妹妹面扎紧袋子放进抽屉,他问?季阅微:“怎么了?”   季阅微觉得事情不能太突兀。   道了声没事,她转身招呼年糕一起回房间。   虽然?已经放了寒假,但她的任务还是很重的。   假期开启还没两?天,培华就将?近十年的全?港中学生?数学竞赛试题寄了过?来。   梁聿生?觉得这?个?学校十分?压榨,一点不让他妹妹休息。   季阅微以为他又要写校长信箱,谁知梁聿生?说,他想看看这?个?数学竞赛具体?归香港哪个?署局管,居然?搁在寒假,真是没道理。   季阅微:“……”   一月中之前,季阅微就将?所有试题刷完,整理了五页错题,知识点归纳了三本。   第一轮刷题过?于?密集,但结果她很满意,心情顿时轻松不少,顺带梁聿生?也心情愉悦起来。   她在学习上完全?沉浸式,除了吃饭睡觉,睁开眼就是看题、解题,梳理思路。   有时候一坐一下午,抬起头也不会觉得累,心神?专注到还能腾出手摸一摸前来串门的年糕脑袋然?后收回去继续翻书?页。   时间久了,年糕被她带得沉稳不少,走?路都不一样,学霸似的目不斜视,一摆一摆。   这?是她一直以来就无比擅长的领域。   这?个?领域也没有辜负她,她如鱼得水,也自得其乐。   梁聿生?问?季阅微有把握吗,季阅微只是笑。梁聿生?就原谅了这?个?不合理的竞赛时间——季阅微春节前拿下全?香港第一,这?是好事,正好大家一起过?春节庆祝。   他这?周要飞去英国给他的员工放年假、发红包,然?后去医院看望李奥央。   庄菲菲说李奥央恢复得不错,唯独情绪不大好,可能与三月份就要开启的赛事有关?。   新?一年度的赛事表已经发布,本年度的开局之战,一如既往安排在了一级方程式的发源地——英国银石。   他这?次去的时间不短,季阅微白天要开启第二轮刷题,两?人就在季阅微的晚餐时间通话或者视频。   去医院那?天,伦敦的天气很不好。   其实整个?一月的伦敦都十分?阴沉。   梁聿生?开车到医院,人刚下车,大风就把雨刮下来了。   他没撑伞,雨点飘进领口,凉飕飕的,不清楚是不是快要凝结的雪——   比这?个?念头还要抢先一步冒进他脑子的,是幸好没有这?个?时候带季阅微来玩,不然?要扫兴了。   李奥央正在接受康复训练,他就在外面等了等。   季阅微打来电话的时候,庄菲菲正好过?来给他送李奥央的训练文件。   他在一旁坐下,翻着文件问?季阅微晚餐吃什么。   季阅微念了几样,忽然?听到庄菲菲对梁聿生?说这?项指标一直不好,到时候手臂的反应度可能受影响,李奥央本人也很介意,总是偷偷练,说了也不听。   梁聿生?“嗯”了声,他对有点着急的庄菲菲说:“他着急是应该的。”   “你跟他说,等手臂彻底练废了,也就不用着急了。”   他语气很淡,不像玩笑,也不像警告,淡得让人觉得他就是不在意。   庄菲菲:“……”   电话那?头,季阅微:“……”   翻过?一页,察觉电话里忽然?没声,梁聿生?就问?季阅微怎么不说话。   季阅微莫名想起一件事。   一件她一直想问?的事。   “哥哥。”   “嗯。”   季阅微握着筷子琢磨。   停顿几秒,她问?:“你会谈恋爱吗?”   翻页的手顿住,梁聿生?不是很明白这?是什么问?题。   他笑起来:“你说什么?”   季阅微能感觉到心跳开始不正常。   在她脚边晃悠的年糕忽然?抬头望她,目光复杂。   “就是你谈恋爱会和年纪比你——年纪差别比较大的谈吗?”   一口气说出来,氧气都仿佛耗尽,季阅微握着手机,屏息。   梁聿生?皱眉:“差别比较大?”   季阅微闭上眼:“相差十岁……左右……”   “——你会谈吗?”   她一口气道。   她其实想说相差九岁、就我们俩这?样,你觉得可以吗——   但这?跟问?“季阅微和梁聿生?能不能在一起”有什么区别。   梁聿生?好笑,和差十岁的谈恋爱,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翻完那?本手册,梁聿生?合上起身道:“当然?不会。” 第102章 信托 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挂了电话?,梁聿生没有想太多。   季阅微问得含糊,但这些在他看来很好解决——   以后季阅微谈恋爱,那人肯定是要拿到他面前给他看的。   虽然他仗着几声“哥哥”有了点发言权,但季阅微信任他,肯定不会不听他的话?贸然与人展开交往。梁聿生有这个自信。   再说?,他都已经?以身作则了。   没有什么比当兄长的言出法随更有说?服力、更值得信赖。   结束康复训练的李奥央见?到梁聿生,还有些不知所措。   这个极少出现的大?老板,每回出现不是在打官司,就是在打官司的路上。前阵子与他的偶像塞尔西奇发生争执,他都不知道站谁——站偶像,没饭吃,站老板,不太爽。   真见?到了,他也不敢吭声。   他朝庄菲菲看去,庄菲菲说?:“老板很关心你?,马上过年了,特意跑一趟看你?。”   话?都这么说?了,梁聿生便掏出一封红包:“新?年快乐。”   李奥央接过,被厚度震惊,当即决定换个偶像,他对梁聿生说?:“谢谢老板。”   梁聿生没说?什么。   他无所事事地在他的康复训练场转了圈,觉得环境设施都还不错。到时候安排人四?处贴点春联窗花,也能有个节景。梁聿生想。   转头准备离开,庄菲菲推着李奥央出来送他,也顺路回病房。   李奥央不吭声,垂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腕和小臂。他的左腿也有绷带,但梁聿生记得他的腿是好的。   梁聿生看了眼庄菲菲,庄菲菲解释说?:“前几天摔了下,不是很严重。”   发现在聊自己,李奥央抬头。   庄菲菲笑着对他说?:“要不要给老板表下决心?”   李奥央愣住,很快就有些不自在,低头:“我?也不知道……”   快到电梯口,梁聿生转身道:“我?也是要挣钱的。”   他语气严肃,神色如常,伸手按下电梯按键。   庄菲菲一愣,李奥央没抬头,身体有些僵硬。   “但我?也不是什么落井下石的人。”   “位置我?给你?留着。”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面朝两人淡声:“三月的赛事你?自己看着办。”   “能上就上,不能上让你?菲菲姐找人替——我?只能亏这一个月。”   闻言,庄菲菲笑出声,她?拍了拍抬起头不敢置信的李奥央:“说?再见?。”   不过直到电梯门关上,李奥央都没反应过来说?再见?。   回去路上,秘书打来电话?,说?汇丰的周喻芳周经?理前几日发来邮件,问梁聿生手头的资金打算怎么处理。   梁聿生都愣住了。   有一秒,他都怀疑曹霄那趟在摩纳哥的团建顺带帮他处理房产的事是不是让他举着喇叭到处拉横幅了。   转念,想到这些大?银行的“眼线”遍布全球,巨量资金汇入他梁聿生名下,他们肯定要找机会问——万一他梁聿生违法乱纪呢。   但他确实?有件事要办,想了那么多回,一直没想好怎么办——   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起汇丰的信托业务一直做得不错。   Richard从出生就拿着他爸的家?族信托过日子,不说?多富多贵,倒也顺风顺水。   思索片刻,梁聿生说?:“我?要建一笔信托。”   秘书下意识道:“家?族?”   梁聿生好笑,但也没说?什么,只是道:“教?育。”   秘书反应很快:“季小姐。”   “嗯。”   “年限多少?读完大?学吗?”   那边传来键盘敲击的声响,秘书似乎在撰写沟通邮件。   这倒把?梁聿生问倒了。   他也不是很了解。   大?学肯定是不够的,他妹妹那么聪明,读到博士绰绰有余。   而且世界上那么多的好大?学、那么多的博士学位,季阅微肯定不会只对一个领域感兴趣,两个三个博士也是可以读的——   只要她?感兴趣,她?就可以去接触。   学费、生活费、一应杂费,都不需要担心,他会给她?足够优渥的学习环境。   那这个年限是什么时候呢?   梁聿生想,万一她?读到一半不想读了,想歇歇,去做点除了学习以外的事,那gap几年也是完全可以的,这个时间也得算在里面。   或者,读完一个领域,过几年有了另外的兴趣,那也可以找个专业排名前几的名校过去了解下——只是这个方面随机性比较大?,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   人的一生那么漫长,每个阶段的认知都是会变的,何?况世界上有那么多值得探索的领域,梁聿生觉得很难对这个年限做出框定。   等了许久也不见梁聿生开口,电脑屏幕上,周喻芳的邮件回得很快,她?问梁先生确定吗?   秘书秒回:“确定。但还在考虑年限。”   周喻芳:“一般以博士年份算。”   秘书:“那我?问问老板——”   “终身吧。”   电话那头,梁聿生道。   “终身教?育信托。”他说?。   伦敦逗留也不过四?五日。   曹霄还没计划什么时候回国过节,但他这大?半年早就习惯梁聿生待不了几日就往回跑。   路过梁聿生办公室,他就在他门口问候了下新?年快乐恭喜发财红包给我?。   梁聿生没理他,那会他在填周喻芳发过来的一张长得不得了的表。   等他回到香港,才发现家?里气氛有些不一样?。   年糕是最先来报信的。   它一副操心模样?,一路仰着脑袋跟在梁聿生脚边嗷呜,说?了好长一段。   梁聿生蹲下来摸着狗头敷衍:“好的好的,知道了。去玩吧。”   年糕一脸不信,但又有种别当我?没说?的表情,一摇一摆走开了。   权叔说?这两三天季阅微就没怎么下楼,从早到晚关屋子里学习,饭也吃得不多。   梁聿生有些意外。   最近的电话?里季阅微确实?话?少,但马上要比赛了,日常的重点本来也不在通话?上。况且该说?什么还是说?的。   上楼敲门,季阅微也没声。   梁聿生说?我?开门了,一路进去发现人在床上睡觉。   相邻的书房,书桌上的课本草稿一切如常,发声毯子不知什么时候从他房间又转移回了年糕的地盘。   没有打扰季阅微,转身要出去,年糕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它熟门熟路,走到发声毯子旁绕着转了圈,然后在梁聿生“你?要干嘛”的表情里,踩了脚“起床”。   梁聿生后知后觉,意识到难道季阅微是从早上睡到现在的吗。   会不会是压力太大?了,梁聿生不清楚,但再过两天她?就要去培华跟着老师练习了,这个他是清楚的。   听到动静,季阅微没有睁眼,半晌朝里翻了个身,不声也不响。   梁聿生探身打量,埋进枕头的那张脸庞缠着淡淡的几缕发丝,被窝裹到鼻子下边,端详良久只觉得她?好像在皱眉,也不知道这么小的年纪有什么好在梦里发愁的。梁聿生叹气。   寻思片刻,他也不打算走了,拉来张靠背椅往她?床边一坐,笑着道:“现在闹钟归年糕管了?”   季阅微睁开眼,以为在做梦,但想起昨晚电话?里梁聿生说?今天要回来——   她?猛地坐起,转头朝梁聿生看去。   不知道是不是晚上睡不好,眼下乌青乌青的,眼圈也有点红,总之能看出来情绪十分低落,甚至有些萎靡不振。   被点名,年糕啪嗒啪嗒大?摇大?摆靠近,前肢搭上床沿,顺着梁聿生目光一个劲望季阅微。   梁聿生皱眉,离开座位坐到床边,他伸手去摸她?的额头,问:“不舒服?”   季阅微垂眼,稍微低头离开他的掌心,慢慢往被窝里蹭,嘴上说?:“没事,有点累。我?再躺一会。”   梁聿生想到她?的生理期,但这明显没到时间,或者提前了?   他问季阅微:“要不要喝点热的?”   季阅微摇头,不说?话?。   过了会,她?又往被窝里蹭,最后只露出头顶。   床边,年糕仰头瞧梁聿生,一副“看我?说?什么”的表情。   梁聿生:“……”   季阅微晚餐才下楼。   状态看上去好了些,就是没表情,瞧什么都淡淡的。   梁聿生不放心,说?我?们要不去医院看看?   季阅微一边喝汤一边摇头。她?话?基本没有,开口不是“不用?”,就是“没事”。   也不抬头看他,吃饭的专心程度和到点飞奔过来一脑袋埋狗盆的年糕一模一样?。   莫名地,观察良久的梁聿生忽然有种感觉——   虽然这个感觉在他看来十分不可思议,但他还是感觉到了。   甚至,他发现,从他回来到现在,她?都没有叫他一声“哥哥”。   梁聿生没吃。   他坐在季阅微对面,注视她?一口一口往嘴里塞东西,等季阅微吃完放下筷子,梁聿生问她?:“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第103章 理智 他妹妹是天才。   季阅微抬起头?。   对上梁聿生视线,忽然间,她变得?有些平静。   仿佛连日?来的翻来覆去是一场假象,什么都没发生,什么也不会发生。   她和他顶着?兄妹的友谊,照样可以天长地?久。   他被她牵动着?,从始至终坦坦荡荡,因为?他问心无愧——   甚至,季阅微觉得?他是爱她的。   只是爱到什么程度,季阅微不知道。   不知道是不是当?她说出“喜欢他”三个字的时候,这份爱就不存在了。   这个世界之所以运转自如,是因为?有边界。   一旦越界、或者脱轨,一切就会变得?混乱。   混乱滋生不确定。   季阅微不喜欢不确定。   那?天饭桌上,听见电话里他完全不假思索的回答,季阅微就知道这件事没有可能了。   之后的两天,她总想起那?个晚上他问她难道哥哥是白叫的吗。   她就想,如果是这样的话、仅仅是这样的话,她也可以接受——   比起男朋友,兄长的位置确实来得?坚固又稳定。   季阅微说服自己。   但是。   但是——   她也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季阅微感到委屈。   她低下头?,说:“没有。”   她对坐在对面的梁聿生说:“我最?近压力太大了。听说每年的数学竞赛竞争都很厉害……”   “我不知道能不能拿到足够好的成绩。温董事说这次的成绩可以让我争取G大。如果成绩好,还能拿全额奖学金。”   太简单了。   季阅微都没反应过来自己能说得?如此流畅、如此真切。   甚至说完,她都有些走神,相信自己嘴里说的就是事实。   只是她低估了一个年长她九岁的成年人的窥测。   梁聿生看着?她,片刻没说话。   这不是季阅微会说的话。   但又是从季阅微嘴里出来的。   梁聿生感到困惑,但也再次无比清晰地?确证了一个事实——   她是在生自己的气。   但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原因呢?   为?什么又不和自己说呢?   他又不凶。   她说出来他改好了。   这又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不是很简单吗。   完全想不明白、根本想不明白,梁聿生都不知道怎么同她沟通。   因为?她的那?些话传达的意思有且只有一个:就是不想他继续问。   梁聿生坐着?,一阵心凉。   他感觉自己感冒了,头?晕目眩、头?重脚轻。   对面长久的沉默。   沉默得?令人心慌。   季阅微想要离开饭桌,但又不想和梁聿生目光接触,于是站起来立马蹲下去抱年糕。   年糕吃到一半被抱起来,十分宽宏大量,朝眼神冷冷锁定它的梁聿生咧嘴一笑,表示自己就是这么受宠。   之后的两天,梁聿生在这个家里愈发局促。   他都快把这大半年的工作日?程都翻出来看了,想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让季阅微这样讨厌他。   是的,就是讨厌。   梁聿生悲伤地?想。   这两天,除了必要的下楼吃饭时间,季阅微都在房间里的书房学习。   她沉浸在学习里,相比梁聿生愈渐烦闷的状态,她倒渐渐自如起来。   赛前?一周,去培华的那?天早上,梁聿生说送她。   季阅微答应了。   那?个时候,她看上去已经?和寻常无异,平静从容。   似乎那?天发生的情感挫折不过是人生一道微不起眼的小坎,她轻轻一跃就能抛之脑后。   梁聿生却被她折磨得?都有些阴郁。   红灯前?漫长的堵车。他皱眉凝神,目视前?方,漆黑暗沉的眉眼仿佛冻住的湖水,那?些别?人嘴里顽固又不好说话的性?格似乎就是这副模样,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直到身?后传来急促车鸣。   他一直看着?前?面,却也才意识到红灯已经?变绿。   季阅微转头?,但很快移开视线。   梁聿生根本来不及捕捉。   眼见她情绪好转,没事人一样消化完就丢掉,他更加无从问起,这一路比往常任何时候还要沉默。   但有个细节他真的不得?不在意——   她没有再叫过他哥哥。   梁聿生想起那?个晚上她发表的那?通“你的人生我的人生”的经?典言论——   怎么,又起效了?   好几次,他想就这个问题试探着?询问,但只要对上眼神,他就不知道说什么。   季阅微平静的眼神似乎在告诉他,你想好再说。   快到学校,梁聿生想,算了,马上就要考试了,自己这点委屈忍忍就过去了。   ——等?她考完,他非得?好好问问,真的太气人。她把他当什么?他这个哥哥难道做得?不好吗?他就差跑到季一陶面前说你养女儿养得太差劲,让我养吧,求你了。他到底哪里让她不舒服了?她倒是说啊。学学学,整天埋屋子里学,把他当?空气,搞得?年糕现在都狗眼看人低。他活这么久第一次被一只狗路过无视。他还没办法。谁叫它是她的好宝宝,他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梁聿生在心里稍微大声了点。   天气也不好。   午后下起冷雨,天空阴沉。   季阅微坐在教室里吃便?利店买的三明治,一边翻着?手头?的课堂笔记。   这些她都会,不是很难,比起滨南十四校联赛的灵活程度,这些往年的香港竞赛题其实换汤不换药,找到关窍就能把握。   这么想着?,季阅微却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啊。”   童朝朝背着?撑得?满满的书包从后门进来。   季阅微笑:“你怎么来了?”   她坐到季阅微身?边,打开书包掏出一大包麦当?劳。   季阅微:“…………”   “吃吧。”   童朝朝说:“你说要来学校,反正也没事,就来找你玩。洋洋一会也来,他去买奶茶了——哦,这个是用他的钱买的,给?他省一个汉堡就好了。”   “题目很难吗?”   说着?,她拿了只汉堡出来,她以为?季阅微叹气是因为?比赛。   季阅微没说话,拆开薯条盒,撕开番茄酱。   她不说话,童朝朝朝她看去。   “微微?”   季阅微居然难到哭了。   她撕扯着?番茄袋,怎么都撕不开,眼圈越来越红。   童朝朝震惊:“不是吧……这么难吗?”   抬起手背擦眼泪,她的这句话又让季阅微忍不住笑起来。   她就这样一边扁着?嘴掉眼泪、擦眼泪,一边又笑得?肩膀颤抖。   “是有点难。”   她笑着?哽咽。   手上最?后一下用力,番茄酱冒出来沾满手指。   童朝朝看出她的心事,没说话,翻出湿纸巾给?她擦手。   “怎么了?”她问。   季阅微捏着?番茄味的纸巾,摇头?:“没事。”   她只是想谈恋爱罢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谈就不谈吧。   季阅微深吸口气,又接过童朝朝递来的纸巾擦脸擤鼻涕。   下午季一陶忽然打来电话。   不知道是不是被上回季阅微放的狠话吓到了,又或者是梁聿生想要“抱养”的心思隐隐震慑到了季一陶,总之,他危机四伏、着?急忙慌——   他对季阅微说:“阅阅,你看什么时候合适搬到爸爸这里来吧?”   “爸爸都收拾好了,真的。那?天晚上回去爸爸就收拾了。画全搬走了,你的房间也换好窗帘了,随时可以过来。就这两天?爸爸过去接你?生活用品不着?急,爸爸给?你买好不好?”   “或者等?你比赛结束?爸爸随时的。”   季阅微想,也好。   她还是很理智的。   本来也没关系。   而且现在这个状态,很适合一场名为?“渐行渐远”的开端。   梁聿生打了一下午壁球。   出汗出到浑身?湿透,他才有种稍微的轻松感。   不过回去路上,权叔的电话又差点让他在车里爆炸。   他感觉自己迟早死在季阅微手里。   他妹妹是天才。   杀人也不见血。   到家却莫名镇定。   明明一路上火气都要冲天了。   梁聿生坐在车里,远远望着?季阅微房间的方向?,火气熄得?悄无声息。   他走了一会神,目光朝很远的地?方看去,被灼烧的心口时不时冒出几颗火星。   他仰头?深吸口气,胸膛起伏——   和这几日?的状态一样,他照样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应该想什么。   下车关上车门,年糕跑过来,他蹲下身?对它说:“让你嚣张。”   “你姐姐不要你了。”   年糕不敢置信,它仰着?脑袋瞪他,一路紧随,一脸巴巴。   要带的东西也不多。   冬季衣服厚重,季阅微就只整理了一个箱子,选了经?常穿的几样。   有一只行李箱还是当?初她到香港时带来的那?只,她打开来,往里装课本和书籍。   身?后传来脚步声,季阅微没有回头?。   她镇定地?说:“我爸爸让我这两天搬过去。他那?边都收拾好了。”   “是吗。”   梁聿生转身?轻轻关上门。   他语气带笑,听上去都有些温和。   季阅微却感到没来由的紧张。   他走到行李箱前?,站住脚没动。   季阅微还是不抬头?,指尖抚着?书面,轻声:“很快就能收拾好。”   梁聿生低头?,视线从行李箱里的书本,缓慢地?移到季阅微的发顶。   他蹲下来摸了摸季阅微头?发,然后笑着?说:“微微,你如果不把话给?我说清楚,我是不会让你走的。”   “明白吗?” 第104章 初吻 我真的很在乎你。   季阅微道:“没有提前和你说是我?不对。”   她抬头看他,语气如常:“但我?本来也?是要搬过去的。总不能一直住在?这里。”   他问东,她答西。   梁聿生气笑?了,他垂眼看着?一箱子的书本,面上就这么孤零零地笑?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都要气不出来了——   下一步干脆吐血算了。   “微微。”   梁聿生闭了闭眼,再次开口,还是十?分温和,他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如果我?做错了、让你不开心,你完全可以和我?说,不要这样?好不好?我?——”   他拧着?眉,抬眼注视面无表情的季阅微,说:“我?都不知道怎么了。我?真的不知道。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你好好和我?说行不行?”   季阅微低下头,轻声:“真的没事。你想太多了。”   她像个封建君主,圣心难测,居高临下又毫无怜悯。   梁聿生:“……”   那种头重脚轻的感觉又来了。   梁聿生站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他在?季阅微房间转了两圈。   季阅微一开始没动?,但看他这样?也?有点待不下去。她起?身朝书房走?,又去拿了两本书。   梁聿生就这么看她一来一回收拾行李。   隔着?一段距离,他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语气,他说:“我?就这么不让你信任吗?”   季阅微只好再去看他。   梁聿生走?到她面前,拿下她手里的课本放到一边,说:“如果是季先?生非要你去,我?可以帮你去说。如果是有别的什么事,我?也?可以帮你解决——”   说着?,他意识到什么,改口道:“我?不是帮你,微微,我?说过了,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冲动?,马上就要考试了,你应该把你自己?的想法放在?第一位。”   “这就是我?的想法。”   季阅微冷淡道。   梁聿生:“……”   “这不是。”   他不知道怎么办了,下意识否决,但这样?其实有些幼稚。   季阅微:“……”   这回换季阅微不知道说什么。   她想起?滨南那次自己?说的那些让他崩溃的话——完全可以再说一次。   但季阅微舍不得。她舍不得那个对她说“回头看看他”的梁聿生。   她只能沉默。   她希望她的沉默可以让梁聿生意识到她和他之间本就毫无关联。   ——甚至,她都不知道眼下她和他算什么。   良久的沉默被门外的年?糕打破,它拍了拍门,嗷呜两声,但很快就没声了,不知道是不是被权叔抱走?了。   季阅微转身合上行李箱,她背朝梁聿生,说:“你不要多想。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糟糕。我?已经十?九岁了,我?都可以的,你知道的,你不要把我?想得太弱。”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   梁聿生低声。   他有点无力,有一秒甚至觉得站立都困难。   他在?距离最近的靠背椅坐下,搭在?椅背上的手肘撑着?额头。 奇_ 书_ 网_w_w _w_._3_q_ i_ s_ h_u_ ._ c_ o _ m   好一会,他感觉从未有过的疲惫。   房间安静得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仿佛时间再长点,藤蔓都会长出来。   他抬起?头对拉着?行李箱的季阅微说:“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为你兜底。”   “微微,你知道的,我?真的很在?乎你。”   季阅微发现,很多事就是这样?。   山穷水尽、柳暗花明、一重又一重。   她感觉自己?又要哭。   她背对着?筋疲力尽的梁聿生,许久没有动?,也?没有转身。   强自平静的假象支撑不住,她又生出了一股破罐破摔的欲望。   随便吧,反正?他都这么说了——   反正?搬走?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她松开行李箱转身朝梁聿生走?去。   她看着?他,走?到他面前,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她问他:“那这样?呢?”   “你还在?乎吗?”   目光对准的刹那,梁聿生就明白了整件事的一切因?果——   念头里所有噼啪作响的电光火石都比不上她低头吻来的一瞬。   但又有那么千分之一秒的间隙,他心神震荡,一粒砂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掉落心口。   仿佛沙漏在?此刻倒转,一切进入倒计时。   只是落在?嘴唇上的触碰太短暂、太小心翼翼。   好像蝴蝶。   蝴蝶飞得太快。   他的理智察觉不到那粒沙。   梁聿生只觉自己蠢得可笑。   那么多的男女关系里,他好像天然就屏蔽了这一种。   季阅微有多聪明他是知道的,但为什么在这件事上他就想当然地觉得她不会开窍呢?   季阅微看着?他,看着?他缓慢放下手肘,注视自己?的面容陷入一种极为深刻的思索。   他目光凝定,不掺杂任何,好像就是在思考她的一举一动。   因?为她突然的靠近,他的另一只手还保持着?下意识环住她的动?作,这个时候也?没完全放下。   季阅微后退两步,后知后觉地感到紧张和害羞。   破罐破摔就是这样?的。   不顾后果就是这样?的。   完蛋了。   转过身想去拖行李箱,但又觉得和梁聿生根本待不了一秒钟,季阅微跑进书房。   门关上发出很重的一声。   仿佛命运的落锤。   不可转圜。   大脑从没这么快速运转过。   就算是被斯图加恩陷害,损失惨重、几年?白干,大脑都没这么混乱又清晰。   梁聿生站起?来。   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他不能在?这个房间待下去。   季阅微的房间成了禁区。   作为一名成年?男性,还是年?长她那么多的,本就不应该贸然又直接地在?她的房间待那么久,还追着?她说那么多话。   这令梁聿生感到懊悔和自责。   慢慢地,他想起?很多个瞬间——   很多个他“毫无边界感”的瞬间。   梁聿生不敢再想下去。   他闭上眼,胸膛升腾起?一股极其强烈的对于?自己?的怒意。   怎么可以蠢成这样?。   他是疯了吗。   他现在?就应该离开。   立刻、马上——   但很快,这阵几乎要烧灭他的怒意被一种更迫切、更冷静的理智取代。   如果他不说一句就走?了季阅微会怎么想?   她会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她什么都没做错。   梁聿生站在?原地。   他想起?刚才?季阅微的眼神。   看上去有勇有谋,其实很害怕,很担心,也?很难过。   ——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是她的喜欢,她喜欢谁不都应该是高兴的吗?   他重新坐下来。   有那么半分钟,梁聿生陷入一种僧人入定的状态。   他强制自己?思考眼下的解决办法。   稳妥的、恰当的,万无一失的。   他不希望季阅微因?为他,往后在?处理亲密关系时会有阴影。   ——会惧怕、会犹疑,会伤害自己?、不考虑自己?。   他不希望这样?。   他希望她勇敢坚韧,不要在?意任何人。   可显然,他给予的第一秒反应就错了。   他的反应对人生第一次意识到喜欢的少?女来说,实在?说不上好。   又想到连日来的种种摩擦,梁聿生不堪回首——   他都有些恐慌,站起?来就要去敲书房门,想跟她解释。   可等真的站在?门前,他觉得自己?敲门的姿势如果处理不好都会影响季阅微。   这样?隐私又亲密的情感联结,他根本不熟练,又该怎么妥善处理——   梁聿生又开始原地转圈。   不知道过去多久,季阅微听?不到外面的任何声响。   她在?桌边坐了会,又去书柜前站了片刻,脑子里镇定不下来,她又回到书桌前翻出一本崭新的试题集。   她开始做题。   至少?题目就在?那,只要步骤对就能一步步解开,不需要她担心任何。   忽然,外面隐约传来柜门打开又关闭的声音。   还有拖动?行李箱的动?静。   季阅微捏着?笔,没动?,视线落在?书页上,也?没继续往下读。   将她收拾好的行李箱一一归置回原位,梁聿生总算有信心敲门。   他只敲了两下,知道季阅微肯定听?得清。   他没有立即开口。   梁聿生低头思索,片刻才?道:“我?把东西都放回去了。”   “微微。”   他如往常一般叫了声她。   季阅微站起?来,走?到门前。   梁聿生字斟句酌,再次开口,他说:“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   “是我?的问题。”   “我?们可以找时间谈谈——不想谈也?可以。”   他觉得自己?说错了,最后一句话的气息都有些不稳。   梁聿生发现自己?总在?想当然。   想当然地觉得季阅微不会对他产生除兄妹以外的感情。   想当然地认为季阅微的喜欢可以随随便便拿出来谈。   即便是对他的喜欢,也?是季阅微的隐私。   他不能单方面替她做主。   “对不起?。”   梁聿生叹了口气,他一时间找不到足够安全又足够合适的办法。   他坦诚道:“微微,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不舒服。”   说完,他又沉默了一段时间。   门后,季阅微握着?笔,慢慢蹲下来。   很奇怪,她忽然感到安全,一种在?春天种树的安全感。   “我?这段时间不会出现在?你面前。安心考试。”   “如果真的不想待在?这里,就和权叔说,他会帮你处理好。”   “我?会交代他的。他什么也?不会知道。”   “年?糕你也?可以带过去。”他说。   季阅微忽然笑?起?来。   “那我?怎么和年?糕解释……”   她忍不住小声。   “什么?”   梁聿生靠近。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那声呓语。   季阅微没再吭声。   等了片刻,他说:“我?先?走?了。”   季阅微握着?笔站起?来。   梁聿生听?到了开门声。   他回头看她。   目光是季阅微这几日熟悉的担忧。   季阅微咬了咬嘴唇,握在?手里的笔攥得有些紧。   她能感觉自己?的脸还是很热,但是她想知道更多。   他刚才?说的都是废话。她不想听?。   这次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   长到梁聿生忍不住靠近以目光询问,他还在?皱眉,但没有触碰她。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和我?谈?”   季阅微对上他的视线,轻声。   梁聿生以为她说的是他刚才?提议的“谈谈”。   梁聿生语气慎重:“等你考试结束。”   季阅微点点头。   手心里的笔却被她攥得越来越紧。   她不是很想和他分开。   但她也?明白这个时候如果不分开、各自有一个空间,似乎也?不大好。   就像游戏重启,总要把之前的归档。   又等了片刻,见她没有要说什么的想法,梁聿生转身朝门边走?去。   “哥哥。”   总算。   梁聿生停下来。   季阅微看着?他宽阔挺拔的后背,忽然问:“那是初吻吗?”   她说得很轻、很快,快到嘴巴再慢一秒闭上,心脏都会跳出来,轻到和雪一样?,落地就融化、消失不见。   梁聿生转身。   不知道是不是季阅微错觉,她发现这一秒注视她的梁聿生,和之前所有时间里的梁聿生都不一样?。   他的语气冷静又平和,他告诉她:“不是。”   季阅微点点头。   说不清是预料的答案,还是别的什么。   她有些希望是,但又觉得梁聿生传达的意思足够郑重,他希望不是。   梁聿生觉得自己?那第一个念头是正?确的。   ——他早就应该离开这间屋子了。   不然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走?也?走?不了、待也?待不住。   他看着?表情失望的季阅微,一时间好气又好笑?。   她在?失望什么?   那本来就不是初吻。   他不希望季阅微的初吻是这样?的。   仓促的、惊慌的、转瞬即逝的、逃避的、没有任何反馈的。   她的初吻难道不应该美?好得无与伦比吗。   ——会让她做梦都笑?起?来的那种。   她在?想什么?   梁聿生注视着?她,受不了她因?为那一秒的嘴唇触碰就怅然若失、原地踟蹰——   一秒都受不了。   他朝她大步走?去,捧起?她还在?发烫的脸颊,低头说:“这个才?是。” 第105章 爱护 其实是爱慕。   远远瞧见梁聿生办公室里的人影,曹霄以为MILE进贼了。   走?到门口见门开着,他打量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梁聿生,表情?疑惑:“你不是早就走?了吗?”   梁聿生只“嗯”了声,没抬头。   他正在看崔予铭送来的一批新数据,是下?个月准备试测的新车。   曹霄进来,正巧梁聿生面前的电脑提示两封邮件进入,他便抬头又去查看邮件。   见状,曹霄好笑:“别告诉我你回来是为了加班。”   梁聿生总算抬眼,他瞥他,不是很耐烦:“不然??”   曹霄耸肩,解释:“下?个月就过年?了,不回去陪你妹?”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发现说完这?句,梁聿生肉眼可见的神色停顿。   他的视线专注在屏幕上,没有说话,像是在看邮件,眸光如常,瞧着还有点认真。   曹霄被?他晾着,好一会,传来梁聿生的声音:“没事就出去。”   曹霄搞不懂他这?个阴晴不定的毛病,但也想?起一件事,便道:“Ethan说你希望他帮你打官司?”梁聿生还是没抬头,他微微颔首,没说话。   “对了”,曹霄走?到一边的窗前往楼下?看,一月底的伦敦气候实在不如人意,他的语气听上去有些神秘:“你知道塞尔西?奇去哪了吗?”   话音落下?,梁聿生总算转头正眼瞧他。   曹霄朝他敞开的办公室门看了眼,虽然?也没什么,但到底没公开,他压低声音说:“斯图加恩。”   梁聿生倒没多意外。   斯图加恩招募尼科那阵他就有预感了,常年?垫底的老牌车企这?两年?似乎有了力争上游的想?法。大概是这?些年?F1的营收愈渐可观,带来的娱乐效应也十分瞩目。   “听说斯图加恩以后?想?把车队给他管。”   “难怪梅赛德斯不留人,这?是要自己?做老大啊……”   梁聿生转身继续查看邮件,道:“不稀奇。”   历年?F1参赛车队的管理?模式,由塞尔西?奇那样的冠军老将掌管也是常有的事。   毕竟要经验有经验,要权威有权威,靠埃迪那个半吊子老板,换成塞尔西?奇他都会高看两眼。   不过这?也侧面印证此前他抛来的橄榄枝就是为了在梅兰特当大王。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临走?,曹霄问。   梁聿生抬头,他以为他问一会下?班回公寓,曹霄说:“回国。一起?蹭你一个头等舱。”   梁聿生服了,这?些个一毛不拔的,他说:“梅兰特这?么穷?”   曹霄笑:“到底什么时候?”   不是他穷,也不是梅兰特穷,只是他梁聿生的头等舱待遇和?他这?类的头等舱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眼见不给时间就不走?了,梁聿生视线移回屏幕,半晌才说:“要等我妹通知。”   曹霄:“……”   他是真的好奇,折返回来不禁问:“妹妹是你老板吗?”   “不是,是咱们老板吗?如果是,我好通知下?去,哪天老板的老板来了,不得夹道欢迎?”   闻言,梁聿生乐了。   他对着电脑屏幕笑得眉眼舒展,心旷神怡。   第一次见被?人安个老板还能开心成这?样。   曹霄也不傻。   他转身琢磨几秒,忽然?顿住脚,扭头盯着梁聿生。   ——开口便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你在和?妹妹谈恋爱?”   梁聿生抬头,面无表情?,但也十分顺畅地回道:“还没通知到这?步。”   站在原地的曹霄:“…………”   虽然?只通过一个电话,但曹霄久闻季阅微大名。   他知道梁聿生这?个异父异母的妹妹聪明?得可怕,场场比赛手到擒来,拿第一简直家?常便饭。   他只好奇一点:“她真的喜欢你?不是依赖?”   “这?么聪明?的妹妹,你俩智商都不匹配。”   “年?龄就别说了,她小你那么多,往后?只会认识越来越多的青年?才俊——”   曹霄没说下?去,他对没什么表情?的梁聿生抬了抬手、做出免责状,无所谓道:“我没谈过,别看我。我就说说。”   梁聿生面上忽然?一笑。   他低头看着那几页报告,视线移到边上的备忘录,伸手拿来一页页翻,脸上的笑容却没下?去,就这?么挂在唇角。   这?样的反应倒令曹霄疑惑。   他有种感觉,他觉得自己?说的这?些梁聿生早就深思?熟虑过无数遍。   他忍不住问:“你到底怎么想的?”   梁聿生正在翻的那本备忘录似乎在什么地方摔过,边角有些压蹭。   曹霄视线跟着移过去,发现除了前面记了些,后?面都是空白。   梁聿生注视眼前一页页雪片似的纸面,仿佛某种记忆的回溯。   细细的横线划出规整合理?的间距,他的语气也仿佛在说一件如天气一般寻常的事。   “她肯定会遇到比我更合适的。”   “智识也好,年?龄也好,兴趣也好——肯定会遇到。”   “这?个毋庸置疑。”梁聿生笑。   他抬头看着曹霄,目光坦然?:“你说的都是很正常的事,不要大惊小怪。”   “在一起就会有分手。”   “我没有幻想?她能同我长久。”   “我只是希望她能清楚,如果一个男人真的把她放心里,会是什么样的。”   “她需要一段足够安全、没有后?顾之忧的亲密关系来告诉她。”   梁聿生又想?起她亲吻自己?时的那个眼神。   就跟做了件很不好的事一样。   他希望她得意洋洋——   因?为敢于表达爱本就是一件值得万分骄傲的事。   他不允许季阅微往后?在这?些事上吃一点亏。他希望她精明?、利己?、勇敢、也审慎。   更重要的是,他不希望季阅微拘泥在这?些事上。这?不过是她即将要面对的世界的千分之一。她的世界只会越来越广阔。这?些也只会越来越微不足道。   此刻她情?窦初开,对象恰好是自己?,他会给予她足够的安全,以及日后?足够清晰的辨别能力。   曹霄服了。   他说:“原来你是她妈。”   梁聿生指了指外面,淡声:“出去关门。”   那本备忘录还剩最后?几页没翻。   梁聿生却没再动。   他往后?靠上椅子,盯着看,忽然?就笑了下?。   上飞机的时候,这?本不知怎么掉了出来,卡在挡板一侧。   他捡起来,落在手心,恰巧翻到最后?一页。   伴随升腾起飞的气流动静,他看着那页夹的东西?,忽然?就自嘲地笑了。   很多事情?一旦点明?,想?通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那个时候、很早的时候,他以为是爱护,其实是爱慕。 第106章 试温 好像是你在热。   童朝朝发现季阅微又变了个人。   那天的心事消失不?见,做完卷子还能?对着?满分卷子笑一会。   问?也不?说。   问?多了,她说自?己也不?知道。   童朝朝觉得有点?奇怪。   这?阵她也没?什么事,一般中午过来?陪季阅微,起?晚了就下?午再说。   带的午餐也不?重样。除了第一天陆轩洋筹资的麦当劳,之后?几天都是她爸爸做好的盒饭。那次万圣节季阅微就吃过她爸爸的手艺,家常用心,就是虾卷和鱼丸出现频率过高。   童朝朝说没?办法,他爸知道她爱吃,陆轩洋也爱吃,小时候一直跟她抢,根本抢不?过。   这?阵子陆轩洋被他妈妈勒令必须早晚跟着?童朝朝回学?校刷题。   倒不?是说DSE对他有难度,只是他这?个性格如果荒废一个寒假,等到四月份,那就有点?说不?准了。   赛前最后?一天进校,温仪姿中午忽然来?到教室。   那时候童朝朝正在监视陆轩洋做卷子。   还剩最后?两道,他磨蹭死了。   季阅微打开童朝朝爸爸给?自?己准备的那份盒饭,抬头看到站在后?门笑盈盈的温仪姿,季阅微叫了声“朝朝”。   陆轩洋抬头,见状对童朝朝说:“可以放我去吃了吗?老?师都来?了。”   童朝朝气笑了,说:“老?师来?是找你的?”   温仪姿不?禁莞尔,她也道:“陆轩洋继续做。”   “阅微出来?下?,我有话和你说。”   陆轩洋:“…………”   他摇头晃脑,唉声叹气。   童朝朝说:“再晃吃空气吧你!”   陆轩洋便十分沉重地叹了口气。   相比滨南,冬天的香港过于暖和了。   这?阵天气预报总报寒流,但好像只是海水的颜色深了些。   太阳出来?马上不?一样,空气里仿佛长出一丛丛颜色鲜艳的绒毛,明媚又活泼。   走廊静悄悄,高三这?一层每个教室都有那么几位同学?。   埋头做题的多,也有聚在一起?聊天看球赛的。   “紧张吗?”   温仪姿带她走到尽头的阳台,外?观深绿的学?生活动中心露出一角,看上去依旧可口。   季阅微摇头,轻声:“还好。”   往年的卷子刷了几遍,她也习惯总结归纳,加上这?段时间又密集练了批题型,八分的把握还是在手的。   闻言,温仪姿毫不?意外?。   她注视着?她,想起?去年六月那个来?到自?己面前的女孩,学?习能?力依旧,但总觉得有什么在她身上天翻地覆了。   她不?禁伸手抚摸季阅微头发,语气温和:“阅微,G大跟我打听你了。”   “你在滨南十四校联赛上的表现太突出——你知道开放题的卷子是我们这?边和十五中联合出的吗?”   季阅微摇头。   温仪姿说:“我请的就是魏德凯教授。”   “前阵子他身体不?好,这?两天联系我,说看了你做的题,很高兴,就给?G大发了举荐信。”   季阅微有些意外?,但这?个消息无疑令人振奋,她忍不?住朝温仪姿笑。   阳光从枝叶间落下?,无风也无雨的日子里,树叶的影子都变得安逸。   她双眼明亮,额前的刘海发丝轻盈。   温仪姿便又伸手替她抚了抚头发。   她问?:“以后?想去数学?系还是物理系?”   季阅微愣住,这?就已经可以选了吗?   看出她的疑惑,温仪姿笑着?解释:“是魏德凯教授让我问?问?,但他其?实有替你规划。”   季阅微好奇:“什么?”   “你应该知道,他这?些年一直很想再培养一个接班人。但考虑到你刚入学?,需要更加扎实的底子,G大和普林斯顿数学?系有联培项目,他希望你先过去培养一年。”   “所以一切顺利的话,八月G大注册开学?后?,你就要立即飞往美国。”   每个字都扎扎实实地落在耳朵旁,但似乎每个字的意义都不?一样。   季阅微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跳加速。   这?个世界一眨眼就变了副面貌似的。   像忽然翻转地球仪,大洋和陆地的板块令人陌生,但它们也确实一直在地球的另一侧,只需要她伸一下?手。   她说:“我知道了。”   “可以提前回去和家里人商量。”   大概是清楚季一陶和何映真关系不?复以往,温仪姿没?有多说。   接下?来?两天,除了心平气和地等待比赛、心平气和地复习看题、心平气和地上网查阅和麻省理工并肩的普林斯顿数学?系,其?余时候,季阅微都在想怎么把这?个消息和梁聿生说。   思来?想去,她觉得觉得还是等比赛成绩出来再说。   他亲完她就走,之后也没怎么和她联系,饭点?倒是问?得勤。   季阅微觉得他是害羞——   这?个结论也不知道哪里得出来?的,大概因为那次亲吻。   当然,这?个亲吻她也不?能?多想,尤其?睡前,多想一秒就要睡不?着?。   但也不?可能?不?想。   想到睡不?着?的时候会觉得梁聿生其?实有点?点?可恶。   不?知道是不?是想的次数太多,那个留在记忆里的吻,到最后?,季阅微只记得很重。   压得她手脚发软、脑袋也不?清楚,季阅微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男人的身躯可以这?样沉。   但一开始不?是这?样的。捧住她脸的手掌很轻,他的指腹贴着?她的脸颊,气息克制到有几秒季阅微都感觉不?到他的呼吸。他只是在表面触碰,触碰她的唇瓣、唇角,一下?两下?三下?。   他看着?她,互相对视的瞬间,他温情脉脉得像这?个世上唯一的、最好的哥哥。   如果不?是抬起?的手不?小心抵到他的胸膛,她都不?知道他绷得那样厉害——   就是那个时候,忽然就变热了,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房间恒温,外?面还是冬天,但季阅微额头就出汗了。热意带来?稀薄的氧气,她忍不?住微微张开嘴唇,其?实想说些什么,比如问?他热不?热,但事情立马变得不?一样。   初吻像羽毛,也像中暑。   唇上的触碰在一瞬间变得极其?粗糙,他很重地碾过来?,撬开她的嘴唇,呼吸变沉。   也是那个时候,季阅微感受到他靠近的身躯,迫切的、强硬的、热意弥漫的。被他叼住的一瞬,头皮都要炸开,她不?知道原来?舌尖还能?被别的咬住含住吮住。眼前高大的人影蒙上湿漉漉的雾,她努力看他,但渐渐看不?清。季阅微只好闭上眼。   梁聿生就笑了。   她听到他低低的笑声。   然后?就是握住她下?巴的手。   吻深得不?能?再深。   他的另外?一只手还在细细摩挲她的脸颊,好像安抚,又好像试探。   仿佛只要她闭上眼,一切就都归他所有。   时间久了,久到季阅微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再次睁开眼是梁聿生在耳边询问?她的感受。   他问?她:“什么感觉?”   “好热。”季阅微说。她都出汗了。   她发现自?己被抵在了书房的门上,她一直靠着?,脚下?有些浮。梁聿生的手臂搂在她身后?,季阅微往后?去摸他的手,她觉得有些紧,也有些热。   闻言,梁聿生只是笑,“是吗?”   感受到她胡乱的触碰,他松开她,亲亲她的额头,又抬手抹了抹她颈侧的汗。   抹完他也没?走,他仔细瞧着?她的颈侧,似乎观察她身上的热潮带来?的红痕的消失速度。过了会,他又把她搂进怀里,低头靠近她的脖颈,仿佛在用额头替她试温。   片刻,他低声:“微微。”   “嗯。”   “还热吗?”   季阅微感受了下?,认真道:“好像是你在热。”   他就笑,笑个不?停,也不?知道笑什么。 第107章 心慌 方寸之间,天地如常。   搬离计划搁置后,季一陶也没问怎么了,电话里说?按她的想法来。   他心?不在焉,一通电话打得欲言又止,季阅微以为他的欲言又止同她这个女儿有关,不过事后证明毫无关系。   考试那天上午,权叔拿回来一沓报纸。   最上面的八卦还是三四天前的,说?何映真?与新男友火速情变,似有旧人上位之兆。   季阅微下楼时看到,总觉得港媒标题博大精深。   她寻思“旧人”两字,心?想,总不会是季一陶吧。   竞赛考点在科技大学。   季阅微到的时候,Sula正和考点处的几位老师说?话,扭头瞧见四处张望的季阅微,她大声?叫她的名字,一时间好些人朝季阅微看去。   考点处的老师问:“那就是季阅微?”   Sula了然道:“消息这么快?”   “不是消息快,是G大手快。听说?滨南一出成?绩就联系你们了?”   Sula笑而不语。   这是面向全港中学生的数学竞赛,现?场按照年纪划分出区域。   高三年级特征最明显,彼此话都不多,全靠眼神?交流。领队老师也是,比起一二年级刚带队参赛的老师,他们看上去也更镇定。   阳光透过高处一整块玻璃圆顶照下来。   视野通明,粼光闪烁,好像一片亮晃晃的湛蓝海面。   季阅微仰头看了会,觉得这些被玻璃切割成?几何状的光纹十分别致,像在望万花筒。   很快,两位老师过来宣读考场注意。   Sula说?一会进去还要读一遍,别紧张。   随身携带的所?有物?件要不在入场前交付置物?柜,要不由不相关的人员一起带离考点。   临走,Sula问季阅微要不要再喝一口水,她拎着?季阅微书包,目光殷切——这口水仿佛变成?魔法电影里的幸运药水,季阅微笑着?点头,Sula很高兴地取出水瓶。   确实只?喝了一口。   第二口还没到嘴里就被Sula截下,她说?好了,不能?多喝,我们一鼓作气。   季阅微笑得直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那口“幸运药水“的作用、还是此前的训练足够扎实,又或者,她的天赋与才智早就跃居这些之上——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季阅微放下手中的笔,抬起的视野中心?,宽阔敞亮的玻璃窗外正对一隅山海。   山脊突斜,海水停泊,世界上任何一处的山海仿佛都是这个样子,方寸之间,天地如常。   好像没有什么再能?阻挡在眼前。   她见过此处,也能?去见他处。   季阅微是最后一位离开考场的。   整齐的、统一的、雪白?的考场,出现?在她生命里无数次的考场,似乎从这一秒开始就会离她越来越远。   Sula等得很焦急,但看到不知想什么、队伍最后独自一人慢慢走出来的季阅微,忽然就放下了心?。   这是她教?过的最特别的一位学生——   她不想用聪明来形容,聪明太常见了,特别才珍贵。   当晚,温仪姿电话就来了,她说?:“恭喜阅微。”   说?她创造了香港近三年最好的数学竞赛成?绩,估计明天一早要上报纸。   又说?G大希望同她签署一份协议,G大担心?消息公布后她会被其他高校抢走,便许以重奖——全额奖学金就不用说?了,她在美?国联培一年的往返机票、住宿以及生活费都将由G大提供,此外,还有一笔不菲的现?金奖励。   温仪姿笑,说?:“阅微,书中自有黄金屋啊。”   说?起培华开学后的安排,温仪姿说?,G大已经为她预定了一学期的先?修课程。这期间培华有活动她也可?以回来参加,一切自主。   不过培华高三下学期的安排也只?安排到三月底。整个四月都是DES考试时间。   毕业典礼在五月中,到时候她可?以回来和她的同学们一起参加人生最重要的一场典礼。   季阅微问:“那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她的大学课程来得比料想得要早。   温仪姿对她说?了一句似曾相识的话:“好好过寒假。阅微,马上新年了。”   第二天,果不其然,香港的报纸和媒体都在报道这件事。   季一陶估计这阵一直关注着?媒体,天还没亮,他电话就打来了,季阅微被吵醒,他说?这么好的事情,得出去吃一顿庆祝。季阅微知道他肯定又通宵画画了,提醒说?:“爸爸,现?在才五点。”季一陶有些惋惜,手机上给季阅微发了个大红包。   何映真?打来电话祝贺的时间也很早。那个时候,季阅微没有多想。   电话那头,何映真?说?了好久的恭喜,又说Elle知道这件事,高兴得差点把?面包烤糊。   早上八点多,培华推送了一条喜报,顿时,季阅微的朋友圈全是她自己。   梁聿生的转发混在一群同学中,并不起眼,但谁叫季阅微喜欢他,于是一眼被相中。   季阅微给他也点了个赞。其他同学的转发,除了关系好的都点赞了,其他不怎么熟的她没敢点,总觉得过于骄傲,于是便都回了句谢谢。   梁聿生就等着?季阅微给他点赞,仿佛某种信号——   表示他妹妹考完休息好,也有空关心?一下别的什么了。   季阅微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年糕倒狗粮。   她手上一抖,倒多了,年糕喜出望外,殷勤抬头冲她笑眯眯。   季阅微不好再掏回去,只?好怪梁聿生打的不是时候。   梁聿生不是很明白?:“倒多了就放回去,它又不会怪你。”   季阅微不说?话。   几秒空隙,梁聿生改口:“确实不太合适。”   季阅微笑出声?。   梁聿生也笑,过了会,佯怒的语气:“我算是被你吓出毛病了。”   “你以后可?不能?再那么吓我。我现?在条件反射,你不吭声?我就心?慌。”   “时间长了对心?脏不好,你记着?点。”   季阅微搞不懂的是,他怎么这么会说?肉麻的话。   她感觉到脸热,岔开话题直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和我谈?”   梁聿生被她问得心?头也一跳,他说?:“就是今晚的机票。”   季阅微:“哦。”   过了会,她轻声?:“没有早点的吗?”   梁聿生:“……”   他笑:“早点的回来你还在睡觉。”   季阅微觉得他变了:“我以前睡觉的时候你也回来啊。你还给我带小狗。”   梁聿生:“…………” 第108章 通关 你也要牢牢抓住我。   电话里的气氛还是很不错的。   季阅微和他说了G大的安排,还有八月开学飞往普林斯顿学习的事。   梁聿生问她怎么?想?,他说这些安排都很不错,但季阅微自己有没有更想?去的学府。   如?果?季阅微有心仪的大学,他完全?可以为她安排。   在他看来G大的种种笼络不值一提,只要季阅微有其他选择,他可以提供高出?百倍的优渥条件。   季阅微就说了魏德凯教授的研究方向。   她对这个很感兴趣,也希望了解更多,目前的学习计划都是向着这方面一步步筹划的。   她说得很细。从魏德凯的研究领域,说到?普林斯顿数学系的诸多光环,什?么?爱因?斯坦曾在那的高等研究院待过,又说马上?三月份就要去G大上?的先修课程,从课程名称到?课程大纲全?是专业英文,很明显,季阅微熟得不能再熟,她如?数家珍、兴致勃勃。   梁聿生耐心听着,末了忍不住笑:“这些高深的我听不明白。只要你感兴趣,那就好。”   季阅微玩笑道:“哥哥我可以教你。”   “我没有你聪明。”   梁聿生好笑:“你会嫌我笨的。”   “我不会。”季阅微认真道。   梁聿生没说话。   “那我也喜欢你。”   忽然,季阅微低声又说了句。   她不再论证梁聿生的智商,这个论证不了,但她喜欢他是确凿无疑的。   梁聿生:“……”   他不知道说什?么?,忍俊不禁,季阅微某种程度算是变相?承认了他笨。   但更多是心软,他觉得他的妹妹被他骗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大概因?为她明明可以选择更好的。   他近水楼台、让她日久生情,他不过是占了这个便宜。   电话那边沉默稍许,季阅微问他在想?什?么?,梁聿生蓦地叹息:“微微,人生是很漫长?的。”   他没有说下?去,似乎也在思考这样漫长?的人生对他、对季阅微来说,意味着什?么?。   季阅微察觉他的话外?之?意。   她很聪明,一点就透,琢磨到?梁聿生自己都未曾察觉的——   她问道:“你是觉得我以后会喜欢别人吗?”   梁聿生一怔。   反应过来,他笑:“喜欢别人也不要紧。”   “但一定要让我知道。”   哥哥的身份明显比还未正式确认的男友身份,于他而言更适应、也更娴熟。   他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他对季阅微说:“微微,这没有关系。”   他清楚自身的不匹配,自以为深知季阅微需要什?么?样的“合格伴侣”——他在成为她喜欢的人之?前,就已经对她有了一份近乎天然的责任。   季阅微没有说话。   她先是感到?一阵害怕,仿佛一直以来栖居的岛屿忽然间变了气候,她不适应了,她要被赶走了。可慢慢地,她发现不是的,是岛屿缩小了,岛屿变得越来越小,小到?苹果?树都种不下?,她没有了可以安心的地方,岛屿说,你出?去找找其他的岛屿,种橘子树的,或者?种草莓的,都可以,都比它种的好吃。   可是她只要种苹果?树的这座岛屿。   她死也不会走的。   季阅微轻声:“我不会喜欢别人。”   她不知道自己在承诺什?么?,这有点可笑,但说出?口却变得难过,更难过的,是梁聿生让她下?意识做出?了这样的承诺。   她忍不住问梁聿生:“你喜欢我吗?”   这句话问出?仿佛醍醐灌顶,季阅微瞬间似乎了然了什?么?,她一连串地问道:“哥哥,你真的喜欢我吗?”   “还是你只是因?为是哥哥才喜欢我的?”   季阅微发现可能事情就是这样。   是她误解了梁聿生的这份爱护。   电话那头,梁聿生都惊住了,他又坐不住了,站了起来,他听出?了季阅微话里要哭的意思,一下?子又回到?了季阅微的房间,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   一回生二回熟,他发现这样“紧急的时刻”,自己越是需要冷静、头脑也越是需要清楚,他的语气温和得不能再温和,他说:“微微,不是这样的。我当然分得清。”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向她证明:“我是个成年人,成年很久了。感情对我来说,我只会比你认识得更清楚。你看我都那么?大了,难道我是白活的吗?我会分不清?”   他的话起了作用,季阅微没有吭声。   梁聿生安静等着,他在一旁重新找了个位置坐下。   过了会,他听季阅微问:“那你为什?么?要让我喜欢别人?”   梁聿生笑:“我没有让你喜欢别人。我疯了?”   他的笑有些无奈,听着却十分舒服,仿佛某种安抚。   他包容她所有即时性的问题、再荒谬也包容,也会在下?一秒做出?最真实的回应。   “我是说,如?果?以后有了别的喜欢的人,也没有任何问题。”   因?为他足够耐心,也足够细致,季阅微也跟着他冷静下?来。   她立即对他说:“我不喜欢你说这样的话,你以后不要说了。”   梁聿生:“……”   似乎那次亲吻之?后,她在向他表达情绪这方面越来越顺畅,坦率到?近乎直白,情绪宣泄也更直接。   梁聿生面上?露出?更深的笑意,他扶额思索,但根本想?不了任何,他被季阅微霸道的思绪占满,生怕自己开口一个标点符号都是不合她心意的。但转念,忽然又明白一件事,归根结底,是他又一次自以为是了——   从来不是他要季阅微怎么?样,而是季阅微希望他怎么?样。   好一会,电话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你希望我做什?么??”   忽然,梁聿生问,他还是一副带笑的语气。   却仿佛通关,话题变得顺畅。   如?同宣读恋爱合约,带书名号的那种,季阅微正式道:“我希望,就算我有喜欢的人,你也要牢牢抓住我,把?我绑在身边,说不允许我喜欢别人,不允许我离开你,赶紧忘掉喜欢的人,永远都要和你在一起。”   梁聿生:“…………”   他哑口无言,但也笑得不能自已。 第109章 重映 一分一秒就可以是天长地久。   季阅微听他笑个不停,也不觉得有什么?。   梁聿生?的笑过?于宠溺,气息都柔和,好像她说这样?离谱的话,他只觉得万分喜爱。   季阅微安心等他笑完。   她没有多余的解释,因为这就是她想要的,她希望梁聿生?聪明点,好好领会。   梁聿生?发现,原来问题的症结不在未来,而在当下彼此的价值观。   他成年?太?久了,国家和社会培育的道德感坚如磐石,一手掌控的事业又在无形中加深了这样?的认知:关系源于利益的衡量,理智决定最终的站位。   在他目前所有的人?际关系里,只有季阅微需要他诉诸全部的理智——   他为她计长远,不容一丝差错,希望她人?生?坦途、浩浩荡荡。   从一开始,他对她就是理智占据完全的上风。   不牵涉关系,也不需要站位。   现在,电话里那位成年?不久的人?类对他说,抛弃一切理智——   梁聿生?笑得低下头,他忽然发现,爱情或许是所有爱里门槛最低的一类。但也确实最吸引人?,一方的爱意总要把另一方完全吞噬才算完,要赴汤蹈火、要在所不惜。   梁聿生?忍不住想,真是太?可?恶了,为什么?他不是十?九岁,这样?他就可?以和季阅微一起快快活活地丧失理智了——不用想未来,也不用考量自身,喜欢就是喜欢,一分一秒就可?以是天长地久。   他说:“微微,我们不要在电话里谈,等我回去我们好好谈这件事好吗?”   季阅微觉得这不是什么?需要谈的“事”。   她觉得这跟喜欢一样?,他只要说愿意还是不愿意就好了,这难道有什么?难度吗?   他明明就很喜欢她。   上次亲她她就感觉到了。   她说:“不要。”   梁聿生?:“……”   他叹了口气——季阅微有点讨厌他叹气,好像还当她是个孩子,她有点生?气,她说:“你真的不明白?那你别回来了,想明白再回来吧。”   她想说他好笨,但她说不出口,毕竟梁聿生?做哥哥还是很好很好的。   就是男朋友太?费劲。   梁聿生?看着挂掉的电话,脑子里有几?秒是懵的。   他感觉自己?真的回到了十?几?岁,放学留堂,老师说做不出就别回去了,家长来也没用——就这种。   中午,曹霄打来电话问带回国的拜年?礼物。   梁聿生?没好气,他说:“你很急吗?你自己?先回去好了,我不急。”   曹霄简直莫名其妙。   知道他妹妹出成绩那会就催他赶紧,说什么?当晚就走?,这会又不说人?话了。   停顿几?秒,他问:“吵架了?”   梁聿生?回得很快:“没有。我们从来不吵架。”   “哦。吵架了。”曹霄淡淡道。   梁聿生?:“……”   梁聿生?这样?被牵着走?,他还是第一次见,好奇心远胜此刻的无语心情,他问梁聿生?:“飞机又不是你妹妹开的,想回就回啊,你管她干什么??你回去她还能?打你?”   听他说话,梁聿生?也蛮无语的。   他觉得这个家伙不愧是干经理的,脑子转得确实快,就是从来不在轨道上。   他懒得说,只道:“你懂什么?。”   “确实不懂。她还没成你老婆呢,你就把她供成这样?了,说什么?就是什么?,真成了老婆”,曹霄啧啧两声,道:“我想不出来。”   他话说完,梁聿生?罕见没有怼他。   他对着他话里某个词笑了下,觉得这样?也不错,心情也好了点。   曹霄不知道,以为他在认真思考自己?的话,继续道:“反正我回去了。你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就是苦了我陪你等那么?——”   梁聿生?呵呵冷笑:“机票钱还我。这笔钱还可?以给?我妹妹买条裙子。”   “快点,下午给?我到账。我要去买裙子。”   曹霄:“…………”   Richard说的果然不错,这家伙翻脸不认人?的一面是邪恶隐藏款。   临近春节,二月初,香港过?年?的氛围还是很浓厚的。   就是商铺关了不少,不过?游人?如织,热门景点照样?热火朝天,队伍排得老远。   季阅微在旺角花市等童朝朝的时候,还碰到了谢习帆。   他穿着一件白色薄羽绒,抱着一大篮大红喜庆渐变色的蕙兰,不停朝身后张望,估计在等他爸妈。   季阅微先看到他,叫了声他的名字,他一转头,抱着蕙兰就跑过来了。   他说傅征和陆轩洋还在挑多肉,季阅微这才知道原来是他们三个一起出来的。   “童朝朝还没到吗?”   季阅微点头:“还有两站。”   “她要买什么??”   季阅微笑:“也是多肉。”   谢习帆表情惊讶又好笑,不由道:“你说他们昨晚是不是都刷到了什么?多肉推广视频?”   说着,终于挑好的傅征和陆轩洋总算现身。两人?手上都端着一盆多肉,光泽饱满,阳光下一瓣瓣的圆滚滚看着好像水晶葡萄。   傅征的那盆深紫渐变,更像葡萄。陆轩洋那盆就很有节日氛围,橙红橙红的,干净透亮,甜点一样?精致。他抱在怀里,那么?小的一盆,被他小心翼翼照看着,不过?童朝朝一来,他也只好乖乖交出去。   聊了几?句,谢习帆和傅征有家长布置的任务在身,就先走?了,陆轩洋留下来再逛一遍。   童朝朝买了五条金鱼,陆轩洋报复性地买了五盆多肉,准备回去的时候忽然又后悔,怕被骂,便问季阅微喜欢哪个,他送她两盆。   季阅微笑着说:“我不会养。要不这样?,你就说这两盆是我托你养的。”   陆轩洋一脸佩服:“太?聪明了微微!我可?以说这五盆都是你托我养的!我真是好样?的!”   季阅微欲言又止。   童朝朝露出看傻子一样?的表情:“……”   回去路过?艺术中心,季一陶的大幅画展海报已?经随处可?见。   相邻高?楼上硕大的电子显示屏,十?五秒到二十?五秒不等的天价广告位,也在宣传他的首次个人?画展。同那些顶级奢侈品一起轮番播送,光华璀璨、令人?目眩神迷。   季阅微站住脚仰头看,童朝朝和陆轩洋就陪她一起看。   季一陶确实出名了。   海报上,除了大幅的画作剪影,就是他的英文姓氏:JI。“一陶”二字专门做了印章式样?,是他的身份标识,一直出现在那些他引以为傲的画作上。   季一陶这次的画展名称为《她》。   海报曝光的画作局部剪影,重叠的位置以晨辉和日暮勾勒,看着好像一个女人?垂落的手腕,又好像一个女人?侧脸扬起的发丝——   别人?可?能?不清楚,但季阅微很清楚,季一陶画的是何映真。   不知怎么?,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连带想起的,是那次生?日吃饭,季一陶旁敲侧击问何映真,还有那次何映真大清早打来的电话,祝贺她在科技大学的竞赛拔得头筹。   这个时候再想起那封港媒的爆料,季阅微都有些沉默。   季一陶的恋爱过?于复杂,这些年?她就没看懂过?。   大概为了印证她心底的想法,过?了两日,距离除夕还有一天,季一陶忽然打来电话。   开头问了些有的没的,季阅微顺着他的话答,然后就听他说:“明天爸爸来接你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他故意卖关子,但气息的不顺畅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   季阅微预感自己?想法成真,说了声好。   接下来好像电影重映——   上山的路曲折弯绕,应声而开的铁门,绿树成荫的小径,遮阳伞、小花园,还有两层的落地窗。   不同的是气候,是熟悉,是Elle跑来拥抱自己?的手臂。   她说:“梁先生?一会也过?来,刚落地的飞机,也不知道早点……”   她在季阅微耳边笑声絮叨,季阅微走?神想着,没等想好,就被再次拥进熟悉的弥漫着甜蜜又芬芳的玫瑰香气的怀抱。   何映真热情搂她进门,也说梁聿生?马上到了,问她这些时间在他那住得好不好,要不要住回来?说她很想季阅微,过?年?这几?天可?以住回来,房间是现成的,就是床当初被搬走?了,不过?没关系,还有房间,说着,她埋怨了几?句梁聿生?。   更相似的,是当她坐在饭桌前,何映真跑到楼梯前对进门的梁聿生?说就等你了。   季阅微感觉到一阵恍惚。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她还在半年?多前的那个盛夏,局促不安、心跳如鼓。   不同的是,坐到她身边的梁聿生?可?不会靠得这么?近,然后频繁看她。   更不会在她拿起碗盛汤的时候接过?,他盛了碗汤小心摆到季阅微手边,想了想,有点摸不准,忍不住凑到她耳朵边说:“微微,过?年?总可?以回来吧?”   季阅微:“……”   季阅微不理他,低头喝汤。 第110章 校准 新的一年十全十美。   有些奇异的是,这场年夜饭,饭桌上的话题全围着季阅微。   大人的想法很好猜,不想让子女过多关注两人的感情。   不同于大多数争吵后又冷战的家庭,何映真和季一陶更希望当做无事?发生?,于是便?将?话题扯得老远。   从三?月G大的先修课程安排,到九月抵达普林斯顿后往返纽约和费城的车程时间,都被?何映真和季一陶拿出?来仔仔细细研究。   季阅微发现两人之?间的变化还是很明显的。   她不知道?这次重归于好意味着什么,也?不会去想,但就眼下季一陶与何映真的相处方式看,似乎更自在了些。   季一陶不再那么小心翼翼,或者说察言观色,他的眼神是纯粹的欣赏,看她说话、看她吃饭、看她无意识摩挲手背,然后伸手覆上——仅此而?已,他不再空出?多余的心思揣度何映真的一举一动?。   何映真看季一陶眼神也?平和许多,她在这个皮相绝佳的男人身上意识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水中摸月也?好,雾里看花也?好,少了些激烈饱满的情绪起伏,她的语气也?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季阅微不声不响,听他们聊着,慢慢察觉出?这些,转头去看梁聿生?。   她以为?他也?能察觉,两人之?间会有相似的眼神接触,但很可惜,这个“好不容易回来”的哥哥低着头一门心思给她剥虾——   他估计都没抬头去看一眼对面的何映真季一陶。   因为?那碟虾都被?他摆出?了个造型,是个底层爱心、往上是层层累积的金字塔。   季阅微眼神落空,不知作何表情:“……”   他剥虾的认真程度赶得上抄作业。   季阅微真想问?问?,剥虾有用吗?   就像明明不会做,但抄还是很起劲的。   可转念,她又有些埋怨自己。   她想起那次梁聿生?带她去西贡玩,也?是给她剥了一碗的甜虾。   那时候她可不会怨他只会剥虾,那时候他是她最?好的哥哥——   人真的会变,欲望变大,她不想他只做给她剥虾的哥哥了。   季阅微叹了口气。   心头酸涩又甜蜜。   梁聿生?不知道?季阅微思绪的复杂,感受到注视,他抬头看她,笑了下,将?那碟剥好的虾摆到她面前,轻声说:“一共十只。”   “新的一年十全十美。”   季阅微:“……”   她注视他英俊沉稳的面容,漆黑眼底笑意丛生?,仿若春树,这一周因为?他闷闷不乐的情绪倏忽一下冒了个泡消失得一干二净。   认命似的,她接过来一口一只,吃得有些用力,又有些想笑。   梁聿生?看她吃了会,拿过一旁的湿手巾慢慢擦手。   对面,两人还在聊新泽西州的地理位置,想到什么,何映真笑着看向?季阅微,建议她可以在剩下的假期考个驾照,到时候往返纽约就很方便?了。   她说到时候送季阅微一辆车,当做毕业和升学礼物,又问?她喜欢什么颜色。   季阅微惊得说不出?话。   季一陶笑呵呵,罕见地没有像之?前那样郑重其事?地表达一番,他和何映真一样,也?笑着瞧她。   梁聿生?说:“我来送吧。”   说着,他放下手里的擦手巾。   他一副好像就该他送的理所应当的模样,语气如常,十分淡然,说完也?不管何映真的表情,转头问?季阅微:“喜欢什么颜色?”   季阅微没有立即说话,她看着他,也?不知道?说什么。   梁聿生?就笑,说:“那我来选吧。”   “反正我选的你都很喜欢。”他很得意的样子。   “对了,还给你买了条裙子,一会回去试试?”他更得意了,简直旁若无人。   不知为?何,季阅微赶紧朝何映真看,心里头有些慌张。   她能感觉自己的脸已经红了,桌子底下,她用膝盖撞了下梁聿生?。   梁聿生?愣住,转头又瞧她,神色探究。   何映真笑:“知道?你有钱。但我送和你送还是不一样的,我是长?辈,你不要和我抢。”   “小阅,不要和我客气好不好?”何映真仔细问?道?。   梁聿生?还在等季阅微下一步指示,这个时候没吭声,若有所思的。   季阅微红着脸说:“谢谢何小姐。”   何映真很开心,她同季一陶对视,季一陶对季阅微说:“何小姐很喜欢你。和爸爸一样喜欢你。”   季阅微点了点头。   这顿年夜饭,一桌上三?个人思绪各异、心情起伏,唯独梁聿生?,心思单纯——   除了那几秒疑惑季阅微为什么撞他腿,其余时候都在想怎么喂季阅微多吃点。   八点左右,维港的烟花燃起。   坐在花园里就能看到,何映真和季一陶往花园里走的时候,季阅微拉着梁聿生?往三?楼那间大书房去。   Elle瞧见,问?不去看烟花吗,季阅微语气支吾,梁聿生说微微要给我上新年第一课。   他一副玩笑语气,也?确实是玩笑,逗得Elle哈哈大笑。   季阅微十分惊奇地抬头打量他,发现他们这些个大人真的很神奇,真真假假的话都能说得这么自然,自然到让人不会再疑惑。   门一关,梁聿生?就问:“吃饭的时候为什么撞我?”   季阅微不想和他说这个,只问?:“那你想好了吗?”   她煞有介事?的,脸也?有点板着。   房间没开灯,四?处昏暗,天花板的一角一会冒出?一蓬烟花的痕迹,缤纷绚丽。   窗户玻璃折射的光晕一束束笼罩下来,好像梦境。   牢牢注视他的那双眼也?亮晶晶,玻璃珠子一样漂亮得不可思议。   梁聿生?忍不住笑,目光落在她脸上,屈指轻轻碰了下季阅微脸颊,他低头凑近,一副恍然大悟的语气:“想什么?”   “想以后要是你喜欢上别人就把你绑起来?”   他又开始笑。   季阅微:“……”   真的来气了。   她就不该专门找他说这件事?,放着好好的烟花不看——   季阅微气鼓鼓瞪他,不想理他,绕过他就要开门,梁聿生?伸手拦住,顺势搂着她说:“怎么又生?气了?”   话音未落,门口忽然传来人声——   季阅微吓了一跳,压低声音:“有人来了。”   本以为?是路过的Elle,谁知是一路就朝这边走来的何映真和季一陶。   两人正说着什么,语速都很快,但也?很专注,只看着彼此。   季阅微吓得心跳都要停了,她扒拉开梁聿生?的手,转头看着这间大书房,奈何之?前为?了给年糕空出?足够空间,这间屋子空荡荡得简直一目了然。   梁聿生?好笑。   他忽然就明白了饭桌下季阅微为?什么撞他。   其实这有点此地无银,越自然反而?越好。   但她毕竟还小,不然也?不会说出?什么不允许她喜欢别人的话。   眼见她着急,梁聿生?也?舍不得,他拉她往窗户一侧、拢在一起的窗帘走去。   落地的窗帘堆在一起,裹进去能闻到很好闻的清洗剂的味道?。   梁聿生?抚摸季阅微头发,示意她不用紧张,但他面上笑意太?明显,季阅微很快意识到自己紧张过度了。她低头不作声,靠在梁聿生?身前,听着外面门打开的声音。   两人的脚步止于门边。   何映真语气担忧,季阅微听到自己的名字,她在问?季一陶:“我想找时间和小阅解释下……”   季一陶说:“你不要多想,小阅能理解的,她很聪明。也?不要着急,慢慢来,肯定会有合适的时机。”   “我知道?。”何映真沉默下来。   片刻,她忽然道?:“聿生?小时候我就没怎么和他说过我跟他爸爸的关系,那时候总觉得他还小,说这些没意义,但我现在觉得很不好,该解释还是应该解释……”   季阅微仰头去瞧梁聿生?。   年近三?十偶然知晓父母对自己的歉疚,也?算一项特殊的人生?经历。   梁聿生?面色如常,但也?不像是不在意。   他的目光落在距离极近的窗帘幕布上,厚重的布料暗纹精致又密实,不知道?哪里来的光线,有时候看得清,有时候又看不大清。   季阅微一眨不眨瞧他,过了会,她伸手搂住他的腰,往上踮了踮脚。   梁聿生?感觉到,垂眼注视,面容依旧。   季阅微就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嘴唇。   梁聿生?有些意外,他看着她,表情介于笑和思考之?间,似乎在想她到底是胆子大,还是胆子小。   对视的几秒,季阅微又垫脚去亲他的嘴唇。   梁聿生?弯唇笑起来,没动?。   他的目光十分淡定,也?很从容,但比包围的窗帘还要密不透风。   他就这么幽深又平静地看她,没有任何动?作。   似乎清楚自己一旦做出?什么,窗帘根本遮不住。   季阅微却想,他这么淡定肯定是假的。   于是,她侧头贴上他的胸膛,仔细去听他的心跳。   刚贴上去的时候没对准,中间还校准了两次角度。   梁聿生?从她的动?作察觉她的想法,差点笑出?声。   他伸出?手掌将?她用力按在心口,仿佛在安抚自己鼓震的心跳,又仿佛在按捺自己急切的欲望。 第111章 空白 最大限度的体面。   季阅微动不了?,耳朵也被?捂得严实,压根不知道何映真和季一陶什么时?候离开。   梁聿生松开她的?时?候低头就要来吻,他动作实在大,吻得也急。季阅微却?没了?心思,她推开他,从他的?臂弯挥开窗帘钻出去,急匆匆跑到门?口偷偷瞧离开的?两人走到哪里了?。   被?厚重窗帘掀了?一脸的?梁聿生站在原地,心情空白,外面传来他最亲爱的?妹妹的?声音:“哥哥,我们走吧?”   “不要在这里了?。好?奇怪。”她嘀嘀咕咕。   梁聿生:“……”   除夕的?烟花燃放到晚上十点,结束的?时?候万籁俱寂。   何映真邀请季阅微住几天,又说改天带季阅微做头发,问她上了?大学还想要刘海吗。   这么一说,季阅微才发现自?己已经很适应额前这层薄薄的?刘海了?,而且她越来越觉得好?看,便对何映真说想留着。   何映真:“那就住几天吧?”   她笑着说:“下周你爸爸画展开幕,我们可以一起去。”   刚想说什么,季阅微听身后慢吞吞走来的?梁聿生道:“微微还得回去试裙子。”   季阅微:“……”   何映真没好?气,转头瞧自?己儿子,疑惑道:“这条裙子今晚不试是会跑吗?”   梁聿生:“……”   “没事”,季一陶笑:“这趟有些仓促,以后总有机会。”   何映真还在瞧梁聿生,梁聿生移开目光,他面上坦然,过?了?会,忽然装作很忙的?样子找起了?车钥匙。当然,也是带着季阅微一起找的?。   他这样两次三番,季阅微也开始期待是什么样的?裙子。   回去路上,梁聿生笑而不语,但?也不算卖关?子,快到家,他先是从后座捞来一个细细长长的?深色缎面礼盒,变魔术似的?递到季阅微手里。   季阅微打开,是一串珍珠项链。   精致简洁,珠光轻盈流畅。并不算大的?颗粒,不会显得特别隆重,不符合她现在的?年?龄。相反,风格介于日常与?正式之间,是绝佳的?搭配点睛之物,也是他一如既往从容低调的?审美风格。   梁聿生说:“新年?礼物。”   “喜欢吗?”他问。   季阅微笑着点头。   她将项链取出轻轻搭在手腕,与?他送的?手表也十分得相得益彰。   回到家还未下车,在车里他就给她戴上了?,说一会正好?搭裙子,看看效果如何。   年?糕跑出来仰着脑袋瞧两人。   它已经很大只了?,走路哐哐哐,不好?好?走能占掉大半条道。   季阅微弯下身给它看项链,问好?看吗?   年?糕就去看梁聿生,梁聿生给它增加难度,问是姐姐好?看还是项链好?看。   还没问完,年?糕感觉到复杂,撒丫子就跑。   念叨许久的?是一件黑色小?礼裙。   无袖一字平领,剪裁堪称完美,质感更?是考究,触手温润细滑,符合梁聿生舒适与?美感兼顾的?挑选标准。   考虑到季阅微今后出席的?场合或许有不适合无袖的?,他便又搭配了?一件质感同样讲究的?黑色西装外套。   整体干净利落,又有种隐隐的?气势,搭配珍珠稍显中和,但?也只是把那股蓄势的?劲头藏住了?点。   第一眼察觉不到内敛的?锋芒,只是一种由内而外的?秩序感,优雅得体。   裙子拉链在后面,季阅微换上站在镜子前伸手往后找拉链,抬眼蓦地撞进镜子里自?己的?那双眼中,一时?间怔住。   她们彼此对视,都?在出神,眼神陌生又熟悉。   半开的?窗前,传来附近的?新年?烟火声。   一簇接一簇,砰的?一声、噼里啪啦,此起彼伏。   稍显冷意的?空气递来外面馥郁敦实的?木香,高大的?树木在香港的?暖冬里青郁不休。   很快,室内游走的?暖气过?来包裹住它们,渐渐地,这些交融在一起,好?像一场年?终的?香氛仪式。   时?间仿佛从此刻才开始流淌。   往前、往后,有些被?推得越来越远,有些,被?推得越来越近。   季阅微放下手,走出去找梁聿生。   梁聿生坐在沙发前等她,见?她松散着领口出来,有点愣住,但?很快目光就将她完全攫住,他很细致地凝视她。   小?芽生气蓬勃,晶石璀璨夺目。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遵循着一位兄长的?边界,但?因为有些缓慢,偶尔也不是那么坚定。   季阅微转过?身,说:“够不到。”   ——怎么可能够不到。   购置这件衣服的时候梁聿生特意问了?后面拉链对女生的?友好?程度,介绍的?人明确表示完全没问题。   梁聿生就笑,但也没说什么。   他走近,拉起拉链,半途不知怎么,注视她裸露的雪白脊背,梁聿生停住手上动作。   年?轻的?生命力连带着骨骼都?秀致,肌肤更?不必说,每一寸都?姣好?如玉,他捏着拉链,整个人兀地沉默。   年?龄是最直接的?沟壑,横亘在他们之间,即便喜爱如火如荼,他也不能罔顾事实。   当然还有智识,这更?是他难以企及的?天赋。   但?他真的?无法占有她吗。   念头总会有,他眼底深黯,盯着指间脆弱的?拉链,近乎卑劣地想,他不是圣人,他想要她——   哪有哥哥会做出那样的?事,收藏妹妹的?头发,他真是疯了?。   但?更?冷酷的?理智仿佛一柄利刃,斩断他的?手腕,告诉他,季阅微需要他承诺的?,不是当下的?爱恋,是从今往后、是永远恒定、是面对移情别恋时?的?禁锢与?掠夺。   他做不到。   他不可能伤害她。   ——仅仅是为了?将她留在身边。   可紧跟而来的?念头又让他扪心自?问,这样不好?吗,这不也是她希望的?吗。   理智永远领先一步——   梁聿生冷静到近乎僵直,他彻彻底底地明白了?,他永远也不会用她十九岁时?对于爱情的?幻想去束缚她的?二十九岁、三十九岁、所有往后人生的?自?由选择。   梁聿生松开手。   察觉异常,季阅微扭头。   梁聿生没有看她,视线落在她的?裙摆,只是说:“微微,对不起,我做不到。”   他语气平静,但?和以往不同,是一种死气沉沉的?平静。   仿佛此番的?几个念头里,他就已经把自?己想得足够老了?。   他其实还想跟她说一些别的?。   比如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男人吗?   比如你知道你即将进入的?那些大学,会有多少比他优秀的?男人吗?   比如——   他发现他说不出口。   他在这一秒开始痛恨自?己。   他发现自?己正在朝着季阅微不喜欢的?样子越来越近。   他有点害怕她开口回应。   说完,他立即离开了?这间屋子。   门?在身后关?上,梁聿生落荒而逃,站住脚的?时?候又忍不住想,这或许是他的?自?尊心作祟,或许是为了?某种最大限度的?体面——   他不想她和他的?关?系从此刻开始就走向注定的?面目全非。   房间里,季阅微发现自?己也很冷静。   她明白他在回应什么。   她深吸口气,往一旁的?沙发坐下。   忽然,年?糕不知从哪跑来趴在她脚边。   它很安静,出人意料的?安静,似乎被?季阅微颤抖的?心绪影响到了?,它注视着她,一眨不眨,过?了?会,拿头去蹭她的?膝盖。   季阅微就抱起它的?上半身埋进去,好?长时?间,她都?没动。   之后的?一周,两人再也没有说过?这件事。   避而不谈更?准确,但?更?直接的?,是梁聿生谨慎的?距离感。   他似乎坚定了?某种决心,季阅微不和他说话?也不要紧了?,他变得比她还要话?少——   少到,季阅微觉得她和他会一直这样下去。   做一对寡言少语的?“兄妹”,直至地老天荒。   就是话?实在太少了?,何映真都?察觉出异常。   季一陶的?画展上,她问季阅微怎么了?,季阅微说临近开学压力太大了?。何映真毫无怀疑,转头告诫自?己儿子,说小?阅压力大,你最好?不要打扰。梁聿生点点头,没说话?。   他注视面前的?一幅画,是季一陶画的?冬天的?滨南。   不知道哪年?哪月,一片冻住的?海,路人缥缈、死气沉沉。   他看了?很久,不像欣赏,只是单纯地伫立与?静止,时?间久到整个人就快跟画一起冻住。   最后还是季阅微过?来,站在一旁轻声问他饿不饿。   那个时?候,梁聿生转头看她,两人目光对视,他的?手动了?动,应该是想触摸她的?,像平常那样,摸头或者脸颊,但?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说走吧。   事情仿佛就这样告一段落。   像黑板擦突然抹上来,唰地一下,空出大片的?、突兀的?白。   接下来的?时?间便如同按下快进键。   春季开学,季阅微先去培华整理学籍,然后去G大领取课程表和校园卡。   虽然还未正式入学,但?G大负责的?老师说课程学分都?会在八月入学后一起导入系统,会一直跟着他们毕业,不必担心。   当然这也暗示这一学期的?课程学分绩也很重要的?,马虎不得。   于是,季阅微变得从未有过?的?忙碌。   G大没课的?时?间,她就在培华和魏德凯教?授家两头跑。魏德凯为了?她之后一年?在普林斯顿的?学习,也特别安排了?一些基础物理课程,但?他身体不好?,授课时?间就比较灵活。培华那边全是考试,整个三月,大考小?考不断,季阅微能参加就参加,全当练习了?。   有趣的?是,她参加的?考试,第一名毫无悬念,她不参加的?考试,班里会猜谁是第一,搞得Sula有点头疼,又有点好?笑。   她的?三月忙碌到不可思议,梁聿生的?三月堪称极度低谷。   季阅微新闻上看到,自?从三月第一个周末,新一年?度的?世界一级方程式锦标赛在英国银石正式开启,梅兰特车队就一路亮红灯,之后接连两场大奖赛垫底,可谓惨不忍睹。   坊间说他官司不顺,但?更?多是说他没有提前找好?替补车手,性格过?于自?负。   上届收官战重伤的?那位车手,参加了?首场在银石的?大奖赛,成绩很差,听说没恢复好?,之后车队只能一场场找临时?替补车手,都?有点草台班子的?意味了?,也不知道梁聿生怎么想的?。   赛场上拍到的?照片,都?是他冷着张脸,寒冰似的?、不近人情。   即便这样,他也不会让人觉得他在着急。   晃动的?镜头边缘,周遭人影模糊,他孤身一人立在赛位末段,沉峻卓然。   季阅微也很担心,她想问问他怎么样,但?编辑好?的?信息总在编辑框里,一直没有发出去。   事情就是这样,不戳破还好?,揣着明白可以装装糊涂,戳破就不好?了?。而且他话?少了?,她也不是很敢找他,总觉得他好?像变成了?那个刚认识的?梁聿生,严肃、冷漠,捉摸不透。   季阅微偶尔也会哭。   但?这回没有上回得知他不会谈比自?己小?的?时?候那样难受。   她只会在着急他境况又无从问起的?时?候对着手机抹眼泪,其余时?候想起来,很奇怪的?感觉,似乎不是那么难过?,就是有点闷,找不到机会发泄的?那种。   不知道是不是她在家偷偷哭的?事被?年?糕告诉了?梁聿生,三月底,梁聿生回来了?一趟。   他很“兄长”地检查了?下她最近的?课业,然后十分不经意地说起梅兰特在刚刚举办的?荷兰大奖赛里拿到了?前三。   季阅微盯着他亲过?自?己的?那张嘴唇,无处发泄的?感觉又来了?,她猛地站起来说:“我才不关?心。”   说完就往楼上跑,跑到一半发现忘记喊年?糕,季阅微冲站在原地对着忽然变卦的?空气不明所以的?年?糕大声:“快上来!不要理他!”   年?糕义不容辞,扭头冲得飞快。   梁聿生:“…………” 第112章 玻璃 时间一视同仁。   他在家的时间变得很短。   不像以前,一待十天?半个月,这几次回来都是隔天?就走。   两人说不上几句话。他变成季阅微有点陌生?的那个梁聿生?,但更?像别人嘴里?的梁聿生?。   年糕也不大愿意亲近他,小狗最敏锐,知道他变得不好?说话了,阴晴不定的,走路都绕着他。   只是年糕长得太大只,它觉得自己绕开?了,尾巴也会拍到梁聿生?,扭头?和梁聿生?对视,眼神中透露出浓浓的疑惑。   它怀疑梁聿生?故意把腿放过来。每当这个时候,梁聿生?也会疑惑这位“好?宝宝”的智商水平。   四月DSE考试,Sula说全凭季阅微意愿,但季阅微也抽空参加了,然?后获得所有人意料之中的好?成绩。   这个成绩甚至在培华校方的官网挂了半个多月。   江英菲打来电话祝贺,问?起季阅微目前在G大的学习。   总算有可以宣泄的地方,季阅微同她讲了快两小时的电话,说课程都还好?,按部?就班。加上之前在培华已经适应了全英文教学,进入专业课程,英语加上纯理论,她其实比一般的先修课同学都学得快。   就是课业量实在大,大到离谱,一周布置的阅读和实验室任务根本就是挑战极限,比高三还紧张。高三好?歹有定时定点的规律。大学课程看上去松散,但下了课才是真正的学习时间,堪称二十四小时无?间隙。只要?能学,就往死里?学的那种。   极少见她这样大吐苦水,电话里?,江英菲笑?得不行,她说:“课上没问?题就好?了,考试你肯定也可以把握。”   “掌握好?节奏,没问?题的阅微。”   季阅微叹气,她就是觉得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都没有了。   可转念想到梁聿生?也不愿意和自己谈恋爱了,莫名释然?,心想,正好?可以往死里?学。   考完试彻底放飞,童朝朝陆轩洋六个玩得昏天?暗地。   季阅微根本没时间一起玩,白天?她都在学,晚上要?看书,要?不就是去实验室跟着师兄师姐做实验。   童朝朝唐家妍和钟慧头?回来看她的时候,季阅微从实验室跑去碰面,路上跑了十多分钟。   她对这座学校还不太熟悉,每天?三点一线,多余的去处根本没时间探索。童朝说你这不行,太累了,周末要?不出来一起好?好?逛一圈?顺便帮你探索最佳路线。   说着,她抬起和唐家妍钟慧一起做的美甲,说:“这个也带你去做!”   季阅微又想哭了,不知道为什?么。   大概密集又无?止尽持续的学习将她所有的情绪限定在了很小的范围,她无?时无?刻不在冷静地阅读、冷静地做实验、冷静地与师友打交道——这个时候,闪烁的、美丽的、五彩缤纷的美甲好?像一小块砸碎的窗玻璃,她望出去、新鲜的空气涌进来。   见她忽然?红了眼眶,童朝朝一下就明白了,她搂住她,说:“没事的微微。”   季阅微闷声:“可是我周末还要?去教授家上课。”   童朝朝问?:“上到什?么时候?”   季阅微摇头?:“看课程进度。”   她说完,唐家妍和钟慧对视一眼,忽然?觉得近在咫尺的大学并不像想象中那么轻松。   这两个月,季阅微一直跟着魏德凯教授的博士一起上课。   她没有额外的作?业,单纯旁听?加记录,只是课程时间不定,上到晚上也是有的。教授身体不好?,许多课凑他的时间,有时会很密集,有时大半月都很空。   童朝朝说:“没事,多晚我们都等你!”   周六赶去上课,梁聿生?又回来了。   两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季阅微背着书包往外跑,瞧见他刹住脚,但还是没有理他,转头?就跑了出去。   梁聿生?朝权叔看去,他面无?表情的,权叔却会意,道:“季小姐觉得坐地铁更?快。这个时间路上确实堵。”   比起高中一大早的通勤,大学课程都在上午八九点、要?不九十点,确实会堵。   梁聿生?没有说什?么,转身进屋。   年糕在屋里?巡视季阅微留下的气息,听?到脚步声,抬头?冲梁聿生?嗷呜,算是打招呼。   梁聿生?走过来,在它面前站了一会,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蹲下来摸年糕的头?,也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始终落在地面,面容冷峻。   年糕被他控着脑袋,不好?动,只能用眼神表达有事吗。   梁聿生?沉默许久,久到年糕都坐下来,他才起身朝楼上去。   进入五月,香港变成蒸笼。   湿热伴随短促的阵雨,空气里?好?像能长出水藻。   室内冷气低至十四十五摄氏度,玻璃上覆盖白白的雾,走进走出的人身上也有层雾气缭绕。   教授家里风扇转个不停,季阅微坐在后排,额前一阵接一阵的风。   窗外,夕阳的余晖穿过高高的教学楼,洒在对面的红墙上。   群里?,童朝朝说已经逛完一圈,也帮她规划了最佳的实验室和教室路线,只等她出来带她走一遍。   季阅微将手机合在书本上,低头?听?着教授的讲授。   宏大叙事在这一刻与微小的日常交接,她有种时空错置的幻觉。   仿佛平行时空里?,她已经走出这间古旧又平和的客厅,她飞奔向朋友,心情雀跃。但在眼前这个时空里?,她继续安静地坐着,听?着那些于她而言不再晦涩的精深概念,心如止水。   “阅微?”   季阅微抬头?。   魏德凯的博士生?整齐划一地回头?瞧她。   距离最近的Everett指了指书本上的某行,朝她笑?。   魏德凯却没问?问?题。   他洞悉一切,人生?百年,也早已知晓一切。   他忽然?问?:“马上就是你的毕业典礼了吧?”   季阅微愣住:“嗯,下周。”   魏德凯微微仰头?,他注视夕阳映照的天?花板,叹息:“我都忘了我的高中毕业典礼了。”   季阅微想,如果人生?能活到八九十岁,那确实会记不得这些事。   重要?的也好?,不重要?的也好?,最后都会忘记、通通忘记。   时间一视同仁。   “从今天?开?始,一直到下周,你都不用来。好?好?和同学庆祝。”   魏德凯笑?着说。   季阅微一愣,未等她说什?么,教授的博士生?统一发出哀嚎。   Everett抬起课本砸向脑门,然?后歪倒一边。   季阅微笑?起来,她点了点头?,说多谢教授。   “今天?的课也上到这里?吧。”   教授笑?眯眯:“你们要?感谢阅微的毕业典礼。记得祝贺她。不然?我是不会这么早结束的。”   奄奄一息的博士重新振奋,全部?站了起来,朝季阅微大声道Congratulation!   季阅微笑?得不行。   人群间隙里?,季阅微看向魏德凯,魏德凯朝她轻轻点头?。 第113章 酒精 你看我管不管得着。   权叔找到梁聿生的时候,梁聿生正在后院给草浇水。   他回来的时间也?短,做不了什么大事,便有些无所事事。   不像以前?,可?以和?妹妹打球,带妹妹到处吃饭,陪妹妹四处遛狗,晚上还?可?以看妹妹写作业。   现在,他就只能?给草浇浇水。   草都快淹了。   年糕巡视路过,不满草的处境,冲他嗷呜两声。梁聿生没理,眼都不抬,拎着水管想灭哪灭哪。年糕没办法,驻足半晌最终还?是摇头晃脑地走了,大概觉得人类没救了。   权叔说季阅微今晚不回来吃饭,和?同学在外面?玩。   梁聿生点了下头。   他依旧低头看草,神色淡漠,不知道在想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想。   绿油油的草坪、湿漉漉的草坪,他不说话,专心致志浇水,似乎一整天的功夫都可?以只做这个。   这段时间他一直这样。   无论是看崔予铭提交上来的新车试验数据,还?是听曹霄汇报李奥央和?黎定一的训练日程,就算是在办公室开着视频和?董事会的人开会,他都这样,面?无表情,毫无情绪起伏。   即便三月底在荷兰的大奖赛上第一次拿到好成绩他也?没有跟着车队庆祝,他回到自己的住所,睡一晚后才决定回国?看看——好像终于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这次也?是,只不过是输了比赛。不是人不行,是车不行。自从去年年底一次性报废两辆,三月仓促上阵的赛车只有引擎撑得住,底盘一塌糊涂,也?可?见荷兰大奖赛的成功属实振奋人心。   但他没有和?去年、和?往年许多次一样,不停地安排崔予铭,自己也?跟着试测,他只是让庄菲菲过去协助,自己该干嘛干嘛——   用曹霄的话说,你这个已经是失恋第一阶段了。   梁聿生觉得好笑,问他,第二阶段是什么样的?   曹霄说:“我不知道,我不碰这东西。”   “但看电影里的套路,照你这趋势,估计是要痛哭流涕求复合了。”   闻言,梁聿生淡笑。   晚上快九点,季阅微都没有回来的迹象。   也?不打电话说一声,虽然权叔说吃完饭肯定要和?同学一起玩,不可?能?这么早回来。   梁聿生瞧他,不是很明白,难道这个时间还?很早吗。   他前?院走了两圈,等不到人,又去后院浇水。   草坪上四处捡球的年糕瞥见,觉得他有点不正常,犹豫几番,还?是丢下球跑了。   等到十点,梁聿生坐不住了,他问坐着看报纸的权叔,没电话吗。   权叔抬头,欲言又止,想了想,说:“出去玩总要花点时间的。”   梁聿生:“都十点了,去哪里玩说了吗?”   权叔:“没说。”   “电话问问。”他忽然道。   权叔瞧他,梁聿生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权叔点点头,掏出手机对走来围观的年糕说:“我来问。”   季阅微接了电话说可?能?还?要晚一些回去。   电话那头,餐厅的声音很明显,叮叮当当的酒杯声,分外悦耳。   权叔开的免提,季阅微说完,他拉远手机问梁聿生,还?要问吗?   梁聿生说:“你看着办。不要催她。”   权叔:“……”   梁聿生想,算了,玩得开心就好,反正回来看到他又要生气。   这么一想,他更?没什么力气了,转身上楼都很慢。   年糕跟在他身边,忧心忡忡。   这个家里,它最操心了。   季阅微确实玩得很开心。   童朝朝带她做了美甲,很好看的颜色,是那种?水晶玻璃珠光泽的粉色,稍微一点弧度就能?透出格外水润的光弧,晶莹剔透的。   吃饭的时候季阅微还?时不时低头仔细看。   她欣赏喜欢的东西也?好像做题,细致专注,一个指尖一个指尖看过去,认真?得不得了。   这家餐厅是钟慧在网上找的,评价很不错。唯一不好的是地方小,进去一桌挨着一桌,十分拥挤。所幸她们来得早,找到了靠街景的位置,只是隔壁桌实在吵,好几次她们说着话就会被?隔壁桌的大声笑闹打断。   不过很快,没多时,隔壁桌散场,来了同样四个女生。   她们看起来比季阅微她们大一些,像是已经工作,坐下来就要酒水单子,拿到单子也?不点,四个人一齐举着手机拍照,开口原来是韩国?人。   钟慧解释:“我看评论里有说这里的酒水单子很可?爱,很多打卡的博主都会晒他们家的酒水单子,都有些时髦了。”   童朝朝靠得近,立即探头:“我看看——”   她一看就被?抓住,奈何语言不通,钟慧只会一点,但也?够了,很快,那张撒着五颜六色闪粉、绘有独特手绘图案的酒水单子就到了她们这桌。   顿时,四个人动作一致,也都举起手机拍照。   唐家妍说:“我想喝这个黑巧番茄。”   “我看旁边标的酒精度也?不高,说类似一盒酒心巧克力的浓度。”   她抬头看她们,问:“你们喝吗?”   童朝朝看钟慧,钟慧受命,又去问隔壁桌哪些酒精度还?可?以。   也?不知道她哪里学的韩语,虽然磕绊,但意思?都对,交流起来除了慢没任何问题。季阅微都要佩服死了,等她受命回来,她忍不住道:“慧慧,你说得好好。”   钟慧深吸口气,她其实有点紧张,说:“韩剧看的比较多。”   季阅微:“……”   没一会,四个人面?前?四杯五颜六色的酒。   季阅微点了一杯苹果酒,听说也?是招牌。   宽口的绿色液体,最上层浮着薄薄的气泡,一口下去感觉不到任何酒精,只有青苹果的酸甜。   季阅微心想,就这?   等她喝完,还?没放下杯子,仿佛完成某种?定时定点的发酵程序,躲在果味后的酒精从舌根处漫延,一下气势汹汹,口腔里的甜味瞬间被?放大,脑子变得熏熏然。   童朝朝毫无感觉,一口气喝完咂咂嘴,觉得没啥味,还?想要一杯,转头问其他人,看到脸颊红红的季阅微,吓了一跳,拿起她的酒杯就要闻。   季阅微乐得直点头,她一本正经地说没有中?毒。   四个字一字一顿,说完朝每个人咧嘴笑。   见状,唐家妍扶额叹气:“原来微微一点酒都不能?喝。”   钟慧有点紧张,她伸手摸了摸季阅微脖子,问:“可?以让她吐出来吗?” 奇_书 _网 _w_ w_w_._3_q_ i _ s_ h_ u_ ._ c_ o _m   童朝朝:“……”   季阅微觉得还?好,但她也?能?察觉自己的动作幅度有点被?放大。   她摆摆手,说:“没事,你们继续,我趴一会。”   说完,她就趴在了童朝朝身上。没有任何停顿。与其说趴,不如说摔。   童朝朝:“……”   餐厅仿佛一艘逐渐离岸的小船,变得遥远,远得只剩下很轻的酒杯碰撞声。   季阅微闭上眼,有一刻感觉自己浮在一大杯的苹果汁里,摇摇晃晃,头晕目眩。有一刻,她又觉得自己坐在苹果树上啃苹果,迎面?的风里也?满是芬芳果香,手里的苹果果肉甜脆、汁液浸透她的手背。   “——微微?”   伴随童朝朝很近很轻的一声,餐厅的嘈杂仿佛海啸,兜头而来。   季阅微睁开眼,脑子似乎清楚点了。她坐直了看着童朝朝。   童朝朝说:“你一直在睡,是不是太累了最近?”   季阅微点了点头。   对面?三人面?面?相?觑。   她的动作说不上慢,就是比平时慢一点,但这样也?足够有趣了。   童朝朝笑着说:“你哥哥一直打你电话,我们和?他说了,他来接你——”   谁知,季阅微对这句话的反应很快,她马上板住脸,语气没控制好,有点硬:“不要。”   唐家妍和?钟慧捂着脸笑,被?她小孩似的反应逗笑了。   童朝朝也?憋笑,指着对面?说:“已经来了。”   梁聿生正在过马路。   他看到了季阅微,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一直看着她,走路也?有点冲。   谁知,听童朝朝这样说,季阅微一下哭了起来。   她的眼泪几乎立刻从眼眶滑落,好像这样难过的情绪,从始至终一直伴随着她。只是这个时候因为酒精,情绪控制缓慢,她来不及收束。   对面?三人变了脸色,童朝朝赶紧拿起纸巾给她擦眼泪,着急道:“哪里不舒服吗?”   她抱她趴在自己肩上,抬头朝唐家妍和?钟慧看,钟慧凑近说:“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唐家妍点点头,也?小声说:“我听Sula说,她现在每天都要上课,特别特别多的课……”   童朝朝有点愤怒:“怎么可?以这样!”   “仗着微微聪明就让她使?劲学吗?脑子学坏了怎么办?算谁的?”   季阅微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酒精,她所有的情绪都失控了。   阀门?像被?酒精浸得生锈,眼泪控制不住,笑也?控制不住。   她就这样,一边掉眼泪,一边趴在童朝朝肩头乐。   直到看到梁聿生。   他穿过拥挤嘈杂的餐桌,走过来的时候还?差点撞到别人的酒杯,他道了声抱歉,没有停顿,抬起头继续看向季阅微。   季阅微坐直了,低头摸自己的指尖。   她坐着不说话,听梁聿生问童朝朝她喝了多少,得知后的语气停顿又迟疑,似乎在想这么一小杯是怎么做到的。   梁聿生说我陪她坐一会,童朝朝觉得她这个哥哥还?是很靠谱的,便对季阅微说她们先回去。季阅微点了点头。   梁聿生在她身旁坐下来的时候,她忽然往里坐了坐,不想靠他太近。   梁聿生:“……”   两人就这么一个靠着临街的玻璃,一个坐在一旁,坐了好几分钟。   季阅微一度又要睡着。   她只能?再看一遍漂亮的指甲。   看着看着,梁聿生也?注意到了,他似乎找了好久的话,这个时候终于找到了,他说:“很好看。”   季阅微瞥他,不吭声。   乌黑的眼珠静悄悄地瞅来,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梁聿生被?她看得紧张,他那张一贯冷漠的脸、精英气十足的表象不由自主就开始卸下,他忍不住低声询问:“怎么了?”   听到他的声音,如此近的声音,季阅微忽然觉得自己无比清醒。   酒精放大她的情绪,也?让她无比深刻地体会着。   她问梁聿生:“那你喜欢吗?”   梁聿生看着她。   他这几秒的注视忽然令她生出一股恨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这样了,面?对自己总是犹豫、迟疑、斟酌,季阅微不知道他在其他事上是不是也?是如此——   她真?的要讨厌他了。   她移开眼,起身就要走,可?刚站起来整个人就往下掉,脑子跟着腾空——   梁聿生伸手来抱,季阅微一把?推开,她推得太用力,一下子坐回原位,后背撞上玻璃,带来疼痛。   她受不了了,捂住脸哭起来。   梁聿生再伸手过来抱的时候,她还?是下意识推拒,但这回他变得极其强硬,根本没管她拒绝,直接抱她起身往外走。   季阅微搂着他的脖子,贴着他的耳朵,咬牙:“等我去了国?外,我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   “你等着!”   谁知,梁聿生居然笑了起来,他点点头,说:“好。”   “但是不可?以喝酒。”他说。   他这话带着告诫,是另外一个语境,是季阅微熟悉的身为兄长的语境。   季阅微和?他较劲:“我不。”   “我爱和?谁喝就和?谁喝,你管不着。”   梁聿生似乎被?她气到了,他阴沉沉地过着马路,过往的车辆都被?他瞪着。   抱她进副驾,拉起安全带一把?拴住乱动的季阅微,他盯着季阅微通红的脸颊,冷笑:“你看我管不管得着。” 第114章 锚点 他永远都是她的。   上车忽然?变得安静。   季阅微脑袋抵着车窗,固执地只望着她那边,鼻尖微微泛红,哭过的眼睫沾着水珠,眼眶里还有泪水。   她眨眨眼,眼泪就沾湿脸颊,抬起手背抹了下,放下手想起什么,她低头摸着自己的指甲认真看。   其实触感也是很好的,圆圆润润,像玩一颗刚从水里拿出来?的水晶弹珠。车窗外的光线照进来?,形形色色,但这一小块的光泽是永远不会变的,它们被涂抹得足够完整,精心设计的每一寸,就连光弧的长短都是调适好的,纹丝不动地在指尖安静闪烁。   可她看得越入神,心里就越难过。   眼泪仿佛失禁,这场酒精折磨得她不轻,连日来?的情绪变成心头泥塑的积木,此刻正哗啦哗啦地塌落下来?,最终一塌糊涂。   她想起很久之前梁聿生给自己看的那场电影,那会好像也是这样,哭得根本控制不住。   电影深刻,仿佛无形中告诉她有什么就此注定——   注定被遗忘的命运、漂泊的命运,无论多久都会消弭的一切、没有什么无坚不摧。   季阅微想,是不是她想要的本就是天方夜谭。   那些人生里的锚点——   她那么执着地想要在梁聿生那寻求一个未来?的锚点。   或许这个锚点根本就不存在。   整个人类都不会拥有这个锚点。   想到?这里,她哭得更加厉害,整个人都快被流淌的眼泪淹没。   不知道什么时候,车子停在山脚。   榕树的影子在夜里巨大?无比,像古老的神祇。   季阅微不知道车停了、停了多久,她只知道脑子晕得不能再晕,她头晕目眩,伤心欲绝。   勒在身前的安全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下秒,她整个人就被抱进了一个足够宽厚温暖的怀抱。   梁聿生好像她的巢穴,她坐在他身上,忽然?觉得时间静止,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带着她眼泪的湿润,神思骤停。   头顶传来?很深的叹息,梁聿生仿佛也被她的泪水浸湿了。他动作缓慢,低头亲吻她湿漉漉的眼皮,然?后一点点地往下吻着她的脸颊。季阅微睁开?眼望他,她泪眼婆娑,只见梁聿生十分忧愁地凝视她的双眼,抬手抚摸她的刘海和面颊。   他用?表情询问季阅微,生怕自己开?口让她再度泪流不止。   但同?他对视的季阅微还是哽咽了,她问他:“那你以后会喜欢别人吗?”   人生没有锚点,未来?是瞬息万变的——   梁聿生说他做不到?,是不是也意味着他以后会喜欢别人。   听到?她问的,梁聿生真的是不知道怎么办了,难道这一路哭成这样,就是因为这个?   他真的要疯了。   这是什么问题,他看上去是这样的人吗。   她掉掉眼泪他就不会说话了——   喜欢别人?她到?底在想什么?   梁聿生注视她的嘴唇,低头就去吻,他吻得有点重,季阅微感觉他在咬她,她轻轻叫出声?,酒精被短暂地吓退,她清醒了点,支吾着问梁聿生:“为什么咬我?”   梁聿生笑,没有说话,目光依旧停留在她的嘴唇上,他低声?:“你说呢。”   他的面容有一刻恢复了平日的淡定从容,季阅微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两个人的嘴唇距离极近。   气?息交缠,梁聿生忽然?问:“酒好喝吗?什么味道的?”   季阅微愣住,他笑了下,贴着她脸颊的手拇指指腹轻轻揉了揉,他说:“没有尝出来?。”   季阅微看着他,倏忽清醒的思绪让她很快反应过来?两个人的姿势。   不知道因为他的话还是因为这个坐姿,又?或者两个都有,她的脸瞬间通红。   季阅微不看他,低头也不知道看哪里,只好又?抬头,她害羞得眼睛都潮了,又?有些不知道怎么办。   梁聿生注视她,他好整以暇,看她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抚摸她脸颊的手却始终没有离开?。   暧昧变得粘稠,好像一碗正在搅拌的糖浆,叽咕作响。   季阅微受不了这样的氛围,车窗开?得太小,很窄的一条缝,她感觉呼吸都不顺畅了。   稍微直起身,想要从梁聿生身上下去,但下秒,不停抚摸她脸颊的手就移到?了她的后颈,梁聿生再度直身吻了上来?。   这样一个介于清醒和昏沉的吻,季阅微完全遵从本能,她被他吻得呜咽,整个口腔都被凶狠地占据。她有些不明所以,睁开?眼看梁聿生,早就忘了上车前放的狠话。梁聿生好笑,搂着她腰的手揉得重了点,季阅微又?发出了一点声?音,眼神更加迷惑。   不知道亲了多久,季阅微都要睡过去,梁聿生的吻还在她脖颈上流连。   他吻得实在细致,蔓延的吻毫无停歇,带着克制的喘息,季阅微被他吻得微微仰头,余光注视车窗外的树影路灯,忽然?觉得身体轻飘飘。   那些坍塌的积木变成了一片沙滩,沙滩上堆起一座城堡,海水一遍遍冲刷,城堡一次次垒积。   等到?他滚烫的气?息扑到?胸口,从未有过的热将整个车厢变成蒸笼,季阅微感觉脖子上都是汗,额前也汗津津的,越来?越明显的呼吸困难,季阅微忍不住伸手,但却不由自主地搂住梁聿生的头,她说:“哥哥,好热。”   梁聿生低低地笑,没有动作,也没说话。好一会,他抬起头,继续去吻她的嘴唇。   还是和之前一样,毫无顾忌地亲吻,又?深又?重的吻,声?音都变了味道,季阅微心跳加速,呼吸也变快,梁聿生感觉到?,掌心牢牢捂住她的心口,像在安抚。   脑子沉甸甸的,季阅微觉得缺氧,她不想吻了,她真的想睡觉了,她偏头去看副驾的位置,眼神眷恋,脑袋转开?躲掉梁聿生追来?的吻,蹙眉咕哝:“哥哥,我想回去睡觉。”   梁聿生还是没有说话,但他慢慢停了下来?。他把季阅微按在身前,拍了拍她的背,低头埋进她的发丝,很深地吸了口气?。   季阅微靠在他身前,感受了几?秒他压抑起伏的胸膛,没等反应过来?,很快就闭上了眼睛。   梁聿生仔细嗅闻她的脖颈和发丝,很长时间,他都没办法抬起头。   他好像也喝多了,脑子里想不了任何,他贴着她湿润的肌肤,心里只觉得安稳。   不知道过去多久,久到?夜深人静,山里的树叶轻响,鸟雀扇翅,他贴着她颈侧的脉搏说:“我是你的。”   “微微,我是你的。”他低声?重复。   他是她的。   她不需要担心任何。   他永远都是她的。   就像那次在滨南,她抱住自己时,自己承诺的那样。   他永远都是她的。   怀里,被他搂着的季阅微睁开?眼。   她的视线被他宽阔的肩膀遮挡得严严实实,她看不见远处,她只听得到?他的声?音和气?息,还有他的心跳。 第115章 情人 还想要一个初吻。   梁聿生以为季阅微睡着了。   她贴着他一动不动,梁聿生也没敢动,怕吵醒她。   很长时间,她在他怀里,呼吸都变得绵长,栖息在巢穴一般——   就像外面?刮风又下雨,但幸好她及时回到了她的巢穴。   梁聿生数了会?季阅微的呼吸声,拢在她肩头的手很小心地收紧,另一只手轻轻环住她,将她整个搂抱,过了会?,又低头去亲她的发顶。   他思考了几秒要不要叫醒她。毕竟马上午夜了。   但这个念头忽上忽下,他也没任何实质性动作。   他在她身?上总是思虑太多。   哭了一路,梁聿生都觉得累,现在想起来,其实也有点想笑。   他不知?道原来她这么能哭,但也不意外。他想起很久之前她考完试在电话?里哭,先是很小声地哭,后来就是放声大哭。   梁聿生忍不住,无声弯唇笑起来。   他朝窗外看?去,半边的车窗映出他笑意温朗的眉眼。   他又想亲她了,但季阅微还在睡觉,他只能再亲亲她的头发。   他的鼻尖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没有离开的几分钟里,他竟然生出些许的困意。   季阅微一直没睡着。   虽然梁聿生抱她过来的时候把座椅往后调了些,她坐在他身?上还是很合适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脑子越来越清醒。   尤其是他每次啄木鸟似的亲她脑袋,她就更睡不着了。   但她也不想动。   好像这样被他抱着,抱到明天?早上也完全没问题。   只是这样舒服又清醒的时间,实在应该做点什?么。   季阅微开始思考。   她开始思考对她说“对不起做不到”的梁聿生和对她说“我是你的”的梁聿生之间,是什?么关系。   季阅微想,肯定不是矛盾的关系。   梁聿生是个从来不矛盾的男人,或者?说,他给?人的感觉就不会?是矛盾的——   觉得他好的会?一直觉得他好,觉得他不好的,也会?一如既往地这么认知?下去。   她闻到梁聿生身?上的味道,熟悉的,带着他体?温的热度,传递到自己的耳朵和面?颊。   季阅微忽然想,梁聿生是一个有弱点的男人。   “做不到”大概是他的“弱点”,但只要他属于她,季阅微觉得自己可以接受这个“弱点”。   甚至,她觉得拥有梁聿生带来的快乐比之前所有的悲伤叠加在一起都要多得多。   季阅微低声叫他哥哥,许久没反应,抬起头发现梁聿生居然睡着了。   他抱着她睡着了。   季阅微笑起来,靠近去亲他的嘴唇。   很久之前就想亲了,特?别好看?的嘴唇,她不知?道为什?么梁聿生会?生出这样让人无时无刻都想亲吻的嘴唇。   亲了两下就被抓住,梁聿生睁开眼笑着瞧她,季阅微一眨不眨,对视的下秒,又是一场没有终点的吻。   五月的香港,午夜的香港,热吻接着细吻,她在他怀里快要融化?,快要变成那杯苹果酒,被梁聿生一口饮尽。   不知?道停在哪里,他说夜里很晚了,要不要回去。   粤语实在好听,此刻带着情人的沉哑,梁聿生的目光比情人更温柔。   他看?她,先是哥哥,再是情人,永远都多一层爱意。   季阅微说还想亲。   哥哥只能答应她,情人却很乐意答应她。   到家季阅微下车就去牵他的手。   梁聿生回头看?她,见她只是看?着两人握住的手,不由好笑,想了想,低声问道:“还想要什?么?”   季阅微抬头,一时没明白。   年糕睡了一觉,察觉两人到家,从屋里急匆匆赶出。   它在距离半米的地方疑惑地停住脚,歪头打量两人,目光探究。   季阅微走?过去蹲下来摸它的头,问它好宝宝怎么还不睡觉。   年糕觉得这才对了。   两人上楼,各自回房间安顿。   路过季阅微的房间,季阅微没有停留,她跟在梁聿生身?后,梁聿生忍不住笑,他站住脚,停在季阅微面?前没动。   季阅微不看?他,伸手又去握他的手。   梁聿生感觉自己被吃得死死的,她稍微动动手,脑子就会?自动发问了。   他问她:“想做什?么?”   半夜不睡觉跟他回房间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吗。   幸好他还是她的哥哥,不然真的很危险。梁聿生严肃地想。   季阅微不说话?,似乎在想怎么说,想起他下车问的,低声道:“还想要。”   “要什?么?”   梁聿生将笑意压在眼底,他认真注视她。   季阅微没有立刻说话?。   她固执地握着他,有一秒,梁聿生怀疑她酒还没醒。   季阅微有点脸红,梁聿生就去摸她的脸颊,低声:“想要什?么?”   他还是带她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在背后关上。   季阅微没有再往前走?,她抬起头,对梁聿生说:“还想要一个初吻。”   梁聿生靠近,他有点无奈了,他也不是圣人。   他说:“微微,再一个初吻就好了吗?”   季阅微笑,抓到漏洞:“可以要两个吗?”   梁聿生:“……”   “无数个都可以。”   “但今晚到此为止只能再有一个。”   季阅微觉得他有点奇怪,明明他也很喜欢亲自己,但她还是很体?谅的,时间确实晚了。   “好吧。”季阅微说。   梁聿生笑。   她那是什?么表情,有这么为难吗。   为难的明明是他好吗。   算了,她是妹妹,让让她吧。   抱住季阅微的时候,梁聿生想到的第一个念头是,她真的喝多了,以后一定不能让她沾一滴酒。   但这个吻显然比梁聿生料想的失控得多。   他根本不能离开她,房间和车里不同,这又是他的卧室,这带给?他极大的心理暗示,所以当他抱着季阅微坐到床上的时候,他的脑子几乎瞬间就清醒了。   但季阅微不清醒,她早就被酒精迷昏了,她坐在他身?上,注视他骤然冷静的漆黑眼眸,都愣住了,她叫他哥哥,张开的唇舌尖伸出轻轻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然后对梁聿生说有点渴。   梁聿生一声不响地盯着她,脑子里只觉得要爆炸。   很快,季阅微似乎也意识到什?么了,或者?说触碰到什?么,她低头要去看?,梁聿生眼疾手快,摁住她的脑袋,将她牢牢摁在身?前,不许她看?一秒。   季阅微被他摁得脑袋疼,但她没吭声,因为疼痛带来清醒,她明白了他的处境,随即而?来的,是她快要烧起来的脸颊。   不知?道过去多久,头顶只剩梁聿生深刻的喘息。   他垂头问她,声音有点重:“可以回去睡觉了吗?”   季阅微点头如捣蒜:“嗯嗯嗯。” 第116章 时光 一个只属于她的人。   一觉醒来已经九点,上午在G大的课是十点,一股脑冲进洗漱间?,季阅微差点撞到门。   镜子里的人还在脸红。   刷牙时脸红、洗完脸更红,季阅微受不了,伸手捂住脸,下秒又忍不住笑起?来。   事情变得奇奇怪怪。   昨晚根本不知道怎么回到房间?的。   从梁聿生?身上下来,季阅微都有点头重脚轻。   梁聿生?不放心?,他总是操心?,领她回房间?,在她卧室外的书房坐了半个多钟头,就是为了等她好?好?洗完澡上床睡觉。他走的时候没有靠近,隔着一段距离问她头发吹干没有。季阅微说吹干了,她躺在被子里瞧他,光线模糊,见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关门离开。   五月的第?二周,空气照常闷热。   阳光也照常灿烂,预计在六月台风到来之前,不会有任何变化。   洗漱好?站在穿衣镜前换衣服,季阅微发现耳朵下的颈侧有一小块颜色很浅的粉。   浅到不留意根本看不出。   季阅微盯着看,反应过来镜子里的脸再次变红,薄薄的红漫延到她的耳朵,耳朵热得发烫。   昨晚的记忆仿佛全?由?亲吻构成,她不知道为什么会亲成那样——   季阅微闭上眼,开始背诵能想到的所有数学和物?理公式,希望用理智打败情感。   梁聿生?在楼下接电话?。   近七个月的光景,同斯图加恩的官司终于有了进展,他需要回英国准备一轮开庭。   这个官司最近也重回媒体关注的中?心?。   毕竟光牵涉的赔偿金额就超过了近三年来F1赛事纠纷的大部分案子。   律师说目前整理的证据链还算充分,黎晟也算配合,就看斯图加恩那边怎么回应了。   梁聿生?管他怎么回应,他就要赔钱。   电话?里,他问最迟可以什么时候回去。   律师不是很明白,这都千钧一发了,大老板问这话?就好?像说要是明天天气不好?他就先不回了。   律师还是很严肃的,拿钱办事,他尽职道:“这周。”   “要赶在斯图加恩之前提前和法院接触。”   “我们还要争取F1官方的支持,开庭前如?果能得到有利于我们的书面文件胜算会更大。”   “书面文件?”梁聿生?问。   律师说:“法庭那边不会只看我们的说辞,他们也会了解官方对这件事的看法。”   梁聿生?了然?,道了声“知道了”便没再说什么。   听见季阅微开门的动静,他后退几步抬头往楼梯看,季阅微正好?低头,目光对上,脚下趔趄,要不是伸手扶着楼梯,今早真要摔一下了。   梁聿生?好?笑,挂了电话?上楼。   “酒还没醒?”   他拉她起?来,蹲下来仔细摸她的脚腕,又去拿她肩上的书包。   他兄长的模样太过自然?,自然?得仿佛什么亲密都没发生?,季阅微不由?伸手握住他的手,想要确证什么似的。   梁聿生?愣了下,瞧她认认真真,忍不住笑,但他还是说了句:“以后不可以在外面喝酒。”   季阅微点点头,答应了。   虽然?昨晚放了狠话?,但后来他又说情话?,季阅微很满意他的情话?,觉得这件事也可不必与他计较。   两人一道下楼。   权叔牵着年糕从前门进来,不知为何,身体反应很快,季阅微忽然?松开握住梁聿生?的手。   梁聿生?偏头看她,表情介于疑惑和惊讶之间?,但她还是先前那副样子,处变不惊的,等权叔带着年糕走到后院,她又握了上来。   梁聿生?:“……”   他发觉事情似乎有了另外的朝向。   “微微。”梁聿生?表情严肃。   “嗯。”收回朝后院望的视线,季阅微抬头看他。   她双眼明亮,目光专注,理所当?然?得仿佛事情就该如?此——   一切都是被她牢牢掌握的。   梁聿生?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沉默了几秒。   他沉默的样子格外英俊,有种忧郁又矜贵的气质,季阅微朝后院看,见年糕的影子跑远了,赶紧抬头去亲梁聿生?的嘴唇。   梁聿生?:“……”   他这个妹妹无论做什么都很有天赋。   时间?还是很紧张的。   厨房里有准备好?的三明治,季阅微拿了块,又熟门熟路从冰箱拿了瓶果汁,装进书包就往外走。   梁聿生?说:“我送你。”   “来不及的,这个点很堵。”   说完,她头也不回跑了出去。   梁聿生感到一阵落寞。   接下来两天,季阅微都要在梁聿生房间待到很晚才回自己房间?。   她的恋爱来得波折又动人心?魄,梁聿生?又是她要什么就给什么的,唯一不满的,是她总避着家?里另外的一人一狗——   梁聿生?想问问,但对上季阅微那副完全?没问题的表情,他都怀疑是不是他多心?。   培华的毕业典礼在周五。   那个时候,律师已经催得火烧眉毛了。   曹霄打来电话阴阳怪气,说其实也不着急,不就那点钱吗,不就两辆车的钱吗,扔就扔了,妹妹多好?哇——   梁聿生?只是说:“我要和微微说一声。”   曹霄不是很理解:“之前就没想起?来说?”   梁聿生?也很无辜。   他哪里有那个时间?。   季阅微早出晚归,早上他送不了,晚上接到人上车说不了两句就要亲。   无数个初吻、没完没了的初吻,梁聿生?也是头昏,口头上的规矩永远不作数,季阅微拉下他的手、凑过来叫他哥哥,他就觉得季阅微怎么样都好?。   等到亲完,氛围实在好?,让他说周五晚上就要走——他有病吗。   到家?也是。   那些躲在暗处的亲吻和拥抱,梁聿生?慢慢也觉得没什么问题。   睡前跟他进房间?,每次都要亲到他严肃起?来,她才知道事情过火。   一次两次还有点威慑,三次四次,年糕都知道他在这个家?里一点威信也没有,季阅微变本加厉,好?奇心?更胜,梁聿生?不让她动,她就会问:“不是说是我的吗?”   梁聿生?好?气又好?笑,他真是不知道说什么了,哄她都没她聪明。   “是你的。不要急好?不好??都是你的。”   他真是没办法了,说出口的话?自己都不敢相信,说得他也面红耳赤。   季阅微似乎很喜欢他说他是她的,那个时候梁聿生?以为她睡着了没听见,结果听得一清二楚。   意乱情迷的时候说起?来,她抱住他,说你保证。梁聿生?就保证了无数次。   周五早上,梁聿生?总算找到时间?和季阅微说点正经话?。   周五G大没课,她也不用去魏德凯老师那边听讲,典礼在下午两点,晚会在晚上六点,所以等季阅微睡醒坐在餐桌前吃早餐,梁聿生?就说要回去开庭。   季阅微没有多意外,她清楚他一直在打官司,闻言点点头,继续吃早餐。   这倒弄得梁聿生?心?情忐忑,不是说摸不清她的心?思,只是她这样淡定?,搞得这些日子因为这件事忽上忽下的心?情蓦地落空。   想了想,梁聿生?补充道:“我会尽快回来的。”   季阅微继续点头,低头喝牛奶。   梁聿生?又解释:“之前没有和你说是一直没找到好?的时间?。”   季阅微抬头看他,有点疑惑:“好?的时间??”   梁聿生?笑,忽然?想逗她,便道:“你整天放了学和哥哥在干——”   季阅微猛地起?身捂住他的嘴,转头看着路过的权叔和年糕。   梁聿生?:“……”   注意到这边动静,起?床跟着去吃早餐的年糕扭头,冲桌边的兄妹俩眯眼笑。   权叔目不转视,但也忍不住笑。   等一人一狗走远,季阅微小声埋怨:“以后不要这样说话?,注意点……”   梁聿生?:“…………”   下午的典礼季一陶也来了。   何映真原本也想来,但观礼的家?长太多,她说改天让季阅微回山顶别墅吃饭,顺便将车钥匙送给季阅微。   那辆车现在已经在美国,季阅微到了普林斯顿就可以去提。   说到这,季一陶又问季阅微学车的事。   梁聿生?说暑假里会学,目前的课业太紧张,从早到晚的课,周末也不停歇,七月份才有点空。   季一陶说原来是这样。   他似乎一点也不疑惑梁聿生?对季阅微事无巨细的了解程度,他十分感谢,道了声真是令梁先生?费心?。   这倒把梁聿生?说得心?虚,于是他也客气起?来。   台上准备发言的季阅微扭头瞧见坐席上面色各异的两位,有点搞不懂。   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在最后的环节。   温仪姿介绍完这届毕业生?大致去向,便细数季阅微在滨南联赛、全?港数学竞赛,以及数次校内学科竞赛的突出表现,当?然?,还有此次DES的优秀成绩。   她是所有学生?里进入培华最晚,但是所有学生?里给培华带来最多荣誉的。   台下掌声雷动。   季阅微看向温仪姿。   如?果不是她提及,她也不会忽然?间?如?此深刻地意识到,原来她在培华的学习时间?这么短。   短到——此前的任何一段学习时光都比这个长。   但这里却是她经历最丰富、拥有最多、也最珍贵的一段时光。   季阅微感到一阵热泪盈眶。   相比滨南那次背诵自如?的发言,这一次,她一点都不熟练,她根本背不出来,她握着手里的稿纸,好?几次哽咽。   她说培华带给了她最好?的老师、最好?的朋友,也让她明白天地之广阔、人生?之无限。   在未来的所有时间?里,她会带着培华给予她的认真努力?地走下去,去看广阔天地,去看人生?无限。   季阅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得这么厉害。   她只是忽然?间?觉得有什么自此终结、再也不会发生?了。   或者说,这样短暂又美好?的青春,再也无从体会了。   人生?向前,浩浩荡荡,一去不复返。   手上的稿纸被泪水浸湿,字迹模糊,她放下稿纸,朝台下望,发现童朝朝她们也在哭,于是她又忍不住笑起?来。   典礼结束,拥抱和鲜花一齐到来。   季阅微没想到梁聿生?也会眼眶发红。   季一陶都觉得惊奇,也有点尴尬。这样一看,都不知道是谁当?爹。   季阅微好?笑,她拉着他多愁善感的哥哥,忽然?又想亲他。   梁聿生?看出她的想法,不是很理解,他低声严肃道:“可不可以不要总是想这些。”   季阅微笑得狡黠,注视着他,蓦地想到,原来她的少女时代也要结束了。   但是没关系——   她带走了最重要的一个人。   一个只属于她的人。 第117章 心碎 我真的要疯了。   梁聿生只来得及送一趟毕业晚会,送完他就?要去机场。   季阅微说也不是一定要送,时?间太紧张了,飞机不会等他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在衣帽间换裙子,梁聿生坐在外间抛球给年糕玩。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年糕玩得三?心二意,时?不时?扭头?就?想进去找季阅微。   梁聿生伸腿拦住,他说姐姐在换衣服,不好进去。年糕瞅他,觉得他说得还挺像回事,原地转个?圈只好再去把球捡给梁聿生。   这会听到季阅微的话,梁聿生笑道:“不会到这么晚,送完就?直接过去了。”   季阅微没再说话。   等了会,她忽然叫他进来。   年糕敏锐抬头?,冲梁聿生看。   梁聿生一脸“事情就?是这样你?不会懂的”的表情,起身往衣帽间去。   年糕想跟,梁聿生蹲下来耐心解释:“可是姐姐没有叫你?哎。”   年糕:“……”   季阅微听见了,忍不住笑:“你?不要欺负它!”   年糕跟着嗷呜嗷呜大声告状。   “没有欺负。”   他模样正经,弯唇好笑,走到季阅微身后十分自然地给她拉起拉链。   她穿的是那件黑裙,上次他拉到一半走了,季阅微还有点生气,这个?时?候想起来,还是生气,顺带也好像在帮年糕出?气,她从镜子里看他,不说话。   梁聿生哪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摸摸她的肩头?,低头?亲了两下,说:“微微,不要和我?计较。”   “我?是你?哥哥,你?说的那些我?肯定要多想想。”   季阅微“哦”了一声,拿起他送的珍珠项链。   梁聿生接过来一边给她戴一边絮叨:“一定不要喝酒,知?道吗?”   “早点回来,我?会问权叔的,知?道吗?”   季阅微不吭声,梁聿生从镜子里看她,她说:“谢习帆今天生日,学校晚会结束了我?们几个?要去他家?玩。”   “之后我?就?不回来了。”   她转过身,笑着道:“我?爸让我?直接回别墅找何小姐。何小姐说周末一起吃饭。”   梁聿生:“……”   他不是很明?白这些事情是怎么凭空冒出?来的。   明?明?下午的典礼他寸步不离。   谢习帆又?是什?么时?候跑到季阅微身边说这些事的。   还有季一陶,这个?“天才的主意”是怎么想到的?   他那会在干什?么,他们难道没看见自己吗?怎么就?不问问自己的意见?   ——梁聿生像是刚进入现代社会,不知?道手机联通这回事,脑子里侦探似的转了圈,面色有些不豫。   他捋了捋思路,先是说:“哦,是会做饼干的同桌。”   他每一项特征都记得牢。   季阅微纠正:“不要这样叫人家?。”   “他叫谢习帆,而且人家?饼干也确实做得好吃。”   “你?们玩到几点?”   梁聿生才不管饼干好不好吃,他目光严肃。   “我?会问Elle你?什?么时?候回去的。”他说。   季阅微忍不住提醒:“你?知?道他和何小姐那边住的很近。”   “那也不能超过十点。”梁聿生皱眉。   季阅微睁大眼:“哥哥,晚会结束就?九点了。”   闻言,梁聿生点点头?,语气如常:“对啊,都九点了,谁家?好人这么晚开生日派对?”   季阅微:“……”   “太晚了,送送礼物就?好了——”   说着,他又?变了主意:“我?让Elle十点去他家?接你?。”   “就?这么办。”   他好像封建家?长,语气更像。   季阅微:“……”   季阅微觉得这个?男人真的蛮奇怪的。   她绕过他拎起包出?门,梁聿生跟在后头?瞧她脸色,但也不愿意退让。   开什?么玩笑,那会他都在天上了,他怎么放心?   况且,谢习帆那小子一直安的什?么心,他不知?道?   他可太知?道了。   年糕跟上来抬头?瞧两人,不是很明?白气氛怎么变了。   它跟在季阅微身旁,轻松挤占了下楼的位置,梁聿生只能走在季阅微身后。   权叔说礼裙好看,季阅微笑着道谢,转头?对上梁聿生,面上笑容瞬间消失。   梁聿生:“……”   上了车,她还是和他没话讲。   梁聿生只好妥协,说:“不能超过十点半。”   季阅微气笑了,她用力拽下安全?带,不理他。   “微微。”   他凑过来,季阅微伸手抵住他的胸膛,转开脸憋笑:“来不及了。”   梁聿生也不知道原来自己还能这么不要脸。   他解开她的安全?带,干脆把人搂到怀里,低声:“真的不能太晚。”   “送完礼、吃块蛋糕就好了。人家年年都有生日,实在不行明?年我?陪你?去?”   季阅微笑得不知道说什么。   她靠在梁聿生肩上,想起他之前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忽然道:“不是说做不到吗?”   梁聿生愣住。   “不是说当哥哥的会考虑得比较多吗。”   季阅微又?淡淡道。   梁聿生想起来了。   季阅微觉得他前言不搭后语,实在好奇,便问:“哥哥,我?只是去给同学过生日,好多人呢,你?到底在想什?么?”   梁聿生算是明?白了。   他抱着她不松手,好一会闷声:“那我?现在又?不只是哥哥。”   季阅微笑,冲他肩膀点点头?,问:“哦。那是什?么?”   梁聿生:“……”   他有点头?疼了,松开季阅微,看她只知?道笑,也咬牙笑:“你?说呢。”   季阅微坐回去拉好安全?带,不说话。   梁聿生看了眼时?间,确实来不及了,不能耽误妹妹正事,他憋着气将车开出?去。   一路上季阅微就?是不吭声。   梁聿生反思了下自己前后的言行。   确实,人永远不能为没有发生的事提前买单。   所有脱口而出?的话都只是当时?当地的一种情绪反应,证明?不了任何。   他哪里是做不到——   他可太做得到了,他甚至都想今晚亲自去接季阅微回家?。   他就?是嫉妒了。   他忍受不了。   梁聿生想,他根本?忍受不了,一分一秒都不行——   即便是这样简单的同学之谊,他也完完全?全?忍受不了。   她也是他的。   车子停在培华校门口。   毕业的华光让这座名校在漆黑的夜里熠熠生辉。   周遭车水马龙,行人交织。   季阅微松开安全?带准备下车,她转头?看他,黑色的裙摆收束在腰间,轻盈柔软,白皙修长的手臂缠绕着包上肩带,好像油画里的一幕,光泽细腻。   梁聿生转头?看她,忽然问:“可以亲一下吗。”   季阅微见他都有点沮丧了,笑着往后靠上车门,两人间空出?一段距离。   她语气带笑:“怎么了?”   “亲一下吧妹妹。”   梁聿生倾身靠过来,他低头?埋进她的肩窝,呼吸她身上的味道,珍珠项链贴着他的脸颊,他说:“我?真的要疯了。”   “我?不想走了。”   他清晰地低声道。   两辆车就?两辆车吧,不就?两辆车,钱没了可以再赚,什?么没了都不要紧,但如果季阅微不能在今晚亲他,他是会心碎的。   季阅微伸手摸他的头?,过了会,低头?说:“哥哥,你?有点幼稚。”   她的指尖滑到他的后颈,触摸他衬衣的领口,然后一点点往前,摸到他的喉结。   坚硬凸起的喉结在她指尖耸动,梁聿生不说话。   “我?去接你?。”   过了会,他伸手搂紧她单薄瘦削的腰背,决定一般道:“我?要接你?回家?。”   “好了。”   季阅微推他起来,凑上去亲他的嘴唇,说:“我?会早点结束的。”   梁聿生注视她,许久才说:“不可以喝酒。”   季阅微笑。   梁聿生板着脸标注重点:“不可以。”   季阅微:“一直都不可以吗?”   梁聿生快被?她磨疯,明?明?答应他就?好了,非要这样狡猾,他不得不用力去吻她,说:“只有我?在才可以。”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 第118章 看见 可恶的妹妹。   梁聿生?亲完也不松手。   他抱着季阅微低头埋在她颈间,一动不动的?,季阅微轻轻揪他头发都?没用。   叫了他好几?声“哥哥”,他才像刚听见似的?抬起头。   心情算不上好,他的?面容便有些不好说?话,眉宇凌厉、沉沉压着,注视她的?眼眸也黑漆漆的?。   不知道为什么,季阅微想起电视里?那些赖着不想上学?的?小孩,她笑起来,先是?憋笑,慢慢憋不住,刘海下笑盈盈的?一双眼。   梁聿生?察觉,有那么一秒不自在,也总算知道坐好。   好不容易从?妹妹身上起来坐回自己的?位置,他目视前方,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这?个点校门?口没什么人,大家都?进去?看晚会了。   过了会,他终于说?:“那我走了。”   季阅微点头,笑容在她脸上,认真瞧着他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他看上去?一点不像赶飞机的?人,如果此刻季阅微说?“哥哥不要走在这?里?等?我好不好”,梁聿生?肯定会高兴起来。   “我——”   梁聿生?转头,没完没了。   季阅微笑:“哥哥。”   “最后一句。”   他说?:“不要喝酒,早点回去?。”   季阅微打开车门?,下车弯腰对?他说?:“你好啰嗦。”   梁聿生?气笑了,伸手就要拉她,季阅微关上车门?朝前跑去?。   他的?妹妹好像夜里?的?精灵,一闪一闪地就消失了。   梁聿生?觉得身体里?的?一部?分好像也被带走了。   可恶的?妹妹。   季阅微找到童朝朝的?时候,一旁的?唐家妍和钟慧同时指着一杯果汁对?她说?,微微你喝这?个。   童朝朝乐得快要蹲下。季阅微感到些许尴尬,但也十分听话地拿起了果汁。   陆轩洋过来问怎么了,她们四个顾左右,忽然不说?话了。   他也不觉得有什么,自顾自道:“傅征还没来。谢习帆说?他要在家里?布置,还要晚一点。”   毕业晚会是?学?生?时代最后的?一场相逢。   但对?他们七个来说?,好像并没有承载如此深刻的?意义。   唐家妍和钟慧如愿考入中文大学?,剩下的?都?去?了G大。   在香港,七个人的?故事未完待续。   晚会快结束,培华给大家准备了每个人的?专属庆贺蛋糕。   每个纸杯蛋糕上都?有一位毕业生?的?名字。   大家找到自己的?蛋糕,围在一起拍了张大合影。   谢习帆赶上大合影,从?陆轩洋手里?接过蛋糕就兴冲冲地跑到季阅微身边。   傅征看着,走过来对?遥遥望着笑眯眯的?陆轩洋淡淡道:“谢习帆想和微微表白。”   陆轩洋惊讶但不意外,只是?疑惑:“你怎么知道?”   傅征:“他和我说?的?。”   “怎么不和我说??”   陆轩洋怒道:“阅尽千帆还是?我提的?。”   傅征无语:“和你说?不就等?于告诉了全班。”   陆轩洋:“…………”   但他似乎还有话要说?,对?着陆轩洋,他觉得刚出口就要人尽皆知了,便没再说?什么。   童朝朝从?谢习帆时刻往季阅微身边凑的?举动里?也察觉出一丝异样,没等?她找到具体线索,陆轩洋不声不响走到她身后,间谍似的?语气:“谢习帆要跟微微表白。”   童朝朝扭头:“……”   “那他完了。”   童朝朝一脸淡定,说?:“微微不喜欢他。”   陆轩洋再次震惊:“不是?,这?你也知道?”   童朝朝:“拜托,微微和我一起睡过,我什么不知道。”   闻言,陆轩洋点点头,不知道因?为什么,他的?表情有点落寞,或许因?为今天接连发生?两起“陆轩洋一无所知”的?重大事件。   七个人里?三人“各怀鬼胎”,可一直到谢习帆生?日派对?结束,都?无事发生?。   季阅微把礼物送给谢习帆的?时候,谢习帆一脸平静。   围着的?几?位,童朝朝眼都?没眨,陆轩洋提前预演一脸心痛,唐家妍和钟慧都?在笑,大概是?想到了“阅尽千帆”。傅征则没有看两人,他转头看向另一边。   他想起很久的?一件事,和很近的?一件事。   很久的?事是?季阅微刚到他们班,他想邀请她加入自己的?竞赛小队,但被童朝朝捷足先登。那个时候,她坐在童朝朝身边,看谁都?带着明?显的?距离和一点点的?好奇。后来第一次的?学?科竞赛,他拿着她那张缜密到天衣无缝的?两种解题思路,下定决心去?找了Sula,问可不可以让他带走这?张试卷。培华的?规矩是?不能泄题,他说?他不会做这?种蠢事,但很想向季阅微学?习。Sula破格同意了。   很近的?一件事,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迟到了。   他站在培华校门?口,看不远处车里的季阅微无比亲昵地亲吻那个他们都?认识的?“哥哥”。她一直朝他笑,搂着他的?头,指尖慢慢缠绕他的?头发,过了会又靠在他的怀里说话。   她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季阅微。   那个永远冷静、控场绝杀的天才少女,忽然变得陌生?,他从?没有接触过。   有那么一个瞬间,傅征觉得自己不是?很清醒。   他离开校门?去?附近的?便利店坐了差不多半个多小时。   傅征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应该想什么,脑子里?冒出来的?先是?谢习帆对?自己说?的?打算,慢慢地,这?种打算在脑海褪去?,褪得一干二净——   他想,季阅微还会和别人谈恋爱吗。   ——他居然在想这?个。   嬉闹的?说?话声在耳旁响起,光线明?亮,生?日派对?的?布置温馨热闹。   送完礼物的?季阅微走到童朝朝那边,傅征转头,童朝朝正和她说?悄悄话。   忽然,季阅微脸上的?笑容消失,也变得平静。   陆轩洋肯定告诉童朝朝了,傅征摇头好笑。   学?生?时代的?很多事都?是?隐秘又幽微的?。   渠道隐秘、情感幽微——情谊、欣赏与爱慕,彼此间似乎都?是?可以关联的?。   派对?后半程,谢习帆的?失魂落魄写在脸上。   季阅微从?童朝朝那里?知道了他的?意图,打算提前离开。童朝朝说?要送她,傅征听见她说?:“朝朝你留下来帮我说?一声,我回去?很近的?,一会就到了。”   傅征觉得有必要解释下今晚所有的?经过,又或者别的?什么他自己一厢情愿的?原因?,他走过去?说?:“微微,我送你吧,太晚了。”   童朝朝坚持:“让傅征送吧。到了你给我信息。”   季阅微熟悉这?条山上的?路。   路灯不是?很亮,山下的?大厦霓虹才是?最亮眼的?。   傅征看了会她,问:“八月是?不是?就要去?普林斯顿了?”   季阅微:“嗯。”   “你哥哥会陪你去?吗?”   傅征听见自己问——   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意图。   季阅微有些意外,她看他一眼,说?:“不知道。”   “他不陪你吗?”傅征又问。   季阅微没说?话。   她的?目光仿若有实质,傅征被她看得紧张,低声道歉:“对?不起。”   季阅微皱眉,不是?很明?白眼下对?话的?思路,她说?:“我马上就到了,你回去?吧。”   傅征却突然对?她道:“是?我和谢习帆说?不要和你表白的?。”   “我说?你有喜欢的?人了。”   “我看见了。”   山顶有虫鸣,也有风声。   十八九岁的?时候看待世?界和周遭人事,都?会不由自主地陷入莽撞又无礼的?境地。   一厢情愿、后知后觉——   看清季阅微冷淡的?面容,傅征急忙道:“我没有和他说?是?谁,我就说?你有喜欢的?人了,不要让场面太难看……”   季阅微忽然觉得他们都?好幼稚。   比梁聿生?还要幼稚。   “告诉他是?谁也没有关系。”   “他又不是?不认识我哥哥。”   季阅微转身继续往前走。   她说?:“不要送我了。”   Elle已经等?在路口,见季阅微走来,笑着道:“好漂亮的?微微!”   “玩得开心吗?”   Elle笑着说?:“梁先生?说?你今天特别漂亮,让我早点去?接你。”   季阅微忍不住笑,上前抱住Elle。 第119章 岩浆 毫不犹豫地伸手解开皮带。……   曹霄和律师接到梁聿生的时候,他正在排队等咖啡,看上去一点没睡好。   领带有些?松,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插兜的腕部,另一手握着手机低头看。   即便这样,他也是人群里最?显眼的,身高挺拔、宽肩窄腰、侧面清晰的眉宇鼻梁轮廓,俊朗无俦,还有他那与生俱来的优越气势,都很难被?人忽视。   察觉什么,他偏头看向?二位,然后面无表情地?、不?慌不?忙地?,从兜里掏出墨镜戴上。   他转开视线,也不?知道是想当没看见,还是只是一个随意的动?作,并?无别的意思。   曹霄:“……”   终于?等到他的咖啡,意味着大?老板终于?肯摆驾,律师上前将准备好的文件递他手里,一边道:“今晚七点有个俱乐部晚宴,Paolo会出席,我们需要和他聊聊,他是泰拉的文书秘书。”   泰拉是这次官司的主审法官。   梁聿生接过文件,仰头喝尽咖啡,道:“回去说。”   上了车,曹霄说:“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他在开玩笑,就像说正事之前随口说的那些?废话一样。   谁知,梁聿生看他一眼,语气很淡:“确实。差点。”   其实下飞机那会他还在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回来,一堆事不?说,没一个人是想看的。   每个人都会让他糟心、让他花钱、花无数的钱。   曹霄:“……”   他有点好奇,低声:“和妹妹谈得怎么样?”   梁聿生从文件上抬头,问道:“你很好奇?”   曹霄摸摸鼻子?,觉得有窥探隐私之嫌,便说:“随便问问。”   他是觉得梁聿生每回回来的状态都千奇百怪。   前几回奄奄一息,但也正常,那时候他以为两人掰了。   但这次回来又不?一样,意气风发的,至少会戴墨镜看人了。之前好像连看人的力气都没有,整天待办公室,开会都不?愿意走两步到隔壁的会议室,非得开视频。   “哦。”梁聿生不?想和他说。   曹霄:“……”   但他不?说,曹霄更好奇,快到总部,他忍不?住问:“所?以是和好了?”   梁聿生觉得他理解有问题,便道:“我说了,我们从来不?吵架。”   曹霄呵呵笑,拉长语调重复他的话“从来不?吵架”。   梁聿生:“……”   时间还是很紧张的。   会议室一下午都在研究法院那边可能的站位。   斯图加恩的人脉关?系他们这边不?清楚,无从详细考究。只能从主审法官入手。   关?于?泰拉,此前只听说她极其严格,是位坚定的文本主义者,也就是说,会严格遵循法条。   不?过律师补充道,这是她处理的首个光赔偿金额就高达五亿多美金的体育赛事案件。   一定程度上,她会参考先例——   话音落下,冒进所?有人脑子?的,是五年多前梅赛德斯诉斯图加恩。   同样也是巨额赔偿金,但不?同于?他们这起里充斥的阴谋与不?稳定的证据链,梅赛德斯方的证据还是很充分的。   下午六点出发前往晚宴。   路上,律师忽然道Paolo是位俄罗斯人。   梁聿生抬眼,不?明所?以。   曹霄服了,问他怎么这个时候才说。   律师说他也是刚刚重新?去看文件才注意到的。   曹霄对梁聿生说:“要是不?能喝就让我来。”   说着,他掏出手机,“我现在就把老崔叫上,他山东人,能顶。”   梁聿生:“…………”   梁聿生觉得如?果?事情谈得还算好,气氛融洽,那就喝一点,谈得不?好就不?喝。   没必要为了潜在的因素浪费身体,任何事都会有百分之五十?的负率,他走到今天也不?是靠与人喝酒喝出来的。   只是他没想到,气氛能融洽到这个地?步——   Paolo颠覆了他对冰冷俄罗斯的认知,本人的豪爽程度一度让梁聿生怀疑他不?是俄罗斯人。   能对他们透露的,他说得也十?分直接:“你们要是有钱,就继续告,没有钱,见好就收。”   “斯图加恩不?会认输的。都搁这里了。这个案子?,起码要走三次开庭。”   曹霄和梁聿生对视一眼,又去看律师,彼此有数,他说的是实话。   就算斯图加恩在历年的F1赛事中表现平平,但它有着雄厚的量产车资本,而眼下,这个案子?被?媒体炒得热火朝天,它更不?会收起姿态,相反,它会借此炒作,以持续推进今年的赛事热度。这里面,光代言广告费就能挣不?知道几个亿了。   曹霄越想越觉得是场长久战,这会听Paolo如?此诚恳,两杯酒意上头,他开始称兄道弟。   梁聿生坐在一边浅酌,有点好笑。   他没打算喝多,一会还要给季阅微打电话呢。   当哥哥的喝多了,像什么样子?。   走神片刻,忽然听到那头曹霄在教Paolo中文,梁聿生有点震惊。   关?键这个Paolo学得还不?错,说当年在俄罗斯上学就去中国?交换过三个月的短期学习。   崔予铭匆匆赶到的时候,场面差点失控。   曹霄喝得太多,威士忌掺白兰地?,还有半杯Paolo推荐的伏特加——如?果?不?是崔予铭来得及时,临时打断,曹霄今晚估计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但崔予铭一脸加班过度还要赶过来继续加班的社畜样子?,梁聿生没好意思让他喝。   他走过去对Paolo说明天都要上班,就他这个老板可以睡懒觉。   闻言,Paolo哈哈大?笑,拍了拍梁聿生,觉得这个中国?人很有人情味,十?分体恤下属。   终究还是他这个老板承担了所?有。   伏特加下肚,梁聿生觉得脑子?都要炸了。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喝了威士忌的缘故,嗓子?口着火了似的,又像吞了口刀刃,无比刺痛。   回到公寓花了点时间催吐,那会梁聿生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   好在胃和嗓子?不?再那么难受,他瘫坐在沙发上,仰头注视白花花的顶灯,很长时间都站不?起来。   神思跟着沉浮,他觉得自己是有事要做的,但就是昏沉烧灼,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传来隐约的手机震动?,他下意识往西裤口袋里摸,但没摸到。   其实手机在浴室。   等震动?的声音停了,他忽然在口袋里摸到一根细细的东西。   梁聿生掏出来,视线模糊,他移到面前,察觉是一根发绳,上面有一朵淡粉色的小花。   是季阅微的发绳。   他口袋里有两根。   他想起来了。   微微。   他低声。   梁聿生忍不?住笑,指间扣着她的发绳,细细摩挲。   酒精延迟了他的笑容,他笑得很慢,情绪却无比放大?,胸腔好像刹那充斥了什么,他很重地?呼吸,思绪不?由自主地?跟到一个房间。   他的房间。   梁聿生仰头,喉结剧烈耸动?。   仿佛在这个混乱至极的时刻,此前那个房间里所?有未完成的,现在,都可以完成。   欲望瞬间濒临,他死死地?扣着她的发绳,血管变成滚烫的岩浆。   梁聿生闭上眼,毫不?犹豫地?伸手解开皮带。 第120章 好人 哥哥,你在做什么。   接到梁聿生电话的时候,季阅微醒了有一会了。   窗帘没?有拉严实?,最里层的薄纱轻轻掀动,湖水的涟漪一样。   一指宽的窗外,山色苍翠,海水四方漫延,澄澈碧净。   熟悉的、有些久违的Elle清洁楼层的声音,顺着地面嗡嗡嗡地传递到枕头边——   季阅微埋进?枕头,忽然想到,她?来香港一年了。   是她?和这里所有人完整认识的第一年。   这么一想,唯一一位不在香港的那位就打来了电话。   季阅微看了看时间,发现他那边很晚了,已经?过?了午夜,便问梁聿生怎么还没?睡。   梁聿生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哑,他笑着说刚在外面和别人结束饭局,又问季阅微起床了吗。   季阅微翻身趴在枕头上,说:“没?有。但是马上就要起了。”   身体在被窝挪动、触碰挤压枕头、不同质地摩擦的声音,好像剪碎的丝绒,细细密密地铺满她?舒适慵懒的嗓音——   声调变成有形的介质,带给?他同样馥郁明媚的清晨。   打了个哈欠,季阅微对梁聿生道:“何小姐说中午外面吃饭,和我爸一起,下?午要去看爸爸朋友的画展,我有点?不想看……哥哥,你?喜欢看画展吗?寒假那次看我爸的画,你?喜欢吗?”   她?想起什么就说,没?注意电话那头的梁聿生一直没?有说话。   “哥哥?”   抬起上身,季阅微叫他。   “嗯。”梁聿生应道。   他似乎认真听?了她?说的那些话,又好像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他只是在捕捉她?的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很快的间隙里,季阅微听?到一记金属的摩擦,入耳的瞬间消失不见?。   “哥哥你?在做什么?”季阅微问。   梁聿生说:“我……在休息。”   他的声音确实?有些疲惫,但也好像在分神做着什么,沉闷又缓慢。   “哦。”   不疑有他,季阅微没?有再问。   梁聿生却对她?说:“不喜欢就不要去了,去打球。”   季阅微笑,她?翻身正面躺好,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陪我打球?”   也不知道她?这句话哪里出了问题,说完,梁聿生似乎有些控制不住,他的呼吸一下?变粗,他突然叫她?名字——“微微。”   “嗯。”季阅微仔细听?他说。   他说:“微微,我想……”   季阅微听?到一点?水声,又不像,比水声更粘稠,她?没?多想,注意力全在梁聿生的话,她?问:“想什么?”   “你?想和我在香港登记结婚吗?”   “等我回来。”他急急道。   突然地、毫无铺垫,似乎是某种濒临界线的情绪一瞬间抵达脑内中枢,他想都没?想,全凭冲动、脱口?而出,带着极力压抑下?又粗又哑的声线。   季阅微愣住。   下?意识的,她?朝门边看,心口?狂跳,压低声音又带着些许同样上头的兴奋和害羞:“你?在说什么啊。”   梁聿生没?有立即说话。   他只是在呼吸,在季阅微耳边呼吸,一下?一下?,带着不可?忽视的分量,像暴雨如注后短暂的停歇,泥泞潮湿。   这些声音传递给?季阅微,蓦地让季阅微回想起某种相似的场景。一时间来不及找对应。   捂住嘴要说什么,觉得还是不保险,季阅微拉起被子埋进?去,继续问他:“你?怎么了?”   梁聿生能听?到她?声音变化的环境,他忍不住笑,不知道是前一刻纾解了一番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语调忽然清晰,他学她?悄悄说话的气音,说:“没?听?清楚?”   季阅微脸红:“听?清楚了,但是——”   “不喜欢哥哥?”   “不是说很喜欢哥哥吗?”   梁聿生想起那几个晚上,她?坐在自己身上,说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他。   梁聿生被她?折磨得不轻,脑子都不知道去了哪里,更不知道哪里来的意志力放她?走的。   轻飘飘的,忽然来到他怀里,又轻飘飘的,忽然离开?——   这个时候想起来,梁聿生真的有点?后悔当时自己的纵容,他怎么就这么让她?为所欲为。   他开?始逗她?,变本加厉,带着某种压抑许久的“报复”。   “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   “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他低低地笑,恶劣道:“微微,坐在哥哥身上就好好坐,不要动来动去。”   “想动以后有的是机会。”梁聿生对她?说。   脑子仿佛被什么炸开,季阅微深吸口?气,她?有点?羞恼了,她?咬住嘴唇,不回他的话,也根本想不出回什么。   好几秒,彼此呼吸交错。   梁聿生垂眸,眼底深黯,听?着电话那边季阅微慌乱又急促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根本无法控制地、他再次握住自己。   他还想要——   这次他想要更多。   他追问:“害羞了?”   闷在被子里的季阅微被他又忽然变了腔调的声音弄得口?干舌燥,她?闭上眼,感受到面颊的滚烫,还是不吭声。   “微微。”梁聿生放软声音,叫她?名字。   “理我一下?。”   季阅微找到出口?,闷声:“不想。”   梁聿生忍俊不禁,“为什么不想。”   “就是不想。”   越想越觉得他不是好人,季阅微说:“我不想跟你?打电话了,你?去睡觉吧,再见?——”   “微微。”   梁聿生似乎有点?慌了,他说:“我错了,再和哥哥说一会话好不好?”   季阅微没?有答应,但也没?有真的挂。   “好不好?”梁聿生耐心询问,语调温柔。   他低头看着手里,她?的发绳已经?沾满他的东西,扣在他指间,跟随他的动作细致又稍重地继续抚触着。   电话那头,好一会,季阅微才松口?,她?问他:“说什么?”   梁聿生仰头,缓慢道:“再说一遍喜欢哥哥。”   季阅微不吭声,她?听?到自己的呼吸,被子里又闷又热。   侧躺着拉开?一条缝,清新干燥的空气涌进?来,让她?有点?清醒有点?头昏。   季阅微:“不想说。”   等了许久等到这句,梁聿生感觉实?在不好,他加重力道,指腹重重压过?,粗喘着问:“为什么?”   季阅微不说话。   那种不上不下?的感觉又来了,他好像被她?握住,又是一顿轻飘飘,没?有任何重点?,却让他一塌糊涂。   梁聿生追问:“为什么?”   季阅微这才松口?:“等你?回来再说。”   梁聿生笑:“那说点?别的。”   “什么?”   “都可?以。”梁聿生闭上眼。   季阅微想了想,也开?始讨价还价:“说了可?以早点?回来吗?”   梁聿生弯起唇角:“微微,这才一个晚上——”   “那你?不想我吗?”季阅微气道。   她?好像生气,又好像撒娇,梁聿生没?控制住,他猛地将手机拿远,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瞬间紧绷,汗湿的衬衣撑出贲张明显的轮廓。   他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喘。   季阅微拿下?手机看了看,没?明白,声音断断续续的,好一会,又没?有声音了。   就在她?以为梁聿生睡着,准备挂断的时候,那边忽然传来梁聿生的呼吸声,他将手机重新贴到耳边。   季阅微终于问:“哥哥,你?在做什么?”   梁聿生不说话。   他睁开?眼,烧灼炙热的酒精被彻底带走,被汗液、被沾满他手掌的,他低头看着,感觉到一阵空虚,他想拥抱她?,拥抱他最爱的妹妹。   他说:“在想你?。” 第121章 脸面 兄妹就该行动一致。   何?映真好?像难得起了个早。   季阅微下楼,看到靠在中岛台前的何?映真,她?正同洗杯子的季一陶说话。   流畅均匀的水声铺垫在两?人的说话声里,三?两?句、龙头一关,杯子倒置在架子,发出清脆动静。   似有所觉,何?映真抬头,望见季阅微笑着问:“昨晚睡得好?吗?”   季阅微点头。   季一陶擦着手过来,问她?:“想吃什么?”   “爸爸给你煮个云吞面好?不好??”   季一陶也难得出现得这么早。   之前季阅微住在这个别?墅,他和何?映真差不多的作息,有时候比何?映真还夸张,整天?整夜埋楼上的画室。   季阅微一大早要上学,同时见到两?人的概率,都可以被称作“巧合”。   坐下来吃早餐,两?人也没走,围着她?说话。   何?映真问昨晚同学的生?日派对好?玩吗。   说起谢习帆一家,她?说她?和谢习帆的妈妈很熟,汇丰的周经理,人很好?,逢年过节经常过来玩,也是梁聿生?在汇丰的资产管理负责人。   季阅微说挺好?的,想起昨晚的插曲,她?有点走神。   傅征早上给她?发信息道歉,说昨晚的话不是很合适。季阅微没回。   后来他又?说自?己的本意不是这样,但现在搞得大家都有点尴尬。季阅微这才?发现群里昨晚大家发完“生?日快乐”的祝福后就一直没人吭声。陆轩洋也十分罕见地不出来瞎晃了。   季阅微也不知道回什么。   典礼的结束,各自?步入新的人生?阶段,他们再也不会回到培华的教室,坐到各自?的位置上了。   她?走神的时候,对面两?位家长也是各有心思。   何?映真同季一陶对视,打算说什么,季一陶却摇头,他叫了声季阅微,问她?:“什么时候去学车?”   季阅微愣了下,反应过来说:“下个月课程考试结束吧。”   何?映真笑着道:“到时候我带你去找老师。”   季阅微看着何?映真,除夕那晚和梁聿生?躲在窗帘后听到的话冒进脑海。   接着,她?回想起一件很久远的事,那个时候,何?映真专门来房间找她?,同她?聊她?和季一陶的关系,希望不会困扰到季阅微。   楼下,忙完花园,Elle捧着两?束花进来,是五月末开?得最好?的绣球,蓝粉渐变,随处一摆都很好?看。这个季节,香港这边的凤凰木也开?得特别?好?,簇簇火红,格外?耀眼。   收回视线,季阅微对准备起身离开?的何?映真和季一陶说:“我之前在地铁站看到爸爸的画展海报了。”   何?映真以为她?想聊画展,便坐下来道:“下午我们不是正好?要去画展?可以好?好?看。”   “上回聿生?回来看你爸爸的画展,也不知道怎么了,木头似的,叫他也不理,搞得大家都不敢惹他。”   季阅微忍不住笑,说:“哥哥大概有心事。”   季一陶问:“地铁的海报?是喜欢吗?我这里还有。”   季阅微摇头,她?转头注视何?映真认真道:“我知道海报上画的是谁,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想告诉何?映真,她?的欲言又?止她?都知道——她?比她?爸爸聪明多了。   目光对上,季一陶还在乐呵呵,感?慨自?己画技实在不错,只?有这一秒的何?映真恍然明白,季阅微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即便她?不清楚大人间的感?情流动,但也清楚他们之间不是一时兴起、没有丝毫考虑的。   楼下,Elle听见了,对着绣球笑而不语。   她?一直觉得季阅微虽然年纪小,但心里很通透。   她?有一套看待人和事的逻辑,这套逻辑来自?书本,但她?天?赋极佳,得心应手。   对于何?映真和季一陶,在他们第一次分手的时候,Elle想的是可能就这样了。   之后忽然复合,看似没有预兆,其实也能捕捉到一点蛛丝马迹。权叔之前看到报纸还打电话问她?何?小姐和季先生?到底怎么回事。那会她?也不清楚。   眼下,这些日子两?人过得规律起来,Elle忍不住想,或许最后真的能成一家人。   何?映真没有立即说话。   她?注视季阅微,好?一会,看上去快要爱上季阅微。   她?走过来摸她?的头发,语气温柔:“多住两?天?吧?”   “聿生?那里没我这里大,我让人把年糕送来,外?面的花园可以让它跑好?久。”   “过两?天?再带你去做头发。我看现在的大学生?好?些都染头发,小阅喜欢什么颜色的头发?肯定给你染得很漂亮。”   季阅微愣住。   Elle笑出声,抬头道:“梁先生恐怕不会同意。”   何?映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   Elle说:“昨晚电话里就说了,今天?晚上那边要过来接人的,说年糕见不到小阅会抑郁、呕吐、吃不下饭。”   何?映真:“……”   季阅微:“……”   “胡说八道。”   何?映真没好?气,又?好?笑:“他是狗吗?这么清楚?”   梁聿生当然不是狗。   但等他宿醉睡到清醒,也巴不得自?己是条狗。   ——他觉得自?己在妹妹那里没有任何?脸面可言了。   年糕就不能换个人当当。一三?五、二四六那种。   起床趴在枕头上看着昨晚的电话时长,梁聿生?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他清楚记得说了哪些话,无比清楚,以至于站在镜子前对着昨晚没吹干、现下乱得不成样的头发,他觉得心情也跟这个头发一样,要多糟有多糟。   花了点时间打理回季阅微熟悉的梁聿生?,站到咖啡机前,他还是忍不住叹气。   以后不光妹妹不能喝酒,他也要戒酒——正好?,兄妹就该行动一致。   接下来两?天?他都没敢联系季阅微。   他怕季阅微觉得他是流氓,或者比流氓更差劲。   但从?季阅微发来的信息里,他又?慢慢察觉,季阅微似乎不知道他干了什么。   证据就是她?还叫他哥哥。   琢磨出来,梁聿生?罪恶感?更甚,他觉得自?己真的很不要脸——   他一边这么觉得,一边快快乐乐地放下心给季阅微打电话。   季阅微的课程进入收尾阶段,考试一门接着一门。   G大先修课程的绩点都会收进最后的成绩单,尽管考试难度于她?而言并不算大,但时间上还是很紧张的。   接到梁聿生?电话,她?正在图书馆自?习。   课程收尾,临近期末,图书馆氛围都不一样,好?在这些天?天?气都不错,阳光明媚,莫名有种反衬的效应。   季阅微知道梁聿生?的官司月底开?庭,但目前有点卡住。   新闻上没说因为什么卡住,听电话里梁聿生?的语气,她?觉得事情大概没那么严重?。   ——还是很严重?的。   F1官方迟迟不提交书面文件,斯图加恩和梅兰特都在争取有利于自?己的事故阐述,于是,官方犯起了老毛病,能拖就拖,拖到不能拖再想办法拖。   之前因为调查报告有偏向,梅兰特就闹过一次“退赛”,F1赛事委员那边也算长了记性,这回谁都不偏,可就是不给。   梁聿生?说:“好?好?考试,哥哥没问题的。”   大概是某种天?赋,他说话令人极其信服。   季阅微没有怀疑。   可等月底开?庭结束,新闻一出来,她?也慌了。   因为官方持续“中立”,法官坚持条例,此前的先例也对梅兰特持有的证据链并不十分友好?,一轮开?庭最后,梅兰特差点要倒贴赔偿斯图加恩的名誉损失。   但电话里,梁聿生?还是说:“没事,微微,坚持就是胜利。”   如同他令人信服的气质,他的乐观也好?像与生?俱来。 第122章 水声 从沙发上滴滴答答地淌下来。……   虽然打了败仗,但?也不?耽误他开完庭隔天就往家赶。   二次开庭的时间就在两个月后,曹霄问?他你就一点不?着急吗。   梁聿生说那你要我怎么办,开车炸了F1集团?还是你约斯蒂法诺出来,我把刀架他脖子上?我听你的。   斯蒂法诺是现任F1首席执行官。   曹霄:“……”   不?过整个六月和七月,他统共也就回了三?次香港。   说起来,梁聿生还有点委屈。   六月回去了两趟,主要伦敦那边没什么需要他搞的事,大家都很麻利,该干嘛干嘛。   加上黎定一和李奥央先后在巴塞罗那和奥地?利大奖赛上分?别取得第二第三?的名次,队内因?为官司压抑的气氛逐渐好转。   只是整个六月季阅微都很忙。   梁聿生两次回去,不?是等在G大的图书馆看书,就是在她考试的教?室门口看手机。   有一次还遇到和季阅微关系好的三?个女同?学,他也记得,叫什么童朝朝、唐家妍、钟慧。   然后,就看他刚考完的妹妹冲出教?室,和他这?个千里迢迢跑来的哥哥说答应了同?学一起逛街,哥哥要是开车来的,可不?可以送一趟,外面好热。   梁聿生笑,说没问?题。   没错,他就该干这?个。   不?过妹妹总要回家。   到家就心?虚,远远瞧着他笑,就是不?靠近。   不?知道是跑回来的还是别的什么,脸颊很红、一头一脸的汗。   然后在梁聿生起身朝她走去时,笑着朝楼上跑。咚咚咚的楼梯声,年糕以为发?生了什么,兴奋地?一跃而起,庞大身躯撞开梁聿生就去追赶季阅微,尾巴晃成风扇。   梁聿生气笑了。   她的笑声伴随年糕雀跃的嗷呜,梁聿生上楼,仿佛某种心?有灵犀,他没有去季阅微房间找人,而是十?分?自然地?在他房间的沙发?上看到搂着年糕哄了无数遍好宝宝的季阅微。   年糕真的被哄成宝宝了,四肢摊开,压得梁聿生第一眼都没瞧见季阅微。   好不?容易搬走年糕,季阅微说没力气了,他拉她起来,问?她晚上吃的什么。   这?个时候两人总要接吻。   抱在一起接吻,季阅微靠在他怀里,一边抬头亲他,一边和他说话?。   年糕瞧了会没意?思,摆摆尾巴,主动出去关上了门。   他第一次回来,距离那个单方面荒唐的电话?时间不?远,季阅微还记得梁聿生电话?里说了什么,她都不?敢往他身上坐,亲了几下就说要回房间洗澡。   梁聿生看出她的想法,解释说那次喝多了,不?要跟他计较,再让他亲一会。   季阅微这?才允许他抱她坐身上。   这?趟不?见面的时间有点久,季阅微也很担心?他,之前亲的次数就多,于是,总会有失控的时候。   夏季衣裙薄,吊带从肩上滑下来,等到梁聿生身上的衬衣汗湿透,他才找回点理智,伸手捂住季阅微的心?口,阻拦自己再去含,抬起头解渴似的去吻她微张的唇。   只是这?样根本不?管用,他捂住的心?口早就被他喂熟,随着季阅微急促的呼吸一下一下戳弄他的掌心?。好像鸽子,雪白的鸽子。梁聿生只能松开季阅微,将自己整个挪开,他坐到沙发?另一头,仰头剧烈喘息。   灯光仿佛变成季阅微的身体,他沉迷在里面,理智越来越像欲断的弦。   头昏到极点,几乎回到那个酒精泛滥的晚上,脑子里闪过的全是避孕套三?个字。   他这?个哥哥做的,口袋里不?仅时刻装着妹妹的发?绳,还得存着万一的避孕套。   梁聿生被自己气笑了。   季阅微坐起来,拉起肩带,抚平裙子,她靠过去,靠在梁聿生肩上很慢地?呼吸。   梁聿生的手掌就过来搂住她的腰,他偏头仔细亲她的头发?,叫她微微。   他想起电话?里的求婚,再次问?起季阅微在香港登记结婚的事。   季阅微忍不?住笑。   她只是笑,也不?说什么态度,梁聿生只好再次忍着把她抱到身上,去看她的脸,亲吻她弯起的嘴角。   “嗯?”   季阅微说:“你让我现在跟你结婚?”   梁聿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香港的登记结婚年龄本就早,他很熟悉。   但?从季阅微的话?里,他后知后觉,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离谱,顿悟一般说:“是太早了。”   季阅微笑得肩颤。   吊带再次滑下,梁聿生都不?敢碰她了,他捏起她的吊带小心翼翼推上去,然后想让她下来。   他已经很能忍了。他不?信季阅微感觉不?到。   季阅微当然知道他忍得很辛苦,就问?:“不?结婚就不?能做吗?”   梁聿生看着她,没说话?。   她不知道她这句话在这个场景里的杀伤力,她认真地?询问?,探究的语气,仿佛在和梁聿生商量一件极为平常的事。   梁聿生闭了闭眼。   胸膛起伏得极慢,季阅微靠上去,习惯性地?去听他的心?跳。   她发?现他的心?跳好像重了些,很重很重,沉沉的,压着她的耳膜,让她身体发?烫。   抚平的裙摆被一点点堆起,梁聿生拢住她,将她往怀里推了推,他低头贴近她的另外一只耳朵,说:“你知道会怎么样吗?”   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层布料的边缘,他在抚摸,很认真的抚摸,指腹温润又有点粗糙,像流动的溪水,带着一点阻力。   从来没有过。季阅微觉得紧张,但?她还是分?出一点思考去回应梁聿生。   她点点头,因?为生理上的知识,但?很快又摇头,因?为他越来越近的两根手指。   梁聿生笑,气息铺洒在她耳边,过了会,他低头啄吻季阅微略微僵硬的脖颈,轻声询问?:“可以吗?”   季阅微抓紧他肩头早就汗湿得不?成样子的衬衣,然后,很郑重地?点了两下头。   当然可以,他是梁聿生,他怎么都可以。   梁聿生笑,得到她的允许,他却没立即付诸实施。   他等了会,仍旧细密亲吻她的颈侧,亲到季阅微不?再揪他揪得那么紧,他才去沾她的蜂蜜。   仿佛瓶口溢出水分?的被人用指腹轻轻刮掉,脑子里电流似的、闪过完全陌生的体验,季阅微忍不?住吸了口气,身体下意?识躬起。   梁聿生停住,他的喉咙好像已经尝到她的蜂蜜,哑得不?成样子,他屏息粗喘,只能更用力地?贴紧她的肌肤,鼻尖轻轻蹭她,嘴唇亲吻她。   房间安静得不?可思议。   时间的间隙变长、变缓,变得以彼此的心?跳作数。   感受到梁聿生动作传达的询问?,季阅微抬头,望进他漆黑浓重的眼。   她伸手抹了抹他鬓角的汗水,抬头去亲他的下巴,然后放松身体搂住他的脖颈,不?作声。   瓶口旋开,蜂蜜倾灌,又湿又滑,梁聿生感觉自己要疯掉。他甚至觉得人类拥有想象力是一种惩罚。   被裹住的手指成为他的罪源,但?他沉溺其中,时时刻刻心?甘情愿。   那根欲断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断了,季阅微被他抱得喘不?过气,他根本收不?住力道和速度——很长时间,直到大脑突然清明,接收到额外的信息。   水声。持续的水声。   从沙发?上滴滴答答地?淌下来。   还有季阅微颤抖的身躯。 第123章 色情 健康又有营养。   梁聿生没?有抽出手指。   水漫延到他的?手腕,贴着他坚硬的?腕骨和?手背的?青筋继续滴落。   季阅微靠在他怀里,她闭着眼,嘴唇嫣红,呼吸变得很轻。   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迅猛剧烈的?热潮在很短的?时间?里层层累积,最后如?同一场潮汐将她淹没?。   她尝到身体带来的?巨大愉悦,惯于理?性思维的?敏感?神经一瞬间?无比柔软,轻盈得好像羽毛。   瓶罐里的?羽毛。   不是那种四处飘浮的?羽毛。   她在有限的?、四壁光滑、四角圆润的?瓶子罐头里浮来浮去。   不必担心过度,也不必担心磕碰,她是安全的?。   一种安全的?快乐。   渐渐地,这种安全带来纵容的?意味。   好像她可以无休止地取索,无论在这件事上,还是在别的?其?他事上,她都可以向梁聿生无限地讨要——   她的?哥哥岛屿广袤、植被丰富、健康又有营养。   更重要的?是,只属于她一个人。   察觉梁聿生不知何时吻来的?嘴唇,季阅微下意识往他怀里靠得更紧,身体的?反应格外诚实,瓶口再度溢出蜂蜜。   担心她不舒服,梁聿生没?有动。脑子里片刻清明,他低头很仔细地瞧她,一寸寸凝视她的?表情,亲吻她汗湿的?额头、微蹙的?眉尖,又瞧了会她颤动的?眼睫和?湿润的?眼角。   他挨个很轻地去吻,安抚意味十足,最后在季阅微贴紧的?时候,吻住她的?嘴唇。   亲吻已?经占据他们见面里百分之八十的?时间?。   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一半分给亲吻前的?拥抱,剩下一半,分给亲吻后的?交谈。   手指轻轻划动,像船桨柔和?拂过,季阅微抵着他的?胸膛抽气,梁聿生低声?,贴着她的?耳朵:“还好吗?”季阅微点点头,过了会,终于抬起头看他。   “什么感?觉?”梁聿生问。   尽管水还在滴,但他注视她的?表情还是有些谨慎。   他自己很清楚,有那么几秒没?有控制好,过于深了,他担心她感?到不适或者疼痛。   季阅微说:“可能?会成瘾。”   她的?语气好像上课被叫起来回答问题,因为熟悉答案,回答得也一针见血。   梁聿生:“……”   他忍不住笑,又去亲她的?嘴唇:“这么喜欢?”   季阅微纠正:“是喜欢你,哥哥。”   梁聿生望着她,想?,那他和?妹妹是一样的?。   肩带早就落到最低,季阅微一直没?有察觉,此刻他的?衬衣面料被汗水浸湿,起伏的?胸膛坚硬热烫,贴着的?每一秒都无比令人心悸。季阅微回神,不得不伸手捂住隔开。   只是她这个动作禁忌的?意味太浓,梁聿生盯着,一下不是很能?辨别季阅微为什么这么做,他只知道低头用嘴唇取代她捂着的?手。   一次两次,害羞多余别的?,季阅微来不及感?受更多。这个时候她低头看着他的?动作,不知怎么忽然笑起来,她缩起肩膀,往后靠,想?躲开,梁聿生没?让,他握住她的?心口,不是很明白:“怎么了?”   季阅微捂住脸,耳朵很红,她说:“有点色情。”   梁聿生也笑,把她往怀里按:“除了这个呢?”   听?他这么问,季阅微还真思考了下,她放下手,低头再次去看。   他的?掌心将她裹得严严实实,仿佛一只被他拢在手心的?鸟,季阅微握住梁聿生的?手腕,抬头问他:“哥哥你喜欢我这里吗?”   她问得实在认真,似乎只要梁聿生回答,她还会有一百多个问题接着而?来。   梁聿生轻轻捏了捏,察觉她又缩肩膀,他就低头去亲她的?肩头,说:“我喜欢你。”   季阅微笑,亲了亲他的?嘴巴。   梁聿生说:“没?了?”   季阅微就又亲了两下。   反反复复、湿漉漉的?时间?太久,久到年?糕再度回来,它在门口徘徊,嗷呜嗷呜地叫。   只是没?能?打搅几声?,它很快被人牵走,临走年?糕声?音都小了点,似乎被提醒不能?太大声?。   再次睁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躺在了梁聿生的?床上。   季阅微望着明亮的?、几乎有点刺眼的?顶灯,忍不住想?,今晚是不是可以和?梁聿生睡一张床。   她想?和?他睡在一起,一直睡在一起。   她想?被他抱着,她喜欢被他抱着,似乎从他说他是她的?那刻起,她就想?这么做了。   这些念头没有在她脑海停留太久,梁聿生一下喝得太多,她没?忍住,脑子一晃,忍不住叫他哥哥。梁聿生抬起头,掌心很轻地抚摸她忽然的?紧绷,等了一会,等到水漫,他低低笑着用鼻尖去嗅闻、用嘴唇去亲吻。   但她还是失望了,梁聿生没有同意她一起睡。   浴室门外,他对洗澡的季阅微诚恳道:“这个对我有点难度。”   衬衣开了好几颗扣子,全是季阅微开的?,他手里卷着自己的?领带,当打发时间?,一边陪妹妹洗澡。他倚着门框,神情带笑,偶尔抬头看看水雾里的季阅微。   水声?关闭,季阅微转过身问他为什么,眼神也有点不满。   梁聿生移开视线,他对她说:“不要磨蹭了,会着凉。”季阅微只好转回去继续抹泡沫。   等她洗好,梁聿生再进去,季阅微吹干头发,还是躺到了他的?床上。   换好的?床单和?被子气息干净,和?他整间?屋子格外相融,季阅微想?,只要她不走,梁聿生也不会赶她走。   她早就知道了,哥哥脾气是很好的?。   只是没?能?等到梁聿生出来,她就睡着了。   梁聿生在里面待得格外久,久到季阅微沉睡入梦,他才打开浴室门。   走到床边看着睡得不知人事的?季阅微,梁聿生好笑。   他在床边坐下,再一次、无数次地去看季阅微,她的?刘海、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唇。   她长大了,梁聿生想?。   那个来到他面前,踩着尺子说要长到一米七的?季阅微,忽然就长大了。   虽然现在距离一米七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想?到这里,梁聿生总忍不住笑。   他抱起她,将季阅微送回她的?房间?。   听?到动静,年?糕从窝里出来,跟着来到床边,同梁聿生一起看沉睡的?季阅微。   像童话故事里公主睡着的?场景。   月光倾泻、地毯柔软,枕头凹陷,朦朦胧胧。   梁聿生对年?糕说:“要保护姐姐。”   年?糕头也不抬,甩甩尾巴当听?到了,下巴搁在床边继续陪季阅微。   这次在家时间?不长,等到六月底他第二次回来,季阅微已?经考完试,开始学车了。   她继续每天早出晚归,两人待在一起的?时间?被迫变得短促。   夜晚睡眠不足,白天就会打瞌睡,学车的?教练说要专注,这是开车。   梁聿生觉得有道理?,便严格规定季阅微在自己房间?待的?时间?。   季阅微说这不公平,为什么这件事只能?你说了算。   梁聿生说,没?办法?,我还是你哥,得听?我的?。 第124章 粉丝 不许看了。   新闻上对于他官司的报道?不算乐观。   一轮开庭处境惊险,近在咫尺的八月中的二轮开庭形势也并不明朗。   斯图加恩首战“告捷”,花了大?力气营销,连带这?周末在上海的大?奖赛人气水涨船高。   何?映真?问起,语气还是有些担忧。   即便她清楚自己儿?子的事业,多少也知?道?这?个领域竞争激烈——车手席位全球仅二十个,近乎残酷。但眼下,铺天盖地、一边倒的新闻里,她这?个做母亲的多少还是要问问。   梁聿生说比赛没什么影响,打官司也都是这?样。   “天时地利人和?。全凭运气。”   “肯定是要他们赔的。至少有个交代。”   他心里有数,同何?映真?解释完,拿起餐厅侍者端来?的果汁倒给季阅微,倒了一半发现季阅微一眨不眨瞧他,他受宠若惊,凑到妹妹面前,低声询问:“怎么了?”   季阅微不说话,叉起餐盘上一小块鱼肉塞嘴里。   她想起前阵子读新闻注意到的一个词,是记者用来?形容梁聿生的,说他“很能赚钱”。   季阅微不知?道?那些外国?记者是怎么通过一场几近失败的官司兜兜转转看出梁聿生的赚钱能力。现在她似乎找到了点原因——因为梁聿生“主次分明”,永远不会因小失大?。   斯图加恩为官司沾沾自喜、大?肆宣扬的时候,梅兰特在F1赛场上已经连续两场拿下大?奖赛的好成绩。   目前,车队总积分排名位列第四。斯图加恩惯例倒数第一。   梅兰特那位叫黎定一的车手,积分排名在第三,仅次于梅赛德斯和?法拉利的车手,势头强劲。   她不知?道?快到三十岁的成年人是不是都会这?样。   她想,等她三十岁的时候,应该也能成为梁聿生这?样的人,清晰笃定,游刃有余。   但这?些念头在梁聿生给她仔细挑海鲜饭里各类海鲜的时候,一股脑地全部消失了。   ——她这?个哥哥,真?的有点幼稚。   她都不好意思,拉了拉梁聿生,说:“我自己会吃。”   梁聿生很同意她这?句话,但还是道?:“碳水不好吃太多,多补充蛋白。”   季阅微:“……”   对面,何?映真?一脸好笑。   梁聿生适合当哥哥这?一点,她也是慢慢察觉的。   当初带小阅搬出去住,她就发现他对季阅微无形之?中有种?责任感。   只?是现在不知?怎么,发展得越来?越婆婆妈妈,何?映真?也有点受不了。   看了两眼,她就凑到季一陶肩头一起看菜单了。   这?是一家?西?班牙餐厅,老板是何?映真?的朋友,最近在上环开了家?分店,碰巧梁聿生回来?,何?映真?就打电话说一起吃顿饭。   “周末去上海?”何?映真?问。   梁聿生点头。   他这?次回来?小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周末即将在上海举办的大?奖赛。   何?映真?转头对季一陶说:“要不我们也去看看?”   季一陶一愣,笑着道?:“我可看不懂。”   何?映真?:“不就看谁跑得快嘛。”   梁聿生:“……”   季阅微忍不住笑。   “小阅一起去吧?”何?映真?说。   季阅微:“我还要学车。”   “周末请两天假没问题的。教练和?我说你学得很好。放心。”   何?映真?伸手过来?拍拍她的手背。   安排好一切,想起什么,何?映真?拿起电话:“也叫上你爸。”   “Tanya和?我说他最近应酬太多,乱七八糟的,得让他看点健康的。”   梁聿生:“……”   如此安排好一切,周末一行六人抵达上海。   这?是季阅微第一次现场观看赛车。   之?前看新闻,虽然也熟悉了些,但看的不是撞车视频,就是那些镜头前走来?走去、西?装革履的大?老板,距离真?实比赛太远。   现场氛围比任何?报道?都要热烈一百倍。   人潮涌动、人声鼎沸,看台高得不可思议,发车区和?弯道?这?样的绝佳看台,早就人满为患。   内场更是拥挤,维护秩序的围栏根本不管用,粉丝还是不停往里挤。   天气还算不错,阳光不是那么刺眼,刚下过一场雨,空气还有点阴潮。   梁聿生说今天是排位赛,季阅微抢答,说我知?道?排位赛是什么意思。   梁聿生说好的,解释下,我还有点不清楚。   季阅微就不理他了,跑到前面去看一群尖叫的粉丝。   梁聿生慢慢悠悠跟在后面。   路过自家?维修站,他头也不回,没看见似的,搞得伸手打招呼的曹霄以为认错人了。   顺着梁聿生目光,曹霄发现了,扭头招呼黎定一李奥央和一群紧锣密鼓的工程师,还有在角落愁眉苦脸看数据的崔予铭。   他指着季阅微背影说:“看到没,梁生的老板。”   李奥央啃了口苹果,扭头对庄菲菲说:“菲菲姐,是不是就是老板娘?”   庄菲菲笑得直点头。   黎定一一脸奇怪:“看上去好小。”   “不是说是老板妹妹吗?老板玩这?么大?——”   “闭嘴吧。”   曹霄咳了咳,“好了好了,别说是我说的。”   “待会妹妹肯定要过来?玩,记得口袋里都留点糖。”   李奥央掏了掏口袋,“没有糖。”   曹霄:“发个苹果。你菲菲姐不总给你苹果吃?”   黎定一撇嘴:“就是。我都没有。”   庄菲菲:“给你你吃吗?”   “天天麦当劳麦当劳。怪不得现在驾照都没过。”   黎定一:“……”   李奥央嘿嘿一笑。   季阅微第一次现场直击追星,有点新奇。   她是所有大?人里最兴奋的,跟着人群朝不远处看,就见一位金发碧眼、一身赛车服的车手从一群人中间走来?。   当即,尖叫声快要刺破耳膜。   人太多了,梁聿生站到她身后,维持秩序的管理员见到他,道?了句梁生。   季阅微就这?么占据天时地利,望着那位备受瞩目的赛车手一路边签名边同粉丝交谈。   梁聿生门柱似的在季阅微身后站了片刻,觉得有点不对劲,他低头去看她。   就见季阅微笑得十分灿烂。   梁聿生:“……”   妹妹这?么高兴,他也去看那位赛车手。   没什么可看的,人模人样,技术一般,但视线一转,瞧见粉丝里大?都是和?季阅微差不多年纪的,他瞬间顿悟。   抬手捂住季阅微眼睛,他的语气说不上多好:“不许看了。”   季阅微:“……” 第125章 分寸 男人对女人的喜欢。   远处,看台上的季一陶拿下望远镜。   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垂眼?神色思索。   一旁,何映真在和Tanya交谈,笑声很轻,分外悦耳。   两位女?士戴着宽沿遮阳帽,披肩丝巾,背朝人群颇为低调。   不过即便这样,何映真还是被眼?尖的粉丝认出来。   她俯身给前?排几位粉丝签名,帽子遮挡视线,Tanya帮她往后?调了调。   最边上的梁宽看上去睡眠不足,往后?靠着不停打哈欠。   父子间某种程度总是相似的。过了会?,无所事事的他从兜里掏出副墨镜戴上,神色淡漠,抱着臂开始闭目养神。   季一陶将手里的望远镜合起,朝何映真看了眼?。   察觉他的注目,何映真扭头,容色询问:“怎么了?”   季一陶笑:“没事。”   见他手里握着望远镜,何映真将签名的笔还给粉丝,对?季一陶说:“我?看看。”   “找到小阅了吗?被聿生?领到哪里去了?”   季一陶道:“太远了,看不清什么,好多人——刚才聊什么?”   Tanya凑来道:“明晚去上海的朋友家聚会?。”   “哪个朋友?我?认识吗?”季一陶笑。   “明天你就知道了。”Tanya卖了个关子。   打了个岔,何映真没有再拿望远镜,她拉着季一陶加入她和Tanya的聊天。   只是季一陶心不在焉,何映真以为他和梁宽一样,对?这些不感兴趣。Tanya说,毕竟都是“搞艺术的”。   季一陶笑笑,后?靠去看边上的梁宽,发现?他淡定得好像在自己家。   没一会?,聊天回到先?前?的状态。   季一陶将望远镜收回包里,他想,总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   但季阅微和梁聿生?是不是太亲密了……   从梁聿生?伸手捂季阅微眼?睛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   这位梁先?生?什么时候和他女?儿关系这么好了?   想起刚来香港,他都有点怕他,梁聿生?和他的父亲很不一样。   他和梁宽多少还有话聊,电影也是一种艺术,但对?梁聿生?,他是敬而远之的。   忘了什么时候,何映真说往年梁聿生?很少这样频繁回来。   一年一次、两次,多数时候也不知道聊什么,他待个几天就走了,或者临走再去梁宽那坐一会?。   她形容她的儿子回来,像大象过境,庞然大物、不可忽视,但不声不响,也懂绕路。   一家人之间也习惯讲人情世故、分寸和距离。   何映真对?他说:“聿生?什么都清楚,不会?放在心上。你也不要放在心上,当?个朋友好了。”   季一陶想,他哪敢和梁聿生?做朋友,他当?看不见自己就很好了。   不过更令他惊讶的是季阅微的反应。   梁聿生?他不清楚,也不了解,接触更是少,但季阅微是他女?儿。   他女?儿平时什么样他不知道吗?   他都怕她。   不知道是不是奶奶带大的缘故,性格极其相近,加上那张神似她母亲的面孔,每回对?上,季一陶都紧张。   可被梁聿生?捂住眼?睛的下一秒,她居然在笑。   还挺开心的。 竒_書_網 _w_ω_ w_._3_q_ ǐ_ S _Η _U_ ._ ℃_ o _Μ   她去拉梁聿生?的手,几次没拽下来,转身扑他怀里推他,也推了好几次,梁聿生?纹丝不动的,最后?被梁聿生?按在怀里。他低头对?季阅微说了些什么,季阅微就没再动,过了会?,伸手搂住他的腰。   两个人一直在笑。   季一陶仔细琢磨,觉得就算哥哥妹妹,这么亲密也是很少吧。   他有点糊涂了。   但梁聿生?对?季阅微是很好的,这个他知道。   元旦生?日吃饭,他问了句手表怎么回事,季阅微说是梁聿生?送的生?日礼物。   名利场待久了,许多东西?一目了然。越是低调,越是不菲。   那个时候,季一陶只觉得这位梁先?生?出手太大方?。   现?在想想,或许是真的喜欢季阅微。   是哥哥对?妹妹的喜欢,还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   季一陶不敢想下去,他真的有点糊涂了。   但如果是他想的那样——   他转头看向何映真,都是做父母的,换位思考,何映真不见得会?理解。   季一陶沉默地坐在位置上,心里头七上八下。   他要再看看。   相比看台上头顶乌云的季一陶,围场里跟着粉丝一起围观赛车手的季阅微心情实?在灿烂。   她问梁聿生:“哥哥,他叫什么名字?”   “哪支车队的?你们关系好吗?”   梁聿生握住她的手——   之前?还没有这种意识,现?在开始他就有了,他担心季阅微也学那些粉丝,一路跟着别的男人走。   听到季阅微问的,他说:“不清楚。”   季阅微信以为真,车队和车队肯定都是竞争关系,便没再说什么。   可她不说话,梁聿生?以为她在失望,想了想,问:“想要签名吗?”   季阅微抬头:“啊?”   “那人的签名,想要?”梁聿生?问。   季阅微愣住,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关心起自己是不是想要别人签名,刚要说什么,就见那位众星捧月的帅气赛车手走到梁聿生?面前?笑着问梁聿生?怎么会?来这里。   一般这个时候,他们?这些个大老板都是在自家维修站里当?门?神的。   说着,他问梁聿生?之前?几场梅兰特的庆功宴怎么没参加,定一邀请他去了,很热闹,又说这次的上海站,梅兰特是不是要冲第一。   语气热络,肢体动作也热情,开口虽然是英文,但打头一口一个中文“梁生?”,不像梁聿生?嘴里说的“不清楚”。   季阅微朝梁聿生?看。   他倒没有太心虚,依旧握紧她的手。   同那位车手随口应付几句,转头一副忽然想起什么的样子,梁聿生?若无其事道:“走吧,哥哥带你看个好玩的。”   季阅微:“……”   他太若无其事了,季阅微都想笑,但觉得不能笑,不然梁聿生?下次还要说瞎话。   带季阅微一起回到维修站,曹霄过来自我?介绍,说虽然没有见面,但我?们?之间肯定很熟了。   我?是你曹霄哥哥,他说。一旁,梁聿生?翻了个白眼?。季阅微笑着点头。   庄菲菲给她一只苹果,说洗好了,可以直接吃。   季阅微就一边吃苹果一边跟着梁聿生?四处参观。   这些车队的维修站,外面瞧着看不出什么名堂,进来才发现?各种设备从上至下密密麻麻。   一辆赛车上几百个传感器,一旦出现?什么故障,维修站是最先?知道的。工程师会?实?时联络车手。只有后?台足够精准即时,前?方?比赛的车手才会?放心。   逛了没一会?,崔予铭过来将几页表递给梁聿生?,顺带也给了季阅微一小包糖果,他说他有个女?儿,这个牌子的糖果他女?儿很喜欢吃。   季阅微笑着接过道谢。   梁聿生?站一旁翻那几页表,脸色越来越差。崔予铭似乎预料到了,面如菜色。   底盘数据确实?调不好,从三月开始,这就是个老大难的问题。   这次上海站,如果没有前?几次那样的运气,成绩太差,那真的很丢人。   季阅微没有察觉,她扭头继续观察这间到处都是显示屏的维修站。   不远处,察觉梁聿生?要发火的黎定一和李奥央对?视一眼?,想了想还是没敢上前?和季阅微说话。   俩小伙远远站着,一个劲冲季阅微看。   季阅微和他们?对?视,和梁聿生?说:“哥哥,那是不是就是你们?的车手?之前?在新闻里看到过。”   梁聿生?移开视线,面色稍缓,“嗯。”   季阅微这才注意到他和下属间完全公事的严肃氛围,想了想,她朝庄菲菲走去。   庄菲菲正在检查赛车。   她一身梅兰特专属的黑白工作服,从上到下格外干练,身边围了好多工程师,一个个看上去都很酷。   谁知她一动,梁聿生?就问:“去哪?”   季阅微一愣,抬了抬手上吃得差不多的苹果,“先?找个垃圾桶。”   梁聿生?把表还给崔予铭,没有说什么,对?季阅微说:“我?带你去。” 第126章 迷信 哥哥有钱。   曹霄走来拍了拍崔予铭,“梁生不是?乱发脾气的?人。”   “你压力也不要太大,决定一场比赛的?因素太多了。”   “我们之前?在奥地利,那会?数据还没改到这个?地步,不也拿到成绩了?”   “三分还要靠天注定呢。”曹霄笑。   崔予铭叹气:“那也要七分打拼啊哥哥。”   他只是?看着老,脸上加班熬夜的?怨气比在场所有人都重,但年龄也确实?比曹霄小一个?月。   “奥央和我说,昨天练习赛开着还行。过?弯的?时候集中注意力可以控制好。”   庄菲菲走来安慰道:“老崔,听曹经理的?,不要放心上。去年引擎就改了大半年,底盘不能太急,不然太危险。”   相?比引擎设计存在一定范围的?可接受数据区间,官方对赛车底盘的?基本?数据要求十分苛刻,往年就发生过?数据不过?关直接取消成绩的?严厉惩罚。   赛车驾驶过?程中,一旦底盘出问题,下压力给不到,轮胎抓地力不足,超速过?弯很容易造成翻车事故。F1历史上也有过?极为惨痛的?教训。   不知道什么时候,黎定一忽然冒到崔予铭身后,他笑嘻嘻的?:“崔叔,放心,老板今天心情好。”   “就算拿不到好的?发车位,今天肯定是?死不了的?。”   曹霄白他一眼?:“行,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和他说。”   像是?知道他有这么一招,黎定一悄声:“老板把他妹妹带进?办公室扔垃圾了,我看门都关上了——去呗。”   曹霄:“……”   他看着就在不远处的?硕大垃圾桶,很想问问梁聿生脑子里?都是?什么。   ——梁聿生脑子里?当然都是?他妹妹。   他瞧着坐到他办公桌后四处观察的?季阅微,笑着问:“想当老板吗?”   他这间办公室太大、太空,除了办公桌椅和沙发,其余就没什么了。   就连文件都是?堆在沙发上的?,整齐的?两摞,有种?极简的?秩序感。   位置也很好,听不到太嘈杂的?声音。   外面云层散了些,热度上来,阳光更强烈,房间被照射得?格外明亮。   季阅微摇头:“不是?很感兴趣。”   不知道是?不是?梁聿生当老板总给她?一种?很闲的?感觉,说不上“游手好闲”这四个?字,但她?哥哥着实?游刃有余。她?希望自己在想要追求的?事业上尽可能认真踏实?一点——当然,梁聿生肯定也是?成熟稳重的?,季阅微觉得?这只是?一种?气质,说明不了什么。   “好吧。”梁聿生有点失望。   似乎只要季阅微说想当,他立马就能送她?一个?活灵活现的?公司,名字他都想好了。   他说带她?参观,到头来也只参观了他的?办公室,陈设少得?可怜,季阅微坐了会?就想去外面看比赛。   排位赛以单圈时速定第二天正赛的?发车顺序。   梁聿生带她?坐到显示器前?,给她?认真讲了遍各项数值和颜色块所代表的?含义。   只一遍,季阅微就记清楚了,她?举一反三,第一圈时速刷起来的?时候,显示屏上颜色和数据实?时更新,她?很快就梳理出哪支车队要落后,哪支车队要抢先。   好几次,梅兰特?表现欠佳,曹霄心惊胆战地朝梁聿生的?方向看,发现他在津津有味地听他妹妹给他分析比赛情况。   不知道是?不是?地面还有点潮湿,黎定一和李奥央跑完第一赛段后都想换半雨胎。   庄菲菲觉得?时间太早,雨胎和一般车胎很不一样,虽然能提升抓地力,但跑不了几圈就会?热到脱胶,要不就是?被磨烂,到时候又?要挤时间回来换,很影响比赛节奏。   崔予铭却?觉得?是?个?机会?,可以弥补底盘带来的?不足。   曹霄拿不定主意,问梁聿生。   梁聿生扭头,像是?第一天上班见到他,神色思索。   曹霄以为他心思还在喜欢的?人身上,压低声音道:“这个?时候就不要谈恋爱了吧?”   季阅微离得?近,听到了,脸一下就红了。   她?不好意思,往一旁挪了挪,不想靠梁聿生太近。   梁聿生就对她?解释:“你曹霄哥哥不会?说话。不要放心上。”   说着,他对曹霄严肃道:“底盘的?问题不能用轮胎解决。不是?一个?问题。容易出事。先不换。”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其他车队里?临时换了半雨胎的?都有些受影响。   不过?,因为没有换胎,黎定一和李奥央开得?更保险,最后也没有拿到杆位,不上不下的?成绩,勉强可以。   季阅微问梁聿生这个成绩明天是?不是?只要努把力就好了。   梁聿生说是?的?,没问题的?,放心吧。   身后路过的曹霄:“……”   他算是?彻底明白。   事实?证明,过?往的?经验只能放在过?往,现实?的?解释力一定程度因时因地——   因人而变。   他以为梁聿生至少是?个?有事业心的?——   黎定一说的?没错。   今天谁都死不了。   这成绩明天不拼一回、杀几次,垫底都说不准。   他梁聿生睁眼说瞎话。   晚上大家一起吃饭,何映真也问排位赛成绩,没等梁聿生开口,梁宽直接道:“明天还有戏吗?为什么不换雨胎?只要把握好圈数,应该能抢一波。”   季阅微就去看梁聿生。   梁聿生没理他爸,他对季阅微说:“别听他的?,他不懂。”   梁宽好笑:“我也看了几回好吗?”   难得?见父子呛声,何映真不由笑。   一旁,季一陶来回盯着季阅微和梁聿生,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Tanya放下酒杯,叮的?一声,她?兴致勃勃道:“要不赌一把?”   众人看向她?。   Tanya笑着说:“堵明天梅兰特?能不能进?前?三。”   梁宽往后一靠,淡淡摇头:“我赌进?不了。”   “今天开得?太磨蹭了。拿的?位置也不好。”   何映真好奇:“用什么赌?”   Tanya耸肩:“当然是?钱咯。”   季一陶:“多少钱?”   Tanya朝季阅微看,语气愉悦:“有妹妹在,赌小点咯——”   “十万港币。”   众人:“……”   季阅微睁大眼?。   梁聿生笑。   他偏头凑到季阅微耳旁,低声:“没事,哥哥有钱。”   Tanya朝侍者借来纸笔,挨个?问:“赌哪个??”   在场除了季阅微,都选择了否,季阅微说相?信哥哥。   何映真笑着对众人道:“小阅有点迷信。”   梁聿生看上去十分开心。   饭局结束,他凑到季阅微耳边说:“明天哥哥让你发财。” 第127章 赢家 老板根本不会看我们好吗。   上海赛道跑了?这些年?,梁聿生心里也有数。   全程五点多公里的赛道,跑满56圈,最废的就是轮胎。   相比F1其他大奖赛,上赛这一点尤其出名。此外就是它的2至4号弯,堪称最难弯道,极易发生事故。   曹霄的顾虑在于没有好的发车位,起步落后,弯道再卡死?一波,后续追赶势必腥风血雨。   这个?顾虑没错,梁聿生也考虑过,但如果加上轮胎的损耗,以及每个?车队相对固定的换胎频次,其实某种程度还?是可以占据先机的。   他没指望杆位能发挥多大作用,目前为止最大的问题只在底盘,实在令人头疼,就算拿了?好的杆位,冲出去控制不好还?是会出翻车事故。   第二天正赛,曹霄也反应过来?了?。   他对黎定一和李奥央说:“轮胎撑死?,说不定有希望。”   李奥央也是这个?思路。   底盘问题需要他们时刻稳住,带来?的结果就是轮胎损耗相对较轻。   这样,抢下几波其他车队的换胎时间,全程跑下来?说不定能有个?好名次。   黎定一却觉得自己做不到。   他冲惯了?,大家?也都知道他在场上最忍受不了?的就是轮胎问题,动?不动?就要换。   他说:“我会看着办。反正我要换你?们一定要给我换,不然我会生气。”   众人:“……”   曹霄苦口婆心:“老板在呢,你?懂事点。”   “忍忍不行吗?”   黎定一无语:“老板根本不会看我们好吗。”   曹霄:“……”   他竟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看台上,打了?赌的四位明显比昨天看得认真。   开始还?是很令他们“放心”的,毕竟梅兰特?确实在落后。   ——并不靠前的发车位、较为保险的车速,梅兰特?的名次始终徘徊在中段。   只是不知怎么,跑到三分?之一,大部分?车队进站换胎,梅兰特?就跟没事人一样,赛道上飞快巡游。   事情就是这个?时候发生变化的。   解说员一眼看出门道,聊起梅兰特?的策略,说这个?也是老办法了?,就是不知道梅兰特?能撑多久。   很快,其余车队做出调整,换胎频次都减少了?。   比赛进入后半程,梅兰特?获得短暂优势也只是让黎定一和李奥央分?别前进了?一个?名次。   梁宽放下望远镜,拿起手机刷解说,语气好笑?:“我说什么,大家?又不是傻子?。”   季一陶叹了?口气,也放下望远镜。   他在想要不提前给季阅微转个?十万,虽然都是长辈,最后肯定不了?了?之,但还?是要做点场面的。   这么一想,再想到她昨晚不假思索地选梁聿生,他真是有些头疼。   何映真的反应明显就是当兄妹看的,这以后……可怎么办。   他感觉自己陷入了?八点档电视剧的狗血剧情——   左右为难、战战兢兢,却完全不想动?一下脑子?,缩头乌龟似的躲在一旁,等待着事态一步步发展。   何映真和Tanya还?在津津有味地观赏比赛。   听到梁宽说的,Tanya也不回头,笑?着道:“顶多算运气不好。”   “不过我看梁生似乎很有把握。”   梁宽哼了?声,好笑?:“他那是有把握?他是财大气粗。”   说完,季一陶和何映真都笑?起来?。   “对了?,他那个?官司怎么样?人家?老牌车企,势头这么猛,打得赢吗?”   梁宽偏头朝向何映真。   何映真很讨厌他这种随时、随地、随口支使别人的口气,大导演当上瘾了?。   闻言,她不吭声,当没听见?。   季一陶看了?眼何映真,转头对梁宽说:“没怎么问。”   “梁生说肯定是要赔钱的,不然不好交代。”   不知道是不是曾经?做过夫妻的敏锐度还?在,梁宽瞥了?眼何映真,没再说什么,朝季一陶点点头。   Tanya转头,眼神好笑?,又带着些许锐利。   梁宽耸肩,靠近她耳旁没话找话:“比得怎么样了??”   Tanya很熟悉他这副尴尬之后装若无其事的样子?,肩膀一抵将人推开,好笑?:“你?瞎?”   “自己不会看?”   Tanya毫不客气地数落。   梁宽:“……”   何映真弯了?弯唇角,没说话。   季一陶憋住了?没笑?。   四个?人,来来回回硬是处出了七八种状态。   何映真觉得有意思,忽然走神,忍不住想梁聿生要是讨了媳妇,一定不能学他爸,假模假样、轻浮油滑——   转念,她觉得自己也管不了?,她和梁宽从小?都管不了?。   何映真琢磨,往后要是真到这步,她会去庙里念经?驱邪,阿弥陀佛。   之后十多分钟,无一人说话。   最后还?是季一陶扯出旁的闲话,他问Tanya:“昨天说今晚去哪个?朋友家??”   赛程接近尾声,Tanya紧盯着赛道,她说:“去看几个?藏品,还?有几幅画,真真还?想让你?鉴鉴真假呢——”   “带我去吗?”梁宽问。   “你?又不懂画。”Tanya继续怼他。   梁宽继续道:“多一个?人更热闹——”   “赢了?!”   突然,何映真从座位上站起来?,笑?着说:“赢了?!”   季一陶跟着站起来?。   说实话,他没怎么看明白,但输赢还?是清楚的。   下秒,意识到什么,他将镜头对准梅兰特?的维修站,就见?季阅微兴高采烈的,她抱着梁聿生手臂说话。现场过于吵闹,梁聿生偏头凑着她,过了?会又去看她的脸。两?人站在蜂拥的人群最后,自顾自说着话。   还?好还?好——   没亲就好。季一陶默默。   梁宽赶紧举起望远镜,他的手机上同步传来?解说员爆发的掌声:“……想不到梅兰特?能撑这么久!轮胎都烂了?!”   “黎定一还?是气盛,要是第二回 能忍住不换,估计还?能上演巴塞和奥地利的接力排名,和李奥央一起拿下二三。”   “是啊……”   “不过梅兰特?老是拿二三,什么时候拿个?第一?”   “听说他们的车一直有底盘问题,李奥央弯道都在控速,可惜……”   与此同时,看台上的四位家?长都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还?是梅兰特?的官方号。   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附属一行季阅微的银行卡号。   邮件里,梁聿生的秘书先是对他们的慷慨表达了?感谢,然后说梁生希望他们今晚就能将钱款汇入赢家?账号。   众人:“……” 第128章 利息 不得了了。   现场比看台热闹一百倍。   所有声?音汇聚到一起。   围场拥挤,水泄不通,车手被簇拥欢呼。   香槟提前打开,空气瞬间沸腾。   梁聿生根本?听不清季阅微在说什么?。   他注视她兴奋的脸,觉得听不清也没?关系,只要她开心。   想?到什么?,他拿起手机叮嘱秘书发送邮件——他还能让季阅微更开心。   赛事全程她都很紧张。   尤其开场梅兰特?持续落后的情况,她都没?好好坐上几秒钟。   梁聿生一度都有点后悔带她过?来实时?体验。   看台相对有些距离,观赏意味更强,加上游客环绕,她不会如?此沉浸。   现在跟着他,身边都是紧张凝神?的工作人员,她不由自主地被带入——   好几次耳机里庄菲菲的声?音严厉些,季阅微就会握紧手,表情也跟着凝重。   梁聿生只能朝向?别处不作声?笑。   他自己习惯了,不是说不把胜负当回事,而是觉得赛程漫长,输赢一时?,更重要的是经验和教训。   不过?他发现季阅微求胜心很强——   梁聿生以?为这只会出现在她的学习上,不曾想?,原来她对待任何?比赛都这样。   一旦处于劣势,她会心慌意乱,起先坐不住、也站不好,总问他,极容易受惊。   慢慢地,仿佛某种?类似“应激”的程序驱动,她会安静下来、极其安静,一个人像在默默使劲。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梁聿生发现季阅微十分?习惯这种?默默使劲的状态。   她静静地伫立、不声?不响,冷静至极。   尤其当黎定一第二次选择回来换胎,那个时?候,梁聿生也清楚追赶无望,只能寄希望于李奥央。   季阅微就远远驻足在紧锣密鼓、严阵以?待的工程师后,目光紧迫,神?情比曹霄凝重一万倍。   还有赛程末段,李奥央的车胎冒出火花,耳机里庄菲菲声?音都哑了,梁聿生转头,发现季阅微有点喘不上气。   他不停拍她的背,告诉她这很正常,还有最后几圈,他有经验,大概率没?问题,深呼吸、深呼吸,哎,好,深——呼——吸——   成功把季阅微逗笑。   她说哥哥你干嘛,不要这样,我真的很紧张。   梁聿生没?好气,但也没?说话?,瞪了眼没?良心的她。   大赛结束,季阅微竟然有种?脱力的感觉。   她经历过?很多比赛,但比赛和比赛之间还是有区别的,卷面上的无声?无息,赛场上的火花四溅。   本?质是一样的——人类极限。   智力的极限、速度的极限,当身临其境,同样都惊心动魄到哑然失语。   曹霄带了瓶香槟挤回人群最后方?,哈哈笑着对梁聿生说:“庆功宴?大老板?”   梁生慷慨,了然道:“行。全包。”   “妹妹去吗?”曹霄看向?季阅微。   梁聿生有点犹豫,季阅微赶紧道:“我想?去。”   梁聿生便?说:“不可以?——”   季阅微点点头:“喝酒。”   季阅微确实滴酒未沾。   梁聿生就不是了。   庆功宴上,最瞩目的除了两位车手,就是他这个大老板。   季阅微跟在庄菲菲身边吃主食和点心,梁聿生一会和前来祝贺的F1官方?喝酒,一会和车队工程师喝酒。   每次她抬头,他总在和不同的人喝酒。   中间几次回来坐到她身边,问她好吃吗,季阅微就会闻到他身上的酒气。   还是很好闻。   不知道为什么?,和他惯用的那款男生香水无比契合,甚至增加了一丝令人着迷的沉醉味道。   他喝了酒,心情也不错,就喜欢动手动脚。   一会碰碰她的脸颊,一会摸摸她的手指,一会去看她后背的拉链有没?有拉好……   庄菲菲瞧得好笑,偏过?头不看,季阅微脸都红了,但也不好说他什么?,毕竟他看上去真的很忙——   忙着动她。   只是这样在她身边“游手好闲”的时?刻很快被曹霄打断。   曹霄匆忙走来,同梁聿生耳语几句。   很快,梁聿生就不笑了,一直挂着的淡笑也没?有了。   他起身问曹霄在哪里,曹霄就指了指不远处几位同样西装革履的。   两人走后,庄菲菲对季阅微说:“是F1那边处理赛事纠纷的。”   一群人坐在角落。   梁聿生靠着椅背,表情渐渐冷淡。   曹霄看上去十分殷勤,崔予铭听得也很认真,两边看着是很热络的。   如果忽略梁聿生带着距离的目光。   片刻,对面有人站起来,似乎要走,曹霄凑上前问了句什么?,梁聿生抬头看着对方?,没?说话?。   乱糟糟的灯光汇聚在中央,照到他们那块只剩一点雾蒙蒙的光晕。   他后靠着,姿态是很随意的,神?色也平静,唯独眼神?凌厉。   庆功的氛围过?于热烈,角落的对峙就显得暗流涌动。   “老板要发火了。”   不知道哪里冒出来,黎定一凑到庄菲菲和季阅微中间:“那边人说斯图加恩给了一笔钱,他们估计在暗示老板也给点钱好办事。”   “没?有别的办法吗?”庄菲菲叹气。   黎定一刚要在庄菲菲那边坐下,就被靠过?来的李奥央挤掉,想?了想?,他又坐去季阅微旁边,只是屁股刚着,就听身后传来一句:“让让。”   扭头对上面无表情的梁聿生,黎定一火速跑了。   梁聿生问季阅微吃饱了吗,季阅微点头。   时?间也已经不早,明天上午的飞机回香港,季阅微下午还要赶去学车。   梁聿生就带她回了酒店。   他们一行人住在同一楼层。   何?映真汇款后给梁聿生打了电话?,说不参加他的庆功宴,他们要去看个朋友。   梁聿生说知道了,顺带又催何?映真叮嘱另外三位,尽快汇款,搞得梁宽都有点不好意思——   儿子催成这样,好像他故意拖着不给,当即就问何?映真借钱,说回香港还她。   何?映真没?给。季一陶也没?给。Tanya更不可能给。   没?办法,他只能给梁聿生打欠条,说落地香港就去银行办。   梁聿生回他:“没?问题。”   “记一天利息。爸爸。”   梁宽:“…………”   季阅微不知道这件事这么?曲折。   看到手机短信,她惊讶得不得了,觉得他们做事都好利索。   说给就给。   那个时?候,梁聿生和她一起坐在后座。   他抱着季阅微和她一起看入账的信息,仔细数了数,确认无误,他说:“是我利索,怎么?不夸我?”   季阅微笑着瞧他,趁司机不注意,亲了亲他的脸颊。   梁聿生似乎被亲开窍了,他将?另外一边脸转过?去,不说话?。   季阅微笑得更厉害,故意拖延不亲。   梁聿生板起脸:“没?了?”   季阅微这才凑上去补齐。   像是为了惩罚她的故意,季阅微刚离开,他的吻就追了上来。   前面还有司机,季阅微使劲推他,推了五六七八次,实在推不动,她只好抓他头发。   梁聿生吃痛,松开她,他盯着她的嘴唇,拇指指腹用力按了按,压低声?音恶狠狠:“不得了了。”   季阅微已经不敢看前面司机了。   她也有点气,转过?脸不理他。   到了酒店,季阅微还是离他远远的,隔着一段距离走在他身旁。   梁聿生旁观着,十分?好笑,也没?说什么?。   进了电梯,季阅微总算靠上来——   她伸手要握他的手。   谁知,还没?碰到,梁聿生火速抬起,他看着季阅微,表情惊讶:“干什么??”   季阅微:“……”   季阅微快要笑疯,她说哥哥你好幼稚。   梁聿生佯怒,也不理她,两手全插兜里。   两人的房间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梁聿生的在前面,季阅微没?管他,路过?当没?看见,径直朝自己房间走。   梁聿生站在原地,忍不住笑,叫她“微微”。   季阅微当没?听见,憋着笑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就要开门,冷不丁身后伸来一只手臂,拦腰将?她抱起。   季阅微吓得叫了一声?,下秒,嘴巴就被捂住。   她被梁聿生抱着捂着带回了他的房间。 第129章 喝饱 哥哥,我可以摸摸吗?   梁聿生觉得季阅微就是故意的。   明明在家很会往他房间里钻,这会跟没看见一样。   他有?点生气,背后箍着季阅微不?松手,低头不?停亲她的脖颈和面?颊。   门关上?,季阅微笑得大?声了点,说你放我下来。   她被他拦腰好像提着,脚尖点地,没法好好走。   只是梁聿生刚松手,她就转过身一副要说正事的模样,问他:“你刚刚是不?是在生气?”   梁聿生不?是很明白她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盯着她说话的嘴唇,蔷薇一样的颜色,好看又?好闻,凑过去就要亲。   季阅微伸手抵住他的胸膛,继续道:“你过来的之前黎定一说你要发火了,说和你谈事情的那些人提了很不?好的条件——”   她其实?想问问官司的事。   这件事持续那么长时间,短期内结果也不?理想,她是很担心他的。   梁聿生皱眉,像是听不?懂人话,只知?道她嘴巴动来动去就是不?让亲。   他握住季阅微手腕拉她贴回怀里,另一只手扣着季阅微下巴低头对准她的嘴唇就要亲。   他脑子里只有?这件事,想不?了别的,也处理不?了别的。   季阅微气笑了,故技重施,环着他背的手往上?想揪头发,然后被“虽然什么都听不?进去但很能吃一堑长一智”的梁聿生逮住。   这下,他直接将两只手腕一起扣紧,实?在好笑:“天天抓哥哥头发?”   季阅微恼了,握得太紧,动都动不?了,她抬脚踢他小腿:“哪里有?天天?是你天天亲我。”   “哦。”梁聿生有?种州官放火的淡然,他说:“这不?很正常。”   话没说完,嘴唇已经吻住季阅微,他轻轻咬她的唇瓣,语气无?奈:“让我好好亲一会行?吗?”   说得好像是她的罪过。   “那你松开?。”季阅微说:“手麻。”   梁聿生觉得应该是喝酒导致力道控制不?好,他松开?了季阅微的手。   下秒,季阅微忽然转身朝门口?走,“那我先回去换个衣服,裙子有?点紧——”   梁聿生真?是服了,他从?背后重新箍住人,沉声:“先亲。就几秒钟。”   他气息急促,一秒都等不?了,靠近季阅微的身躯厚实?又?坚硬,季阅微被他贴得冒汗。   从?没见过梁聿生这样,季阅微有?点懵,往后偏头想说什么,梁聿生索性抬起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脸颊,他急不?可耐,又?是控制不?住的掌心力道,季阅微动弹不?得,只能转着脑袋张开?嘴同他用力接吻。   先前的打打闹闹这个时候变了味道。   季阅微喘不?上?气,脚尖使劲够地,好一会,她的腿开?始发软,她被梁聿生箍着、吻着,慢慢安静下来。   屋内光线自动亮起,玄关明亮,竖立的全身镜映照着两人前后交缠的身影。   季阅微的呼吸声渐渐矮下去,她被梁聿生嘴巴里的酒精味道弄得头晕。   季阅微没想到不?能沾的酒居然以这种方式沾上?了。酒味刺嗓子,辛辣至极,对于只喝过苹果酒的季阅微来说,无?异于一场慢性麻醉。   感官忽然迟钝,亲吻的声音被放大?、被延迟,水声粘稠,舌尖搅弄,漫延的水淌过下颌和脖颈,瞥见镜子里闪烁的水光,季阅微红透了脸。   扣着她脸颊的手改为抚摸,渐渐地,又?熟门熟路地探到她的领口?。季阅微感觉到,握住梁聿生手腕,却被他俯身加深的吻打断,她只能将他的手臂抱在身前。   心口?被拢住轻轻揉弄,季阅微用力喘了一记,仰头注视玄关的顶灯,忍不?住叫他哥哥。梁聿生亲了亲她的耳朵,嗓音很低地嗯了一声。   他的鼻尖贴着她的脖颈,闻她身上?的味道,还有?她发丝的气息,很长时间,他用掌心和指腹掌控她断断续续的呼吸声,短暂地感到满足。   他还是把她牢牢搂在身前。   侧边的镜子里,季阅微被他严严实?实?地包裹,他低头就能亲到她的脸、脖颈和锁骨。   他们无?比契合,季阅微好像是从?他身体里拿出?来再和他在一起的。   慢慢地,亲吻变得粗糙,他手上?的动作也开?始胡乱,他越来越不?满足这点到手的,看上?去也越来越渴,贴着季阅微耳朵叫她微微。   他突起的坚硬喉结很重地贴着脖颈的皮肤,一下一下地吞咽,等渴到难以忍受,他就找到哪里会有?喝的了。   也算熟能生巧,他的动作每一步都指明了自己一会想要什么。   季阅微惊叫一声,根本拦不?住,顾上?就顾不?了下,他力道大?的吓人,裙摆发出?从?未有?过的动静,很快的时间里,缝隙被打开?,季阅微脚下一滑,如果不是梁聿生手臂揽着,她真?的要跌倒了。   梁聿生俯身啄吻季阅微后肩,季阅微趴在他臂弯里,余光里的镜面?将他的动作昭示得明明白白。她感觉自己快要烧起来,头发丝都在冒汗,很快,又?是很快的时间,她闭上?眼,听到和上次一样的滴答声。   梁聿生满意了,他打横抱起她,房间都没来得及进,抱她躺到沙发上?。   又?是羽毛,这回是很多?的羽毛,轻盈柔软,四肢百骸像被温水熨过,湿漉漉的、软绵绵的。堆在腰间的裙摆遮挡了她的视线,她只能往上?看,看到眼前泛起水光,她抽气的鼻音被堵住,好像在哭。   梁聿生起身将她搂进怀里,他揉了揉她的肩头,俯身亲吻她的嘴唇,问她还好吗。   季阅微说太多?了,不?要了,她侧身埋进他怀里,闻他身上?的味道。   过了会,季阅微说有?点渴。   他是喝饱了,她一直在喘,说话声都哑了。   梁聿生起身给她取温水。   季阅微拉起裙子,后背的拉链都没力气去够,她靠着沙发接过梁聿生递来的水杯。   梁聿生坐她身边,继续动手动脚。   季阅微忍不?住笑,没留意,一下又?把自己呛到。   她咳了好一会,梁聿生把她抱到自己身上?,轻轻拍她的后背。   等不?咳了,季阅微安静地伏在他肩头,闭上?眼好像要睡着。   这个时候,梁聿生还在一点点亲吻她。   他没有?帮她拉起后背的拉链,他握着她的肩膀,一直亲一直亲,好像在缓解什么。   很快,季阅微从?疲累中回神?,她感觉到了,她凑到梁聿生耳边问他:“哥哥,我可以摸摸吗?”   很好奇似的。   梁聿生:“……”   他没好气,又?有?点好笑,语气严肃:“什么都要摸?”   还“摸摸”。   话都不?会说。   季阅微顿住。   不?知?为何,她觉得他在耍流氓,但找不?到证据。   于是,她跟他较劲,下巴对准他肩膀用力戳了两下,说:“我就想摸摸。”   梁聿生:“…………” 第130章 怪兽 生根发芽。   季阅微看得很认真。   她坐在他身上,还是之前?双腿分开屈膝贴着沙发的姿势,只是这?会稍微往后了一些。   和所?有的想象都不同。   第一眼觉得是很好看的颜色——   冒进脑子的第一个词竟然是好看,季阅微脸蹭地就红了。   脸上的红晕止不住,烫得她心跳加速,也让梁聿生反应更?直接。   它比她还要红。   季阅微没敢抬头,红着耳朵继续看,慢慢发觉它顶部的手感肯定是很好的,就是有点粗,根本握不住。下面颜色比较深——不知道为什么,头部看着很好说话,似乎只要给点好处,它就会变得很温柔。下面就不是了,硬邦邦的,又直又硬,符合梁聿生一贯的形容,冷硬强势、不近人?情。   不知道是不是梁聿生盯她盯得太?露骨,季阅微始终没敢伸手。   他垂眼注视她,将她笼罩在自?己?的目光里,细致入微。   他也在观察她,观察她的情绪和变化,琢磨她脑子里会想的,等待她的下一步。   事情变得色情又不色情。   两人?都以一种十分审慎的态度对?待彼此,以至于刚开始的气氛还有点严肃。   直到季阅微抬头,梁聿生同她对?视,眼底有笑意。   他一手搭在沙发上,另一手轻轻抚摸季阅微裸露的后背,温情款款。   他好像并不在状态。   整个人?往后靠着,好整以暇的样?子,衣冠齐整、文质彬彬——   如果忽略他朝她示意的那?部分,他看上去是可以立即起身去开个会的。   而且,那?里呈现的状态已经有些潮湿狰狞。   它在告诉季阅微,眼前?这?个男人?远不是他表面看起来这?么沉着冷静。   像是印证,梁聿生没有继续等下去,他稍微坐直了些,有点不自?在,又像是按捺不住,他转开脸看向别处,语气有点低地问季阅微:“不是要摸吗?”   季阅微也移开脸,注视沙发最远的一端,她说:“那?你不要那?样?看着我。”   她被他看得紧张,好像只要她伸手,他就会亲过来,亲得比之前?还要凶。   季阅微竟然在他的注视里感受到一点呼吸不畅。   他的目光直白?又迫人?,就像进门那?会他火急火燎撩起的裙子,还有伸进来的手指。她根本反应不过来,酒精放大他的欲望,他又被欲望驱使,季阅微觉得他会把她吃掉——后来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梁聿生好笑,他收回视线,重新克制好情绪,瞧她:“那?我看哪里?”   季阅微:“反正?不要看我。”   她还是不敢和他对?视,手脚都开始发麻。   她盯着沙发,好像第一次见到沙发这?种家具,一眨不眨的。   “那?你把我眼睛蒙起来吧。”   梁聿生笑:“不然我只会看你。”   像是知道她在紧张,青涩又陌生的紧张,梁聿生搂她往前?靠了靠。他低头亲吻她的发顶,说:“没关?系的微微,它很听话的。它不听我的话,但肯定很听你的话。”   季阅微就靠在他身前?,伸出手指碰了碰。   指腹传来的手感确实不错。但随即梁聿生反应更?大。   他很重地呼吸,起伏的胸膛一瞬间绷紧,搂着她的手臂也有些僵硬,搭在沙发上的手掌手背青筋凸显,屈指猛地紧扣。   缓了几秒,发现不管用?,梁聿生低头沉重地靠上季阅微单薄的肩膀,像是有控制不住的瘾接连爆发,他凑到她颈边很用?力地亲吻。   “不行,微微,不要这?样?摸。”   梁聿生低喘,他搂着她,抬眼看向雪白?的地毯,说:“你快一点。我们快一点结束好不好?”   季阅微被他按在身前?也很不好受,但更?重要的是,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做。   什么快一点,怎么快一点啊,季阅微感觉到一点崩溃。   她说:“我不会……”   她不是很明白?一根手指怎么快。他难道不知道自?己?只碰了一下吗。   梁聿生笑,亲了亲季阅微耳朵,说:“很简单的。我帮你好不好?”   季阅微点头,下秒,梁聿生的手掌就握住了她的手背。   之后的时间,漫长到没有边际,与梁聿生说的“快”根本不是一回事。   手心潮湿得不停淌水,黏黏糊糊,也很热,但这?些远没有他握着她的手热。季阅微手腕发酸,抵在他胸膛注视,反应过来才知道这?根本不管用?——它更?加兴奋了,兴奋地无以复加。   梁聿生也发现了,仿佛回到那?个她不在的晚上。那晚的酒比这?次重,他所?有的想法?袒露地比眼下直白?一百倍,他弄了很多次,还打电话骗她弄。现在,酒是浅了,事情却越来越不受控制。   梁聿生停住手,胸腔里仿佛有个怪兽,怪兽咆哮,凶狠恶劣,他深吸口气,另一只手抬起季阅微的脸,去亲她的嘴唇和脸颊,还有眼睛和鼻尖,他说:“我可以……”   他没有说下去,自?觉荒唐,也十分潦草,他咽了咽喉咙,喉结快速滚动,他说:“微微,可以再往前?一点吗?”   他这?句话的意思直白得不能再直白。   梁聿生凝视着她,呼吸都刻意放缓了,停留在她脸上的手,指腹很轻地摩挲她的脸。   季阅微点了点头,她伸手环住梁聿生的肩,往前?坐了坐。   潮湿眨眼变成一场雨,起先温柔,落在身上是很轻的触弄。渐渐,这?场雨越下越大,没有撑伞的人?身上都湿透了。衣料紧贴肌肤,毫无阻隔。等到大雨倾盆,身上的衣服几乎都要看不见,甚至有一层布料凹陷在最深处,雨水强有力地浇灌,再持续地、微凉地溢出。   季阅微睁开眼。她在梁聿生怀里,被他紧紧抱着,身下是柔软的床铺。   她看不到什么,只有他的身躯,他的衬衣还穿在身上,西裤也在,季阅微看到他衬衣的领口,细密精致的纹路,还有他还在出汗的脖颈。   季阅微艰难地从他怀里伸出手给他擦了擦。   察觉到她的触碰,梁聿生低头吻来,他吻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小心。   他似乎在担心,季阅微不是很清楚他在担心什么,他翻来覆去地吻她,吻到季阅微呼吸都有点不会了。   他起身脱了衬衣,骤然的光亮极其刺眼,季阅微伸手捂住眼睛,下秒,梁聿生就将衬衣盖住她的眼睛,他俯身给她脱下那?层已经在滴水的薄薄布料,然后低头轻轻舔舐。   尽管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梁聿生还是很担心季阅微心里的感受,因为这?已经近似于。   他也再一次对?自?己?有如此深刻的认知——他真的控制不住力道。这?次,他都不敢问她。   在熟悉的羽毛的包围中,季阅微发现了梁聿生的担忧。   她忍不住笑,想说其实还好,她还是很快乐的,但这?样?的话她不好意思说,她只能发出足够悦耳的声音,让梁聿生去仔细揣摩。   流淌的时间里,心口什么地方仿佛生出了芽。   绿绿的、生机勃勃的,在属于她的岛屿上,生根发芽。 第131章 传统 哥哥你好厉害。   肩膀被脚后跟轻轻蹭了下,梁聿生握住季阅微脚腕,抬起头。   季阅微抱着他的衬衣说:“哥哥,我想洗澡。”   身体一直在?出汗,梁聿生的衬衣也全是汗,鼻尖闻到的味道湿漉漉、黏糊糊,欲望的暗示意味过于浓,血脉偾张的、心?跳加速的,让人头晕目眩。   梁聿生把?她抱进怀里。   裙子早就皱巴巴,他问她要不?要脱下来,季阅微看着他点点头。   衣服在?这场亲密里仿佛一种隐喻。   没有脱完的裙子、始终穿着的裙子,还有梁聿生到最后才脱下的衬衣,即便在?浴室给季阅微洗头发?,他还穿着西裤。湿透的裤子让他身体的反应更明显,季阅微却?有种因为看过了所以并不?好奇的稀松平常感。她靠在?梁聿生身前,任由他的手指穿梭发?间,沐浴露和洗发?膏带来洁净清爽的味道。   冲洗的时候梁聿生说闭眼。季阅微就闭上眼搂住他的腰。   梁聿生的手带着花洒将她身上的泡沫洗得一干二净。   “转身。”   他低头说,抬起头前已经习惯性地去亲一下季阅微的肩。   不?知?怎么,转过身的季阅微忽然?想起玄关那面镜子。大概是眼前的姿势有些相似。   她左右瞧瞧,发?现?除了浴缸、雪白的瓷砖、到处锃亮的金属光泽,只有远处洗漱台前的镜子,雾蒙蒙的。   “看什么?”梁聿生问。   他的目光始终凝定在?她身上。   季阅微不?说话,摇了摇头。   她背朝自己?,梁聿生看不?见她的表情。   环在?她身前的手轻轻摸了摸季阅微下巴,梁聿生问:“在?想什么?”   他还是很传统的,对待很多事有一些并不?算时髦原则和想法。   比如事情过没过界,即便物理意义上的指标不?作数,但心?理意义上他还是很慎重的。   躺在?一张床上压着妹妹做了什么事,他自己?很清楚,当然?也希望知?道季阅微对这件事的看法。   奈何季阅微困得脑袋空空。   她说:“没有想什么。”   确实什么都?没想。   可能因为太舒服了,水温适宜,他摸得也很舒服。   梁聿生没有追问。   他凭着年长的九岁,认真思索了几秒。   关了花洒,拿来宽大的浴巾将人裹住,他抱着季阅微转身。   意识到不?对劲,季阅微笑起来——手臂不?知?怎么也被他一圈裹住,梁聿生搂着她不?让动。   季阅微抬头,见他也好笑地瞧自己?。   “刚刚在?想什么?”他又问。   “没有想什么。”   “那之前呢?”梁聿生贴近,吻她弯起的嘴唇。   季阅微有点明白了,她抿唇笑得更明显,就是不?说。   察觉她的意图,梁聿生亲得更用力,“嗯?”   “说话。”   季阅微偏头躲开,笑得憋不?住。   梁聿生只好一遍遍追上去吻,直到把?人吻得站不?住。他抱着季阅微回房间,继续吻。感觉要被这场吻给累晕,季阅微终于肯说。   她凑到他耳朵旁:“哥哥你?好厉害。”   梁聿生:“…………”   其实他要的不?是这个。就是想问问季阅微感受。   但某种程度,这个回答好像也可以?   这里不?是她的房间。   洗完澡裹着浴巾,梁聿生找来自己?干净的衬衣给季阅微穿好。   她的内裤需要仔细清洗,又黏又滑,梁聿生洗了好久,热风吹了好久,直到那小片布料足够干燥温暖,他才给趴在?被子里快要睡着的季阅微穿上。   季阅微感觉到,迷迷糊糊的,抬了抬小腿,闷声说了句“谢谢”。   梁聿生忍不?住笑,摸了摸她的屁股,俯身又亲了两下。   在?他依旧漫长到没有边际的洗澡时间里,季阅微完完全全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凌晨,不?知?道几点钟,她还是趴着睡的样子,只是紧挨在?梁聿生怀里,梁聿生的一只手臂拢在?她背上。   探头往床头瞧,显示凌晨四点五十。   季阅微想了想,很小心?地抬起梁聿生的手坐起来环顾这张大床,又去看沉睡的梁聿生。   她凑得很近,一点点看,然?后隔着一点几乎没有的距离亲了亲梁聿生嘴唇,小声说:“哥哥我好喜欢你?。”   梁聿生没听?见,季阅微动作很轻地下了床。   洗好的裙子还没干,她也没管,脱下衬衣套在?身上拿起包包悄悄关门跑了出去。   回到自己?房间,换下裙子穿上睡衣,季阅微一股脑钻进被窝,然?后无缘无故兴奋到了天?蒙蒙亮才再?次睡着。   梁聿生是被闹钟叫醒的。毕竟上午还要赶飞机。   睡前什么样他很清楚,筋疲力尽的妹妹睡成了“一滩”,他都?不?敢动她的边缘,只能尽可能圈着。醒过来发?现?季阅微不?见了,他坐起来四处看了看,然后拿起手机给季阅微打电话。   等待电话接听?的过程中,梁聿生看到何映真四个人都?取消了上午一起回香港的航班。   何映真发来信息说要在朋友家住两天?,房就先不?退了,到时候再?说。又让梁聿生退房的时候请酒店的人先帮忙把?他们房间的行李收拾下。   信息是昨晚十二点多发?来的,那会?他正?在?观察变成“一滩”的季阅微,过后就直接睡了,没有再?看手机。   梁聿生回了“好”,电话却?一直没通。 奇* 书*网 *w*w* w*.*3* q *i* s* h* u* .* c* o* m   他就一边洗漱收拾一边继续打,中途发?现?季阅微脱在?沙发?上的衬衣,他好像侦探,拿起来仔细闻了闻,确认上面有季阅微身体的味道才放心?。   大概五六通电话,那边总算有回音。   季阅微朝他“喂”了一声,之后再?无声响,梁聿生赶紧道:“微微,先把?门打开。”   季阅微就去开了门,中途返航困到来不?及回床上,又趴在?了沙发?上,还是进来的梁聿生给抱回去的。   何映真在?梁聿生吃早餐的时候打来电话,她哈欠连天?,看上去又是玩了个通宵。   她叮嘱梁聿生回港之后及时送季阅微去学车。   “我给她请的假,去了说一声,是个女老师,我专门拜托的,态度好点,最好送点东西——也不?要当着别人的面。”   梁聿生说知?道了。   “小阅起床了吗?”   梁聿生朝床上那块“扁扁的”看去,喝了口咖啡,淡淡道:“没有。”   “来得及吗?”何映真笑。   梁聿生忽然?问:“那位女老师好说话吗?”   何映真了然?,笑道:“不?知?道——不?过最好还是不?要言而无信。”   梁聿生明白了,挂了电话立即起身去搓扁扁的季阅微。 第132章 好运 天天威胁人。   回到香港,梁聿生也只待了一晚,隔天他就飞往英国处理?官司。   车队里除了筹备七月比利时和荷兰大奖赛的?人员,其余也都同一时间跟他回到英国,准备二轮开庭。   崔予铭这次没有跟过去。   MILE的?研发他是主要负责人,一轮官司就一直跟着?。但梁聿生给他下了底盘的?最后通牒——比利时和荷兰的?两场要还是不过关,严重拖累车手成绩,他会考虑换研发团队。   ——每次都要来这么一遭。这是曹霄的?原话。   每次都要梁聿生把刀架他脖子上,崔予铭好像才能有点?灵光。   也不知道为什么。梁聿生自己也很困惑。   大发雷霆、威胁裁员、薄情寡义、不尊老爱幼——他凶神恶煞的?名声?大概就是这么传出来的?。   不过,比起?扑朔迷离的?官司,这点?自己人带来的?压力还是可以接受的?。   斯图加恩摆出一副胜券在握的?气势,时间越近,曹霄越着?急上火,想想还是要拉点?关系。   梁聿生说我这边能找的?都找了,曹霄说你?再找找,八百年没联系的?也找。梁聿生说我脸皮没这么厚,这是打官司,不是请客吃饭。曹霄:……   一边配合法?院提交二轮材料,一边观察F1赛事裁定的?风向,还要时不时远程监控崔予铭进展,整个七月,梁聿生只回去了一趟。   七月中,季阅微成功拿到驾照,魏德凯教?授的?课程告一段落,她开始筹备去美国的?签证。   梁聿生回来那天季阅微不在家,说和同学约好出去玩了,结束还要回何映真那吃晚饭。梁聿生就问季阅微经常过去吃饭吗。权叔说是的?,何小?姐总要她过去。年糕跟在一旁摇头摆尾,很是附和。   知道他回来,他妹妹还是很给面子的?,吃完饭就自己开车回来了。   电话打过去,听到她开车的?动静,梁聿生吓了一跳,好比上一秒自己还在送她去学车,殷勤嘱咐,下一秒她就已?经坐上了驾驶位,气势汹汹。   梁聿生说:“等我去接你?吧。先把车停好。”   季阅微没答应,忍不住吐槽:“哥哥,你?的?车都好难开。每一辆都好难开。”   “我第一次开的?时候权叔也这么说。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认为的?。”她有理?有据。   梁聿生:“……”   “对不起?”,他认真道歉:“今天回来就全换了——”   “现在可以把车停好等我过去吗?”   季阅微笑:“不行哦。”   听着?那边车子顺溜启动的?声?音,梁聿生深吸口气,季阅微语气得意:“我现在开得很熟练了。下午送朝朝她们回家,她们都说我开得很好。”   “好的?。”   梁聿生沉声?:“不要说话了。手机放一边,不要挂。我等你?。”   季阅微:“一点?话都不说吗?”   梁聿生严肃道:“再说一句你?等着?。”   季阅微:“你?在威胁我?”   梁聿生:“……”   是的?,他有病,天天威胁人。   “我在关心你?,妹妹。”梁聿生叹气。   季阅微有点?被他肉麻到,干巴巴道:“哦。谢谢你?。”   梁聿生没再回她,不然真的?没完没了。   到家,梁聿生远远立在前院门前。   他好像移动的?树,这边栽住望望,一会又移到另一边栽住脚望望。   他插着?兜皱着?眉,瞧见季阅微,想起?什么,抬起?手腕看?了眼?,表情顿时变得严厉。   火没熄,他就走过来问季阅微:“时间早这么多?路上开几码?没有超车吧?”   季阅微:“……”   他好像那种特别不讲情理?的?家长,不分青红皂白的?,万一她就是技术好,然后今天路上特别顺呢?   季阅微被他气到了,她说:“你?上来。”   她板着?脸,命令道:“快点?。”   梁聿生后退两步:“干嘛。”   季阅微被他的?动作弄得好气又好笑。   她真的?有点?生气了,瞪着?他怒气冲冲开门下车,抱着?他的?手臂把他往副驾拽:“我要让你?看?看?。”   梁聿生纹丝不动,顾左右:“今天就算了。很晚了。明天再说吧。”   “不行。”   季阅微学了点?他的?精髓,威胁道:“不上来就是不喜欢我。”   梁聿生:“……”   “你?不喜欢我?”季阅微面无表情。   梁聿生忍不住笑,慢慢往副驾走,忍不住道:“太幼稚了妹妹。下次不可以这样。”   季阅微没理?他。   上了车,梁聿生突然不说话了。   他正襟危坐,视线先是在季阅微的?驾驶座看?了圈,伸手摸了摸座椅的?按钮,又去看?前排的?按键和挂挡,最后凑到她那边的?后视镜仔细瞧了瞧视野。   这辆车他很久没开了,季阅微选它估计因为这个操作布局和她学车的?那辆很像。   梁聿生系紧安全带,注视季阅微往后倒——   他眼?睛太忙了,一会看?方向盘,一会看?后视镜,一会低头去看他亲爱的妹妹有没有踩错油门和刹车。   “哥哥你?有点?吵。”季阅微冷不丁。   梁聿生抬头,一脸莫名:“我一句话没说。”   他有坐副驾的?自觉,不说话、不点评是很优秀的作风。   季阅微转头瞪他:“那你?闭上眼?。”   梁聿生笑,学她电话里的?语气:“不行哦。”   季阅微:“……”   她带他在附近的?一条主路完整转了圈。   车速算不上快,开得也很谨慎,始终和前面的?车保持一定距离,观察路况和行人也很敏锐,方向盘打得也好,流畅自然,所有按键都熟悉,几乎没有延迟慌乱的?情况。   梁聿生往后靠了靠,闭上眼?。   季阅微注意到,忍不住笑:“厉害吧?”   梁聿生点?头,说:“你?哥哥现在要睡觉了,不要和哥哥说话。”   即便?季阅微技术过关,他还是觉得开车不好分散注意力。尤其对新手。   他每时每刻都在提醒的?“不要说话”,季阅微小?声?嘟囔:“哥哥你?有点?婆婆妈妈。”   谁知,梁聿生也不反驳,停顿几秒,忽然一本正经道:“婆婆和妈妈是对你?最好的?,所以婆婆妈妈就是最好的?品质。”   季阅微:“……”   他在家待的?时间短,隔天又要回去。   还是一大早的?飞机,大清早跑来敲季阅微门,年糕放进来,他在床边亲了亲被吵醒的?季阅微,说,哥哥马上走了,有什么要对哥哥说的?吗?季阅微笑得不行,卷在被子里,好久都没缓过来。   七月底,荷兰大奖赛上,梅兰特车手旧伤复发,现场出了点?事故。   那会距离八月中的?二轮开庭已?经很紧张了,这个节骨眼?,焦头烂额,士气都被磋磨不少。   电话里,梁聿生还是说没什么大事。本来月底计划回来一趟,季阅微马上要开学了,这下回来的?时间被延后,他问季阅微开学的?具体时间,季阅微说你?肯定想不到。   梁聿生:“什么?”   “就是你?二轮开庭的?时间。”季阅微说。   她以为他会为难这个撞上的?时间点?,谁知梁聿生说:“那真是好运。” 第133章 副驾 哥哥在吃醋。   签证下来后,季阅微打算回G大同魏德凯教授说一声,顺便将G大要求的几份复印材料一起交了。   之?后她的往返机票和住宿事宜统一由G大安排。这也是当?初写在那份协议上的。   交材料的时候,交流科的老师说魏德凯教授这阵子不在香港,和他太太出去度假了,季阅微可以发邮件问候。   季阅微想了想,还是去那栋楼前转了转。   台风刚走,楼前的小池塘绿油油的。   池子鲜少有人打理?,从季阅微见到那刻起,它就一直长得随心?所欲。   荷叶层层叠叠,挤在一块,看不到开花的痕迹。   好像这么小块地?方,光把叶子撑开就很费力了。   坐在池塘边,季阅微给魏德凯教授写了封邮件,告诉他去美国的签证办好了,但具体启程的日期和住宿的地?址,还要等学?校通知。开学?后她也会?再来和他说一声。   文字总是比语言郑重。   事情说完,总觉得还应该说点什么,不然这么发出去,季阅微觉得不大好。   她继续写道,教务科的老师和她说,一年?后回来不用?担心?赶不上同年?级的同学?,这半年?先修的课程她的成绩都很不错,回来后只需插空补另外学?期的课程。   “教授,这学?期跟您上课收获很多,希望您和太太身体健康,度假快乐。”   低头看着最?后一行,季阅微删删改改。   英文的表述和中文的表达之?间好像隔着一点蜻蜓点水的会?心?。   不过这也不是不好解决的问题。   毕竟人与人之?间总是一点点积累起的认识和理?解。   邮件发出去,投递成功,显示一个很小的绿色图标。   放下手机,季阅微抬头,暑期的校园安静得不可思?议,池塘边的炎炎夏日好像一幅画。   她坐了很久,脑子里会?冒出教授写在白板上的公?式,也会?想隔着时差的梁聿生正在做什么。   开车回山顶别墅吃晚饭,快到的时候,季阅微碰到了谢习帆。   隔了很长时间的见面,但其实前两天她还在陆轩洋嘴里知道他暑期正在他父亲的公?司实习。   “他说他爸爸对他的期望是希望他毕业后好好继承家业。”   陆轩洋叹气:“真希望我爸妈也有这个觉悟,而不是希望我在G大数学?系和微微一较高下。”   季阅微:“……”   童朝朝笑:“我觉得挺好的,只要目标明确,干什么都好。”   陆轩洋纠正:“朝朝,搞错了,是我们的爸妈目标明确,和我们没有半毛钱关系。”   童朝朝:“……”   她和童朝朝、和陆轩洋,还有唐家妍钟慧这个暑假倒是经常出来玩,吃喝玩乐看电影,偶尔一起去看童朝朝母亲排话剧。   唯独他和傅征,一个在群里悄无声息,一个每次都说没什么空。   这会?碰到,谢习帆肉眼可见的不好意思?。   他站在树荫下和路口等红灯的季阅微对视,脸红得好像出了场大汗。   他怀里抱着那只叫珍珠的布偶猫,布偶猫还认得季阅微,冲她喵呜两声。   季阅微笑,朝她招手,叫她珍珠。   她对谢习帆说:“回去吗?我送你吧?”   谢习帆点点头,打开副驾门坐了进去。   “洋洋说你拿了驾照,车开得特别好,我之?前也拿了,可一直没想开……”   他看着前面,话说完停顿几秒,又说:“总觉得有风险,香港的路太窄了,有些地?方千奇百怪的,我妈说可以等我上了大学?再慢慢开起来。”   季阅微点头:“开头是很难,熟练就好了。不难的。”   谢习帆没说话。   过了会?,他忽然说:“微微,你总是很勇敢。”   季阅微转头看他。   谢习帆摸了摸珍珠,说:“我之?前很生傅征的气——”   季阅微:“为什么?”   没料到她会?打住询问,谢习帆愣了下,看着她道:“傅征说防止我做个傻子——而我大概因为想做傻子没做成?”   说完,他忍不住乐了。   其实他还想说,即便这样,他也没有做傻子的勇气。   季阅微也笑起来。   上山的路她习惯开得慢,山脚的风被一点点带上来,打开一点的车窗,热风和冷气交错,茂盛又冷清。   能?看到夏日夕照照满整栋大厦,亮晶晶的一面,闪着比海水还要璀璨的金光。   谢习帆看着窗外,他欲言又止,但又觉得言尽于此好像也可以——   他反复犹豫,好几次偷偷瞥季阅微。   季阅微察觉到,想了想,对他说起班长的“嘱托”:“朝朝说我们一直都是很好的朋友。”   “在滨南。”   “还有之前的很多很多。”   好像又在写一封言语未及的邮件。   尽管字面意思?距离真正想表达的太远、太轻,但因为彼此足够熟悉,是很好的朋友,所以也没关系。   “是的。”谢习帆点点头,片刻低声:“朝朝说得对。”   送他到家,下车居然碰见了何映真。   她同周喻芳并肩出门,周喻芳看上去要送她回别墅,手上拿了把遮阳伞。   何映真瞧得稀奇,周喻芳看得更稀奇,但做母亲的,一眼就明白了,她很快对何映真笑道:“这两人怎么这么巧?”   “对啊,小阅,这么巧?”何映真兴致勃勃。   季阅微说:“就路口碰到,我捎他一……”   她话越说越低,因为她看到了两位母亲眼里相似的意涵。   谢习帆不好意思?,用?力拉了周喻芳一下,说:“就正好碰到。”   周喻芳笑:“妈妈知道的。何小姐也知道的。我们就是问问。”   “对,就问问。”   何映真仔细打量谢习帆,忽然,不知道想起什么,她一副说不上炫耀,但也确实在炫耀的语气,她问谢习帆:“小阅车开得不错吧?”   “我坐了一回,开得可稳了。”何映真笑眯眯。   谢习帆点头:“嗯,是很好。”   季阅微:“……”   回去路上,何映真频频转头看季阅微,但她什么都没问,始终一副格外欣喜的表情。   一起吃晚饭的时候,季一陶问怎么这么高兴,何映真还是没说,她觉得这件事当?面聊会?让季阅微尴尬,等时机成熟再好好问也不迟,便对季一陶说起了别的事。   晚上,梁聿生忽然打来电话。   季阅微正在看魏德凯编的一本书,上面的公?式她在教授的课堂上见过,这会?手上写写算算,看起来也不怎么费力。   电话开的免提,年?糕听到声音凑过来,和季阅微一起等他发话。   他也不含糊,开门见山:“微微,不要随便让人坐副驾。”   季阅微从草稿上抬头,愣了下,和年?糕对视一眼,彼此都不是很明白。   “不安全。”梁聿生煞有介事。   反应过来,季阅微笑着说:“你不也坐过?”   “我能?跟别人比吗?”梁聿生没好气。   季阅微笑:“好的,哥哥。”   转头,她凑到年?糕耳朵旁,小声对年?糕说:“哥哥在吃醋。”   年?糕甩甩尾巴,表示大惊小怪。   梁聿生说:“我听到了。”   “可以再大声点的妹妹。”   季阅微:“……”   等了会?,他又说:“以后还是尽量在家里吃饭吧?”   “每次过去吃饭,都留年?糕一个人在家里——是不是,年?糕,劝劝姐姐。”   季阅微笑得趴桌上。   年?糕兴奋了,大脑袋不停拱着季阅微,好像在认可梁聿生的话。   梁聿生佯怒:“不要笑了,哥哥的话也不听了?”   季阅微抬头,下意识:“不听会?怎么样?”   梁聿生忽然停顿。   仿佛某种心?有灵犀,又或者?是亲密带来的某种自然而然,气氛暧昧的一瞬,梁聿生正要开口,季阅微赶紧叫了声“哥哥”,她一把捂住年?糕耳朵:“不许说!”   梁聿生好笑:“知道我要说什么?”   季阅微嘀咕:“反正肯定是年?糕不能?听的。”   梁聿生:“……” 第134章 权利 有时候比我还像你爹。   不过,何映真的电话提醒了梁聿生?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这件事?之前几次回国他就在考虑。   那次出发去上海其?实是个比较好的时机。只是四位的行程比他安排的还?要密集,回程干脆不出现了——他们确实当度假,我行我素、要去哪去哪,很难凑出一个时间宽裕、场合正式的谈话氛围。   这次,听何映真电话里聊起季阅微送男同学回家,梁聿生?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件事?不能等了。   他必须尽快找个时间回去和何映真谈他和季阅微的关系。   梁宽那边随机——   和何映真谈完,挑个天气好的时间上门说一句就行了。   这件事?他觉得只要说清楚就没问题。   父母拥有知情权,他提供这份权利,除此?之外,他也没有参与过他们的任何情感事?业,也就无从?谈起其?余的任何一项权利供给。   梁聿生?觉得比较麻烦的是季一陶。   他与这位父亲极少打交道,印象里几乎没有。   好几次迎面?碰上,他似乎也不是很愿意同自己说话,常见的便是点头致意,要不就是习惯性地跟在何映真身边称呼他一句梁生?。   挂了和季阅微的电话,梁聿生?打开搜索页面?,打算先?好好认识下季一陶。   他是季阅微的父亲,尽管在养育季阅微这件事?上,梁聿生?对他很不满意,但想到日后两人结婚,他作为关键角色需要出场,梁聿生?不希望季阅微过多担心季一陶与自己的关系。   他会处理好的。   只是页面?搜索几分钟,梁聿生?就不想看了。   自从?季一陶的画展越办越成功,他的过往也被扒得一干二净。   梁聿生?想,这位画家大概从?没想过自己还?有“身为父亲”的责任。   他在艺术家的世界里,四处学习、四处拜访,随心所欲,没有停歇的时候,他的人生?热闹得好像泼洒的油画,奇形怪状、五颜六色。   ——夸张的是,能扒出他于几几年几月几号出席某场私人宴席的媒体,居然不知道他有一个女?儿。   就连去年他来香港的行踪和何映真的绯闻对上后,深扒细挖的媒体也依然不知道他“一直随身携带”一个女?儿。   梁聿生?不相信港媒如此?有素质。   原因只在于季一陶真的不像一位父亲。   往后靠上椅背,梁聿生?面?色稍沉,他想,要不找个时间把他和梁宽放一屋交代了,正好两位可以一起消化下,不至于一对一的场面?太?尴尬。   当梁聿生?想着妥善处理双方家长的知情权时,季阅微慢慢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时隔一周,她再次去山顶别墅吃晚饭,饭桌上,聊起最近的新闻,何映真说梁聿生?棘手的官司有了些转机。   这个季阅微也知道。   只是新闻过于笼统,她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F1官方突然给了一份事?故鉴定书,从?披露给外界的简短内容看,似乎是有偏向的,媒体猜测这个突如其?来的偏向,大概与梅兰特最近频繁的走动有关。   何映真笑?着说:“前两天在黄老板那碰见Richard,他和我说这件事?,说是都认识的高?中同学,真是太?巧了,还?真被曹霄挖出来了一层关系,我一问,叫Sallie,我心想,这不就是温董事?女?儿——”   她转头笑?着对季阅微道:“这个姐姐你没见过,等聿生?回来,我让他请人家来家里吃饭,顺便好好谢谢人家。”   她看上去格外欣喜,和上回撞见季阅微和谢习帆一样。   大概这些搭配十分符合长辈们心中畅想的“天赐良缘”。   季阅微不作声,朝何映真点点头。   季一陶看了看她,转头对何映真道:“人家肯定忙,一请就来?”   听他一说,何映真思索道:“总要找点机会的……聿生?也忙。”   “我不知道他什么计划”,何映真叹了口气:“新闻里说,香港男性普遍都会在三?十岁左右结婚,他这个年纪也快了——谈个两三?年,如果能成,正好又?是一个兴趣方向,婚后忙也能忙到一起去。我不希望他的婚姻和我和他父亲一样。”   听她说着,季一陶又?看了好几回季阅微。   只是他这个女?儿面?上永远稳如泰山,旁人是瞧不出丝毫的。   他总看季阅微,何映真以为季一陶和她想的是同一件事?,便笑?着道:“小阅,我们先?谈恋爱,不要学你哥哥——遇到不错的男生?,可以谈起来的,等感情稳定了,慢慢想下一步,这样肯定比你哥哥稳当。不过我都支持你的。”   她伸手摸了摸季阅微背。   季阅微一边低头吃饭一边点头。   不远处,Elle目光担忧,但也不好说什么。   权叔给她的八卦透露得不多,意思却很明显。   可有些事?只能关系最亲近的去说,比如梁先?生?,但这个节骨眼,梁先?生?没法回来,小阅根本不可能说出口。   她的视线移向季一陶,想,季先?生?肯定也是知道一点的,就是不知道季先生会不会替小阅向何小姐旁敲侧击一些……   吃完饭,何映真说如果不是梁聿生?高?中的一些照片都在万禧八号,她肯定是要找出来给季阅微看的。   那个时候,季阅微意识到两件事?。   一是何映真真的、完完全全地将?她视作了梁聿生?的妹妹,她甚至以对待亲生?女?儿的方式对待自己。   二是,何映真大概不会接受她和梁聿生?的关系。   太?突兀、太?陌生?——   年龄、各自的社交圈,不同的人生?轨迹,是完全不会被联想起来的一对关系。   坐在何映真身边想这些的时候,季阅微发现自己冷静得好像在处理一道公?式。   一道并不难的公?式。   她一行行拆分步骤,发现条件清晰,结果也成立。   离开的时候,季一陶忽然走来说捎他一段,他要去买点东西。   季阅微看着他,知道他在撒谎,没说话。   季一陶跟在她身后出门上车。   下山的路父女?俩谁都没开口。   季阅微目视前方,季一陶始终看着他那边的车窗。   他看上去愁眉苦脸,是季阅微熟悉的季一陶“面?对困难”时的表情,千篇一律,毫无新意。   快到山脚,季阅微问季一陶到底想去哪里。   季一陶似乎还?在想怎么开口,闻言摆手,说:“你开,到时候我打车回来。”   他看着她,忧心忡忡的模样,对视的几秒,季阅微忽然察觉,原来他是知道的。   什么时候?季阅微想不通。   她这个父亲什么时候这么敏锐了?   清楚这一点,接下来她也开始观察起季一陶。   父女?俩在某个频次对上视线,彼此?了然了心中所想。   季一陶开口,解答她的疑惑:“就那次在上海。”   “你们老抱在一起。”   季阅微:“……”   “其?实我一直不确定……”   “梁先?生?对你有时候太?像兄长,有时候比我还?像你爹……”   他似乎百思不得其?解,语气疑惑,接着又?说:“但看你今天这个样子,算是彻底确定了。”   季阅微没说话。   街道上人很多,车子开得慢,红绿灯扎堆出现,回程的路居然比平时多出一倍时间,季阅微也不知道今天怎么回事?。   “何小姐……”   季一陶转头注视季阅微,他说:“你也看到了,她明显不是这么想的——她也不会这么想。”   “别看他们母子平时各过各的——他们一家三?口都各过各的,但爸爸告诉你,他们的关系真的挺好的,爸爸能看出来。”   “你还?小——也不小了,但还?需要一点观察力。”   季阅微还?是不说话。   等了许久,见她不吭声,季一陶继续说:“何小姐肯定是希望你和梁先?生?好的,但这个好不是你们现在这种好。”   “你看,她都给梁先?生?考虑好了——”   “年龄、职业、教育经历,都是一样的,阅阅,你明白吗?”   等了许久,临近目的地,还?是不见季阅微回他,季一陶忍不住问:“怎么不说话?”   “不开心也可以说给爸爸听嘛。”   季阅微:“开车说话容易出事?故。”   季一陶:“……”   她转头看他一眼,慢慢将?车停在路边,平静道:“你打个车回去吧。” 第135章 荒谬 先抓起来再说。   季一陶没?动。   他感觉到为难,又很担忧,他看着季阅微始终注视前方?的侧脸,似曾相识的、令人无所适从的冷硬和强势,他低下头叹了口气。   “阅阅,你和你母亲太像了,我有时候都不知道怎么对待你。”   他的语气是季阅微熟悉的怯懦,畏畏缩缩,好像这个?世界上所有问?题都是朝他来的,他毫无招架之力,只能原地告解。   他说:“我知道你对我不是很满意。”   季阅微握紧方?向盘。   她还是不看他,但不知为什么,渐渐感到一种愤怒。   她不知道这个?愤怒从什么地方?来的。   也?许是奶奶去世的时候,也?可能是一次次辗转求学的时候,季阅微不知道,她只知道心?里头冒出一股火,一股不知道应该怎么样的火。   察觉她的紧绷,季一陶声音更低,他说:“我就后悔一件事?,就是那次让你转到资仁。后来又和你说了那样的话,我现在想起来就觉得后悔……”   “但是,阅阅,你知道,我也?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你如果恨我就恨我吧,但是这件事?,我们?可以好好谈谈吗?”   心?脏被很细的钢丝裹住,一点都逃不开,动一下都鲜血淋漓。   季阅微垂眼,慢慢地呼吸,片刻低声:“你想谈什么?”   “你和梁先生。”   季一陶看着她,他的目光在一瞬间?尖锐得可怕,他对季阅微说:“你真的喜欢他吗?”   “还是因为他对你很好,弥补了一些成长过程没?有的……我是说,你能分辨吗?”   他难以启齿,又觉得有必要说清楚,他遮遮掩掩,不知道是对两人关系“本?质”的遮遮掩掩,还是对隐含的自己?的失职行?为遮遮掩掩,总之,他狼狈不堪,又阴险狡猾。   季阅微没?有说话。   她感觉到一种不可思议。   一种巨大的、海啸一般的不可思议。   她动作很慢地转头去看季一陶,眼神冰冷到极点,厉声:“你是说,我因为——”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被她的语气吓到了,季一陶否认得很快,他看着季阅微,下意识后退,靠上车门慌乱道:“我的意思是,你看,心?理学上不是有——”   “我不蠢。”   季阅微感觉到自己?在发抖。置身冰窖那样的颤抖。   她死死地握紧方?向盘,握到指尖惨白,指甲陷进去,带来迟钝的疼痛。   “我们?不说这个?了。”   被她的样子吓到,季一陶转身打开车门想要下车,但忘了解安全带,又被一下带了回去,样子可笑?又古怪。   “阅阅,你不要生气了。”   被“拽”回来的季一陶再次面对季阅微,好像终于明白应该做什么了。   他低着头说:“我胡说的,我刚刚想到的,没?有过脑子,你别生气。”   季阅微坐着没?有动。   仿佛回到了记忆里某个?读书的时候,也?是这样,麻木得心?脏都不会跳了,身上止不住地冒寒气,却搞不懂为什么,也?没?有任何办法。课本?上的问?题和现实里的问?题完全不是一回事?。哭都哭不出来。   那个?时候,她最想的就是奶奶,偶尔也?会想想妈妈。但妈妈太模糊,奶奶最亲密。只要想到奶奶,她才能哭出来,然后身上的冷意和心?里的颤抖都会好一些。   路边的行?人热闹至极。   街道狭窄,他们?好像挨着车说话,兴高采烈的、眉飞色舞的。   但时间?越久,车里却一点点变成了冰窖。   被“冻”得不轻的季一陶的面色比之间?还要惊慌,他神色凝重地不停打量季阅微,慢慢意识到之前话里的不妥和欠考虑后,他又给她道了次歉。   季阅微没?有说话。   她看上去这辈子都不会和他说一句话了。   车门打开又关上。   季一陶想走又不敢走。   季阅微闭上眼,松开方?向盘,往后靠上去,很累的样子。   季一陶说:“那我先走了。回去慢点,或者打电话让权叔来接你?”   他下车,关车门前看了好一会后靠椅背的季阅微,心?里发酸,又说:“对不起啊阅阅,开车慢点。”   季阅微这才转头看他。   他移开眼,望着擦肩而过的人流,语气很低:“爸爸的感情太糟糕了,说也?说不好,更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我希望你快乐,你要是觉得和梁先生在一起很开心?很快乐,何小姐那里爸爸找机会……”   他转回来看着她,又是很长的时间?,再次开口,他忽然说:“阅阅,感情很难的。”   “喜欢是一回事?,能走多久是另一回事。”   “你和梁先生的关系太特殊了,万一分开,我不知道……爸爸说的话,你也?不要生气,你知道爸爸不是个?好爸爸。”   说完,他关上车门,朝着后方走去。   后视镜里,他走得不算快,但很快也?被人群淹没?。   季阅微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久到梁聿生打来电话,问?她还没?到家??   大概是从权叔那里知道的,他以为她吃了饭又去了别的地方?玩。   季阅微趴在方?向盘上,忽然觉得浑身一点力气没?有,她没?有否认,说和同学在外面。   说完,身上好像一下变得很重,她被压得喘不过气,她闭上眼,做梦一样的语气问梁聿生:“哥哥,你说……”   “什么?”梁聿生笑着问?。   “你说要是有人拿很多钱给你,让你不要跟我在一起,你会怎么样?”   季阅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大概因为它和现实一样荒谬。   梁聿生:“……”   梁聿生认真找了找重点:“很多钱?有多少?”   季阅微忍不住笑?:“就是很多。你想都想不到的。”   梁聿生配合道:“哦,比我所有资产加起来还要多吗?”   季阅微笑?出声。   她感觉自己?又开心?又难过。   只是开心?太淡了,淡得笑?一笑?就会飘走。   “嗯。”   “你会怎么样?”季阅微问?。   “我会报警。”   梁聿生:“资产比我多肯定不正常。”   “还提出这样的要求,先抓起来再说。”   季阅微:“…………” 第136章 线索 笑掉大牙了。   对梁聿生来说,逗笑妹妹也是?一件十分有成就感的事。   不?过等他反应过来,意识到有那么点不?对劲,已经是?一周后了。   那会,开?庭近在眼前,到手的官方背书能发?挥多大作用,MILE高层开?会讨论?了几回也没有准确答案。   这个关头,就是?通常所说的“富贵天定”。   好在事情发?展到现在也算有了眉目,他便开?始提前论?功行?赏——   说曹霄是?功臣,如果?这个官司最后能拿到他满意的结果?,他会给曹经理升职加薪。   会议桌末尾的曹经理闻言笑了两声。   他觉得梁聿生当老板挺有意思?的。   他还能怎么升?难不?成梅兰特改名叫“宇宙梅兰特”,他就是?宇宙车队的经理呗?呵呵。   还有他摆在前面的那句“令他满意”,不?愧是?他梁聿生,怎么,不?满意改名“地狱梅兰特”,直接把他打进地狱当经理行?了吧。   他没说话?,大家配合他也笑了两声,这一幕上?下齐心?,为首的梁聿生表示很满意。   也就短暂的满意。   梁聿生觉得自己来这个世上?就是?吃苦耐劳、大发?善心?的——   荷兰大奖赛结束后,李奥央做了个小手术,缺席了八月第二周的比赛,临时替补的车手勉强应对,但车队总积分还是?“好巧不?巧”往下掉了一位。   梁聿生睡前第无数次地问自己为什么要搞F1,为什么要养车队,为什么——   他觉得自己忽略了一个人,半夜坐起来给崔予铭打电话?,说你?不?要装死,这次虽然是?车手问题占主要,但底盘还是?有责任的——你?要是?早几周把这个问题解决,现在就算掉,也不?会掉到这个名次。   崔予铭开?着免提睡着了。   他老婆被吵醒,接起来说不?好意思?啊梁生,要不?改天我让老崔登门致歉?   梁聿生愁眉苦脸叹气,慷慨道不?用了,你?们夫妻晚安就好。   那个时候他就有点想季阅微了。   妹妹多好。   没有比妹妹还要好的存在了。   越想越受不?了,觉得自己还是?很幸福的,梁聿生拿起手机翻了翻相?册。   拍的不?是?很多,主要他平时也没有随手拍照的习惯,相?册里最早的一张季阅微还是?去年入学培华试穿校服那次。   看着照片里身穿墨绿色校服站在自己身边的季阅微,梁聿生面带笑容往后一靠,忽然心?平气和——   就算梅兰特一路输到年底,这一秒,他觉得也是?可以接受的。   往下是?几张她参加校运动会的照片,拍的太少了,梁聿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偷懒,为什么没有带个相?机过去,有一张还有点糊——终于对自己感到生气,他也太不?称职了。   接着,想到季阅微接下来的大学生活,梁聿生打开?购物?软件挑了好一会相?机。   这么磨磨蹭蹭,天都快亮了,梁聿生却没觉得有多困。   象征性地躺了会,还是?睡不?着,便又拿起手机翻了会和季阅微的聊天记录。   不?知道是?不?是?妹妹看得有点久,大脑持续兴奋,他的观察力也变得敏锐。   翻了最近一阵的对话?,越翻越不?对劲,心?里头好像有什么在捣鼓,七上?八下的,梁聿生干脆坐起来握着手机一行?行?仔细看。   这段时间确实他比之前还要忙,消息发?过去等不?到季阅微回复,开?完会再拿起来,看她回得简单,梁聿生也没有多出时间仔细琢磨。   这会,翻了几页,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难以理解但比较符合现实情况的想法——   季阅微似乎不?怎么理他了。   比起之前每一个都可可爱爱的表情包,还有数不?清的“哥哥”,这一阵季阅微不?光回得慢,内容也很单一,一两个“嗯”或者“是?的”之类,除此之外,关于自己的学习生活、还有出去和朋友玩,她提都不?提了。   明明还在暑假里,驾照也拿了,签证也办妥了,还能忙什么——   这话?有点不?对,梁聿生觉得不?能想当然,只是?结合之前假期的状态,这段剩下的假期,季阅微或多或少应该是?有比较充裕的时间和他沟通沟通感情的。   这么一想,梁聿生找到了线索。   冒进脑子的第一个想法,是?他太忙了——该死的工作,到底能给他挣多少钱,让他都没空好好和季阅微聊天。   紧接着,第二个更严重的想法,是?想到自己太久没回去,毕竟自从七月那次回去看她开?车,一直到现在,他和她都快一个月没见面了——梁聿生感到从未有过的焦虑。   他干脆下床到客厅给自己煮了杯咖啡,然后守着国内上?午的时间,给季阅微打了个电话?。   但季阅微是被电话吵醒的。   听?到她好像还没睡醒的声音,梁聿生愣了下,问她是?不?是?熬夜了。   季阅微没有立即说话?。   她拿下手机看了看通话?界面,又放到耳朵边低声“嗯”了句。   她没有再说什么,也没说因为什么熬夜,梁聿生只能问为什么。   季阅微还是?沉默。   她觉得自己这些天都有些浑浑噩噩。   山顶别墅的晚餐她已经拒绝了两次。   每次拒绝她都会生出一股很难受的情绪。   第二次拒绝之前,她甚至冒出一股冲动,和之前无数次一样——破罐破摔的冲动,想就这么过去和何映真说清楚,但念头出现在脑海的下一秒就被她一个寒颤打消了。   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早上?便开?始很晚起,作息在假期的末尾忽然变得乱七八糟。   “微微?”   电话?那头,梁聿生催促。   季阅微埋进枕头,低声:“在想一些问题。”   她含糊不?清地说着,脑子里突然冒出季一陶车里说的那些话?。   那天的许多话?都在她的愤怒里被她一一击碎,唯独最后一句。   这些日子她都在为不?知如何面对何映真而感到难过,但这一秒闪过脑子的,居然是?季一陶那句你?和梁先生的关系太特殊了,万一分开?……   ——她从来没有想过分开?的事。   甚至在此之前,她还“威胁”梁聿生,无论?如何都要牢牢抓住她,不?要让她离开?他。   季阅微的沉默一次比一次久。   梁聿生放下咖啡,他搞不?懂,脑子里一头加一头的雾水。   更严重的,是?他发?现自己忍受不?了她的迟疑与欲言又止,他恨不?得现在就跑到她面前,把她从被窝里揪出来问。   但电话?里最终传出来的也只是?他稍显急促的气息。   他问季阅微:“什么问题?”   “可以和我说吗?”   “我们也可以一起想。”   话?出口,梁聿生顿了顿,他觉得自己还是?过于自信了。   万一他天赋异禀的妹妹真拿了一道诺贝尔物?理题给他让他想怎么办——   笑掉大牙了。   于是?,他谨慎又颇有自知之明地很快补了句:“太难的就算了。” 第137章 福报 梁聿生是不是有毛病。……   “哥哥。”   “嗯。”   季阅微坐起来,对?他说:“我们会分开吗?”   “什么?”   梁聿生不是?很明白。   他回复的语气好像第一次学习语言。   隐约地,梁聿生记起上次电话里她?也问?了相似的问?题。   “我们会分手吗?”季阅微说。   睡眠中醒来的大脑无比清醒。   两个字出口?,这些天鬼打墙似的反反复复、一鼓作气又退缩犹疑,通通找到了理由——   原来她?担心的是?这个。   季一陶说了那么多话,唯独这一句,正中她?心口?。   想通这一点,思路也清晰不少,季阅微追问?:“会吗?”   “我们会分手吗?”   “谈恋爱总是?会分手的。”   她?自言自语,刻板又无法控制地想象:“如果我们分手,是?不是?要保持距离?”   “那你以后?会喜欢别人吗?”她?追问?。   季阅微低下头,想起何映真?的“打算”,神经仿佛被什么扎了一下,应激似地说:“你会和一个和你有着?相似经历的人在一起吗?”   “你们差不多年纪、读同一所高中,工作也在一块,你会和她?在一起吗?”   她?的每一句语速都很快。飞快。   好像只要说慢一点、慢那么一点点,那根扎在神经上促进思维的针就会找到她?更不堪一击的弱点——朝她?的心脏狠狠扎去。   快到最后?,季阅微几乎喘不上气,她?颤抖地说着?,每一句的收尾都在发抖。   她?确实在应激。   尽管距离事件的发生已经过去一周之久,这些天因为开学也异常忙碌,但她?受影响太深,此刻一股脑说出来,反应异常剧烈。   但好在,她?的思维足够敏捷,那根针始终没有机会扎进她?的心,她?说完,它也只是?静静地刺在她?的脑子里——   平复好呼吸,季阅微深吸口?气,在最后?,异常冷静地将?这一切如将?发生的结局告知梁聿生——   “哥哥,如果我们分手了,我们这辈子就不要见面了。”   她?一锤定音,像在复盘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声音、思路、态度,每一样都清晰、笃定、磊落。   ——就像一直以来的过往那样,沉默、但早已坚决。   电话那头什么声音都没有。   梁聿生闭眼?靠在台面,手边还是?那杯咖啡,提神醒脑的咖啡,他却觉得眼?前持续发黑。   这大概就是?整晚不睡觉想妹妹的福报。   他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就像那次,她?也是?这样,忽然冷淡,最后?都要搬走——   肯定是?他做错了什么。   但他实在想不出。   如果因为这次异地的时间太长,他可以向她?保证,以后?不会再出现这样的情况。   他有的是?钱,他可以雇更专业的人去做更重要的事,他不会再这样时刻紧跟——官司输了就输了,那么多官司,输几场也不算什么,钱没了就没了,又不是?挣不回来了。   但他不想再经历这样的时刻了。   像被巨石砸中脑袋,他真?的要晕倒了。   可恶的妹妹。   万恶的妹妹。   气到极点,梁聿生只能先找个地方?坐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季阅微的思路太清晰,连带着?他也不得不思考,尽管头痛欲裂,他还是?仔细梳理了下整件事。   首先,眼?前这种状况肯定有他不在身边的缘故,但长时间的分开也有过,两人之间的沟通都是?很好的。   梁聿生再一次想起之前那通模棱两可、看似玩笑的电话。   他认真?回想了下。   那天她?去别墅吃晚餐,但电话到家里,权叔说人还没回来,他就给?她?打电话。   她?说在外面玩,然后?问?了差不多的问?题,梁聿生记不起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只记得季阅微笑了一会。   梁聿生想,是?有人和她?说了什么不好的吗?   因为他们的关?系?   何映真?知道了?   可如果是?这样,何映真?的电话早就打到自己这里来了,梁聿生觉得这个时间点说不通。   难道是?季一陶?   季一陶知道了,但何映真?不知道——   撑着?太阳穴的手放下,梁聿生睁开眼?,他看着?面前光亮洁白的咖啡杯,站起来走到水池边全部倒了进去。   电话那头长久的寂静里十分突兀地传来一道泼洒,季阅微一愣。   杯子搁一旁,发出冷脆的声响,梁聿生的声音传来,他问?她?:“开学注册的证件都收拾好了吗?”   季阅微再次愣住。   梁聿生的语气是?她?从来没有听过的,他变得格外严肃,严肃又冷峻。   季阅微低声:“差不多了……”   因为她?之前的学籍过于分散,G大需要的一些文件里,涉及学籍转入转出的,都需要中英文一式两份,这个弄起来还是?很费功夫的,尤其需要联系校方?加盖印章。   不过滨南十五中和之前的一些学校,江英菲都有在帮她?处理,当初入学十五中,十五中那边的要求和G大类似,就是?文件调取费功夫。   “差多少。”   季阅微想了想,说:“还在等十五中那边——不过之前的都办好了。”   说到一半,察觉梁聿生压抑的怒气,她?又赶紧补了句。   “行李呢?收拾得怎么样了?”   下周开学注册,隔天她?就要飞往美国,时间还是?很紧张的。   美国那边入学又是?一大堆的证件,还需要一批英文的公证材料,这些也要提前办理。   季阅微不吭声了。   她?还没弄。   但她?觉得弄起来还是?很方?便的,一步步来嘛,先把G大注册搞完——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梁聿生问?道:“你知道公证需要一周时间吧。”   季阅微点点头,他这么提醒,她?心虚得都不想和他说话了,但还是?很小?声地较了句劲,她?说:“来得及的。”   “我想也是?。”   梁聿生忽然笑了下,听上去不像很好的笑,冷飕飕的,他的语气也格外冷淡:“你都有时间想这些乱七八糟的,肯定来得及。”   听出他话里的讽刺,季阅微说:“我要挂了。”   “挂吧。”   梁聿生说:“我希望你挂了之后?赶紧起床去催十五中。”   季阅微:“……”   “这周加急把公证办下来。后?面如果缺漏,还有时间。”   他说的好像老?板,又像家长,更像很久之前那位送她?去医院的梁先生。   季阅微不吭声。   梁聿生等了等,气到临头倒渐渐平静了。   他觉得和季阅微谈恋爱可能就是?这样。   妹妹是?一切病症的起源,轻一点会头痛、会心慌,重一点会失去理智——   还好,他尚存的理智挽救了他,目前状况处于中间,他希望季阅微懂点事,不要让他失去理智。   当然,任何事都是?有教?训的。   秋后?还能算账,他不着?急。   只是?好久不见动?静,梁聿生忍耐有限,沉声:“说话。”   “说什么?”   季阅微也有点生气,莫名其妙的。   “说知道了。”   梁聿生不惯她?了,语气很严厉。   季阅微就是?不说。   “季阅微。”   他听上去就要发火。   季阅微稍微大声道:“知道了!”   说完她?直接挂了电话。   手机扔一旁,季阅微埋进被子气得用力踹了两下。   突然想起什么,她?又赶紧探头去看时间,发现已经要到中午,吓得赶紧下床打开电脑翻之前江英菲发来的邮件。   翻来翻去翻不到,她?有点急了,回到床上找手机,结果手机也不知道扔哪了,气得她?被子一掀,只听“啪嗒”一声,手机掉在了床那边的地毯上。   她?着?急过去,脚趾一下撞上床尾,疼得她?坐地上掉眼?泪。   围观许久的年糕终于摆着?尾巴过来安慰。   季阅微抱着?它的大脑袋开始骂人:“梁聿生是?不是?有毛病!” 第138章 涵养 这些对她毫无用处。   接到梁聿生电话的时候,季一陶正在布展。   新?年?画展结束后,他?的第二场画展也即将在金秋十月的香港举办。   自此,他?的人生和事业好像进入了从未有过的新?篇章,伴随声名大噪、步步高升。   他?很忙,掏出手机的前一秒还在同策展人商量会场的局部细节。   这次的主题和上次不同,他?希望有一个对自己迄今为止艺术人生的总结回顾,参展的画作也比之前多?出三倍,场地却不再有限制——现在的香港艺术圈,说起他?季一陶要借场子办展,那都是绰绰有余的。   “梁生?”   他?意气风发,待人接物?的语气自然?也热情。   梁聿生:“季先生。”   听?到电话那边的嘈杂,梁聿生还是客气地问了句方便吗。   季一陶道?方便,他?心情好,语气带笑,恭维道?:“都是些杂事,比不了梁生日理万机,下下个月的画展还要请梁生大驾光临。”   梁聿生没有同他?再客气。   他?说:“季先生可以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吗,我有件事想?同季先生说明。”   话音未落,季一陶的脑子就像微波炉结束高温,“叮”的一声骤然?冷却。   他?连忙答应,一闪而过的念头里,他?猜想?季阅微和梁聿生的关系是不是已经有了变化——阅阅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他?走到往来稀少的隔间,试探道?:“是不是阅阅同您说了什么?”   梁聿生没想?到自己猜得这么准。   没等到梁聿生回复,季一陶提前打起预防针,赶紧道?:“她才多?大?”   “做事说话肯定不懂分寸,您别同她一般见识。”   梁聿生忽略他?的话,只是问:“季先生是不是和她说了什么?”   季一陶笑,语气感慨:“我是她父亲,肯定要提点几句的。”   “季先生说了什么?”   梁聿生发誓,如果不是他?人在大不列颠、如果季一陶就在面前,他?势必要揪着季一陶领子问——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问一句深吸口气,防止自己眼前发黑之后再度气到脑溢血。   “我让她多?考虑同您的关系,以后不好处理的,对吧?”   自觉苦口婆心,季一陶沾沾自喜,他?道?:“感情总是变化的,当然?,我不是怀疑梁先生的秉性,我是觉得——”   说着,他?语气稍顿,似觉冒犯,但想?到这件事必须说清楚,人心都是隔肚皮的,万一这个梁先生翻脸不认人,把场面搞僵,那阅阅以后还怎么和何?小姐相?处?何?小姐那么喜欢她。   季一陶硬着头皮说下去:“敞开天窗说亮话,我女儿人这么聪明,又漂亮,以后不愁遇不到更好的。”   “反正你俩我是觉得处不长,近水楼台的关系罢了……阅阅识人太少,梁先生应该也清楚……我是这么想?的。”   “梁先生不必纠缠。”   “也不必担心我们会纠缠。”   梁聿生还是觉得得找个地方先坐下来。   他?扯了扯领带,视线瞥到办公室外催促开会的秘书,他?抬起手背示意了下,转头道?:“季先生——”   他?真的想?骂人。   只是成长环境和一直以来的位置,都不太会逼他?到这步。   ——在此之前,他?就已经让人有多?远滚多?远了。   活这么久的涵养都用来称呼他?一句季先生了,梁聿生语气很重,他?说:“我不知道?您是怎么打算您的女儿的,您说的没错,微微会遇到比我更合适的,这一点我很认同。”   “但我不希望这就是您对她的全部打算。”   “她的人生不是用来嫁个‘更好的’”。   “我希望——”   梁聿生觉得自己还是不能克制住火气,他?又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八月中的伦敦阳光灿烂、气候适宜,但不能平息他?的怒火。   他?怒道?:“我希望您能在接下来的所有时间里——都尽可能离微微远点。”   “不要和她见面,不要和她说话,不要参与她的任何?决策。”   “她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她有自己的思考和想?法,她甚至比我们都聪明一百倍。”   “还有,我希望您能明白?,她现在的人生主线是去往更好的学府追求更高级的知识认识更丰富的朋友见识更广阔的世界,而不是听?您的话,纠结什么爱不爱、长不长久、分不分手——”   “这些对她毫无?用处。”   梁聿生冷冷道:“明白吗?”   尽管隔着电话,梁聿生的怒气还是吓得季一陶话都说不连贯。   “什、什么?”   梁聿生闭了闭眼:“我说,从今往后,不要——接触——季阅微。”   “听明白了吗?”梁聿生厉声。   季一陶下意识点头:“明白?明白?、梁先生,我觉得您说得很——”   电话直接挂了。   梁聿生扯开领带扔到一旁。   沙发上闭目养神了十多?分钟,他?才起身出去开会。   另一边——   意识到梁聿生也一直在生气,季阅微觉得有点奇怪。   他?生什么气。   但说他?生气吧,他?也会理你,甚至会按时按点询问季阅微一些和开学有关的琐事。除此之外,他?就不大说话了,寡言少语的。   季阅微也不是很想?和他?继续这样。   但不知怎么,自从那次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后,两人关系变得怪怪的。   “分手”两个字真的有未知的魔力——   难怪说情侣之间少提分手。   他?话少,她也跟着话少,沟通交流越来越像吃饭睡觉时的打卡。   睡前梁聿生会问:“什么时候睡?”   季阅微回他?:“马上。”   早上梁聿生问:“什么时候起的?早餐吃什么?”   季阅微就发数字冒号数字,然?后将早餐拍了张照发过去。   偶尔,梁聿生会问美?国那边入学材料的办理进度,季阅微就会说“还剩百分之二十”——诸如此类的纯数学概念,搞得梁聿生都不知道?怎么继续问。   不过他?妹妹聪明,既然?有如此准确的进度条,那应该也是没问题的。   时间久了,说不想?是假的。   季阅微很想?他?,尤其快开学的那两天,她甚至有点担心因为上次电话里的不愉快,他?就不回来了——   转念,季阅微又想?,不回来也不要紧,他?有自己要紧的事,不回来也不一定是因为上次的不愉快。   但这件事堵在心里,即便不回来的理由找到了,季阅微还是情绪低落。   尤其她和他?的对话已经干巴巴地维持很久了。   事情出现转机是权叔说漏嘴,说梁先生托他?接机。   季阅微高兴得吃饭的时候都是搂着年?糕一块吃的。   晚上,她破天荒地“想?起来”找哥哥聊天。   她先是“拍了拍”梁聿生,嘴罕见地甜了下,叫他?哥哥,之前是根本不叫的,然?后问他?最近还好吗?   梁聿生回得很快:“不好。心脏不是很舒服。”   季阅微吓得坐起来,电话打过去,问道?:“怎么了?什么时候的事啊?”   梁聿生淡淡:“就上周吧。”   “你不知道?吗?”   梁聿生十分惊讶地问道?。   季阅微:“……” 第139章 问题 是男朋友。   入学那天一早,童朝朝打来电话,问季阅微什么?时候到,说中?午约了唐家妍钟慧一起吃饭。   中?文大学上周就报道了,她们?第一学期的课十分宽松,选课也很自由,就是早八的体育课实在烦人。   “是不是后天就要走了”,童朝朝叹气:“要去好长时间啊……”   季阅微安慰道:“很快的,明?年这个时候就回来了。”   检查了遍要带的证件,她笑?着问童朝朝:“我们?中?午去哪里?”   童朝朝报了个她们?之前一起吃过的餐厅。   说话的时候,季阅微听到她那边传来陆轩洋的声音,还?有车子启动、并不太顺畅的动静。   暑假里看季阅微开车,陆轩洋磨磨蹭蹭到最后也决定学车。只是他考了两次才拿下驾照,也就这两天的事,拿到驾照在群里问大家要不要坐他的车,欢迎大家光临,就是没人吭声。   好一会,唐家妍貌似公平道:“我们?已经?有微微了,你们?男生就坐洋洋的吧。”   说完,童朝朝和钟慧秒回附和,谢习帆和傅征就装死一直没回。   毕业之后,大家在群里一度不怎么?说话。   最近一些日?子,也许是临近开学氛围到了,尤其伴随唐家妍和钟慧的开学,还?有她们?一天八百回的吐槽,群里渐渐活跃。   除了谢习帆去了G大经?济系,童朝朝陆轩洋和傅征,都在G大数学系。季阅微暂时也在,只不过等她从普林斯顿回来,可能要面临是继续待在数学系,还?是跟着魏德凯教授改到物理系——不过对她而言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她去哪G大方面也都很乐意。   这阵刚下过雨,台风还?没走。   早起就是灰蒙蒙的天,和开学的氛围不是很搭。   绿树成荫的校园,不知道多少年头的古树,潮湿的空气里,氤氲成一簇簇深绿的云。   齐整的红砖和大片的玻璃幕墙掩映在背后,冷气不知道从哪里窜出,带出一股股很淡的白雾。   季阅微刚把车停好,Everett电话就打了来,说他在综合楼前等她。   比计划的时间早了一个多小时,Everett说因为魏德凯教授十点左右要去系里开会,可能等不到季阅微办完入学手续再见面,提议可不可以?先见一面。   季阅微就给童朝朝打电话,童朝朝说没问题,让她先去见教授。   “要不我现?在也去综合楼,你把材料给我,我给你一起交了。反正线上都搞完了,老?师也都知道。”   季阅微看了眼时间,觉得应该来得及,便道:“没事,你先弄,我结束了就过去,不会太久的,教授一会也要去开会。”   挂了电话,手机塞包里,她就朝综合楼跑,梁聿生打的两个电话都没接到。   这边联系不到人,梁聿生也不着急。   习惯了。   车里坐了会,时差上头,慢慢有点困,梁聿生便下车四处转悠。   到底是学校,随便一坐就能好好想一会事情。   下飞机收到的几封邮件他还?没看,这会,距离英国?那边的开庭估计要到晚上了。   他回国?之后,法务那边也歇了,没道理再让人家加班。   送他去机场的路上曹霄还?问,你真放得下心?   梁聿生心想,一开始确实放不下,睚眦必报、争争抢抢的,但现?在也慢慢放下了,说到底都是身外之物——但这话他不好对曹霄说,搞得人家拼死拼活好像就只具备一点工具属性,他还?是有身为资本?家的虚伪的一面的,于是,他对曹霄说:“好好干,有好结果,回来发钱。”   曹霄阴阳怪气:“这样?,您也别回来了,雇个人当老?板也不是不可以?啊。”   这话说的,居然和他前阵子冒进脑子的想法不谋而合——   他不缺钱,而只有钱够,时间也是完全充裕的。   顺着想下去,他马上就想好了等季阅微去美国?,他怎么?花时间陪读了。   想想还?挺美。   他还?没去过普林斯顿,沾光了。   脑子里这么?美了一圈,再美下去真要睡着了,梁聿生摸摸后颈站起来,面前呼啦啦走过一群看上去同样?刚入学的新生,梁聿生跟着逛了几个楼,然后在一家咖啡店前掉了队,转身排队买咖啡。   他站在人群里,因为姿态过于闲适,周身笔挺,器宇轩昂的,瞧着像青年教授。   唯一不算有说服力的,是他总这面瞧瞧,那面找找,也不知道找什么、瞧什么?,目光陌生,好奇心十足。   接过咖啡转身,杯子抵唇还?没喝上一口,远远就见一个敏捷的影子背着书包哐哐哐地跑过他眼前。   梁聿生:“……”   梁聿生忍不住笑?。   这算缘分吧。   不过打量着那位生动又活泼,他心里还?是有点憋屈,想起那句什么?哥哥如?果我们?分手了这辈子就不要见面了,眼前还?是会发黑。   ——好歹毒的心肠。   梁聿生想,妹妹也不一定是完美的——心肠就不完美。   但该死的另有其人。   她一路跑得飞快,梁聿生从这头一点点看到那头,心想,有什么?大事吗?不就开学吗?这才几点?用得着这么?跑?早饭才吃胃不舒服怎么?办?   该死的,谁让他妹妹这么?跑的——   准备叫住人,远远的,隔着花丛和小径,还?有左右高高低低的露天阶梯,梁聿生注视季阅微跑到楼里靠近楼梯的地方,站住脚同一位金发碧眼的高个子男生说话。   一杯咖啡也没多少,万恶的资本?家,梁聿生一口喝完,捏着纸杯扔到一旁的垃圾桶。   他看着对面两人边走边笑?,并肩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梁聿生扭头瞧,没什么?特殊的,身后方方正正的红砖建筑像个会议中?心,这会阴天室外亮度低,外面看着,楼里灯火通明?。   眼见距离越来越近,梁聿生慢慢笑?了下。   他要看看季阅微是什么?表情。   好久没见了,怎么?看都新鲜。   只是没想到,快要靠近的时候,两人忽然拐了个方向,朝着会议中?心一侧绕到了背后,梁聿生站在原地,觉得自己也算十分显眼了,为何如?此——   季阅微看见他了。   在第二眼。   因为掠过的第一眼让她觉得无比熟悉,所以?她肯定要再看一眼的。   视线对上,梁聿生就准备笑?,但脑子反应快,压住了他的唇角,他板着脸走到愣住的季阅微身旁,然后去看那位男同学。   Everett好奇询问:“这位是?”   梁聿生想,这真是个好问题。   他也去看季阅微。   季阅微不知道是好久没见他了还?在反应,还?是真的在思考Everett的问题,总之没有立即回答。   梁聿生笑?不出来了。   但身为哥哥,还?是要主持下场面的,维护下妹妹的社交,他对Everett说:“亲戚,季阅微的亲戚。”他冷淡道。   谁知,他这么?开口,季阅微立马也有了点脸色,她瞪他一眼,很生气的样?子,然后转头对Everett说:“不是亲戚,是男朋友。”   话音刚落,不光Everett吃惊,梁聿生似乎也有点吃惊,他看着季阅微,好像在说妹妹你也知道啊。 第140章 幼稚 季阅微差点跳起来。   当然,惹恼季阅微也没他什么好处。   听?她这么说,梁聿生还?挺高兴,伸手就要来牵,结果被季阅微背手躲开。   冷冰冰地瞪他一眼,季阅微一句话不说,转身往教授楼里去。   梁聿生站在原地摸摸鼻梁,把手插兜往前走了两步,想着先站会?岗再思考怎么办。   Everett跟在季阅微身旁,好奇:“阅微,他真是你男朋友?”   季阅微点点头。   “怎么看上?去愣愣的。”   ——翻译一下就是不大聪明,毕竟他日常接触的都是聪明绝顶的老师同学。   Everett中文?还?是很好的,这会?讲话忽然有了点外国人?的语调,配上?他的内容,季阅微忍不住笑,没说话。   休假回来的教授看起来精神不错。   聊起季阅微到了普林斯顿的安排,他从一旁的书桌柜子?里拿出两封信件,两封他手写的推荐信。   一封是给那边的数学系系主任的,之前邮件打?过交道,季阅微知道他叫Hall,他也有中文?名,叫霍尔明。魏德凯说虽然学校之间的沟通已经很顺畅了,但他觉得还?是需要出具一份推荐,更重要的是,在信里,他希望霍尔明能举荐季阅微加入艾伦的计算实验小组。   这个小组有点像直博项目,但其实并不是,只?是因为授课教授都是数学和物理界德高望重的人?物,而能进这个组的,大都天赋异禀,博士只?不过是他们人?生里最简单的一环。   所以第二封推荐信就是给艾伦的。   信递给季阅微,魏德凯罕见语塞。   一旁,Everett也有点尴尬,但他还?是很惊讶导师能为季阅微做到这个地步。   看到信封上?的名字,季阅微就明白了,她也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去年诺贝尔物理学奖最热门、讨论?最多?的得主,就在魏德凯和这位艾伦之间,只?不过后来是艾伦拿下了。   即便有霍尔明出面?,艾伦也不见得会?同意?,毕竟不在一个系,所以魏德凯需要另外出具一份正式的推荐信。   季阅微:“谢谢老师。”   她没有再说什么,魏德凯点点头,思忖半晌,忽然道:“就算这个家伙讨厌你,你也不要放心上?,和你没关系。他这个人?心胸狭窄,学术上?的分歧很喜欢拿到其他方面?评判,你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就好了”,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两边耳朵。   季阅微笑着点头。   “他的学问还?是很不错的。”魏德凯撇嘴。   想起什么,他又道:“实在困难,圣诞前会?有一次选拔,到时?候你务必参加,我会?让Hall再帮你说话的。”   Everett笑道:“阅微肯定没问题!”   谁知,魏德凯严肃道:“到了那里,一定要谨慎,阅微,什么人?都有,天才、疯子?、都有,你要知道你是去干什么的,拿到自己想要的、学到自己想学的,不要一味争强好胜——”   顿了顿,他也笑:“但我知道你,赢也是没问题的。”   聊了差不多?半个多?小时?,Everett留下来帮教授处理一会?开会?的文?件,季阅微把信装进书包,离开前魏德凯说要保持邮件联系,季阅微说一定。   心情还?是很不错的,尽管前路未知,但拿着教授的两封推荐信,说不开心是假的。   下楼的动静都大了许多?。   只?是探头看到同样张望过来的梁聿生,季阅微就不想笑了。   她飞快地跑下楼,准备从他面?前一股脑地略过,谁知被早已料到的梁聿生一把搂住,他说:“跑这么快干什么?”   “不要在楼梯上?跑,小学老师都会?教这个吧?”梁聿生没好气。   季阅微:“……”   不想和他说话,低头看看他圈住自己的手臂,季阅微照旧冷冰冰:“松手。”   梁聿生就松开去握她的手,季阅微扯不开,只?能抬头再瞪。   梁聿生捂住她的眼睛,叹气:“别瞪了,刘海要扎进去了——”   “男朋友带你吃饭吧?”说着,他自己笑起来。   握住他的手腕用力扯下来,季阅微说:“我还?有事。”   “什么事?”   梁聿生跟上?去。   季阅微不理他。   “可以和男朋友说吗?”   他似乎很喜欢自己身上?这个“男朋友”的标签。   季阅微瞥他:“不可以。”   梁聿生:“……”   也行,他继续问:“那可以和哥哥说吗?”   ——哥哥总可以吧。   季阅微:“……”   好不容易忍住笑,季阅微转头看向一边,不说话。   找到童朝朝的时?候,童朝朝正和一群新生看社团招新的海报。   她说等的时?间也不久,手上?的三明治都没吃完,又说陆轩洋还?在停车,就是不知道停哪里去了,让季阅微要不陪她再等会?。   季阅微就问陆轩洋在哪,她去帮他停,电话打?过去,陆轩洋已经在嗷嗷叫了,说赶紧过来。   梁聿生就说我去吧,你们先去把材料交了,然后严肃着张脸问季阅微什么时?候可以和哥哥吃饭?   童朝朝一脸莫名,只?觉得这位聿生哥对微微真不错,这个日子?,她爸妈照样各忙各的,就这个三明治还?是从陆轩洋嘴里抢的。   当着这么多?人?面?,季阅微不好意?思,慢吞吞道:“我们中午约了。”   习惯了。   梁聿生点点头,转身去找那位车都不会?停的他妹妹的笨同学。   “哎——”   梁聿生怎么都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会?以“哎”的形式被季阅微称呼。   这回换他冷着张脸转头看季阅微,他都要气死了。   季阅微对童朝朝说了几句,跑过来问梁聿生:“那你什么时?候走啊?”   她的意?思是他这次回国再回去的时?间。   梁聿生看着她,只?是说:“马上?。”   季阅微看他一眼,知道他在生气——今天真是好奇怪,气来气去的。   她又朝周围看了看,伸手拉梁聿生往距离最近的楼里走,冷气很快包围过来,她拉着他一路朝里,经过几个井然有序的教室,两人?站在了一间空教室门口。   季阅微往里探了探头,转头再看梁聿生,发现?他也在往里探头,垂眼见季阅微看自己,梁聿生板着脸问:“干嘛?”   季阅微:“……”   他真的好幼稚。   季阅微问:“你这次回来什么时?候回去?我后天就要走了。”   梁聿生感觉这个学校太夸张,他看到季阅微出口都冒白雾了,便拉她往怀里贴了贴,低头抵在季阅微脑袋上?,依旧一副没好气的样子?,说:“我随便的,我不是‘哎’嘛——随便的,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季阅微笑。   这些天乱七八糟的,被他抱着感到很温暖。   她伸手搂住他的腰,说:“哥哥,我好想你。”   她都想哭了。   为什么会?有这些事,她真的好难过。   说完,梁聿生紧了紧抱她的手,感觉到什么,松开她又去仔细地看她,对上?季阅微有点湿润的眼睛,他忍不住低头去亲她的嘴唇。   “哎——”   突然,不知道哪里窜出一个模样像是管理员的人?,他远远地指着两人?,“哎哎”了好一会?,说:“教室门口不可以哦!”   季阅微拉着梁聿生走,脸通红的,梁聿生不是很明白:“这有什么?里面?又没人?——”   他扭头问那个人?,一口粤语认真求教:“那哪里可以?”   “哥哥!”   季阅微差点跳起来。 第141章 规律 万禧八号。   吃饭的时候人一下变得很齐。   就连中午要在学院参加新生见面会的谢习帆都来了。   大概因为童朝朝在群里说了句微微后天就要走了哦。   傅征来得有点晚,他带了个很大的蛋糕,到场十分不好意思。   因为实?在太大,一路过来好多人望他。陆轩洋说这有什么,你?应该感到骄傲,你?可以买这么大的蛋糕!一般人肯定想不到。傅征:……   唐家妍说本来全是离别之情,现在觉得必须得庆祝点什么了。   钟慧:“那就庆祝我们共同?的开学吧。”   话音刚落,陆轩洋就站了起来,往蛋糕上整整齐齐插了七根蜡烛。   他兴致勃勃的,觉得很有意思,插完发现大家欲言又止,他灵机一动,说还要庆祝自己和微微都在这个暑假拿了驾照。   ——这下不得了、没完没了。   因为每个人要庆祝的东西太多,傅征看着越来越奇怪的“刺猬蛋糕”,有那么一秒确实?在后悔自己不是“一般人”。   吹蛋糕的时候差点把烟雾报警器吹响。   太混乱,热闹都称不上。吃饭的“好孩子”永远在安静吃饭,像谢习帆和季阅微,捣乱的“坏孩子”永远在热衷捣乱,像陆轩洋和童朝朝。其余的孩子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在思考这个场面是不是还缺个班主任。   “好想Sula。”   不知道?谁说了这么一句,类似离别的感伤瞬间袭来。   毕业从来不是某个时刻的事,它?漫长又琐碎。   下午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唐家妍和钟慧的学校。   天气不大好,上午的阴云层层叠叠,贴着海面,四周光线暗得像一间没开灯的屋子。   七个人在山里迷路,问唐家妍和钟慧,她?俩说自己也是刚来,需要点时间分辨方向,那个时候,淅淅沥沥的小?雨便又下了起来。   这场夏末初秋的台风温和也烦人。   站在凤凰木下避雨,茂盛的树冠往前延伸出一大片绿檐,七个人抬头,即便站在同?一起点,望的也是不同?的方向。   有人看近处的海,有人望远处的云,也有人看身边的人,还有人左顾右盼,希望找人问问路。   等云和海都看完,人也没找到,大家开始聊天。   聊刚才的蛋糕,聊开学的琐事,聊暑假里的某一天,聊脚下的几只蚂蚁。   “你?真的好无聊……”   “看看嘛,反正没事。”   “蚂蚁知道?下雨了吗?”   “下雨是人类的概念,蚂蚁的世界观里不可能有。”   “那蚂蚁会怎么想?”   “不知道?……”   “它?们估计希望我们尽快把脚移开。”   “……”   “那我们去哪里避雨?”   “这还关蚂蚁的事?你?怎么不让蚂蚁帮你?问路呢。”   “……”   季阅微想,这大概是她?人生里最?好的一个雨天。   她?心?情平静,也从容,似乎只要站在山顶依旧能看到海,事情就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傍晚回到家,梁聿生也刚遛完年糕回来。   他没注意静悄悄到家的季阅微,牵着年糕往后院草坪去,一路絮叨:“看看你?的脚,让你?别踩,现在怎么办,弄不干净了吧?”   “晚上不准上姐姐的床,听到没有。”   年糕听懂了,碎步跟在梁聿生身侧小?声又委屈地嗷呜。   水池前,梁聿生蹲下来,天青色的雨幕,他的身影像香港电影里的一帧,侧容清隽,肩背挺拔。   年糕低头认真洗脚,梁聿生牵着绳,不知道?在想什么,垂眼看了会就不看了。   季阅微轻手轻脚,上前忽然?趴在了他背上。   梁聿生只愣了半秒,他脸上很快有了笑意。   面前,年糕兴奋地抬脚就要往他肩上扒拉季阅微。   它?块头实?在大,动静也大,这么一个动作?,溅起好多水,季阅微笑起来,埋进梁聿生脖颈。   梁聿生抬手制止,面对年糕严肃道?:“我说什么。”   年糕瞅他一眼,放下脚划水,过了会继续抬头冲季阅微笑。   “这么晚才回来。”梁聿生有点不满。   他说:“天马上都黑了。”   潮湿的草坪,泥土和青叶的味道?,还有他身上的、季阅微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气息,一切都在一个适宜的湿度和温度里,争吵和距离消失不见,只剩长久以来的陪伴与依恋。   季阅微趴他肩上“嗯嗯”两声点了下头。   梁聿生背她?站起来,脚忽然?悬空,季阅微伸手搂紧他的脖子,年糕跟着也要走,梁聿生说:“自己看看洗干净没有。”   年糕一脸愁容。   季阅微探头,很溺爱的样子,说:“洗干净了。是好宝宝。快过来。”   梁聿生:“……”   权叔问晚餐想吃什么,又说后天就要出发,想吃什么尽管提。   梁聿生说没有关系,在外面也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有钱样子,权叔好笑,没有理他,看向季阅微。   季阅微说想不出来,她?趴在哥哥肩上,想了好一会,大家都在等她?。   年糕很好奇两人的姿势,绕着梁聿生转来转去,是在场所有人里最?忙的。   “出去吃吧。”   想起什么,梁聿生扭头对季阅微说:“想看赛马吗?”   季阅微笑着点头。   兄妹间和好的第一顿,就是在热闹的看台上吃麦当劳、喝同?一杯可乐。   不过事情还是要谈清楚的,跟着人流一起离开的时候,梁聿生牵着季阅微手说:“我和你?爸谈了,我让他不要再来找你?说些乱七八糟的。”   “他答应了。”梁聿生清楚道?。   不过听他的语气,好像季一陶不答应也得答应。   手上的可乐还没喝完,身边吵吵闹闹,季阅微低头拨弄吸管,不知道?说什么,她?点了点头。   这边本就离家近,之前过来看赛马,这里也是被梁聿生当作?临时停车点。   快到家,季阅微抬头问梁聿生:“哥哥,你?高中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她?的问题实?在没头没尾,梁聿生不知道?季阅微为什么会好奇这个。   他找了个重点,强调:“比现在矮一点吧。”   季阅微:“……”   她?又没问身高。   “你?高中的同?学呢,他们是什么样的?”季阅微又问。   梁聿生好笑:“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季阅微不吭声。   该怎么说呢,说何小?姐的打算?有点莫名其妙,奔着吵架去似的。   但她?确实?好奇,好奇十八九岁的梁聿生,好奇那个时候的梁聿生会喜欢她?吗。   她?不说话就是在传递信息、一般而言都是很严重的信息——梁聿生已经?找到规律了。   或者说,他都怕她?不说话,她?太能想事情、脑子太厉害,梁聿生怕她?自己想明?白了,再来一句“这辈子不要见面”,梁聿生想,他可受不了。   于是,顺着她?的问题,他也开始动脑筋。   不会是空穴来风——   之前一定有痕迹。   因为那个拥有“福报”的早晨对他来说格外深刻,很快,梁聿生就找到了对应的“知识点”。   他转头仔细打量默不作?声的季阅微,心?想,真是了不起,要不是自己反应快,再过一会又要吵架。   回来都没怎么亲呢,眼就瞪了无数次,大大小?小?的气也冒了无数次,太不值了。   他说:“一会带你?去个地方。”   季阅微抬头:“什么地方?”   “万禧八号。”   顿了顿,想起什么,梁聿生说:“明?天去吧,那边还没收拾,我让人收拾下。” 第142章 国王 哥哥,我爱你。   梁聿生不记得?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了。   大概从他?离开?这里外出求学开?展事业,这些年他?就?没有回来?过。   这个地方于他?而言只是一处财产的象征,是一串数字,一个符号。   所有关于万禧八号的印象,都同他?的少年时代联系在一起,所以,他?也很少想起他?的少年时代——几乎就?没有想起过。   他?的事业带给他?旁人难以企及、甚至难以想象的前途,他?一手掌控,野心勃勃,不回头看对他?而言可能?只是因为没有时间。也无从想起。   这个时候再来?这里,也只是为了取悦季阅微。   过去对他?来?说没有太大意义,但他?却不是一个不重情义的人。只是分人。重情重义和薄情寡义,本就?是硬币的两?面。   他?在乎季阅微的程度,比这栋房子以及连带的记忆,两?者在他?心里的分量,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所以当?季阅微对着两?层挑高、富丽堂皇的金色门厅发?出感?叹,说“哥哥你是个王子”时,梁聿生只觉得?季阅微万分可爱。   只有季阅微会觉得?他?是王子。   只有妹妹会觉得?哥哥是王子——   理应被呵护和宠爱的王子。   梁聿生说:“我不是王子。”   王子会从小没人管吗?   少年的他?在这里,自由得?像国王。   何映真和梁宽事业蒸蒸日上的那些年,两?人过来?看自己,梁聿生一度都觉得?自己好像在接受觐见——毕竟他?与他?的父母真的不太熟,彼此之间小心多过亲昵。   即便有岚姨从旁看照,她也是劝说多过干预,她几乎不干预梁聿生的任何决定?,大概是某种基于身份的分寸,但梁聿生还是很感?激她的教导和照顾。   那些留存的照片里,这一点就?表现得?很明显了。   除了毕业统一合照,以及和父母每年象征性的家庭照,剩下的,全是他?的单人照。   见过国王随随便便和人拍照吗。   王子才会更?亲民,国王是高高在上的。   季阅微发?现了这些细节,她看他?,梁聿生无辜道:“我也才发?现。”   也就?是说,那个时候的他?根本没有这个意识。   但他?高高在上,却不能?说他?目中?无人,同学对他?的印象都是不错的,他?慷慨,乐于助人,特别讲礼貌。   只是他?教养多过情谊,出门西装三件套,大概也没人愿意上来?冲他?说一句,梁生合照吗——梁生会觉得?对方有病,莫名其妙。   不过,季阅微还是发?现了一点梁聿生自己都遗忘的内心世界。   她在他?书房的抽屉里翻出一只手工的贝壳风铃。   一眼就?能?瞧出手工的痕迹,打?的结扣是最常见的,大大小小、粗细不一。   贝壳一看也是海边一颗颗认真拣的,带回家仔细地刷洗,再小心翼翼地打?孔穿线。   声音很好听?,清澈匀净,没有太多时间的痕迹,好像这串风铃昨天才被做好,携带着主人制作时的愉悦心情。   梁聿生不知?道她哪里翻出来?的,十分惊奇。   他?是真的不记得?了。但确实是自己做的。   她来?到他?的地盘,像妄图推翻国王统治的女王,四处翻检,四处巡视,打?开?的柜子、敞开?的房门,还有一排整整齐齐被拉开?的抽屉,它们一个个大张着嘴,向国王表达无语。   国王视而不见,转身为女王端茶倒水。   季阅微问:“你真的不记得?了?”   说着,她又伸手拨弄,叮铃铃的几下,轻盈短促。   梁聿生接过,仔细观察:“应该是岚姨带我去我爸那里,我等他?拍戏,无聊的时候捡的。”   心灵手巧是他?自由生长的一部分。   他?的内心并不无聊,相反,充盈得?自得?其乐,本质上其实是一位开?朗乐观的少年。   季阅微点点头,从他?手里拿回来?,继续看。   “很喜欢吗?我可以给你买个更?好看的。”他?说。   季阅微看他?一眼,不知?怎么就?不理他?了。   梁聿生莫名其妙,但也不敢说什么。   他?站起来?四处活动,忽然发?现季阅微翻得?最多的那本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被妹妹拿走了。   是他?高中?毕业那天拍的,实话说,拍得?确实不错。   他?一身香港名校的校服制服,站立在树荫下,阳光对他?毫不吝啬,发?丝边缘闪烁着金光。他?背手在后,下颌微抬,目视镜头的眼神漆黑深邃,有种浑然天成的贵气。   即便是那一点眉眼间的倨傲,都被他?浑身上下从容不迫的气质渲染得?格外意气风发?。   这样的照片被季阅微收藏,他?应该是感?到开?心的。   但当事人有点不开心,转身便问季阅微讨要。   季阅微不给,说喜欢想要:“我喜欢不能给我吗?”   梁聿生伸手搜她口?袋,莫名严肃:“不可以。”   “为什么?”季阅微瞪他?,“我都喜欢了。”   她被他?惯得?越来?越理所应当?,“她喜欢”在梁聿生那里已经成了天理。   但梁聿生罕见地不好说话。   他?还是要要回来?,伸手圈住季阅微,说:“给我。”   季阅微不动。   她抬了抬手上的风铃,又问:“那这个可以给我吗?”   梁聿生以为是交换,便说:“可以。照片给我。”   “不行。我两?个都要。”季阅微化身强盗。   梁聿生:“……”   他?气笑了,低头去亲季阅微,说:“给不给?”   季阅微躲避他?的亲吻,搂着他?背的手举高风铃,另外一手捂紧口?袋,说:“不给。都不给。”   从未有过的醋意将他?的理智掀翻,梁聿生感?到烦乱,他?开?始嫉妒自己,嫉妒那个年轻的、能?够被季阅微藏进口?袋,牢牢捂住的自己。   他?很重地吻她,捧着她的脸颊,不让她跑。季阅微以为是打?闹,她笑起来?,嘴巴没有闭紧,呼吸随即就?被掠夺得?一干二净。梁聿生看上去很急,也不知?道急什么,他?呼吸急促,吻得?越来?越深,很快,季阅微就?握不住什么了,她搂着他?的肩膀,在亲吻的间隙里叫他?哥哥。   风铃从他?背上掉落,发?出一长串声音,梁聿生低头亲吻季阅微脖颈,将脸贴上她温热的肌肤,低声:“你喜欢哪个?”   季阅微担心风铃被压坏,她“啊”了一声,探头想要往他?背后去看风铃。   梁聿生没让她动,他?低头继续在她颈边啄吻,忽然,他?伸手捂住她的心口?,很重地揉了两?下,重复:“喜欢哪个?”   季阅微的脸瞬间就?红了,她握住梁聿生手腕,问:“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梁聿生抬头,注视季阅微。   “微微,我不能?再回到那个时候了。”他?说。   季阅微一怔,她望着他?,心口?被他?捏得?发?烫。   她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覆盖了,严严实实的、密不透风的,深处,有一小簇火焰慢慢烧起来?,很小的焰心,摇摇晃晃,坚定?又温柔。   她不去找风铃了,她从地毯上直起身,捧着梁聿生的脑袋,对准梁聿生的嘴唇亲了亲,说:“哥哥,我爱你。”   爱是没有时间线的。   爱是无数次的循环往复、也是无数个时时刻刻。   她真的很爱他?。她不能?没有他?。   如果他?不开?心,她也会不开?心的。   梁聿生没有立即说话。   他?垂眼注视她的口?袋,转身帮她捡来?风铃,过了会,叹气:“那都给你好了。”   他?孩子气的,被说服了。   季阅微笑,亲了亲梁聿生额头,说:“谢谢哥哥。”   她礼貌极了,像天使。   梁聿生看着她,忽然生出一种很龌龊的念头。   他?继续亲她,却不是从嘴唇开?始,他?沿着她的脖颈一点点往下,伸手解她后背扣的动作熟练得?不能?再熟练。季阅微闭上眼抱紧他?,心跳快得?整个人有些发?抖。   过了会,梁聿生的吻移到她耳朵边,他?对她说:“帮我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季阅微睁开?眼,梁聿生同她对视,眼神幽暗,他?的喉结很重地耸动,他?贴着她的嘴唇,催促:“快点,微微。”   季阅微不知?道哪只口?袋,花了点功夫,中?途手碰到中?间,梁聿生压着她又亲了好久。   拿出来?看清是什么,季阅微都不知?道是继续拿在手里,还是扔到一边。   她捏着它,像捏着梁聿生的脸皮。   奈何梁聿生没有脸皮,他?凑到锁骨都在泛红的季阅微耳朵旁,轻声:“这次回来?上飞机前就?买了。”   “一直带身上。”   “你的哥哥天天想着跟你上床的事,是不是很变态。” 第143章 风铃 都好听。   今天的天气?是很好的,出门的时候季阅微就?发现了。   台风离开的第一天,阳光从雨水的间?隙里溢出,折射着璀璨的光晕。   上午九十点钟,日光清透,房间?没有开灯也照样看得清楚。   地?毯上有淡淡的香氛,不知道安排打理的人是怎么清洁这栋别墅的,崭新又不崭新,古旧也不古旧。当初的设计足够经典,即便过了这么些年,近处的沙发桌椅、远处的门厅隔断,一点也不违和。   裙摆被他掀起,绿色的裙子,是入夏前梁聿生从伦敦带回来给她的。   这会?气?候相当,穿起来也格外舒适。精致的剪裁,考究的面料,即便出了汗、被一点点揉到腰上,也不会?变得不得体,裙子在?腰间?云朵一样,层层叠叠,伴随季阅微急促又舒缓的呼吸,美妙得不可思议。   等梁聿生抬起头,那枚季阅微攥在?手心的方?片就?被梁聿生拿走?了。   季阅微捂住脸慢慢平复呼吸,坐起来的时候,发现梁聿生还在?研究那个东西?。   他说:“给我点时间?。”语气?比之前正经多了。季阅微笑?,抚平裙摆靠过去跟他一起研究。   准备打开的时候,梁聿生又开始顾虑一些其?他的,他往四周看了看,这个地?方?不算好,他站起来抱起季阅微,说:“我们去房间?。”   房间?的私密意味更浓。地?毯上的亲密就?像度假,这会?进了他的房间?,季阅微觉得自己像被关进了什么地?方?,尤其?当他真的锁上门的时候。窗帘也拉了一层,光线却没有变暗,只是变得更加柔和。   梁聿生问季阅微:“要开灯吗?”他似乎又觉得不够亮。季阅微摇头:“已经很亮了。”   她坐在?床边,拢着肩头的裙子,往四周看了看。打理的人估计以?为他要来住,不可谓不尽心,床头甚至摆了一副相框,季阅微趴过去伸长手臂拿来,看清了忍不住笑?,还是一张规规矩矩的单人照。   她抬头问解皮带准备脱裤子上床的梁聿生:“为什么会?把你的照片摆这里?”   看了眼,梁聿生也觉得好笑?,皮带抽出发出又轻又快的动静,他笑?着说:“估计是想告诉我这个房间?是我的——我又没有七老八十,用?得着提醒。”   季阅微把照片放回去,梁聿生走?来直接收进了下面的抽屉。   哐当一声,他俯身捧着季阅微脸颊就?亲了上去。季阅微被他亲得后仰,梁聿生托着她一点点往后,然后屈膝上了床沿。   等完全躺下来,季阅微发现原来一张床可以?这么大,躺在?上面感觉怎么都不会?掉下去。她问梁聿生,为什么他的床会?这么大,梁聿生只是笑?,没有说话。   她仰面躺着,过了会?坐起来去看梁聿生,他在?很仔细地?戴套。   他身上还穿着衬衣,这会?脱了裤子跪坐着。衬衣包裹着他挺拔的身躯,依旧能感觉到他健硕强劲的体型,宽肩窄腰,是一种完全的充斥着男性荷尔蒙的力量感。   不过,一直以?来优越从容的气?质又让这种力量感变得不是那么剑拔弩张、过于粗鲁。这个时候,即便是做这样的事,他也处理得内敛又稳重。   于是,季阅微也很认真地?凑上去。她目光专注,瞧得一眨不眨,梁聿生受不了,他抬起头,目光无奈,好笑?道别看了,再给我点时间?好不好。   季阅微笑?得躺回去。她继续四面瞧着,观察梁聿生的房间?。   透过窗帘的阳光,薄薄的一层,笼罩着她光滑的身体,每一寸弧度都柔和至极,好像丝缎,被她披在?身上,翻个身就?成了副人形,古灵精怪。   这间?屋子之前应该摆了很多东西?。书籍、模型、摆件,现在?都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可虽然这样,季阅微却不觉得空荡,大概因为梁聿生回到了这个房间?,他带她回来,让她躺在?他的床上,亲密又暧昧。   出了一次汗的身体变得敏感,梁聿生握住她脚腕的时候,几乎是立刻,季阅微轻轻颤动了下。   她扭头看他,好像还没回神,视线跟到他身上,季阅微下意识开口:“戴好了?”   梁聿生弯起唇角,不作声,俯身过来亲吻她的嘴唇。季阅微想看看戴好了是什么样的,梁聿生没让,他说:“不是很好看。”   “好看啊。”听见他说,季阅微脱口道,说完对上梁聿生戏谑的眼神,她的脸很快烧起来。   先前堆起的裙摆再次被堆起,只是这个时候变得不是那么急躁了,他也不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了,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碰那道湿润,朝向他望的季阅微微微一笑?。   好像一条小鱼,从刚下过一场雨的池子里探头吸取氧气?。只是小鱼张嘴太小,梁聿生觉得不够。他的耐心在?这个关头忽然变得无比得多,多到梁聿生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但只要触碰她,他就?不放心。太柔软了。他的舌尖都舍不得用?力,何?况是别的。但话说回来,梁聿生对自己还是有很深刻的认知的,尤其?前次之后,他上头起来力道就?会?失控,他得找个办法?控制下。   季阅微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低头观察他的手。宽阔的手背,青筋凸起,又硬又粗的指节,轻轻拢着,她看得实?在?仔细,头顶传来轻笑?,梁聿生问:“怎么了?”   季阅微不说话,闭上眼也不去看了,梁聿生却忽然一本正经地?问:“到哪里了?”话音未落,季阅微伸手捂住他的嘴,梁聿生不作声笑?,低头亲了亲她的手心。   很快,季阅微深吸口气?,小鱼跟着吐出一股水,她湿漉漉的手心握住梁聿生的手腕,看了眼他说不好看的地?方?,还能看到原本的样子,真的挺好看的,季阅微有点忍不住,她凑到梁聿生耳旁小声:“试试嘛。”   季阅微抬头,她眼睛都潮了,她问梁聿生:“可以吗哥哥?”   这个要是还不可以?,哥哥就?真的有毛病了。   梁聿生俯身,更紧地?搂住她,对季阅微说:“不舒服告诉哥哥。”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在?外面亲吻、不停喝她的水,到现在?,他的忍耐已经濒临极限了,他的声线总有种起伏不定?的克制。   季阅微点点头,伸手搂紧梁聿生脖颈,低头抵在?他的肩上,仔细看着那个地?方?。只是很快,她就?分不出神去探究了。热烫的海水冲进来,池塘差点被掀翻,小鱼都来不及张嘴,差点吐出来,太混乱了。   梁聿生往后退了退,他的样子看上去很狼狈,额发垂落下几根,浑身的精英气?一下变得犹豫不决,好像在?做什么重大决定?。   季阅微感到了一点疼痛,是对比之下很明显的疼痛。但其?实?还好。要类比的话,就?像平时和年糕打闹,然后被气?极的年糕冲上来轻轻咬一口。但年糕咬完她总是会?舔她——哥哥也不例外。   梁聿生说:“要不算了?”   季阅微睁大眼:“你说什么?”   她的求胜心这个时候完全占据了上风,对视的几秒,梁聿生笑?得扶额。   想了想,还是用?了一种最慢但最稳妥的方?式,那个时候,季阅微肚子都有点饿了。看样子,中午都要过去了。不过,效果是很明显的。小鱼总算能吃掉第一口了。   后来,梁聿生又等了很久,久到季阅微总算能够呼吸顺畅,他亲了亲她的太阳穴,轻声询问:“还好吗?”   季阅微不说话,搂着他肩膀的手变得吃力,她放下来,感觉脸上都是汗,她转头蹭了蹭床单,卡在?耳朵旁、一根细细的淡黄色小花发卡贴着她的发丝和脸颊,梁聿生拂开她额前的刘海,仔细摸了摸她的发卡,没有说话。   房间?忽然变得很安静。   不知道哪里的风进了屋子,床边的风铃发出细碎的响动。   “哥哥。”季阅微喘息。   “嗯。”梁聿生俯身搂她,掌心伸到她背后拍了拍季阅微背。   “哥哥你爱我吗?”季阅微问。   她发现这个问题这个时候问有点奇怪,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问,大概这个时候特别容易想起这类问题。   梁聿生说:“我爱你。”   他像哄她睡觉一样轻拍她的背,继续道:“我会?牢牢抓着你,把你绑在?我身边,不允许你喜欢任何?人,也不允许你离开我——我们永远都在?一起。”   季阅微笑?起来。   “你记得好牢。”她说。   梁聿生也笑?,他亲她的嘴唇:“不敢忘。”   风铃的声音变得有规律,间?歇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最后几乎没有。   落肩的发梢变得潮湿,透过窗帘的光线里,带着汗湿的水痕,一闪一闪的,在?季阅微肩头忽快忽慢地?拂动。   持续悦耳的贝壳敲击声,比所有声音存在?感都要强。   季阅微却是在?很久之后才听到的,是梁聿生忽然到她耳旁问她好听吗。   季阅微不是很明白,她望着他,脸颊潮红,眼神不是很能专注,她哑声:“什么……”   梁聿生搂她慢慢坐起来,他贴着她的脸颊,耐心等她坐稳了,等风铃的声音再次有规律地?响起,他问季阅微:“重一点好听,还是快一点好听?”   季阅微愣住,颠簸里反应过来忍不住笑?。   越想越觉得好笑?,她笑?得肩颤,搂住梁聿生宽阔的肩膀,过了会?脸颊贴紧他汗湿的颈侧,小声:“都好听。” 第144章 贴心 你都做哥哥了。   做到下午快三点,肚子真的在叫了。   季阅微累得睡了一会,她又变成扁扁的一块滩在梁聿生臂弯,梁聿生一点点搓她起来抱去浴室的时候,她才?稍微有了点力气。   季阅微发现原来这件事?是这么回?事?。   整个过程身体?是最累的,纯体?力的消耗,无时无刻不在绷紧又松懈、松懈又紧绷。脑子里根本想不到别的。快乐来得轻而易举。面对喜欢的人,又是成倍的。   她问梁聿生,哥哥你觉得快乐吗?像做事?后调查问卷。好奇多过其他。   梁聿生让她闭眼,给她冲洗头发上的泡沫,过了会,泡沫冲得差不多,他说我觉得很幸福。季阅微被感动?到了,忍不住睁眼,一点水跑进眼睛,她顿时又不快乐了,梁聿生笑,低头去亲她的眼睛。   至此,她人生中那些极致亲密的体?验被梁聿生保护得密不透风。   她在他怀里、在他的疼爱与呵护里体?验到最纯粹的快乐和幸福。   纯粹带来坚定——   因为足够纯粹,携带的力量便也足够坚定。   虽然梁聿生不希望季阅微沉湎,但他至少要让她知道,这件事?、这些与之?相关的所有事?,真正?的底色到底是什么样的。   梁聿生把这归结为身为兄长所应当且必须承担的责任。   他不知道季阅微是怎么想的,但其实季阅微也不必想这些。   冰箱塞了好多食材。   五花八门的肉类、新鲜蔬菜,还有一些已经处理好的海鲜,饮料酒水也码得整整齐齐。   准备时间仓促,未能询问梁生口味,安排的人便写了一封便签说明这些酒水的来处,附带联系方式,以便征询。   梁聿生摘下便签,明白过来,原来安排收拾的人觉得他要在这里举办私人宴请——这在何映真那是很常见的事?。何映真很喜欢挑合适的场地办合适的宴会。很久之?前,西贡那一连套别墅,何映真就说过要借来请朋友出海玩。不过后来大家都忘了那处房产。   这个时候,看着塞满的冰箱,梁聿生觉得有点浪费,便给权叔打?电话?,让他有时间和Elle来一趟都带回?去。这些产地的酒水何映真会很喜欢。   他煎了牛排,蔬菜也是做的沙拉,没有开大火,做到一半忽然停顿,整个人弯腰伏身,在厨房厅到处翻箱倒柜,也不知道找什么。   以至于曹霄电话?打?来都是季阅微接的。   她屈膝抱着腿坐在餐桌旁的椅子里看群里同学消息,头也不抬说哥哥你手机响了,梁聿生蹲在柜子前说帮哥哥接下,问有什么事?。   曹霄说妹妹好,麻烦通知下梁生,官司判决下来了。   季阅微很高兴,这两天?网上的媒体?也都在猜什么结果,毕竟有了官方背书的梅兰特,再怎么样都不会比第一轮惨了。   梁聿生表现平平,他蹲在柜子前仔细往里瞧,闻言头也不回?:“哦,下来了。辛苦了。”   季阅微凑上前,笑道:“好吗?”   曹霄想,难怪都说妹妹好,他也觉得妹妹好,太贴心了。   他说:“还可?以……拿到了百分之?七十的赔偿。”   梁聿生没说话?。   他的脸色突然就差了。   和手里找到的那袋红枣眼对眼,一个比一个眼红。   就算他现在对这件事?不像以前那么“热衷”,但他本质上也是个商人——   在他的理性?预估里,起码也得有百分之?八十。还有十个呢。吃哪去了。他真是搞不懂。这世上就他的钱跟打?水漂似的。   季阅微没发现,握着手机笑着说:“好厉害。”   曹霄不敢吭声,等了等,等不到梁聿生的声音,他试探问了句:“梁生呢?”   季阅微抬头:“哦,哥哥在洗红枣。”   曹霄:“……”   他放心了,梁聿生是真的不介意。嘿。   “挂了啊妹妹。”   此时不赶紧溜还等什么时候——   “等下。”   梁聿生一边擦手一边走?来接过手机,取消免提。   他对季阅微说:“帮哥哥把剩下的红枣洗了。五分钟就好。”   说完,他拿着手机朝最远的书房走?去。   曹霄咽了咽嗓子,还好,只要被骂五分钟。   梁聿生给季阅微煮了一锅红枣粥,甜丝丝的。   他这个行为就好像季阅微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急需补补,除了大鱼大肉,红枣银耳都上了。   不过季阅微只吃了一点,晚上还要去何映真那里吃饭,明天?下午就要走?了。   梁聿生没有考虑太多,他饿了就吃光了,开口也如此,抬头忽然道:“我和我妈说一声。你爸那里也不用担心。”   如果不是紧跟的第二句,季阅微以为他要和何映真说的事只是一件小事?。   季阅微说:“你不要这样说。”   梁聿生解释:“不会的,会好好说的。”   梁聿生的“好好说”本质上就是通知,季阅微觉得这会给何映真造成很大的冲击,毕竟梁聿生还不知道何映真心里的打?算,他与他的母亲相处太少了。   更重要的是,她明天?就要走?了,太仓促了,就这样留下一个炸弹,何映真怎么办,她肯定需要陪伴。   季阅微:“我来说。”   “你晚上不许说,我找时间和她说。”她理智道。   梁聿生好笑:“你哪里找时间,你好好上学。”   季阅微不说话?了,她看着他,目光严肃。   梁聿生低头吃一叉子的绿叶菜,停顿两秒点点头,商量:“那我一边站着可?以吗?”   季阅微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过了会,她发愁道:“还是不要了。你在好尴尬。”   梁聿生:“…………”   尴尬,尴尬——他妹妹到底想和谁在一起啊。   于是,晚上的离别晚宴就有些奇怪。   季一陶下厨,他的手艺涨了许多,不像之?前,零零碎碎的,现在许多家常菜都能上手做一做。   只是他忙来忙去,就是不上桌,梁聿生看出来,季阅微这个父亲居然在害怕自己。真是不知道说什么。他吃了几口也不吃了,反正?早就吃饱,便起身去外面的花园透气。   餐桌上只剩季阅微和何映真。   何映真再次发出邀请,说今晚留宿,她握着季阅微的手,说这趟出去也不长,中间想回?来也能回?来,就是太远了,又说如果自己有时间,肯定会去看她。   Elle瞧着,觉得两人应该还没准备好和何小姐说。   但看梁先生吃两口就不吃的样子,也不像是要讨好老丈人,她有点搞不懂。   她往花园里去,找到梁聿生说:“何小姐让小阅今晚住下来。”   梁聿生果断道:“不行。”   “微微收拾东西太慢了,行李箱还在家里摊着。出门还不知道要打?开几次。”   Elle笑:“那您现在去和何小姐说。” 奇!书! 网!w!w!w !.!3!q!i !s! h !u!.!c!o!m   梁聿生转身就走?。   何映真一脸不解:“你不会收拾吗?你都做哥哥了。”   “我留她住一晚怎么了?”   “她爸也在这里,女儿马上要出国了,和父母住一晚合情合理。”   季阅微埋头吃饭不吭声。   梁聿生重新坐下来,慢慢道:“那我也住一晚好了。”   “反正?我明天?也要一起去。妈妈。”   何映真:“…………” 第145章 公平 先拿这个抵。   “过去待多久?”何映真笑着问。   心里?头似乎隐约知道梁聿生会跟着去,她并?不意外。   季阅微抬头。   他一直没有和她说?过出?去这?一年他会怎么来看自己,这?两天光顾着闹别?扭和上床了,听何映真问,她很仔细地朝他看去。   她目光专注,卡在耳朵旁那朵淡黄色小花的发卡正对梁聿生。   梁聿生的视线忽地落在上面。   随即想到什么,他垂下眼?,唇角露出?笑意,整个人便有些心不在焉。   他往后靠了靠,没有立即说?话的当?口忍不住伸手过去抚摸季阅微肩膀,然后又?去摸那朵发卡。   梁聿生突然发现留宿一晚真是个不好的打算。   季阅微刚刚懂了点什么,但也只是一点,她在这?方面太年轻了,一下满足了好奇心,注意力就很容易被转移。上午饱餐一顿,下午不吃或者吃吃甜点也是可以的。   他不一样,他好不容易得到,又?是个成年很久的成年人了——上午到下午的功夫她和他都在干什么她不知道吗,怎么还?能同?意他妈的话留宿。   转念,他又?觉得妹妹没有这?种意识不能算妹妹的错,是他不好,真应该态度坚决些。   梁聿生就在这?个当?口莫名其妙地长叹了口气。   于是,他接下来回答的话就显得十分随心所欲。   他说?,语气如常:“学校附近买了套房子。先过去住一阵吧。”   话音落下,季阅微愣住。   不远处,季一陶仰头望了望天花板。真是不得了。   何映真也有些吃惊,但购置房产这?种事对她来说?也十分家常便饭,便笑着问:“那边地理位置好,好久之?前听朋友说?可不便宜。”   她说?的不便宜是指购置类似山顶别?墅这?样的豪宅。   梁聿生回想:“没有买那么大的,和我?那边差不多。”   秘书给?了他一沓册子,他选了个前庭后院都宽敞的,后续协议专业人员操作,七月份的时候抽空飞过去看了回,签了个字,这?事就算定下了。   想到这?,他转头笑着对季阅微说?:“等?年糕手续办完,下周就让它过去陪你。”   季阅微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哥哥。   梁聿生看上去更高兴了,他盯着她的发卡,没有作声。   扭头想要同?季一陶顺便说?些,见季一陶还?在忙活,何映真只好转回来继续看兄妹俩。   先前的念头一直在脑海,这?个时候不知道是梁聿生购置房产的事让她觉得自己儿子还?是可以顾家的,便笑着谈起下个月中秋的打算。   她对梁聿生说?:“中秋回来吧?我?打算请温董事和她女儿过来聚聚。就我?们?两家。”   梁聿生感到几分意外,他的母亲很少在这?样的节日专门请人。   往年,黄老?板是肯定要请的,还?有一大堆和梁宽共同?认识的圈内好友,热闹程度仅次于过年,Elle都要忙活好几天。   闻言,季阅微顿住。   “温董事?”梁聿生问。   “对啊,去年中秋说?舒琳没回来,今年我?通知她一定要让舒琳回来,你们?见一见?”何映真笑道。   梁聿生看了眼?不吭声吃饭的季阅微,敏锐道:“为什么?”   他这?么直白,弄得何映真无措,她说?:“我?听说?你在国外的官司人家帮了忙……正好认识,也熟,请人吃顿饭也好吧?”   何映真表达得委婉,但梁聿生不至于不明白。   只是他不明白的点在于何映真哪里?翻出?的这?号人,又?是哪里?知道的原委。   一时没找到对应的英文名,梁聿生直接道:“我?团队里?没有这?个人。”   他想,应该是曹霄托人找的关系,脑子里?刷了遍信息,短时间还?是没有刷到,他看着何映真,没有再说?。   何映真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没好气地瞥了眼?梁聿生,起身离桌去找季一陶说?话。   季阅微硬着头皮小声解释:“何小姐说?是Richard哥哥告诉她的,是曹霄哥哥找的关系——”   梁聿生打断,不是很明白,他凑到季阅微面前,板起脸:“不许叫别?人哥哥,我?听着头疼。”   季阅微:“……”   不知道是他凑得太近,还?是他嘴里?的话太没有遮拦,她伸手一巴掌捂住他的嘴,把他往后推了推。   梁聿生笑。   扭头往何映真和季一陶的方向看了眼?,脑子里?一晃,他琢磨过来,又?凑到季阅微面前,意味深长的语气:“原来是这?样啊。”   他不清楚是何映真的话在前,还?是季一陶的话在前,但总归这两人的话都进了季阅微脑子。梁聿生气笑了。   被戳穿,季阅微脸红起来,最后几口快速吃完碗里?的,她站起来就要跑。   像是有预料,梁聿生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坐下来,和哥哥说?一会,到底怎么回事?”   季阅微压低声音赶紧道:“我?也只知道这?么多!”   “只知道这?么多就能和我?吵这?么久?”   真是天才。梁聿生想。   季阅微:“……”   越想越难以置信,梁聿生也站起来,他一堵墙似的挡在季阅微面前,低头严肃道:“这?样对我?很不公平。”   眼见何映真和季一陶就要过来,季阅微也不管了,胡乱道:“那你想怎么样?”   梁聿生:“……”   “不怎么样。”他能怎么样。   他说?:“下次不能这?样了。”   季阅微拽自己的手:“嗯嗯。快松手。”   梁聿生:“……”   真是气笑了,收拾不了她,梁聿生心猿意马,瞥见那个一直晃在眼?前的发卡,他飞快地摘了下来,在季阅微吃惊的眼?神里?,他笑着道:“先拿这?个抵。”   这?一秒对上视线,电光火石的,季阅微忽然就明白了他语气里?的含义,顿时心跳都要跳出?来,她根本不能去看远处的何映真和季一陶一眼?,一句话也说?不出?,脑子里?哐当?一下全是上午的马赛克,只能转身飞快地朝楼下跑去。   梁聿生扬声:“我?又?不追你。不要跑了好不好,刚吃完。”   何映真听到,扭头笑着对他说?:“又?惹小阅了?”   梁聿生回到原位坐下,手里?捻着发卡,说?:“我?哪里?敢惹她。”   “那你中秋回来吗?有时间就回来下,就算……”   何映真没有说?下去,她点到即止,自觉也管不了太多。   梁聿生拿起酒杯将剩下的酒喝完,说?:“中秋微微那边不放假。”   “我?要陪她过节,不然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何映真一怔,一想也是,点了点头道:“确实,第一次出?去那么远……” 第146章 过分 嗓子有点哑了。   花园里找到Elle的时?候,她正带着几个佣人?换池子里的水。   季阅微蹲在泳池边缘,注视水位一点点降低。   山顶夜色广袤静谧,笼罩荡漾的水纹,水声都变得渺小。   夏天的末尾,入夜温度维持在一个比较舒适的区间。   池子见底,高出淌进的水汩汩得好像一只接一只的雏鸟,深蓝色的雏鸟,扇动翅膀,扑簌一下水花四溅。   没有了发卡,耳朵后的头发总是拂到面颊,季阅微伸手?按着。蹲久了腿麻,她在池边坐下,感觉到十分的宁静。   明天这个时?候她就在飞机上了,再等十几个小时?,她就会在地球的另一端开始学业。   所有的事似乎只有当真正发生才会产生“原来如此”的感受。   她的人?生原来如此——十五六岁的时?候不会想,就算去年这个时?候也不会想,在滨南的时?候其实?也没多想。   以前会很畏惧陌生,陌生的人?和事,但现在好像不是那么?畏惧了。   她开始想象陌生,想象一种自己能够接受的最好、和最差的陌生。   Elle走来问?她怎么?不坐到椅子上去,季阅微抬头说那边有点远,看不到换水。Elle就笑,问?她吃饱了吗。季阅微点头。   没一会,Elle拿了一碗冰激凌给她,说是下午做的,加了很多芒果,让她尝尝。   瞬间,这个安静的片刻就变得无比惬意?了。   季阅微问?Elle换完一池子水需要多久。Elle说要等一个晚上。   “这么?久?”   “明天起床就能看到了。”   Elle笑,注视身旁的女孩吃冰激凌,仿佛和刚见面时?一样,但又很不一样。   她开朗了些,也习惯了同人?说笑,内心的棱角露出,眉眼生动,立体又鲜活。   Elle问?:“和梁先?生在一起开心吗?”   季阅微愣住,转头目光交接,一下心领神会。   Elle只是想问?她开不开心,至于?这件事怎么?回事,她看上去并不在意?。   感觉到耳朵发烫,季阅微低头拨弄碗里的勺子,半晌笑着说:“开心。”   Elle便没再问?,陪她坐了会,又去查看池子里的水。   梁聿生找到她的时?候,冰激凌吃得差不多,池子里浅浅一层水,慢慢地往上涨。   他站在季阅微身后也去看泳池,过了会问?季阅微:“会游泳吗?”   季阅微扭头:“不会。”   梁聿生没再说什么?,他搬来椅子坐到她身边,俯身问?她冰激凌好不好吃。   季阅微点头,但碗里的都被她吃得差不多了,季阅微说你要是想吃可以回去问?Elle。   梁聿生没说想吃还是不想吃,他注视着她,将季阅微耳边的头发撩到耳后,手?没有离开她的脸颊,眼底笑意?清晰,忽然低声:“晚上来我房间睡吧?”   季阅微瞪大眼,手?里的碗差点掀翻,她气赳赳地站起来往四周瞧,所幸佣人?处理完工作?都离开了,只剩咕咚咕咚的水尽职尽责。   季阅微觉得他脑子不清楚,要不就是喝了酒糊涂了,他怎么?沾点酒就乱说话。   季阅微想跑,梁聿生抱她坐到自己身上,“没人?。”   说着,他就去亲她的嘴唇,伸手?不停抚摸她的腰肢和后背。   他很仔细地搂着她,凉丝丝的舌尖带着冰激凌的甜味全被他含到嘴里,他也吃了很久,久到口腔被焐热,只剩下水果的香气。   相隔不远的记忆很快被唤醒,季阅微感觉到腿软,她看着他,想起Elle问?的,忽然就明白了,真的好快乐。   “好不好?”梁聿生继续问?。他低头抵着她的肩膀,气息很重。   白天和夜晚不一样,白天过于?审慎,夜晚是可以稍微乱来些的。   季阅微理智地推开他的脑袋,“不行。”   “那我就去你房间。”梁聿生胡搅蛮缠。   季阅微警告:“我会锁门。”梁聿生笑得胸腔震动。   锁门似乎也不管用,因为梁聿生敲她房间门的举动足够清心寡欲,没人?会想到这么?一个外表庄重、一丝不苟的兄长,会用敲门慢条斯理地逼迫妹妹,然后在开门的下一秒穷凶极恶。   两人?甚至都没去床上,他抵着门就开始了。   季阅微不知道他口袋里藏了多少套,只觉得这个夜晚漫长得没有止尽。   白天时间的刻度无比清晰,夜晚就变得模糊。   时?间模糊,地点也模糊,衣服脱得到处都是,梁聿生托抱着她慢慢往浴室走,季阅微整个人?都有点不好。他未免也太厉害。但随即又有些不解,上午到晚上,他哪里来的这么多精力。   想不了太多,舒服过头就是难受,张嘴只剩喘气,只是这样被他抱着走,难免声音会大些,季阅微心惊胆战,紧张到极点,硬是一点声音不敢露出。   梁聿生似乎也难受,他忍耐着停下来哄她,说放松点微微,惩罚哥哥也不是这样惩罚的。   季阅微没听懂,脑子里晕乎乎的,等听懂,浴室门边的地上已经滴了好多水。梁聿生说裤子都不用沾水洗了,季阅微气得去捂他的嘴,被梁聿生握住手?腕搂在怀里亲了很久。   之后又不知道多长时?间,她蜷缩在他的胸膛和渐渐湿热的浴室墙壁,捂着嘴巴或者咬着他的肩膀,以至于?浑身颤抖的时?候,淅沥溅出的水声都变得好像婴儿尖叫。   她吓到了,上身红透,肆意?漫延的蔷薇色,嘴唇更红,还有双颊。她红着双眼瞪梁聿生,往后贴上镜子,并起腿侧压在水池台面上。身后冰凉的镜子刺激得她一抖,胸前顿时?漂亮得不可思议,漆黑的大理石台面也很快将她的膝盖压红。   梁聿生摘了套扔到垃圾桶,季阅微视线跟过去,急忙道:“明天要把垃圾带走。”   梁聿生笑得不行,想抱她下来,季阅微没让他碰,自己小心翼翼挪到边缘伸腿够地。   她的腿太好看,笔直地探下,像湿润的鹭鸟,梁聿生握住膝弯,他托抱着她将她放到一旁的地上,又去找毛巾盖住台面下的水渍。   凌晨两三点,梁聿生出了季阅微房间。   他没有立即去自己的房间,而是回到二层喝了点水,又在餐桌边坐下查看手?机上的邮件和信息。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才起身回到房间。看上去没有丝毫困意?。   季阅微睡到Elle过来敲门,缩被子里点点头答应了就要起,然后又等到梁聿生过来叫醒。   她真的有点烦他了,起床穿衣服的时?候说哥哥你真的有点过分。   梁聿生笑着道,是的,我也这么?觉得——   “一会下去少说话,嗓子有点哑了。”他说。   顿时?,季阅微看他的眼神就像看通缉十年的罪犯。   刷牙的时?候,梁聿生就在她身边清理浴室,他将垃圾拎了出去,季阅微不知道他是怎么?处理的,但等她下楼坐在何?映真身边吃早餐,他才慢慢悠悠地从外面进来,像是去跑了个步。 第147章 殿堂 爱因斯坦在哪里。   从别?墅回到家,就开始兵荒马乱。   年糕跟在进进出出的季阅微后头?,兴奋极了。   它好像一辆卡车,哐当哐当的,只要它在,没人?能和季阅微再并肩走一条道。   梁聿生也不例外。   他站在楼下抬头?瞧,好几次阵势大?得?楼板仿佛要塌。   梁聿生搞不懂收个行?李,为什么会弄出这么大?动静,而且回来路上他也跟季阅微说了,先带几件季节性的衣服,随后都会安排人?一一寄去,不用多收拾,书本什么的收好就好了。   等到中午,时间差不多,梁聿生上楼帮她?拎行?李,季阅微跟在后面说谢谢哥哥,梁聿生说不用谢。年糕回头?瞧着客气的兄妹俩,咧嘴一笑。   午餐是在外面吃的,吃完直接出发机场,按部就班的托运和登机。   时间卡得?严丝合缝,每一个步骤都好像印刻在梁聿生脑子里。   坐上飞机,梁聿生让她?先睡一会,那种?即将远渡重洋的感觉对季阅微来说还是很陌生——   仿佛自己还在家里,这会只是睡个午觉。   这样的感受大?概源于梁聿生一直陪伴在她?身边。   醒来已经是晚餐,季阅微没有吃多少,她?忽然变得?好困,吃完又去睡了。   再次睁眼,绵延的山脉仿佛一场大?型预告,光线从云间笔直地落下,密集的城市竖立着一座座巨大?的钢筋水泥,河流为界,错落规整,仿佛一切尘埃落定后的样子。   当然,最真实的感受永远来自双脚落地的瞬间。   当周遭开始充斥不同的肤色、语言,文字,形形色色、步履匆忙,脑海里对于世界的认知便再一次被?扩大?。   等待行?李的间隙,身旁婴儿车里的小宝宝一个劲盯着季阅微。   不知道目前为止认识了多少人?类,但季阅微对他来说应该算是最新鲜的一款。   季阅微也盯着他看,那双蓝色的眼瞳无比纯粹,宝石一样光泽剔透,她?看得?入神,直到头?顶传来两位“家长”的对话。   梁聿生同那位母亲说女?朋友是过?来读书的,那位母亲说你女?朋友长得?好漂亮,梁聿生道谢,说我女?朋友特别?聪明,普林斯顿读书,对了——他好像才想起来,说你的宝宝也很漂亮。   季阅微:“……”   英文表达“聪明”有那么多词汇,他好像只会最夸张的那个单词,以此描述她?才华横溢、成就斐然。   季阅微小声道哥哥你不要这样说,话出口,不知道是不是换了个环境,粤语的发音格外突兀,也是在这个时候,季阅微反应过?来原来她?已经很适应这门语言了。   航站楼外被?人?叫住,梁聿生自己也没想到。   不过?人?是认识的,是购置房产时全程负责的经理。   叫丹,新加坡人?,十分热情,开口就是一句地道“梁生”,季阅微一下以为自己还在香港。   见梁聿生神色意?外,丹解释说您给了我抵达日期。   不愧是能卖房子的经理——   都是经理,人?和人?之间差距还是很明显的。   梁聿生没有说什么,行?李交给他便带着季阅微一起上车。   丹说房子距离学校十五分钟左右车程。季阅微明天就要过?去交材料,路过?普林斯顿的时候,梁聿生特意?看了几眼。丹注意?到,问梁聿生是否还需要配备司机。   签订的补充协议里,除了日常购置、起居清理的人?员安排,这一块人?员并没有纳入,全看雇主需求,这个时候他见缝插针,算盘还是很响的。   梁聿生好笑,说不用,我有时间我来送。   想起什么,他问季阅微什么时候去曼哈顿提车。   何映真给她?买的车就在曼哈顿,普林斯顿驱车过?去一个半小时,但今天刚落地,明天正式开始上学,她?需要好好休息。季阅微说那下周吧。   丹又开口,说我可?以代劳。   他实在灵活,八面玲珑,粤语说得?亲切,从始至终笑容满面。   梁聿生道:“不必。”   说完,一直到家,丹也只是认真介绍了下沿途的风景。   家里已经有两辆车,是梁聿生自己的车。   MILE的业务和研发,大?头?都在欧洲,毕竟大?奖赛汇集欧洲。   北美和澳洲只设分部,规模也很小,负责赛事后勤和车手培训。   北美分部就在纽约,之前一直由黎晟负责,自从他接二连三捅娄子、补篓子,目前的负责人?就临时性地挂在了大?老板梁聿生名下。但事情还要具体的人?做。只是这半年他实在忙,没有选出合适的股东,最近也在考虑黎晟之后再拉个人?进来给他补充补充车队资金链。   他平常很少光顾,几乎就不光顾。去年迈阿密分站车队出大?事之前,大?奖赛他也是想起来就去,没想起来,一年里的赛事,看个头?和尾就够了。日常工作?就在伦敦的MILE研发部看进度,再和几个老牌车企谈谈技术购买的周期合同,然后赚钱赚到天文数字。   ——但接下来这一年,用曹霄的话说,等着吧,梁生会周周光顾。   他对例行?视频会议里纽约那群面面相觑的年轻人道:“他妹妹过?去读书,周末不得找地方玩。不过你们放心,他带着他妹妹,就算你们?炸了公司,他也不会说什么,放心吧!”   到家时间赶上午餐。   吃完,季阅微参观了这栋和梁聿生在香港跑马地那处房产差不多的别?墅。   有些意?外的是,三楼他还格外做了一个壁球场,十分开阔的空间,几乎用掉三分之二的平层,专业性的健身设备也配置得十分精当。   梁聿生试了几个拍子,还算满意?,问季阅微下午要不要打?   季阅微说困想睡觉。她?还在倒时差。   等到下午四点?多睡起来,天还特别?亮,吃了点?点?心,季阅微开车,梁聿生指路,两人?一起去了趟学校。梁聿生说先熟悉熟悉,免得?明天上课太着急。他这个样子就很像家长。   学校整体异常安静。树荫下更是静谧。   大?部分建筑都极具秩序感,那些年代久远,爬满青藤的,更是有种?肃穆的氛围。   湖边的草坪就有些热闹,游客多了点?,但整体还是很和谐,仿佛有种?无形的力量,影响着这座人?类智识的殿堂。   路过?爱因斯坦雕塑,季阅微让梁聿生给她?拍张照。   拍完,季阅微说哥哥你想拍吗,我给你拍。梁聿生说不感兴趣。季阅微就有点?无语,说这可?是爱因斯坦!爱因斯坦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得?特别?用力。   梁聿生笑,他说:“那我们?一起拍一张?”   路过?的游客被?礼貌叫住,他站在爱因斯坦前搂着妹妹肩膀拍了张照。   游客说,先生,爱因斯坦被?挡住了一点?。   梁聿生接过?照片看了看,十分大?方,说没事,拍得?很好,然后转手发了朋友圈。   何映真评论:“到了?拍得?不错。”   梁宽:“爱因斯坦在哪里?”   梁聿生:“我后面。”   梁宽:“……” 第148章 客气 哥哥就是干这个的。   不?知道是不?是临近傍晚,等两人沿着地图、照着询问找到数学系的大楼,周围学生忽然变多。   有些看着刚上完课,有些不?知道是来听讲座还是自习,总之步伐都很快,几步一个台阶,急匆匆的,没一会楼前人就很少了?。   这?一片相比之前他们一路走来的地方,更加安静。   即便?也能?看到行走的人,陆陆续续、三三两两,但就是不?知为何四野缓慢而?空旷,树叶的声音都好像是寂静的一部分。   大概作为世界上最顶尖数学殿堂,拥有过爱因斯坦这?样的天?才,这?一片、这?栋楼都是会被上帝格外关照的。   进了?楼才发现确实有讲座。   讲座的人梁聿生不?认识。一旁的海报上关于他的履历梁聿生甚至只看懂了?形容词,那?些连成串的专有名词和公式定理,以及重要的某某猜想,梁聿生一窍不?通。   季阅微笑着说:“这?个人是菲尔茨奖得主——”   她指着海报上的那?个猜想说:“因为他证明了?这?个素数猜想,非常厉害。他的老师也是素数领域的权威,比他早二十多年获得了?菲尔茨奖。”   梁聿生点头?,没有说话,过了?会,他握着季阅微的手说:“哥哥觉得你也可以。”   季阅微笑起来,小声:“这?里的每个人都可以。”   并不?是谦虚,是事实。   普林斯顿数学系的权威就在于此。   但梁聿生还是很固执,两人并肩,上楼路过一面挂满历届数学系毕业生照片的墙,他忍不?住道:“那?我觉得你是他们中?最有希望的。”   闻言,季阅微转头?看向梁聿生。   他目光炯炯,注视墙上一排排、一行行的天?才,似乎已经在思?考季阅微日后的地位。   ——有些时候,季阅微不?是很明白?,会想梁聿生为什么对她如此有信心,好像他比她的老师们还要慧眼如炬。   这?个时候她明白?了?,原来情人眼里不?仅出西施,还出菲尔茨奖得主。   “谢谢哥哥。”   左右没人,她靠近亲了?亲他的嘴唇。   顿时,梁聿生觉得,要是那?什么菲尔茨奖不?识好歹、不?颁给?他妹妹,他真的会考虑拿全副身家换。   也希望全世界的人体谅下他这?位兄长的心,睁只眼闭只眼,他会一生积德行善的。   公共休息室前有一面大黑板。   上面七零八落写了?很多公式,还有几处进度不?一的演算。   季阅微上前仔细查看。   她看得很认真,站了?很久,梁聿生没有打扰,他转身研究了?下公共休息室提供的几种咖啡的牌子。   大概有一个多小时,季阅微似乎对其中?一个演算很感兴趣,她站在一旁拿粉笔挑了?个比较空的地方轻轻写了?起来,没有妨碍原本的计算。   梁聿生给?她提了?把高?脚椅,问她口不?口渴,想喝点什么。   他对这?边的咖啡和茶都已经研究透了?,肯定能?给?季阅微提供最合适的。   季阅微笑,说:“一会就好。这?个不?难。”   梁聿生莫名得意,瞧着那?堆天?文数字说:“我就知道。”   但她还是演算了?差不?多半小时。   期间?有两位背着书包的学生路过,两位看上去年纪都有点大,梁聿生听到博士的自我介绍。   三人交谈片刻,他安静地坐在一旁听天?书,中?间?一度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   坐在高?脚椅上的季阅微同他们轻声细语,是他没有见过的模样。   她的老师对她都很好,带她入门,给?她指引,她没有辜负任何一位,天?资聪颖、心无旁骛。   遇到兴趣相当?的前辈,她的表情会丰富些。   深刻的好奇与询问,耐心的等待与思?索,还有看向他人的专注与凝神。   粉笔在她手里被她轻轻捻着,她听得认真,抬手往黑板上写的时候,就好像一气呵成的流水。   梁聿生想,这?才是她的地盘。   ——季阅微自己都没发现,她在这?个地方,这?一刻,是多么得从容自如。   回去路上,两人照着地图推荐,在学校附近一家餐厅吃了?顿海鲜。   除了?鳕鱼的酱汁调得有些咸,季阅微回家喝了?好多水,龙虾卷和奶油青口贝都还不?错。   第二天?入学的行程比较紧张。   一大早交了?材料她就要去听十点的课,下午还有一个长达三个多小时的讲座课。   睡觉还是分了?两个房间?,但对季阅微来说已经没区别。   睡到半夜抱着枕头打开梁聿生房门,爬到里侧的时候不?小心把梁聿生踩醒,她的语气听不?出多少歉意,很兴奋的样子,说对不?起哥哥,我睡不?着,一想到明天要上课就睡不着。   梁聿生捂着额头?,沉默半晌,说那?要做别的吗。   季阅微说不要了,太累了?。   说完她就睡着了?,呼吸声几乎立刻就重了?,好像筋疲力尽的年糕,一股脑趴窝里呼呼大睡。   梁聿生转身瞧她,报复似的轻轻戳了?两下季阅微脸颊,然后亲了?亲她的嘴唇,伸手环住她好长时间?才有点困意。   毕竟那?一下踩得真的有点重。   可恶的妹妹。   开学第一周,季阅微忙到都有点瘦了。   梁聿生没想到她会这?么忙。   本来他还计划抽空去趟纽约,找那?边几个高?层谈话吃饭,结果搞得他一点时间?挤不?出来。   车还没提,早晚的接送全是梁聿生。碰上前晚熬夜,季阅微车上都在犯困点头?。   除了?接送,季阅微中?午来不?及吃饭,赶着做题、联系教授,他晚点都得送一趟。晚餐他会陪季阅微在学校里吃,吃完还要等她自习结束,要不?就是小组讨论结束。   有时候她也很客气,说哥哥你去忙你自己的吧,车我开好了?,有事我会找Cailee帮我。   Cailee是负责别墅日常采购的工作人员,就住在附近的公寓,家里有个妹妹刚上高?中?,极偶尔,她会拿她妹妹的课业询问季阅微。   她煞有介事的,说得有模有样,要不?是梁聿生天?生有身为哥哥的自觉,真要被骗了?。   他说不?要和哥哥客气,哥哥就是干这?个的。   季阅微笑得不?行,搂着他的手臂好像要黏很久——   但也只黏了?几秒,车一停她就跑了?。 第149章 本质 我怎么睡得着。   站在霍尔明办公室门口,季阅微拿出手机再次确认邮件上的时?间地?点,无误后才放心走到一旁等?待。   她提前十五分钟到了。   手上的两?封推荐信一直完好无损地?待在透明文件袋里,就连上飞机她都是随身携带的。   江英菲发来信息的时?候,她正在看展示板上的各种讲座和?会议通知,还?有一些院系日常事务公告。   “顺利吗?艾伦回复你了吗?”   季阅微叹了口气,点了点屏幕:“没有。”   其实邮件发过去的第二天,收到霍尔明的回复,艾伦那边石沉大?海她心里就有数了。   就像面对一件彼此心知肚明的事。   后来想着要不?再发一封仔细表达一下,但江英菲说再等?等?,这阵子开学,估计很忙,于?是等?到了现在。   季阅微没有和?魏德凯说这件事,日常的邮件交流她也只是把霍尔明确定见面简单告知了。不?过魏德凯应该能猜到,邮件里时?常嘱咐她说有什么事都可以请霍尔明帮忙。   江英菲:“你们不?在一个系,没有前期交流贸然邮件联系确实会有些困难。”   “他那边有先?入为主的印象……我建议你找时?间去他课上听一听,不?要着急。”   季阅微觉得?这也是个办法,便回:“我知道了,谢谢江老师。”   不?过,季阅微没想到的是,霍尔明像是知道艾伦难搞,问起她手上的第二封推荐信,他笑?着道:“给我吧,明天高等?研究院那边有会,我见到了就给他。”   季阅微点点头,表达了感谢。   这一阵入秋,上午的阳光非常好。   资深教授独立办公室,一整面正对草坪和?湖泊的落地?窗,蔚蓝深绿,林荫照水,十分幽静。   季阅微抬头看着教授办公桌后几排密密麻麻的书架,近处最显眼的几本大?部头她在魏德凯家里也见过,这会视线停留,有种异常奇妙的感觉。   大?概这个世上,知识才是人与?人之间最广泛、也最深刻的交流。   古今中外?,那些普世的认知与?价值,都是共享的。   “William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霍尔明起身递来一杯热茶。   William是魏德凯的英文名,就像霍尔明的英文名是Hall。   这些年在G大?教书、从事研究,不?仅魏德凯习惯了自己的中文名,他的学生和?同?事也十分习惯,一直这么称呼。   这会忽然听到“William”,季阅微愣了下,但很快,她反应道:“挺好的。”   “暑假老师出去度假,回来后精神很好。”   霍尔明点了点头,让季阅微尝尝他的茶,坐下来后笑?着道:“我知道你,你参加竞赛的卷子William发给我看过。很精彩。”   “我们这里的数学演算能力,我觉得?你可以排前排了,难怪William这么着急推荐你过来。”   他的年纪看上去比魏德凯小很多,但两?鬓也有白发,没有戴眼镜,穿着十分正式,比起魏德凯少了深刻的学究气,言谈更敏捷、更善于?即时?的交流和?观察,大?概因为本身还?兼任院系的行政职务。   “William离开这里太久了。”他说。   “当年被G大?聘走,过去主持项目,本以为结束了会回来,谁知道过去这么多年。”   季阅微没有作声,听他继续说。   她敏锐地?觉得?,霍尔明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些。   “很多事情发生了变化,他也知道,但人终归不?在这里,了解不?一定深。”   “去年艾伦拿下诺贝尔物理学,高等?研究院那边大?体就归他管了……他的计算实验小组是目前全球计算科学最顶尖的小组——你知道里面的学员都有谁吗?”   季阅微摇头。   霍尔明起身,他走到一旁的书架上抽出一本文件,打开后翻了几页,然后取出其中一页转身递给季阅微。   一开始从魏德凯那得?知这个小组,她以为成员大?都是学生,现在看来,完全不?是。   上次和?梁聿生路过看到的那位菲尔茨奖得?主,也在其中。   “……这些年学科交叉已经成为趋势,跨学科领域的探索也更吸引人。”   “艾伦的计算实验小组——计算、实验,本质是为了推进基础物理研究,但你应该清楚,你的老师和?他,在基础物理的理论研究方向上是有很大?分歧的。”   霍尔明指了指那页,说:“这是去年的学员。这些人是谁不?用我介绍吧?”   “魏德凯让我推荐,我不?好拒绝,他毕竟是我的老师,但我还是要把事情和你说清楚。”   季阅微抬头,没有说话。   “但你放心,该做的我都会做。”   他朝桌上那封信看去,笑?着道:“除了递交,我也会正式和?他谈一谈你的加入,但……”   “结果已经很明显了。”   他摊了摊双手,表情无奈。   “我总不?能说,你是个天才吧。”   他笑?道,语气幽默。   “下午有课吗?”   谈话告一段落,霍尔明问起季阅微课业。   季阅微说有,听到课程名称,霍尔明忽然道:“结束后要是没事,来隔壁听听我的课吧?”   “我给刚入学的博士生上课,看你感不?感兴趣,魏德凯这么推荐,我也想看看你的水平。”   季阅微说好。   下午的课在三点,霍尔明办公室出来,季阅微在台阶上坐了半个多小时?。   好长时?间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觉得?眼前阳光很好,气温舒适,心情无端平静。   湖泊旁还?是能看到零星的游客。   像一周前的自己,漫无目的,四处好奇。   想起魏德凯说实在没有办法就等?圣诞前的选拔,但现在这个实际情况,她都有些不?知道怎么同?教授邮件说明。   总不?能说,教授,你离开太久了,时?移世易,不?一样了。   ——教授肯定会觉得?是他的问题。   这不?是任何人的问题。   叹了口气,季阅微拿出手机翻看信息。   十多分钟前梁聿生发来信息问她中午吃了吗,季阅微这才想起来,掏出来的路上食堂买的三明治。   简单了点,但还?是很好吃的,酱汁尤其好吃,吃了两?口她就很饿了,开始狼吞虎咽——不?知道之前胃在想什么,估计和?大?脑一起在走神,和?她一样发愁。   打电话给江英菲,季阅微说情况就是这样,邮件我过段时?间再写,等?见了艾伦,得?到他明确拒绝再说。   江英菲安慰道:“没事,阅微,先?把课上好,总会有机会。”   “你都到这里了。”她说。   不?知为何,这六个字让季阅微想起一年前,那个时?候也是这样,她一个人参观培华的校园,对着老师英文夹杂粤语的授课完全不?知所措,但事情的本质是一样的——   你都到这里了。   季阅微笑?,回道:“对,来都来了。”   傍晚,课程结束,季阅微飞快跑下楼买了个三明治。   中午吃得?太香,简直念念不?忘,买完她就去了隔壁霍尔明的教室听课。   博士生课程和?本科生课程最大?的区别,是本科阶段以知识传授为主,博士阶段讲究自主思考、自由演算,说白了,就是解题、设计模型,再解题。   霍尔明的课程和?随机概率有关?,模型建构比季阅微在本科课堂上学的更丰富、更灵活,也更庞大?。   季阅微进去的时?候,课程刚开始,老师在前面讲得?不?停,没人注意?她。   直到霍尔明远远朝她微笑?颔首,大?家才齐刷刷扭头。   季阅微感到一点局促,抿唇笑?了笑?。   她在最后排坐下,三明治没敢拿出来,安静坐着记笔记,就这么听了大?半节课。   八点多,霍尔明说休息半小时?,然后自由演算,季阅微才吃完了三明治。   不?知道是不?是一天里连续吃了两?次,都不?是很规律,胃有点受不?了,季阅微感到不?舒服,胃里像堵着什么似的。   她在座位上坐了会,身体隐约的疼痛让她不?是很能集中注意?力。   喝了点水,等?了一会,感觉消化还?是很困难。   手机进来消息的时?候,她正趴在桌上发呆。   梁聿生拍了张年糕回家的照片给她看。   他下午去接年糕了,等?落地?后的证件办好取好,这个点也才到家。   季阅微说:“哥哥,胃有点不?舒服,可以帮我带点药吗?”   她的依赖十分自然,没有思考,是一种看到就本能的反应。   梁聿生没多问,只是让她一会去楼下。   他来得?很快,季阅微算着时?间到楼下的时?候,他已经在登记进楼了。   看上去也没有要说她的意?思,脸上是一副类似于?我能怎么办的表情。   仔细瞧了他几眼,季阅微放下心来,吃药的时?候心情莫名愉悦。   梁聿生气笑?了,忍不?住道,我不?说你,是因为你还?在上课,等?回家你看着办。   季阅微笑?起来,有点耍无赖的意?思,说回家我和?年糕玩。   梁聿生就不?知道说什么了。他在一旁坐着,气鼓鼓的。   季阅微靠过去低声叫他哥哥,他也不?理,季阅微就念经似的叫。   梁聿生朝旁边看了看,语气严肃:“不?要这么幼稚。”   “坐好了——远一点。手拿开。”   季阅微:“……”   这个点课程一一结束,公共休息室人一会多一会少。   见她吃了药不?是那么疼了,梁聿生说我在这里等?你,一会一起回去。季阅微看着时?间,到点继续进去听课。   自由演算的环节学生自主性很高,大?家都会去黑板前同?老师请教。   季阅微在下面坐了会感觉有点困,不?知道是药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不?过她刚要趴下,前面传来霍尔明的声音,他说:“阅微,你过来看看这题怎么算?”   顿时?,教室里所有学生看向她。   霍尔明介绍道:“她是魏德凯教授推荐的学生,别看比你们小,演算能力还?是很厉害的。”   季阅微上前找了找。   黑板太大?,在此之前又有好几轮学生算过,她一时?之间没找到。   霍尔明指了指他面前的一组,说:“这里。”   话音未落,学生里好些都笑?起来。   不?过大?家都没什么恶意?,大?概是觉得?对着整面黑板瞧来瞧去的季阅微十分可爱。   季阅微看了一会,想说其实有点简单,但又担心自己大?放厥词,毕竟这里都是博士,她说简单好像很不?客气似的。   所以她一声不?吭,拿着粉笔开始算起来。   除了黑板前的几位学生,周围还?有一些准备离开的,半晌见她一言不?发算得?认真,笃笃笃的粉笔声好像最古旧的打字机,连续不?断,慢慢地?,围上来的学生就多了些。   第一阶段演算结束,她站着思索了会。   霍尔明看着她,忽然有点明白魏德凯真正看重的是什么。   是专注。   她太专注了。   整个第一阶段,她几乎毫无迟疑、毫不?分神,粉笔在她手里如同?指针,每一步都精准确定。   第二阶段的难度就有点大?了,但她思考片刻,落笔还?是很稳。   之后,又是行云流水一样的计算步骤。   一直倚在讲台旁的霍尔明看到她第二阶段的起步时?,直起了身。   这个思路乍看其实有些难理解。   数字某种程度是被视作单向的,但她的思路很符合物理学所具备的最基础的空间感,一下就把平面问题变得?立体多元,解释的路径也开阔起来。   学生里和?她思路一致的已经开始左右交谈了,霍尔明竖起一指,示意?安静。   外?面,等?了一个多小时?的梁聿生不?是很明白,马上十点了——   这到底什么课?   需要上到不?吃不?睡?   瞬间,他对这个学校好感全无。   十点整,梁聿生等?不?了了。   那会也已经陆陆续续有学生出来,他走到教室后排看了看,一下都没找到季阅微。   她被围得?严严实实,里三层外?三层。   她就那么点,这些人哪个都看着比她高大?、健康、胃还?不?疼——   真是太气人了。   还?有这个下课时?间,不?能固定下吗,任由拖堂?   ——校长有信箱吗?   梁聿生黑着脸掏出手机。   不?过当季阅微发现他,仰起脸从人群里朝他露出一个十分灿烂的笑?容的时?候,梁聿生忽然心平气和?。   他在最后排坐下,看着底下那群天才,忍不?住想,季阅微开心的话就算了。   他给丹发了个信息,要求配备专业的营养厨师和?司机,以防他不?在的时?候,得?有人照顾她的饮食和?及时?的送餐。   丹的回复很快,说没有问题梁先?生,下周就能办好。   梁聿生说,这个也加到合同?里。   突然,下面传来稀稀落落的掌声。   人群很小的缝隙里,梁聿生看到季阅微不?好意?思的笑?容。   他远远注视着,心里头还?是很不?舒服。   她太聪明了,大?家只是想看她怎么聪明。   ——有谁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真正结束差不?多十点半。   梁聿生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季阅微还?在和?留下来的两?个博士生说话。   说话声有些轻,也没有说太久。   等?整个教室只剩她和?梁聿生,季阅微远远叫了声他。   她以为梁聿生睡着了,轻手轻脚走过去观察,半晌自言自语:“哥哥你居然睡着了。”   梁聿生也不?睁眼,没好气道:“你这么上课,我怎么睡得?着。” 第150章 站住 你说你大清早的惹它干什么。   到家?年糕欢天喜地,季阅微也跟着欢天喜地。梁聿生坐一旁唉声叹气。   她搂着她的好宝宝前院后院地跑,胃是?不疼了,看上去还能熬夜陪倒时差的年糕玩。   这个家?还是?要有人维持秩序的。   等?了十多?分钟,梁聿生起身?挨个叫回。   年糕精力充沛,飞机上憋坏了,到家?吃饱喝足又等?了许久,这会被叫回屋子也一刻不停缠着季阅微转圈。   梁聿生拦它面前,蹲下来认真道:“姐姐上了一天课,很累了——现在去把球都捡回来。”   略带狐疑地瞅他几眼,年糕仰头瞧准备上楼的季阅微。   季阅微蹲在楼梯栏杆间,笑着对年糕说:“好宝宝要听哥哥的话。”   “我们都要听哥哥的话。”   梁聿生好笑:“你最不听话。”   季阅微才不觉得?,立即道:“没有吧。”   第二天周末,季阅微决定睡个懒觉,但生物?钟还是?在早上六点多?把她叫醒,想?起昨天刚到家?的年糕,她下床就跑去看它。   独自玩了大半夜球,终于倒回了时差,年糕趴窝里一会睁眼一会闭眼,看上去还是?很想?玩的,但就是?困,不停蹭着季阅微。   它那么大的身?子,热乎乎的,像自动发热的大抱枕,季阅微没搂一会就开始打哈欠,太舒服了。   困意上头,她亲了亲它的大脑袋,说那我去找哥哥了。年糕甩甩尾巴,表示也行。   像是?知道她要来,房门开着,梁聿生低头正要冲洗下颌上的泡沫,忽然在镜子里很小的一块角落瞥见她轻手轻脚地进来,然后一个劲朝他床上望。   大清早就感到十分的好笑,梁聿生扬声:“微微?”   季阅微吓了一跳,走过去叫他哥哥,问怎么起这么早。   梁聿生没有立即回答。冲好剃须的泡沫,他洗了把脸,过了会抬起头对镜子里还在仔细观察他的季阅微说:“没你早。”   季阅微就笑,转身?出去一股脑趴他床上,大声说:“可我现在有点困了。”   “困就继续睡。”   他去衣帽间换衣服,一边道:“我去帮你把车提回来。”   “现在?”季阅微扭头:“才七点。”   “过去就要一个半小时。十点多?结束的话,中午就能回来陪你吃饭。”   换好西装衬衣,他又去镜子前整理头发,干净利落的背头,严肃齐整,符合他一直以来的精英气质,不会太夸张,也不会让人觉得?敷衍,恰到好处的严丝合缝,是?他一贯给别人当老板的样子。   这趟如果有空余,他还是?要去MILE看看的。没有也不着急,下次再说。   另一边,听到他的打算,季阅微“哦”了声当回答,拉起他的被子将自己盖好。   梁聿生身?体的气味很好闻,是?一种成?熟男性的荷尔蒙味道,又带点他平日常用的男士香水的残留气息。   上次开口胡诌问他要的那瓶季阅微后来就没有打开过,大概因为那些香水只有在他身?体上才是?最好闻的。   她蒙在被子里不出声,被握着领带出来的梁聿生瞧见,担心她呼吸,便顺手拉了下被子,见她闻得?上头,梁聿生一边打领带一边忍俊不禁:“这么好闻?”   他打领带熟悉得?根本不用对镜子,这会忙着下楼,手上动作更是?干脆利落。   季阅微有点害羞,埋进枕头不说话。   听不到她吭声,梁聿生又折返俯身?亲她露在外?面有点红的耳朵。   余光瞧他穿得?正式,季阅微转过头注视道:“你还要去公司吗?”   “嗯。来得?及就去。”他又去亲她的嘴唇。   很久之?前季阅微就发现了,他西装革履的气质与旁人极为不同。   不知道是?自小成?长的环境过于宽松优渥,还是?成?年后的社会化过程赋予了他极强的掌控力,他几乎就没失控过,先天的教养、后天的资本将他塑造得?游刃有余、驾轻就熟。   接吻的距离近了,他西装外?套上,细密考究的面料针脚里透出的低调却奢侈的矜贵气息,完全就是?自然而然。   指尖触碰到他领带,丝滑的暗纹,她低低喘着,抬起眼睛问梁聿生:“哥哥,回来可以做吗?”   她想?在他身?上收获身?体都要融化的快乐,就像在阳光明?媚的天气里喝下一整杯的苹果汁,健康又温暖。   这话不得?了。梁聿生干脆坐下吻她露出的脖颈,立即道:“现在也可以。”   季阅微被他吻得?有点痒,笑着推他肩膀,推不动,说:“不行,我要睡觉。”   梁聿生没抬头,她是知道怎么一句话让他脚都动不了的,这会埋得?更深,气势汹汹地吻到她心口,一口吞下去,季阅微惊喘一记,想?去推他脑袋,但碍于他这身?行头不好弄乱,她只能抓着被子说:“你还去不去啊?”   “我脑子有病就会去。”梁聿生没好气,抬头瞪她。   季阅微笑,拉起睡衣领口,翻身?滚到床里面,说:“那车怎么办?”   梁聿生没说话,缓了缓,起来时垂眼看鼓起的裤子,对季阅微说:“你说你大清早的惹它干什么。”   季阅微:“……”   她被他搞得?脸通红,觉得?他也是?不要脸,唰地拉起被子蒙住脑袋。   困还是?很困的,被子里没待多?久,季阅微就睡着了,梁聿生什么时离开的她都不知道。   年糕上楼找她玩已经是?十点,吃了早餐,季阅微带着它出去溜。   虽然说距离学?校的车程很近,但走起来还是?有点距离的,走到一半温度上升,年糕渐渐失去耐心,季阅微就牵着它去附近的商业街区。   周末人多?,活动也多?,眼花缭乱的。   被人叫住的时候,季阅微一时没认出对面的一男一女是?谁。   男生笑着说起一周前公共休息室黑板上的解题,季阅微这才想?起对面的男生是?经过的两?位博士生之?一。   他看着就很像一位美国人,名字更像,就叫麦克,十分开朗的性格,那天也是?他路过发现季阅微在写黑板,就自来熟地拉着同学?一起上前交流。   他身?边是?他的女朋友,叫海莉。   海莉很喜欢年糕,他们三?个从?碰上到后面的交流,海莉一直蹲着同年糕说话。   年糕有点拘谨,但实在拒绝不了漂亮的女生,只好一会往上瞟一眼季阅微,一会看着海莉跟它说话,然后抬起手给她握几下,再去瞟一瞟季阅微。   麦克说海莉在物?理系读博,刚入学?,问季阅微是?不是?住在学?校,以后一起玩。   季阅微就说自己住在外?面。   虽然G大给她申请了校内住宿,但她后来没有去领。   忽然,脑子里想?到江英菲的话,她问海莉可以加一下联系方式吗。海莉说当然没问题。   “我想?听下艾伦教授的课。他这学?期有课吗?”季阅微问。   海莉把她的课表给季阅微看:“我没有选。太难了,分卡得?特别低,任务还多?。我帮你问问吧。”   季阅微说好,又让年糕多?谢。   年糕嘿嘿一笑,抬起手拍了拍海莉膝盖。   三?个人又聊了一会数学?系和物?理系的八卦,季阅微这才知道原来高等?研究院不隶属于普林斯顿,而是?独立的研究机构,拥有一切独立的自主权。难怪昨天霍尔明?会那么说。   结束已经快十二点,回家?路上居然碰到了也往家?里赶的梁聿生。   他根本就是?故意的,远远认出季阅微和年糕,靠近了故意放慢速度从?季阅微和年糕身?边一点点路过,然后打开车窗露出十分惊讶的样子。   季阅微和年糕对视一眼,笑得?不行,她说哥哥你站住!   哥哥只好站住。 第151章 道理 哥哥要用实力说话。   何映真送了一辆保时捷。   颜色是非常沉稳的?深蓝,考虑到她日常通勤都在学校,外观也十?分简约大气。   内部全都做了个性化调试,也不会?太浮夸,很多部件都符合季阅微的?习惯,细节方面也十?分精致,就是对梁聿生来说显得幅度过于狭小。   这会?被?叫住,他从车上下来,换给了季阅微开。   座椅完全就是量身定制,季阅微坐上去就感觉到了。   梁聿生问?她喜欢吗,她说很喜欢,回去还要和何映真道谢。   他抱着年糕在后座,见她开得熟练,几步到家没开够,坐在前面也不下去,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梁聿生就让年糕先回去,他下车换到前面的?副驾,对季阅微说:“出去吃饭吧。”   季阅微笑,立即重新拉上安全带。   被?放下来的?年糕站在原地,歪头瞧着不下车的?两人?,转眼又去打量这辆新车。   它觉得没什么?稀奇的?,也不是它喜欢的?狗粮的?颜色,晃了会?尾巴就不等季阅微和梁聿生了,熟门熟路往后院去,去找它最喜欢的?球玩。   吃饭的?地方有点?远,开过去差不多二十?分钟。   季阅微体?验新车,一路开得沉浸,梁聿生就坐在一旁看她。   今天天气不错,入秋的?季候,风里的?热度不像前阵子?那?么?明显。   两旁绿树成荫,视线开阔的?前方一直是笔直的?道路,有点?小镇的?轻松氛围,但车流量其实还蛮大的?。   细小的?微风从窗户缝隙里拂进,刘海被?吹起,发丝轻柔,那?朵淡黄色的?小花发卡就这么?又出现在梁聿生面前。   梁聿生移开眼,望向窗外,他的?面容看不出丝毫情绪,不动声色的?模样?,沉稳内敛,但没一会?,他又转回去目光仔细地注视季阅微。   她聚精会?神的?,目不斜视,手上也很稳,梁聿生想起昨晚她站在黑板前写公式。   他说:“微微,生活还是要规律。”   这话?来得没头没尾,季阅微看他一眼,将车缓慢停在红灯前。   “吃饭、睡觉、学习,都是一件长期的?事,所以要保持一定的?规律,尽可能不要让自己感到不舒服。”   他确实在叮嘱她,但没有叮嘱那?些太过琐碎的?事,像在说一件课本?上的?知识,仅此而已?,语气温和。   季阅微知道他在说昨天的?胃疼,点?了点?头。 [奇^书 ^网] [3] [q i] [s h u] .[c o m ]   停顿片刻,梁聿生忽然?道:“大学是一种生活方式。”   季阅微:“生活方式?”   “嗯。”   风稍微大了点?,梁聿生帮她把那?边的?车窗关上,他说:“你?会?接触很多与你?不同秉性习惯认知的?同学,互相学习,互相影响,本?质是在寻找一种自己的?生活方式。”   “微微,学习只?是生活的?一部分。这是我的?看法。”   “我希望你?能好好照顾自己。”他说。   季阅微觉得他有道理,但还是想补充:“我有哥哥。”   像是清楚她的?依赖,梁聿生道:“但我的?提醒还是不管用,不是吗。”   他就差二十?四?小时跟在她身边了。   季阅微不作声,她看上去有点?不开心,但又无法反驳。   她莫名?感到不安全。   这种不安全不是任何物理意义上的?,完全就是心理层面的?。   很快,梁聿生看出了她的?不安全,他忍不住笑:“怎么?,和你?说道理也不行?”   “非要我打你?一顿才长记性是吧?”   季阅微笑,车子?开出去的?时候像是来不及了,胡乱对梁聿生道:“我不爱听。”   梁聿生:“……”   ——她怎么?从来不对她的?老师说这句话?呢。   “那?你?喜欢听什么??”   顿了顿,梁聿生好笑补充:“喜欢听哥哥说什么??”   季阅微坦白道:“我需要你?哥哥,你?不能离开我。”   她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我不会?离开你?,你?放心好了,我天天看着你?——”   梁聿生说:“但我还是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   “就昨天”,说着,他也有点?没安全感,坐直了忍不住念叨:“都几点?了?老师走了就不要算了,那?么?大块黑板都没地方写了,考虑考虑黑板的?感受,就不能对那?些同学说约个时间下次吗?”   他越说越气,又开始长句模式:“要实在不好意思你?给我递眼色我帮你?赶人?,这有什么?难的??反正我不在这里上学你?以后把我当司机也可以当不认识——”   “哥哥。”   季阅微憋笑:“开车呢,别吵。”   梁聿生:“……”   过了会?,导航提示还剩一分钟,季阅微愣住,“啊?”   她的?语气实在惊讶,光顾着和梁聿生说话?,都忘了感受方向盘了,毕竟这方向盘的手感也奇好。   梁聿生瞥她:“没开够?”   季阅微点?点?头,这辆车性能很不错,开起来顺手又惬意。   “那?早上不送你?了,天天开。”他故意道。   但他忘了季阅微上头起来还是很不管不顾的?,闻言,季阅微爽快应下。   梁聿生:“……”   天气合适,两人?选了室外的?餐桌。   接过侍者递来的?菜单,梁聿生问?了几句,抬头去看季阅微,发现她拿手机对着不远处树丛里跑来的?松鼠拍照,有模有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松鼠是她亲戚。   一顿饭吃得热闹。   一会?来一只?松鼠,一会?来一只?鹅,一会?还有几只?山雀扑上扑下,啪嗒啪嗒地到处闲逛。   季阅微比它们都热闹,一口饭嘴里嚼完,要等松鼠大鹅和山雀都吃完才咽得下去,梁聿生也是服了。   下次再也不在外面吃了,像什么?话?,跟吃饭看电视似的?——   还有这个地方,风景未免也太好,太不像话?了,梁聿生气恼地想。   吃完又等季阅微去拍照,梁聿生坐着都有点?犯困。   喝完一杯咖啡季阅微才从树林里出来,远远就跟他说看到了兔子?。   梁聿生笑起来,不知道说什么?,他看她也像兔子?。   回去路上,她翻照片发朋友圈,想起什么?,头也不抬问?梁聿生:“哥哥你?去公司了吗?顺利吗?”   梁聿生被?她问?得愣住,看她一眼,好像她是他老板。这话?问?得。   他说:“没有。”   季阅微抬头:“为什么??没时间吗?”   “嗯。”   梁聿生言简意赅,面色如常。   他忍不住想,季阅微记性没那?么?差啊,以前他说什么?都能记好久,还能冷不丁戳他一下。   季阅微确实记性不差。   她想起来了,座位上一只?手捂着脸笑。   到家下车没走几步就被?梁聿生拦腰抱起,又轻又快的?一下腾空,季阅微笑得叫了一声,搂住他的?脖子?去亲他的?嘴唇,说哥哥你?好厉害。   他西装革履,穿着外套人?前看着是很正式的?。但季阅微清楚脱了外套、一身白色的?衬衣梁聿生有多性感。明明他衬衣的?面料更精良、更正式。   大概因为距离更近的?触摸——隔着衬衣的?触摸,她感受到他挺拔又健硕的?身躯,宽厚的?胸膛,还有强有力的?心跳。   梁聿生亲了亲她的?额头,说现在不要夸哥哥,哥哥要用实力说话?。 第152章 隐私 哥哥吃饱了。   激烈的、饱含情欲暗示的亲吻永远发生在紧闭的门后。   梁聿生极为在意个人隐私。   一部分认知的养成大?概来自成长过程中所受的教育,另一部分,是长久的习惯。   隐私意味着完全的属于,不可分割、不可掠夺、不可窥视——   是纯粹的占有。   季阅微就是他的。   他固然有身为兄长的理智,在前?期与季阅微的“探讨”中也表达了相当程度的看法,但每一次,每一次当他抱着她来到自己的房间,梁聿生就会暗地里推翻此前?所有的冠冕堂皇。   妹妹就是他的。   从她来到他面前?的那刻起,有朝一日,她就会来到他的房间,被他锁上门。   季阅微被他亲得透不过气,衣服脱得乱七八糟,往往脱到一半,或者刚解开一粒纽扣,下秒等不及又要亲。她被梁聿生按在怀里,动作舒展不开,只能?仰着头同他一刻不停地接吻。   吻到气喘吁吁,季阅微攀着他的肩膀,低头喘气,梁聿生还要追上来吻。   他低头偏过去啄吻她热红的面颊,追着一下一下,好像很有耐心似的,但垂眼?看到他解皮带的动作,季阅微就忍不住笑,她扭头避开,笑得肩颤。   梁聿生万分惊讶:“这都多久了?你算算?”   他的语气好像季阅微克扣了什么?,一点?良心也没有。   闻言,季阅微笑得愈发厉害:“我不会算。”说着,她又忍不住笑出?声。   “哦。”梁聿生佯怒,一把?托起她的屁股抱她往床边走,语气恶狠狠:“这就不会算了?”   “和别人算得挺起劲,一黑板一黑板的,轮到我就不会算了是吧?”   他撑在她身体?上方,伸手解季阅微针织衫上剩下的纽扣,一颗解完就没什么?耐心了,干脆拉起下摆往上。   季阅微皱眉:“不要这样?,衣服会扯变形的。”   说完,她很不客气地拍了下他的手臂,力气还挺大?。   梁聿生:“……”   “我给你买还不行吗——我再买十件。”   他有点?神志不清了,开始说胡话了。   季阅微坐起来仔细解扣,不理他。   梁聿生只能?等她一粒粒脱完,见她表情还是不对,他两臂撑在她身体?两边,哄道:“下次不会了。不要不开心,哥哥帮你解这个好不好?”说着,他伸手往她背后熟练地解开那一小排扣子。   季阅微:“……谢谢。”   “不用谢。”梁聿生亲了亲她的嘴唇,又去亲刚被他解开的心口,心口轻颤,被他亲得湿润。   季阅微搂着梁聿生的脖颈,身体?的变化完全就在几秒之间,就像面对一场久违的惊喜。   确实好久了,季阅微想。   这一周,忙着入学、熟悉课堂、老师和同学,校园里东奔西跑,这里领个什么?东西,那头见个什么?教授,好几次,梁聿生打趣她说你这一天充裕得让我觉得我好像已经?退休了。   相比季阅微忙碌又紧张的大?学生活,梁聿生每天收邮件、坐电脑前?开会,想起来打开直播关注下梅兰特,看一眼?始终不上不下的总积分,然后眼?不见心不烦地关掉,闭上眼?在脑子里算斯图加恩的赔偿款多久到账——   其余时?候,他在普林斯顿的日常就是一日三餐、到点?接送。   看起来还是很清闲的,但因?为季阅微的大?一课程实在紧密,他偶尔也会跟着阵脚全乱。   除了统一规划的交换课程,魏德凯专门要求季阅微另外听三门课,都是博士生的方法论课程,他也给霍尔明专门打了招呼。周一到周四最?忙,课程排满,好在都按时?按点?,梁聿生也找得到人。周五稍微空闲,但要是碰上上周五那样?的事,那她的一周简直毫无空隙,梁聿生也插不进去。   晚上到家,他就会看着时?间催她休息,季阅微说可以一起睡吗,梁聿生说不可以。   “等你自制力再强一点?,就可以和哥哥睡了。”他补充道。   季阅微自制力过于薄弱,她一薄弱,梁聿生毫无抵抗。   再加上她实在会说好话,灌得梁聿生只知道自己有多厉害,觉都不用睡了,亲都能?亲到天亮。   那怎么?得了,白天的课还怎么?听。   上学就上学,上学还是要遵守基本法的——   从来没有恋爱学习两不误的事,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现阶段还是要保证学习。   这个时?候,距离上次一起睡觉的时间过去太久,很多步骤都要重新来。   但和上次一样?,季阅微还是看得很认真?,梁聿生怀疑季阅微再看几遍都要来指导他了。   他说你躺一会休息下,不要看我,季阅微就说,哥哥你穿西装好帅,梁聿生顿住,半晌无奈道,好吧,你看吧。   开始还是困难,熟悉的疼痛,但因?为没有上次那么?紧张,漫延的热意和一点?点?涌起的浪潮很快浇灭这点?疼。梁聿生俯身吻她微张的嘴唇,他一直牢牢撑在上方,控制自己不要压到她。上回在山顶别墅,激烈之后的第一次结束,他差点?把?亲爱的妹妹压哭。   季阅微说他太重了,发力的肌肉尤其硬,咬都咬不动。她就想去咬他的耳朵,只是她和他体?型差异太明显,他的一只手掌就能轻轻松松扣住她的后腰——被他严严实实压在胸口,耳朵压根咬不到。季阅微束手无策,呼吸都费力,才有点?想哭。   这次梁聿生长记性了,空出?那么?点?距离,季阅微环住他的肩膀,仰头同他接吻。   没有风铃帮他说话,只有细微的床板的动静,是一种隐秘的节奏,但因?为阳光带来的光线实在明亮,这种隐秘的节奏便显得格外令人愉悦。   温和又愉悦,两人还能时不时沟通几句。   季阅微问哥哥你什么?感?觉,梁聿生就亲她的嘴,说没空想这些。   温和是需要付出?理智的,但他只能?分出?这点?为数不多的理智。   中间停了一次,梁聿生换套,季阅微没什么?精力再去看,她闭上眼?舒服得都想午觉了,但梁聿生没让,他拉她起来,坐进怀里,亲了亲她汗湿的额头,说这样?就不会压到了。   后半程开始就有点?无止尽的意味。梁聿生话几乎没有,季阅微叫他哥哥他都不答应了。   偶尔,他垂头一边细密琐碎地亲吻季阅微单薄的肩膀,一边分出?那么?一点?理智和心神认真?查看她一口一口往里吞的情况,看有没有吃力的迹象——   除此之外的所有时?间,他把?季阅微锁在怀里,根本想不到任何。   黄昏来得很快,季阅微筋疲力尽,落肩的发尾都湿了,风从窗口吹进房间,她竟然感?觉到一丝凉爽。   伴随着动作,梁聿生轻轻啄吻她的后肩。   他健硕的手臂环着她的腰腹,明明穿上衬衣文质彬彬,举手投足温文尔雅,但此刻露出?来就是有种很强的力量感?。   清晰可见的肌肉线条、粗硬的腕骨和宽阔手背的青色脉络,季阅微去握他手腕的时?候,都觉得力气要被带走。   “累了?”梁聿生问。季阅微点?点?头。   他抽出?来,抱着她翻身面对自己,然后去吻季阅微闭起的眼?睛和鼻尖,笑着说:“把?手给我。”   好像清楚他要做什么?,手刚递去就被梁聿生握住,季阅微睁开眼?,但梁聿生搂她靠近自己胸膛,说:“不要看了,一会就好。”   他说了很多个“一会就好”,季阅微觉得他的时?间概念很差,但她没说话,毕竟手感?还是很不错的。   结束都不知道几点?,洗澡的时?候梁聿生问她晚上要不要和哥哥一起睡。   季阅微十分诧异,明明之前?一直都说不可以的,还很严肃的样?子。   梁聿生笑,说今晚没问题,哥哥吃饱了。   季阅微有点?无语,轻轻踢了下他的小腿,被梁聿生搂到怀里亲了亲发顶。 第153章 鼓掌 不存在永恒的粒子。   海莉发来信息时,季阅微刚同梁聿生吃完晚餐。   她靠着沙发,怀里抱着一本艾伦编著的理?论物理?学教材。   书本搭在腿上,手边还有几页草稿纸卡在书页里侧,她握着铅笔,自己对着上面的公式一行行演算。   魏德凯也有一本相似主题的,但两人完全就是南辕北辙的理?论设想。   从去年诺贝尔物理?学的颁奖词看,官方还是偏于保守,艾伦的物理?空间定理?沿袭了?一直以来理?论物理?的研究趋势,大?众认可度也比魏德凯高一些?。   手上这本读起来有些?困难,好在这方面的知识点来之前她在魏德凯那打?一个学期的基础,碰上计算的部分,对她来说就是时间长点、多花几页纸。   玩完球的年糕从后?院进来,先去厨房巡视了?圈正在削苹果的梁聿生。   几次示意未果,也没?吃到一块,它就有点不高兴了?,尾巴拍拍屁股就去找季阅微。   时间已?经很晚了?。   入夜气温降低,有了?点深秋的寒意。   听到年糕啪嗒啪嗒的动?静,季阅微扭头,让年糕把?沙发另一头的毯子叼来。   年糕慢吞吞,朝毯子瞥去,也没?转变方向,走到季阅微面前一股脑地?怼进她怀里。   冷不丁被它一压,书本都掉沙发里侧,季阅微笑,揉了?揉它的脑袋说你怎么和哥哥一样——   被点名的人走出来看了?看,没?发现什么特别的,转身又?进了?厨房。   海莉将艾伦这学期的博士生课程发了?来,好巧不巧,和季阅微的课全撞了?。   海莉说:“他下周末在纽约大?学有讲座。我把?讲座信息发你。”   梁聿生递来削好的苹果,季阅微正在看讲座上的信息,接过时说下周六要去纽约大?学听讲座。梁聿生在她身边坐下,帮她把?书本和草稿捡起来,问:“开车过去?”   “嗯。”季阅微抬头,笑:“下周去曼哈顿玩吧?”   梁聿生点头,把?年糕脑袋从季阅微怀里抱出来。年糕不大?乐意,刚抱出来又?塞了?回去。   季阅微就哄它好宝宝,喂它吃苹果,它这才情绪好点。梁聿生想,这狗不得了?。   下周降温明显,周六出发曼哈顿又?开始下雨。   到的时候距离讲座时间还早,两人在中?央公园附近吃了?午餐。   那会雨还是很大?,九月初秋的雨水里,落叶都还是翠绿的。   午餐后?的半小时雨水渐停,中?央公园的湖泊里倒映着远近的高楼。   这座国际都市被一场秋雨冲洗出原本的面貌,钢筋水泥,森冷青郁。   抵达纽约大?学,树梢还淅淅沥沥滴着水。   梁聿生的讲座申请是季阅微帮他填的,出示申请邮件的时候,梁聿生都有点心?虚。   季阅微应付自如,她说哥哥你不要紧张,这个讲座是科普性质的,也有少数席位面向公众。   梁聿生想,那也有点浪费。   他的“公众”属性和物理?学毫无关系,充其量也只是对银行卡上的数字敏感?点。   季阅微很有时间观念,提前了?十?五分钟。   不知道是天气,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会场里人不多,前排空了?不少。后?排的位置也没?坐满,走道旁零星站了?一些?还没?落座的,正轻声细语地?互相交谈。   梁聿生往后?看了?看,对季阅微说:“我坐后?面吧。”   他和季阅微坐在第一排。   ——季阅微就应该坐第一排,但他不行。   季阅微笑,说好吧。   得到了?妹妹的允许,梁聿生轻松起身,愉快地?朝最后?一排走去。   最后?三分钟,忽然涌进十?几名学生。   他们簇拥着中?间的两名教授,顿时,周遭交谈声大?了?些?,看样子应该都是纽约大?学物理?系的学生。   季阅微扭头。   艾伦比照片上看着年轻许多,又?瘦又?小的个子。人群里是很不起眼的,但他的表情严肃得近乎压抑,瞧人的眼神也是,皱着眉头挨个打?量,永远有点快要生气的意思。   靠近第一排的时候,他移动?的视线和季阅微对视了?下,然后?转到最边上,同身旁另一位教授说了?几句。   顺着他的目光,季阅微看到最边上的男生。   接触到艾伦的视线,他立即起身跑来,叫了?句教授,然后?同另一位教授握手。   他们三个距离很近,季阅微听见那位男生介绍自己是艾伦的博士生,叫费德里克。   费德里克说自己刚从香港回来——   季阅微抬头。   艾伦身边的教授很快想到了?什么,笑着道那你肯定见到了William。   说着,他又?去看艾伦,艾伦面无表情,像没?听见,这会低头看了眼腕表。   “……没?有专门去见,和他的博士生Everett聊了?几句。”   季阅微一愣,目光惊喜。   本来没?打?算听他们说什么,只是因为距离太近,这会她感?兴趣了?,放下笔记本专心?致志朝三人看。   费德里克耸肩道:“教授还是老样子,‘单粒子’提了?不知道多少年,空间公式还在起步阶段,G大?对他真是宽容,听说他还打?算给本科生开课,不知道怎么想的……”   艾伦随口:“从我认识他,他就很固执。”   他似乎一点也不奇怪,但话?语里没?有再让费德里克说下去,他说:“好了?,时间到了?,坐回去吧。”   季阅微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手上的笔记本。   讲座分为两个环节。   第一环节是问答,气氛轻松,主要是那位同行的教授问一些?大?众性的物理?知识,艾伦负责深入浅出地?讲解。   季阅微发现,艾伦的思维模式确实很厉害,语言表达能?力也很强,即便?是一些?比较晦涩的公式,他都能?通过日常生活中?常见的现象进行二次翻译和讲解。   她上周看的那本教材也有这个特色。   第二个长达一个半小时的环节就是他的演讲。   主要内容是他以前比较成熟的一部分研究成果,也关于粒子的空间状态,但就像他那本教材里展现的,是和魏德凯完全不一样的思路。   他转身写了?一组势能?方程的分布公式,面向观众里前排的学生说:“有谁知道这里有几个空间区域?”   费德里克跟着扭头看。   季阅微心?里慢吞吞道,如果按照你的逻辑,就是三个,如果按照我老师的逻辑,就是四个。   学生里还在交头接耳,犹豫不决。   等了?几秒,艾伦视线投向费德里克。   费德里克没?有浪费时间,直接道:“三个。”   “很好。”   他一边转身继续写公式,一边说:“我之前有个同行,空间领域的研究很厉害,但过于固执,非要讲什么连续性、能?量的累积性——”   “不是三个。”   季阅微深吸口气,看着转过身的艾伦说:“是四个。”   她感?觉自己紧张得发抖,呼吸都在抖,但她没?有躲避艾伦的注目,没?有躲避他那双严肃到让人害怕的注视,她站起来看着最后?的一排公式说:“不存在两个完全隔离的空间,也不存在两个完全平衡的空间,粒子穿透的过程中?就是会发生能?量的变化——第四空间就是释放能?量的最终场域,即‘终点’。”   她将魏德凯那本相似教材上的话?原封不动?地?背了?出来。   鸦雀无声。   估计听懂的也寥寥无几。   但艾伦看着她,好像瞬间就明白了?什么。   他嗤笑一声,没?有说话?,不远处,费德里克好笑:“你在说什么?粒子不会有‘终点’——”   “会有。”   季阅微扭头,气汹汹的:“任何物体都会有被耗尽的一刻。”   “漫长的空间流动?里,不存在永恒的粒子。”   艾伦看上去脸都要黑了?。   只是他刚准备说什么,突然,极其突然地?——   一片寂静的观众席后?排传来“啪啪啪”的鼓掌声。   季阅微扭头。   就看她那一脸什么也没?听懂的哥哥在那使劲鼓掌。   随即,更多的掌声响起。   原本因为害怕和畏惧,脸还有点白的季阅微瞬间就红了?脸。 第154章 捍卫 像一只大笨熊。   梁聿生一直在很认真地听?。   虽然后半程过于精深的学术思考和?运算逻辑对他来说难度很大,但他没有走神。   学生时代的讲座经历都没有眼下来得?专注。   大概因为年岁,成?熟的理智赋予他更多的耐心。   在这样?一个对于完全不了解的人来说显得?枯燥又无趣的场合里,他甚至比周围那些?专业学生还要沉着冷静。   当然,更重要的永远都是因为爱屋及乌。   他没有多大的抱负,他对物理和?数学的关注仅仅因为季阅微。   对专业的人来说,这些?数字和?公式的魅力源于背后广袤的知识、深刻的真理,但对他来说,它们的魅力仅仅源于季阅微喜欢它们。   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他识人辨人的能力在这个场合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他抬手撑着座椅的扶手注视那位教授。   黑板上的公式他看不懂,但他清楚这位诺奖得?主思维敏捷,手上写下的每一步公式,没有一个脱离他口?头的讲解,几?乎就是同步。他似乎也不是很在乎观众的注意力,即便问题提出,他也没有多少耐心等待,他看向的那个人明显是他自己?的学生。   梁聿生很熟悉这类人——   拥有卓越的学识或其他,比如金钱、地位,他们骨子里会有种极端的傲慢。   这种傲慢无伤大雅,往往体现在细节,带来的影响也不全是负面的,因为这样?的人对自己?追求的事业也更苛刻。   一般而言,遇到这种人,他也不会有什么看法。   毕竟比他还要有钱的,他也遇不到几?个——遇到的多少都打过官司,也从来不会觉得?对方有多厉害。   但事情就是这么瞬息万变。   当季阅微小心翼翼的声?音第一次响起,几?乎是立刻,他就坐直了。   手臂也不支着座椅扶手了,态度也慎重了,他朝下看了看,很可?惜,最后一排根本看不到。   于是,他将目光移向那位教授,希望在教授的脸上看到诸如:欣赏、愉快、点头和?笑?容——   通通没有。   他甚至觉得?那位教授在厌恶季阅微。   尤其当季阅微说出那么一长段无比动听?的话,教授神情里的诧异和?愤怒就更明显了。   梁聿生忽然明白?为什么季阅微开口?会那么害怕。   他太熟悉她的恐惧了,就像大鸟熟悉自己?窝里刚出生的小鸟的声?音一样?。   他不清楚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过节,一度也在思考是否存在误会,但当那位教授的学生出言驳斥季阅微,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你插什么嘴?   他真的要气?死了。   他都看不到季阅微,只?有那个傻大个,坐第一排还无比显眼,声?音还比他妹妹大——   梁聿生想?,这个问题不就是提出来讨论的吗,为什么要这么对季阅微?   她才刚上大学,这里难道没有什么新生保护法吗?   于是,他想?,反正没人认识他,他以后也可?以装作不认识季阅微,不会给她添麻烦的——   他举起手用力鼓掌。   邻座一看,见他西?装革履,昂首朝前的动作都像在给下属开会,气?势强硬,浑身上下干净利落的精英气?甚至比台上的教授还要重,便以为他也是权威,想?也不想?,跟着鼓掌。   梁聿生眼神表示认可?。   本就是给人当老板的,发号施令这块没人比他梁聿生娴熟,一个眼神,别人就知道怎么做了——   鼓得?比他还要起劲。   扩大的掌声?带来一股奇异的中和?。   声?势浩大,那些?隐藏在个体间的、细小的尖刺和?对峙,忽然变得?无从下手。   掌声?渐落。   仿佛席卷之后的潮汐,沙滩被抚平。   艾伦没有说话,看了几?眼季阅微,背过身继续自己?的演讲。   季阅微坐回座位,心头一会忐忑,一会又莫名其妙、怎么都控制不住地想?笑?。   她只?能抬手捂住半边脸,好一会都没抬起头。   打量着她低头遮脸,艾伦以为她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这会被吓退了。   他冷哼一声?,忽然道:“普林斯顿有个传统,诺奖得?主都必须给本科生上课,在我看来,这项规矩的弊端很明显——”   他说:“无知之人永远只?会蔑视。”   “他们不会尊重、也永远学不会尊重。”   季阅微抬起头,想?起讲座前他的那位叫费德里克的博士生调侃魏德凯给本科生授课,蓦地,心里头升腾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   她甚至都想?走了。   她浑身僵硬地坐在座位上,盯着同样?朝她看的艾伦,气?得?捏紧了笔记本。   讲座结束,她一秒也没有耽搁,笔记本都来不及放进书包,抱着书包转身就要离开——   “站住。”   艾伦指着她说。   季阅微扭头,目光冷淡。   “我知道你是谁——”   他站在讲座台前,盯着季阅微:“William的推荐信我看了。”   “还有Hall,他也帮你说话,说你数算很厉害。”   “季小姐,你和?你的老师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我的计算实验小组是什么算术班吗?”   他嗤笑?。   他似乎很喜欢这样?的笑?,带着明显的鄙夷和?看穿,仿佛觉得?没有什么逃得?过他的眼睛。   “我劝你回去好好给你老师写封邮件,让他早点认清形势。”   “香港的地盘太小了,这么多年,他就没走出来好好看过——”   “不劳您费心,我会写的。教授!”   季阅微再?次感觉到自己?在发抖,她气?得?冲上前,但被费德里克一把拽住——   下秒,费德里克也被一把揪住。   梁聿生垂眼看他,眼神严厉,没有说话。   费德里克感到莫名其妙,但因为梁聿生看着太像校方了,他也没说什么。   艾伦说:“你真的很不尊重人。这是我的讲座。”   季阅微也学他笑?,只?是他的“嗤笑?”过于老练,季阅微笑?起来好像小孩子,用力地“哼”了一声?,故意得?很明显。   梁聿生没忍住,有点想?笑?,他低头控制了下自己?嘴角的弧度。   季阅微很不客气?:“所以您就可?以话里话外打压其他的教授吗?鄙视他们的成?就和?努力?”   “还是因为摆在您面前的话筒比他多,您就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那些?没有话筒的凭什么要被你解释?!”   她眼瞳湛黑,亮得?惊人,像刃上的一簇光,炫目迫人。   艾伦一怔。   梁聿生也愣住。   她看上去真的气?疯了。   她近乎无条件地捍卫她的老师,就像捍卫真理。   “走!”   说完,她抱紧怀里的书包、捏着笔记本,还能空出一只?手拽梁聿生,拉着她的哥哥一股脑地走了。   梁聿生跟在后面,像一只?大笨熊。 第155章 责任 哥哥要被压扁了。   出了会场,梁聿生将季阅微揽进臂弯。   下过雨的街道湿漉漉,两旁伫立着宽宽正正的白色教学楼,标识大学的旗帜被风吹成?一道笔直的线。   气温似乎更低了。   梁聿生拿过季阅微怀里的书包和手上?的笔记本,整理好装进去,再给季阅微背上?。   她?沉着脸,不说话,走得?又快,就是?没什么方向,脑子好像还在会场里对着人生气,没跟上?来?。   好在梁聿生一直搂着她?,她?在他的臂弯,被他带着往前走,不看路也没事?。   经过华盛顿广场,周遭忽然变得?拥挤又热闹。   这里游客和学生扎堆,是?另外一种气氛。   季阅微跟着梁聿生穿梭在人群,抬头看到他温和沉稳的侧脸,心头渐渐冷静。   冒犯了教授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第一个?冲进脑海。   哐当哐当,像一辆横冲直撞的火车头。   如果被魏德凯教授知道,会不会觉得?她?目中无人?那可是?去年?拿下诺贝尔物理学奖的教授。   要?是?被霍尔明教授知道,会不会觉得?她?不识好歹?艾伦说他也帮她?说话了,可她?今天怼得?毫不客气。   起先、最初,她?还是?有求于人的——虽然进小?组早已是?天方夜谭,但这件事?毕竟是?魏德凯教授一心期盼的,他为了她?都给艾伦这个?家伙写推荐信了。   季阅微感觉到一股闷气堵在心口。   关上?车门,她?伸手捂住脸,发丝垂落在她?的手背,有气无力地晃动。   她?被沮丧和懊恼裹挟,注意力无法得?到转移,积累的情绪会推翻所做的一切,让她?陷入极大的怀疑和不确定。   梁聿生没有立即驱车离开。   他转过身仔细看她?,拿下她?的书包,将她?散落的发丝收到耳后。   作为成?年?很久、与人交道也很久的成?年?人,他清楚这件事?最稳妥、最体面的处理方式。   冲动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一时的撕破脸,日后面对的可能是?层出不穷的尴尬与僵持,更何况这其中千丝万缕的关系勾连。   但他对季阅微是?另外一套标准。   ——眼?下就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比起台上?并?不磊落的教授,她?立场坚定、正直坦荡。   这件事?无论后续如何,他都可以帮她?解决。   为她?善后也是?他的责任。   梁聿生轻轻捏了捏她?的耳朵,安慰道:“没关系的微微。”   “他要?是?找你,哥哥就找他。”   “他要?是?敢在学校针对你,哥哥就告他。”   季阅微:“……”   她?放下手,抬头看梁聿生。   他的表情还是?很严肃的,不是?说瞎话的样子,也不像在开玩笑。   梁聿生倾身凑得?更近,他偏头亲了亲季阅微有些凉的面颊,注视她?道:“不要?怕。”   “要?是?在这里不开心,哥哥送你去哈佛麻省耶鲁剑桥,喜欢哪个?我们就去哪个?。”   建议过于粗糙,出发点也十分直白。   季阅微被逗笑。   笑容在她?脸上?出现得?有些勉强,但很快,因?为梁聿生格外的郑重其事?,她?没有控制住,笑得?更厉害。   梁聿生过于坚定了,他的坚定让她?“闯的祸”变得?仿佛不值一提。   季阅微伸出手搂住他的脖颈,下巴抵在他肩上?,半晌无奈道:“哥哥,这些学校是?你开的?”   梁聿生只是?道:“哥哥有钱。”   他语气朴实,季阅微一下笑出声?。   回去路上?,远远瞧见MILE的标识,季阅微指着说:“你公司。”   梁聿生看了眼?,道:“还挺近。”   他的语气像第一回 知道自己在纽约大学附近有家公司。   曹霄打?来?电话的时候,两人刚到家。   他在车里接了电话,季阅微下车就和跑来?迎接的年?糕一起进了屋子。   “你还记得?你有公司吗?”曹霄十分好奇。   梁聿生意外:“问得?这么巧,回来?路上?我还看到了。”   曹霄:“……”   黎晟走后,纽约分部一直没什么“正经人”管,不过因?为业务不大,缺个?股东坐镇短时间也没什么问题。   但也确实拖了蛮久。   “下周拉斯维加斯分站,我给Joe打?电话,问下安排,他说开学两周你人影都没冒一个?。”   “开学”两字被加了重音。   梁聿生:“……”   Joe负责美国分站赛事?的后勤和工程师调配,也是?普林斯顿毕业。   “我找时间过去吧。”梁聿生思考道。   他的语气过于深思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件事对他来说万分为难。   “对了”,想起什么,曹霄问:“中秋回香港吗?”   “你妈邀请我,还有Sallie,一起去你家过节。”   “Sallie?”梁聿生问。   “就是?帮我们写事?故调查的舒琳舒小?姐,文件发你邮箱的时候没看人家签名?”   总算找到对应的英文名,也和他想的一样,神通广大的曹霄——   从人脉关系的广度来?看,他当梅兰特的经理十分合适。   梁聿生好笑:“没注意。你们好好玩。”   曹霄想到了:“妹妹没有中秋假。”   梁聿生下车,关上?车门:“嗯。读书太累了,一点时间没有。我打?算圣诞带她?去英国玩。”   曹霄又问:“那下周拉斯维加斯你来?吗?”   上?半年?赛事?梁聿生跟得?还算紧,主要?因?为纠缠的官司和车手起伏不定的状态。   现在整个?车队成?绩渐趋平稳,就连底盘问题都被他恐吓解决了,他作为“日理万机”的大老板,其实不必每站必随。但这趟毕竟到了美国,曹霄作为车队经理还是?要?“客气”问一句的。   梁聿生莫名沉默,片刻突然道:“不去了。”   “我在普林斯顿,突然去拉斯维加斯有点奇怪。你们加油。”   什么理由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这个?,曹霄服了:“气质不搭是?吧?”   梁聿生没理他,只是?道:“帮我问我爸妈中秋快乐。”   挂了电话,一路往后院找季阅微的时候,梁聿生给Eliana打?了个?电话,想问问宋有岚的身体情况。   养老院电话接得?很及时,Eliana说岚姨情况很好,和以前一样,让梁生不要?担心。   又说今年?生日送来?的礼物过于华丽了,岚姨都没舍得?戴,也就生日那两天戴了戴。   电话那边忽然停顿,梁聿生没有察觉异常,他刚走到后院。   打?理齐整的草坪上?,远远的,季阅微正把球扔出去,只是?还没落地就被一跃而起的年?糕截住——伯恩山身姿敏捷、英俊又高大,截球的动作威风凛凛,季阅微看得?直拍手,语气惊喜,说宝宝好帅,和哥哥一样帅!   梁聿生不作声?笑,也不知道说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Eliana迟疑声?音,她?说:“梁生,蓉姑走了。”   梁聿生怔住。   他记得?这位老人,去年?带季阅微过去,蓉姑还在那唱生日快乐歌。   “一直没和岚姨说,怕她?伤心。”   “您知道,她?记性不好,想起来?问的时候找个?借口就行,但……最近应该是?有点数了,一直没问。”   Eliana叹息:“蓉姑是?意外走的。谁都没想到。现在岚姨不问,我们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梁聿生说:“别说了。”   他在一旁的台阶上?坐下,下过雨,傍晚的霞光有些淡,朦朦胧胧的。   挂了电话,他看着季阅微跟在年?糕后面跑,脸上?笑容多了点,忍不住叹了口气。   季阅微跑过来?的时候,他还在走神。   她?在他面前蹲下,注视他的面容,笑着说:“哥哥你在想什么?”   老远发现他孤零零坐着,神色思索,还有些忧郁。   周遭沉寂幽静,天边的暮色越压越低,屋子里的光线落在他身上?都变得?沉重。   梁聿生笑,拉她?起来?,说:“没想什么。晚上?想吃什么?”   季阅微撩了撩额前刘海,爽快道:“还不饿。”   她?跑了几圈,情绪好转,整个?人舒展开,生气勃勃的。   不远处,年?糕疑惑地看了看地上?的球,又去看突然跑走的季阅微,犹豫不决。   “哦”,梁聿生点点头,重复:“还不饿——”   “和人吵架还不饿吗?”他很奇怪的样子。   季阅微:“……”   她?气到了,憋着笑冲上?去就要?推他,奈何推不动,梁聿生笑,伸手环住她?,季阅微就把他使劲往墙里推——   年?糕瞧见,双眼?骤亮,嗷呜一声?兴奋至极地过来?加油助威。   梁聿生对面前的一人一狗说:“哥哥要?被压扁了。”   季阅微不理他,低头冲着年?糕说:“把哥哥压扁好不好?”   年?糕积极得?尾巴快要?甩到天上?。 第156章 鲸鱼 你看你适应得多好。   晚餐结束,季阅微带年糕上楼看书写课程作业。   年糕一脸好学,季阅微说什么它都一眨不?眨盯着瞧,看样子明年也是要考普林斯顿的。   梁聿生在一层大客厅同丹安排的管家聊了会接下?来?半个月的别墅日常安排。   他说下?周有几?天可?能会晚点回来?,晚餐不?用?等他,季阅微要是来?不?及吃晚餐,一定要送。管家说这个没问题。   交谈了片刻附近的小镇和农场,梁聿生计划下?个周末带季阅微去农场逛。管家说他可?以安排,又说秋季的时令蔬果非常丰盛,到时候都可?以带回来?,临近的牧场还有小羊可?以玩。   梁聿生问可?以带狗吗。管家表示最好还是不?要,那些?羊驼都很小。他说年糕太大只了,会吓到小羊的。梁聿生心想,那就不?怪他了。   送走管家,楼上楼下?转了圈,梁聿生回到后院收拾年糕丢下?的球,半途想起什么,他站在喷泉旁给秘书打去电话。   庭院宽阔,年糕玩的几?只球散落在喷泉周围。   细小的水流从天使举着的贝壳边缘不?间?断地落下?,一下?一下?水花闪烁,溅起微亮的白光。   夜色还没彻底降临,深蓝的帷幕笼罩着远近,树影变深,静悄悄的。   他将今天的讲座信息发给秘书,说:“查下?这位教授目前的研究状况、人事关系。”   领域过于陌生,秘书迟疑:“研究状况?”   “对。查他现在在做什么、想做什么,主?要的资金支持来?自哪里。”梁聿生缜密道。   今天的发生事他还是要做一点准备,以防万一。   秘书说:“这个不?难。”   他更关心老板日后会为这个投进多少钱,便问:“我们这边要预备多少资金?”   秘书办事效率极高?、问得直接,倒把梁聿生难住。   他不?了解学术领域的资金规模,但道理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梁聿生问:“斯图加恩那边什么时候到账?”   “十一月底。”   “那就用?这笔钱。”   秘书心头一跳,有些?骇然,不?知道的会以为梅兰特车队的梁总改行要设立另外一个物理学奖项,但秘书还是很淡定的,只是确认:“全部吗?”   “全部。”梁聿生说。   “这笔钱可?以造好几?辆车了,要是被曹经理知道,他或许会身?体不?舒服。”秘书语气委婉。   梁聿生好笑?,提醒:“这是我的钱。”   秘书便没再?说什么。   挂了电话,梁聿生捡好球,又独自一人在庭院坐了会。   月亮似乎不?在他面朝的方位,抬头看过去,也没什么特别高?大的树木遮挡,视野是分外开阔的。   梁聿生不?清楚岚姨渐渐意?识到好友离开会是一种什么心情。   她已?经患有阿尔茨海默许多年。记忆对她而言,像一台信号不?好的老旧电视机,为数不?多的与外界连接的时刻,可?能没等她明白,随即而来?的就是戛然而止的遗忘和陌生。   每一次想起都是痛苦的,每一次遗忘都是干净利落的。   无法说哪个更残酷,但人生好像就是这样,离开都在意?料之外,感受都在间?断里发生。   他沉默地坐着,很长时间?,耳边只有恒定的喷泉水声。   从窗口望见他的时候,季阅微就发现他心事沉重?。   他身?躯的轮廓被深邃的夜幕裹挟,仿佛就要融为一体。宽阔挺拔的肩背,双腿修长,一只手腕搭在扶手旁,另一只手放在身?前,是一个相对随意?的坐姿,但展露的气质全然没有白日那样温和鲜明。   季阅微不?清楚这种心事是否与自己有关,但想到白天与人争执、脸色一直不?好,还有他在车上安慰自己的话,她就觉得或许是有关系的。   离开窗边,她也坐了会。   她不?想让他为自己烦扰、不?想让自己成?为他的负担,更不?想打扰他的安静。   年糕过来?瞧她,季阅微摸了摸它的脑袋说:“我们先不?去找哥哥了,哥哥在想事情。”   年糕就十分自然地在她脚边坐下?,表示也无所谓。   只是这样她也有了心事,晚上睡不?着,会想梁聿生想好了没有,心情好了点没有。   好在梁聿生的房门永远不?会锁上。   她悄悄进去,爬上他的床,在他好笑?又无语的表情里,搂着他的肩膀,珍重?承诺:“哥哥,我下?次不?会跟人吵架了,你放心吧。”   这下不只是好笑和无语了,梁聿生感到吃惊。   他稍稍坐起来?,看着怀里的突然乖巧的季阅微,忙问:“怎么了?”   “教授发邮件骂你了?”   季阅微:“…………”   她不跟人吵架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他为什么这么惊讶,还会觉得是别人迫害的。   季阅微沉默。   梁聿生掀被就要下?床,他表情严肃,语气也稍沉:“邮件给我看看。”   仿佛下?一秒就要联系律师了。   季阅微只好搂住他的腰,说:“没有。我自己反省的不?可?以吗?”   梁聿生:“……”   “这个不?用?反省。”   他忍不?住笑?,摸了摸她的头发,追问:“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反省?”   季阅微:“……”   算了——   她现在可?以确定了,他在庭院里的心事与自己毫无关系。   可?虽然这样,她还是不?希望他低落。   她仰头看他,问:“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梁聿生愣住。   漆黑的房间?里,一个抬头一个低头,梁聿生看到她望向自己的眼瞳,亮晶晶的,纤长细密的眼睫弯曲着、朝他翘着,梁聿生低头吻她的嘴唇,反应过来?笑?着说:“关心我。”   季阅微点点头,她说:“你不?要操心。会老的。”   她语气诚恳,说出了万分的真心,做不?得一点假。   梁聿生:“……”   真是开心又牙痒,怎么会有这么会关心人的妹妹——   俯身?将人纳入身?下?,梁聿生气得撩她的睡裙下?摆,咬牙说荤话:“现在还没老,可?以操。”   来?不?及拿套,他故技重?施,隔着那片薄薄的布料将季阅微撞得湿透。   以为要结束,谁知他下?床干脆拿来?了一盒避孕套,气势汹汹的,季阅微往被子里躲,梁聿生握着她的膝弯分开扣到自己腰上,指尖勾开那层布料就进去了。   季阅微觉得他变得很不?一样。   目前为止她在他身?上经历的所有性事,都是缓慢而温吞的,少有激烈。即便是激烈,也不?会持续太长太久。他像一头巨大的鲸鱼,耐心温和,一点点托着她、将她送到最舒服的地方。   深浅或者力道,他都会控制得很好,仿佛心里时刻有数。   但现在,季阅微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脑子里跟有浪摔打她似的。   她都哭出来?了,声音也比之前大了很多,反应过来?,她都觉得无比羞耻。   梁聿生却恍若未觉,他拉她仔细看,低声说:“哭什么,你看你适应得多好。” 第157章 偏心 理智是会把人逼疯的。   季阅微睡着了还有些鼻子不通气。   梁聿生浴室出来,看?到躺他床上侧身挨着被沿,好像把自己盖进去的力气也没有的季阅微,忍不住走近仔细瞧她。   她太?累了,洗完澡没等他换好床单,就在沙发上裹着浴巾打?瞌睡。   梁聿生抱上床的时候,眼睛还红着。脸颊上的红却有些不寻常。整个过程,她都这样?,持续不断的蔷薇色,湿润鲜艳,是雪白桌布上泼洒的红酒,推一下就洇开一段。   搂她到怀里盖好被子,梁聿生轻轻揉了两下季阅微鼻子,她才有些通气,眨眼睡得更沉。   梁聿生却很久没有睡着。   他清楚自己今晚有点敏感了。   庭院那会坐着长时间?思?考,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往后想?许多年。   他没有哪一刻对?老去这么心惊胆战。   季阅微却仿佛一只透明的玻璃瓶、盛满一簇焰火,她无拘无束、闪闪发光,会在浩瀚的大海漂浮,也会在广袤的平原栖息,她好像可?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是自由的精灵。   他抱着她、亲吻她,做到后面越来越狠,像是要把她的瓶子打?碎,让那簇焰火燃烧在自己的身体里,他会在心口开一个洞,专门给她的。   身体热得快要融化,脑子里却一刻不停想?着老了之后的样?子,他该怎么面对?她——理?智是会把人逼疯的。   梁聿生觉得以后这个问题不能多想?,太?有毒了。   他选择躺下搂紧季阅微,已经把妹妹干得又哭又叫了,再想?下去,他觉得自己真要变态了。   但很快,不知道是不是一直琢磨床上的事,没几秒他又睁开眼,复盘好久,始终不放心,真的像个变态去撩季阅微的睡裙仔细查看?。结果当然是又给妹妹舔了几下。   季阅微第一次错过生物钟。上学那么久,她一直是家里的起床能手。无论是山顶别墅住的那段时间?,还是后来搬出去,她都起得最?早。但今天,等她醒来太?阳都刺眼了。   身体传达的信号无比直接,站在镜子前前前后后地看?,季阅微觉得自己好像一只被啃得乱七八糟的苹果。她伸手去摸状况最?严重的心口,有点不敢相信梁聿生真的会咬她。   梁聿生进来找人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副样?子。   她的好奇感是天生的,是她拥有的所有感受里最?突出的一项。   面对?身体上的痕迹,她的目光有种“怎么会这样?”、“还能这样?”、“都这样?了”的疑惑、惊讶和烦恼。   梁聿生找来衣服给她一件件穿,半晌忍不住问:“研究出什么了吗?”   季阅微却抬头问他:“你?怎么了?”   一下把梁聿生问住,他不自然道:“我能怎么。腿抬起来。”他给她穿内裤。   季阅微指着心口尖尖,说:“真的破了,是咬的还是——唔。”   梁聿生捂住她的嘴、握住她的手不让季阅微继续指,季阅微眨眼,他移开视线很快道:“我去给你?找创口贴。”他的反应就很奇怪,明明做狠了的是他,这会捂嘴的又是他。   接下来几周,两人兵分两路。   一个在学校刻苦学习,一个在曼哈顿开大大小小的会。   黎晟主管的这几年,说实?话,因为梁聿生并不让他插手研发,所以纽约这里的人事架构、职务层级,梁聿生并不十分清楚。   上次电话里曹霄说的Joe,他也是脑子里隔了一会才找到对?应的人和职务。   这次过去,他没好意思?专门找人问——   像什么话,当老板的都不记得手下有多少人?   于是,开会间?隙里,他就在档案间?对?着一本本人事册子看?。   碰上人来了就说找点东西,也不告诉人家找什么,跟个间?谍似的。   不过,不看?不知道,一看?还真给他看?出点门道。   这边驻扎的工程师大都名校毕业,最?差的也是学校里的王牌专业。这几年MILE的研发一直放在伦敦,一方面是那边的设备充足,人员也够,另一方面是赛事汇聚,调配也能及时。   但是,考虑目前F1的发展趋势,引擎是肯定要往混动方面改的——去年就喊了一年,虽然今年还没出新规文件,但是迟早的事。   梁聿生想?,这边还不错的人才储备,正?好可?以用来全面设计新的引擎。   就是缺个领头。   他想?过安排庄菲菲过来,但她现在是梅兰特车手培训的主管,还兼着MILE在伦敦的一部分研发,如果直接调她,曹霄估计就不是身体不舒服了,估计会跳楼吧,还有那个跟屁虫似的、跟在庄菲菲后面的李奥央——算了,扯一就带二,太?难了。   还得从这边就近找。   问题就在于,这边的工程师,他没一个熟的。   人品、秉性、习惯——主管的工程师他肯定要熟悉,得是完全信得过的,不然再发生黎晟卖斯图加恩的事,他干脆撞墙好了。   可?档案看?了几遍,二十来个人,专业方向,气动机械,他每个对应的都要背出来,还是没找到合适的。   事情眨眼变得像面糊,理?也理?不清,甩也甩不掉。   他早出晚归的几天,季阅微也忙着准备开学第六周系里的研讨会和壁球社团的友谊赛。   这个社团是海莉推荐给她的。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海莉看?到她之前打?壁球的照片,就说普林斯顿有专门的社团,人还蛮多的,问她想?不想?参加。   季阅微说没问题。   毕竟之前在香港,许嘉文教?练还夸过她打?得好,可?以去参加职业比赛了。   但事实?证明,教?练也是会偏心的。   第一轮比赛季阅微就被打?到了最?后一名。   她的对?手都来自高年级,海莉打?得也很好,但排在她上面,是倒数第二。   这件事说给梁聿生听?的时候,他刚驱车到家,车子还没熄火,季阅微就跑出来说哥哥你?知道吗,我拿了最?后一名。   这话不得了,梁聿生吃了一惊,他挪到车窗前问:“有黑幕吧?”   “不可?能。”他很笃定。   季阅微说:“社团里的学长学姐都很厉害。”   梁聿生打?开车门,下车时道:“行,别睡了,今晚就练——他们家里肯定没有现成的场地。”   季阅微:“……” 第158章 公式 好学生气质。   他说得夸张,但兄妹俩也确实努力了两天。   年糕旁观几次,实在看不出有趣的名?堂,就?下楼玩自己的球了。   打的时间长了,仿佛回到香港那个台风天。   快速的、全身心的、高频次的移动和击球,回过神来就?是半天功夫。   那个时候,她和他在昏暗无光的暴雨天气里心无旁骛,成为最?好的拍档,打得墙面上大坑小?坑不断,后来还被Elle问?怎么办。   梁聿生看了眼忧心忡忡、以为自己闯祸的季阅微,说都怪我?,没考虑好,到时候画往下挂点,不会有影响。季阅微相信了。可事实是,梁聿生在挂画之前还做了点墙面修复工作。他穿着工作服,手上拎着小?桶,拿着刷子四?处填坑。效果居然不错,没有很夸张的突出感,也没有颜色上的不一致,他的审美在修补上都显得格外妥帖舒适。   再说起这?事,梁聿生道?,我?也没把握,不过补坏了就?全是我?的责任了——哥哥对你好吧?   他后知后觉自己的心意?,这?个时候赶紧表白。   季阅微笑,朝他点头。   梁聿生得意?,说还能?更好,等着吧。   打了两天,梁聿生想,相比那些高年级的学长学姐,季阅微缺乏只是击球的耐力和相对稳定的上肢力量,这?个需要持之以恒的标准训练和日?常的体能?锻炼。   他对季阅微说:“技术肯定是没问?题的,体能?有差别,我?们可以讲一些技巧,拿一点出其不意?的分。”   季阅微发现,他的“技巧”包括但不限于在侧墙球的时候狡诈地迷惑对手、快速截球,或者在对手以为直线球的时候反手打一个斜线——   只是他拍子刚挥出去?,季阅微说你这?个假动作也太明显了。   梁聿生没好气,扭头道?,妹妹,我?是在演示给你看——演示懂吗?   季阅微就?笑,说好的哥哥。   周末比赛,梁聿生现场旁观,虽然清楚短时间不可能?达到完全相当?的水平,但在看到季阅微明显想要迷惑对手的假动作后,他还是忍不住低头扶额好笑。   季阅微学习狡诈都学出了一股好学生气质。   梁聿生莫名?觉得自己教坏了她。   成绩平平,不过比前几回都好,季阅微的领悟力还是很强的。   从早到晚地陪了几天,他又开始在早出晚归。   梁聿生在打壁球的时候偶然获得一个灵感,虽然目前找不到合适的总工程师,但他在啊,他在普林斯顿少说还得待个八九月,可以先带那些工程师做一阵,等时机成熟,关系也熟悉,交接的事不就?顺其自然。   只是这?样一来,他在家的时间更少了。   伦敦那边按照他的要求,送来一堆图纸和实验数据,崔予铭还把他的助手借了来,协助梁聿生开发新?引擎。   他的这?个助手刚毕业,叫唐恺,一般都教他小?唐。   梁聿生问?你师父都教了你什么?小?唐说,让我?听大老板的话,大老板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要质疑、不要插嘴。   梁聿生:……   梁聿生怀疑崔予铭在借机报复。   回去?和妹妹抱怨,妹妹一边写?作业一边开导看她写?作业的梁聿生,说:“哥哥,你太敏感了。”   “人家就?是说话直接一点,不要放心上。”   “再说了,人家说得很对啊。”她抬头,表情认真,一脸无辜。   梁聿生叹气,说你别说了,好好写?作业吧。   她也很忙,第六周的研讨会上被安排了发言,不过是评论其他同学的报告。但提前给她的报告有三十多页,季阅微看得头都大了。   晚上和梁聿生睡觉,也跟他抱怨这?事,梁聿生阴阳怪气,说,说不定人家同学就?是这?么用功,你不要放心上,给人家好好看。季阅微气得咬他脖子。   研讨会那天,又是一次降温和下雨,校园里到处落叶,湖边站着都有点冻人,冷飕飕的。   上了楼,大家聚在公共休息室聊天。   咖啡和牛奶的香气从没这?么让人感到幸福。   人多了点,温度升高,气氛也渐渐活跃。   等着时间的大家开始在黑板上写?些有的没的。   数字变成一种魔法,任意?组合,意?涵眨眼千变万化。   “阅微。”   麦克叫了声角落的季阅微。   她还在看报告,有几个地方她没看明白,这?会都圈出来了,准备会上问?问?。   闻声,她抬头,麦克招手让她过去。   这次的研讨会由他导师主持,他顺便过来听听,但都是本科生,他轻松很多。   黑板旁站着的也都是和他一样看热闹的博士生。   季阅微笑着问?:“怎么了?”   “你看这?个”,麦克问?她:“是不是很有意思?”   黑板上是四?组公式,每组都在解释一个函数。   每组开头和结尾的论证结构都是一模一样的。   季阅微看出来这?是解析数论里已经?被证明的猜想,不过还有几个分支问?题尚待解决,这?四?组公式往往被认为是该猜想延伸的一部分。   目前学界这?方面的研究有很多,但因为数论涉及数的性质,是数学最?基础的研究,所以这?方面的探索,关键都不在于你对还是我?错,而是各自论证的可行性。   季阅微笑着说:“这?个结构很有意?思。”   “是吧。”麦克说:“真是天才。谁要是能?解释,那可太厉害了。”   季阅微点头,又去?看黑板,“是的,很厉害。”   不知道?是不是降温的缘故,或者会场里已经?有人感冒,议程进行到三分之一,评论完同学的报告,季阅微感觉鼻子有点不通气,头也昏昏的。   她从沉闷的会议室出来,打算再喝杯热咖啡。   咖啡液倒进热水,季阅微转身去?一旁找搅拌棒,抬起头的时候忽然听到霍尔明的声音。   他似乎刚在隔壁上完课,正和几个学生说下次见面讨论的时间。   几句话结束,学生离开,忽然传来一道?季阅微更加熟悉的声音。   是艾伦。   他说:“……我?打算把时间提前,每年都拖到圣诞节,本来就?靠近假期,结束了等到明年五月份,总共也才五个月,我?这?个小?组每年就?五个月大家坐一起,太少了,经?费马上也不够了,我?需要更多的时间集中在一起——”   “你想提前到什么时候?”霍尔明没有异议。   “至少十一月……”   说着,关门声响起,他们似乎进教室继续谈了。   季阅微站着,想了想,觉得应该就?是那个计算实验小?组的事。   现在也和她没什么关系了,她没再想,转身端起咖啡试了试纸杯温度,便开始大口大口地喝,跟喝中药似的。   喝完出了点汗,走到垃圾桶旁扔纸杯,抬头看着面前的黑板,不知怎么,她忽然觉得这?组公式有点奇怪。   眼前的这?四?组公式,都是一二?三四?、由上至下排列。   这?样排列固然有好处,就?是每组公式的结构异常清晰,也十分便于比较,但如果——   她知道?有一种蛇的图腾,首尾相连——   不知道?是不是大量咖啡因下去?,让她的脑子无比清醒,又或者,公共休息室里的空气比会议室清新?许多,季阅微拿起粉笔,在一旁飞快地将这?四?组公式进行首尾换算衔接。   “阅微?”   写?到一半,身后忽然有人叫她。   季阅微扭头,是那位被她评论的同学,他好奇地看她一眼,指指身后,说:“快结束了,还不进来吗?”   季阅微赶紧放下粉笔,悄悄回了会场。   会议最?后,麦克的导师泰勒针对每组报告和评论都说了点意?见。   到季阅微这?组,她说季阅微提的问?题很好,就?是需要把控下时间,她笑着说的,季阅微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快结束,她又说下次研讨会的时间,在十月中,到时候报告和评论的同学换一换。   话音未落,大家的表情就?有些痛苦了。季阅微捂着额头叹气,心想这?个学上得也是不容易。   忽然,会议室后门被人敲了下。   众人扭头。   敲门进来的人季阅微也熟,是上次在艾伦讲座上捧场的博士生费德里克。   他先是朝泰勒笑了下,说抱歉教授,有个事想问?下大家。   泰勒说问?吧。   他环顾一圈,视线在季阅微身上微顿,然后当?没看见一样,昂首道?:“外面黑板上的公式是谁写?的?” 第159章 礼貌 这不是超市甩卖。   话音落下,季阅微愣住。   只是未等她分辨费德里?克的举动,身后,麦克和几位博士生开?口:“怎么了?”   季阅微也想问。   费德里?克朝他们看去,皱眉好笑地嘀咕一声?:“不是吧……”   他问:“外面那个‘齐玛猜想’的四阶公式,你们写的?”   麦克说:“对啊,无聊拿出?来一起玩的。”   他不知道中途季阅微出?去改了公式。   费德里?克说:“你们出?来下——Hall说你们可能要拿学?院奖了。”   学?院奖是普林斯顿为了表彰各院系突出?学?生的最高?奖项。   闻言,众人都表露出?极大的兴趣。泰勒教授一脸欣喜地瞧了瞧自己的学?生,说我们都去看看怎么回事。只有麦克和那几位博士生,好一会,站在?原地,一头雾水、一脸困惑。   大家一股脑地蜂拥。   季阅微慢吞吞起身,走在?最后,忽然想,要是她拿了这个学?院奖,是不是就可以进计算实验小组了?但?想到被?自己气得脸色铁青的艾伦,季阅微默默叹了口气。   “这写的什么?”   麦克疑惑,大声?道:“这个不是我们写的。我们就写了公式,也不是这个排列——”   看清后,他倒吸口气,又超大声?:“这也太牛了!”   听他这么说,费德里?克肉眼?可见的表情一松。   他朝着人群继续询问:“有谁知道这是谁写的吗?”   “去查监控吧?”   “这是什么?很厉害吗?”   “齐玛猜想的延伸问题。四个公式可以看做四个象限,是几何函数里?最基本?的假设。”   “不过这个问题已经有其他证明了。艾伦教授的零点方程就是为了解释这个。”   “但?这四个是齐玛自己搞出?来的。他讲究对称性,认为每个象限都有特定的取值范围,他的这个论证途径至今还没人走过。”   人群最外围,季阅微举了举手,说:“我写的。”   她的声?音落在?人群几不可闻。   但?莫名?的,也许因为这三个字在?各种乱七八糟的交谈声?中过于独特,话音停顿的几秒,周遭猝然寂静。   众人扭头。   费德里?克瞪大眼?,难以置信:“什么?”   他的表情和上次讲座上的差不多,好像她是什么破坏者、捣乱者,总之不是什么好学?生。   季阅微面无表情:“我。写的。”   泰勒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说:“阅微,很好。”   麦克和他的同学?对视一眼?,都有些兴奋。   “一个人写的?有谁能帮你证明吗?”   费德里?克盯着她,目光审视。   季阅微:“对,一个人。我突然想到的。没人能帮我证明。你要是不信,去查监控好了。”   “突然想到……”   费德里?克好笑重复,他像在?听一个天方夜谭的故事,他对季阅微说:“你考虑清楚,到底有没有人帮你,诚信是很重要的——”   “不信拉倒。”   季阅微转身往会议室走,准备收拾收拾回去吃晚饭。   泰勒揽住季阅微肩膀,将冷脸生气的季阅微揽了回来。   她看着费德里?克严肃道:“你不能这样?说话。”   “我相信阅微,她没必要——”   “我可以证明。”   突然,人群中那位和季阅微同组报告的同学?举手道:“会议快结束我看她还没回来就去叫她。那个时候她就在?黑板前。”   “身边没有其他人吗?”费德里?克问。   同学?道:“没有。那个时候,这里?就她一个人。”   麦克笑起来,朝季阅微鼓了鼓掌。   顿时,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大家都朝向季阅微拍手。   季阅微不好意?思,抬头去看泰勒,泰勒也笑着瞧她。   “好吧”,费德里?克说:“我会和老师说明。你做好准备——”   “我看你这个论证是不是还没开?始?四个公式怎么只有两个?”他语气好笑。   “你最好能保证你的能力能够解释这个。”   季阅微淡淡道:“已经做了三分之一了,这是四个公式化约的结果——”   “你看不懂吗?它们和之前的结构都不一样?。”   费德里?克:“…………”   麦克很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费德里?克红着脸恼怒地朝他看,他举手笑嘻嘻:“我也没看懂。”   隔着一道墙,霍尔明打量艾伦,学?着季阅微的话对他说:“‘你看不懂吗?’哈哈哈。”   艾伦脸色有点差,他转过身准备离开?,过了会道:“费德里克太没有礼貌。”   霍尔明语气惊讶:“我还记得那次会议回来,你跟我说阅微也很没礼貌。”   “她年纪小。”艾伦不耐烦道。   霍尔明笑而不语。   “对了”,艾伦扭头:“别忘了给我提前时间,五个月太少了。”   说完,他拎着包就往前走。   “考虑增加一个旁听席位吗?”霍尔明忽然问。   如?果说之前的游说都是看在?魏德凯面子,这个时候再提起,他确信自己只是为了季阅微这位天才少女。   艾伦站住脚,没说话。   他清楚霍尔明的意?思。   他没有回头,语气稍冷:“你不觉得现在?说这个为时尚早?”   “旁听?”   他又发出?自己惯常的那种嗤笑声?,像是闻所未闻。   “先不说她能不能证明齐玛的四象限,就凭她目前这个竞赛思路,能不能证明到最后一步都是未知。”   霍尔明皱眉。   确实,艾伦看得还是很准。   季阅微解题方向上的“竞赛倾向”太明显。   虽然很容易出?答案,但?对于解析数论这样?的纯理论证明,她目前已有的、固化的思维方式很难应对更加复杂、缜密的纯理论问题。   毕竟是竞赛生出?身,就是不知道魏德凯有没有给她另外训练过。   隔天,霍尔明找到季阅微,问她有没有把握。   季阅微没有立即说话。   她发现很多时候、就是某一个时刻,大脑会突然地无比清醒,就像有个人站在?身边,拿着喇叭大声?提醒她真正应该做什么——   她注视霍尔明,认真道:“如?果解出?来了,我可以再次申请加入计算实验小组吗?”   完全没想到她目标这么明确——   从一开?始到现在?。   霍尔明从座位上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季阅微面前,语气思索:“如?果你能够做到,我会说动艾伦给你增加一个旁听席位。”   “旁听?”   霍尔明乐了:“忘了上次给你看的名?单了?”   “虽然我觉得你以后也会拿菲尔兹,但?目前你确实只能拥有旁听的座位。”   “好吧。”   季阅微的表情是“也行”。   霍尔明:“……”   他不得不向她申明旁听席位的含金量:“你知道吗,在?此之前根本?没有这个席位。”   季阅微不是很明白:“那个地方很小吗?如?果可以旁听,为什么不让更多的学?生加入?”   在?她看来,这样?的好事就应该大家一起参加,越多人参加越好。   霍尔明无语了:“这不是超市甩卖,季小姐。”   季阅微有点脸红,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教授。   回去和梁聿生说,他和她一样?的反应,不由问:“我看买票的都有站票,一个小组多塞几个椅子怎么了?”   季阅微语重心长:“哥哥,这不是超市甩卖。”   梁聿生:“…………” 第160章 漫长 这是一个很幸运的开头。   事情忽然变得?紧迫起来。   十月初,普林斯顿数学系和?物理?系的官网同时发布下一年度计算实验小组的征选通知。   和?艾伦期望的一样,截止时间?挪到了十一月中,正式启动时间?在十一月底,比往年整整早了一个月。   这样一来,小组集中运作时间?就有半年之久。   而季阅微需要在十一月底前,证明?齐玛四象限的可行性。   魏德凯知道这件事后,师徒俩集中讨论了两个星期。   他没?有问为什么事情变成这幅样子,为什么这个证明?会成为季阅微进入小组的敲门砖。   站在老师的角度,他将这个作为季阅微正式步入理?论探索的一次尝试。   只?是后来魏德凯身体原因,线上讨论被迫中断,之后都是通过邮件联系。   他年事已高,秋冬之际衰老的症状更明?显,今年不知道是不是香港降温太?猛烈,魏德凯干脆搬到了医院调养,学校事务也暂停了,但他让季阅微不要担心,他说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如果证明?可行,除了进小组有望,还能让学界正式认识季阅微。   “阅微,这是一个很幸运的开头,我们都不要放弃。”   教授说的“幸运”,季阅微明?白什么意思,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注定会发生?——   教授的期望、自己的学业,与?之相关的所有都会发生?。   十月中,数学系大一年级的第二次研讨会如期举行。   会前,麦克的导师泰勒专门找到季阅微询问进展。   之前面对?费德里克的质疑,她坚定地站在自己一边,季阅微很感激,和?她大致说了魏德凯的建议,还有自己目前论证的一部分结果。   泰勒说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她,霍尔明?教授希望系里的老师都能为她提供帮助。   季阅微这才发现,她的结果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为系里瞩目的焦点。   仿佛一夜之间?赌注变大,像个雪球,原本只?需要揣在怀里,跟在教授身后慢慢捏,现在,她要背到肩上了。   不过,相比这些,真正的压力来得?比预期的还要猝不及防。   十月底,魏德凯的身体状况更加糟糕,同季阅微的往来邮件已经由他的妻子代为回复。季阅微也减少了打扰频率,只?有当阶段性成果出现,她才会写一封邮件详细告知。   细节上缺少导师亦步亦趋的指导,艾伦嘴里“竞赛思路”的弊端也在论证的最后阶段凸显。   那个时候,家里到处都是她的计算草稿。   餐厅、橱柜、沙发、边柜、楼梯拐角上还有她的参考书?——   她坐在楼梯上,算到一半发呆,起身将草稿塞进书?页就走?了。   梁聿生?下楼都要仔细绕开,在家行动变得?像踩雷。   他不清楚这些草稿的重?要性,但他是不敢动的,万一哪天她找起来,说我放在哪里哪里的纸不见了,梁聿生?想,这可不得?了。他现在在家任何一个地方捡到一张纸都是要“上交”的。   十一月初,魏德凯的邮件回得?更慢了。季阅微感到无比的焦虑。   她停宕在收尾阶段快半个月,这半个月她就没?怎么安心做过其他事。定时定点上学放学,其余时候的作息也变得?极为不规律。   相比之下,起早贪黑在普林斯顿和?曼哈顿之间?来回跑的梁聿生?就显得?无比规律。   不过自从她状态变差,他也不会在MILE待到太?晚,基本季阅微从学校回来,他人也已经在家等着了。两人一起用餐、一起办公?,季阅微情绪还能平稳些。   临近周末,梁聿生?问她想不想去附近的农场玩,又说牧场里的小羊要剪毛了,想不想看。   说话的时候,季阅微正低着头吃饭。   她现在吃饭习惯想事情,吃得?慢,走?神很严重?。   梁聿生?没?办法,开口催总觉得?会打扰,只?能尽可能想一些话题稍微转移下她的注意力——   能转移最好,但多数时候很难,她太?专注,心思像沉底的锚,又重?又深。   季阅微抬头瞧他,目光怔愣。   大概在她脑子里呈现的一幅景象就是:一大堆数字中突然冒出一只?咩咩叫的小羊。   梁聿生?问:“想不想看?”   “听说这是入冬前最后一批,再想看要等明?年三四月了。”   季阅微低下头不作声,过了会她说:“可能没?时间?。”   还剩三周了。她没?有把握。教授邮件的内容越来越简略。霍尔明提供的帮助很少,他太?忙了。泰勒老师表示最后的论证环节确实有难度,给的建议是希望她多看看目前学界关于齐玛猜想的所有重?要证明?,从前辈身上找思路。   ——她根本没时间。   见她这样,梁聿生也替她感到焦虑,他叹气道:“微微,明?年也是很好的时间?,没?关系,圣诞假期我们去伦敦好不好?”   季阅微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吃完她还是上楼算公?式,梁聿生?楼下坐了会,心里头也在算月底的截止时间?。   他独自一人坐着,年糕从外面跑进来,在他面前晃了圈,调转身体准备上楼,被梁聿生?叫住,他说不要上去打扰姐姐。   年糕犹豫几秒,抬头望望楼梯,又去看表情严肃的梁聿生?,思索片刻,选择当没?听见,一溜烟地跑上了楼。   梁聿生?:“……”   不过没?一会,上面就传来季阅微笑着叫它好宝宝的声音。   梁聿生?好笑,回过神来想真的是好宝宝。   年糕打断得?很及时,季阅微已经在桌上趴了会,她感到疲惫,放下笔搂着年糕脑袋顺了好一会毛,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梁聿生?上楼的声音。   他晚上似乎有和?伦敦那边的会议,季阅微听到他站在书?房前和?人打电话说事情。   此刻传来的声音和?饭桌上同她说话时的声音很不一样,完全一副处理?公?事的口吻,语调简洁。   过了会,书?房门关上。   季阅微闭上眼?,心里蓦地空落。   她悄悄对?年糕说:“感觉有点想哥哥。”   她的日常快要被数不尽的数字吞噬,距离终点的战线过于漫长,她一头扎在里面,这个时候,因为要远处那只?预备剪毛的小羊一下抬起了头。   年糕抖抖耳朵,看她一眼?,表示这个问题不算什么。 第161章 成熟 都湿成这样了。   同伦敦的会议视频上,崔予铭来回?滑动共享文件,好长时间都没说话。   视频一侧的小框里,小唐几次点开话筒又关上,看得出来他很急,但一边领导没发话,一边师父不吭声?,他也不好解释什么。   这?两个?月在纽约,梁聿生领着一群工程师还是做出点东西的,但从目前崔予铭控制不住的表情看,他似乎有种大快人心的畅意。   终于,有人笑?出了声?。   不是崔予铭,是曹霄。   他委婉道:“梁生,要不我让老崔过去。借你用一阵。”   梁聿生撑着太阳穴缓慢点头。   他无所谓,确实目前做出的这?款混动装置实在……差劲。   不过术业有专攻,而且他很久没搞这?个?了。   谁知曹霄说完,崔予铭立马变了脸色,张口?就?来:“梁总想法?还是很不错的,继续改肯定能改出点东西。”   他睁眼说瞎话,说完跟话尾有什么在追他似的,岔开话题道:“就?是不知道明年如果?真的改革,油电动力分配方面是什么比例。”   “如果?电机输出的马力偏保守,老板这?个?思路还是可以沿用的。”   隔着屏幕,梁聿生一脸平静。   他自?己做出来的东西他不知道吗?   果?然,人还是不能走出舒适区——   他就?应该当老板,而不是在这?里听?着这?些工程师到处给他找补,那还不如直接讽刺他。   庄菲菲笑?着说:“曹经理应该知道点内情吧?明年的改革。”   众人看向曹霄。   曹霄正经道:“我和我女朋友从来不聊这?个?。”   “不过上周和舒琳的同事一起吃饭,偶然听?到一点,说是要走五比五的比例,综合动力单元总一千匹功率输出,内燃机五百,电机五百——当然这?个?也只是听?说,最后什么样子还是要等官方出规则文件。”   “从来不聊”——但说起来连多少功率都清楚。   梁聿生想,他手下?都是什么人啊,个?个?神通广大。   想起来上个?月何?映真给他打电话,夸自?己有当红娘的潜质,说曹霄和舒琳似乎看对眼了,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他当然清楚自?己这?个?妈的弦外之?音,但他也不好说什么,他家那位天才已经出神入化了,哪里还记得给他正名。   电话里,梁聿生呵呵笑?,认真夸了好一会何?映真。   何?映真很开心,聊上头了说要把?九龙加多利山的洋房送给她?这?个?大孝子。梁聿生倒心虚了,说我还是给您一半的钱吧。何?映真也没当回?事。母子间的房产交易一半真心一半金钱。   “墨西哥站你来吗?”   思绪游离的当口?,曹霄问。   今年F1的收官之?战在墨西哥站的罗德里格斯兄弟赛道。   这?个?赛道是F1历届分站中海拔最高的赛道,梅兰特过往五年的赛事成?绩在这?里都平平无奇,不知道今年运气会不会好一点。   目前梅兰特的车队总积分还是维持在第四。   不过黎定一和李奥央的车手积分很不错,一个?第三,一个?第四。   经过去年收官战的创伤,梅兰特能拿到现在这?个?成?绩很不容易。   尤其杆位转化率,从曹霄提供的数据看,MILE开发的技术和车手匹配度都很高,这?无形中也给MILE带来极为可观的收益。   梁聿生的心态是再?接再?厉。更上一层最好,上不了也不急。   要是明年真的出新规,各个?车队都要迎来引擎大换血,到时候一轮洗牌,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他说:“我不去了。你们加油吧。前三发奖金。”   他确实不是很想去,季阅微状态不好,他不放心。这?个?书读得、他也跟着七上八下?。   曹霄看他的眼神一点也不奇怪,视线移到屏幕上共享的文件,他问:“你们那边什么时候改出来?”   梁聿生无语,淡淡道:“你是在催我吗?”   一旁,崔予铭露出一种“大家瞧瞧,什么叫只许州官放火”的表情。   曹霄噎住,半晌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问:“那散了吧——行吗?”   梁聿生面无表情抬手关了视频。   屏幕暗下?,他往后靠了靠,忽然觉得好没意思。   这?种感觉属于情绪上的低落,原因多方面,也有点近似被冷落。   他忍不住想,这?两个?月看着每天都挺忙的,但从结果?而言,也没忙出什么东西。   要不是钱还在赚,他真的会考虑换个?人生赛道。   他觉得数学、物理学什么的就很有行业前景。   这些日子跟在季阅微身边看她解什么猜想,他多少也了解了下?。   这?些基础理论应用广泛,除了最基础的电子信息行业,航天探测、医学成?像、金融算法?等领域,也都意义非凡。   这?不比单纯赚钱厉害。   闭眼坐了会,构想了几秒“另外的人生”,忽然再?一想到自?己差劲的引擎设计,梁聿生顿时心平气和。   ——算了,他也不是好高骛远的人。   老天爷派他来就是让他好好赚钱的。   ——赚钱给妹妹花,梁聿生莫名其妙笑了下。   季阅微让年糕开门缝观察的时候,他就?是这?么一副乱七八糟的表情靠在椅背上。   年糕瞅着门缝,没发现什么异常,扭头示意季阅微。   季阅微小声?问它:“哥哥在忙吗?”   年糕只好转回?去继续打量,但也就?几秒,几秒后它很不耐烦似的,掉头要走,季阅微叹气:“好吧。”   隐约听?着,梁聿生想,都成?精了。   ——这?个?家里,就?他,连个?引擎都设计不好。梁聿生叹气。   门快关上,他没好气地问加密通话的一人一狗:“你们是在孤立我吗?”   季阅微笑?出声?,她?推开门:“年糕说你好忙。”   梁聿生睁开眼,看着跟在季阅微身后晃进来的好大一条狗,好奇:“它怎么说的?”   视线对上,年糕撇开脑袋。   季阅微走过去,他拉她?坐到自?己身上,看着她?的嘴唇,听?她?胡扯:“它在门口?都没进来。它不进来就?是觉得气氛不对。我们只好走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它就?是不想进来。”   梁聿生提醒:“哪回?它进你房间在门口?停过?上楼就?加速。”   季阅微笑?,扭头问年糕:“是吗?”   年糕喜欢她?的声?音,当即嗷呜一声?。   房间里巡视两圈,没什么它感兴趣的,转身拍拍尾巴过来扒拉季阅微,想让她?一起走。   梁聿生环紧季阅微,向年糕郑重问道:“知道我们什么关系吗?”   季阅微:“……”   没等梁聿生继续说,季阅微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摸了摸年糕脑袋:“我和哥哥说会话,好宝宝先去玩好不好?”   梁聿生:“……”   “想说什么?”梁聿生脸上没什么表情。   季阅微:“我们周末去看小羊吧?”   “不是说没时间吗?”他的语气有点奇怪。   “还是有时间的。”   梁聿生点点头。   “怎么了?”季阅微问。   梁聿生没说话,他垂眼思索,神色有些好笑?,季阅微就?捧起他的脸,又问怎么了。   他的五官是一种很成?熟的英俊,干净立体,额头宽阔,鼻梁高挺,头发打理得越是讲究,面相就?越矜贵,就?像现在,因为刚刚结束的会议,他习惯性展露的神态都是运筹帷幄的。   只是表情很少、或者没有的时候,眉宇间神态更加锋锐,看人的眼神也是,犀利深邃。   季阅微盯着他的脸看,觉得这?个?男人真是性感得可怕——   也十分得幼稚。   像是印证她?的想法?,琢磨不过来的梁聿生抬头亲她?的嘴唇,气道:“你刚刚为什么捂我的嘴?”   季阅微:“……”   她?从他身上下?来,不理他,语气吩咐:“周末带我去看小羊。”   梁聿生不让她?走,长臂一伸又把?人拉到怀里,没好气:“就?不能哄我下?吗?”   “你对着那些纸的时间都比对着我多。”   梁聿生也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说出这?样荒唐的话。   季阅微:“……”   她?趴在他肩上笑?得浑身颤抖。   “那是草稿纸!能不能讲点理哥哥!”   “不好意思”,梁聿生一边道歉一边撩她?的裙子,说:“我现在听?不懂人话。”   “那我让年糕进来跟你说。”   她?笑?疯了,捂住他的手,不让他继续往里摸,小声?:“我待会还要去看教授的邮件呢……周末好不好?周末回?来我们就?做。”   梁聿生抬头,气笑?了,吻她?恼人恨的嘴唇,手上稍微使劲就?挣脱了季阅微的手,只是还没摸几下?,他就?感觉到了,好像渴得不行的小鱼,嘴唇翕张,吐出绵润的泡泡。   他的气息顿时变了,吻得更厉害,喘着气对季阅微说:“等什么周末啊,都湿成?这?样了。” 第162章 刻度 我都听到下雨声了。   从她和她的导师开始研究这什?么齐玛猜想?,她就没怎么好好和自己睡过觉。   晚上跑他房间?、钻他被窝的现?象也极少出现?了。除非失眠,或者就是想?和他做了。   偶尔,梁聿生会觉得世界是由无数的纸张做成的。   所有伟大的思想?最终都会以白纸黑字的形式呈现?,但从十?月到十?一月,他就没见过这么多的纸。造纸术发明至今,估计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派上如此大的阵仗。   除了纸张、除了扑在书桌前没完没了地算,下楼闲逛,她也会对着?客厅原本被管家用来提示日常购置的白板思考——胡萝卜和鸡蛋被圈起来放进一个集合,旁边再写满自己的逻辑运算。从此之后,那个白板就没人敢碰了。   即便这样稍显随意的思考,也不?过是她日常里?占比很小的一部分。   她太忙了,学校上课、教授邮件,两头一线简单得近乎纯粹,但她还是忙得不?可?开交。   和童朝朝聊起,他们六个也是一样的忙。   G大的课程量不?算大,可?每周布置的作业和实?验好像无底洞。动不?动就一百页、两百页。陆轩洋说,我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在图书馆坐到打铃,根本学不?完。但他们还是会经常聚会,坐在一起聊天吃饭,发在群里?的照片,多数时候都是几个人一起。   同大洋彼岸热热闹闹的伙伴比,时间?在季阅微的思维里?还是渐渐失去了一般人习以为?常的刻度。   她没有太多普遍意义上的“休闲”。   她的课程本就比院系里?一般的大一生多,入学三个月,本科课程她基本上完就走,去赶下一趟。平时和同学的交流也大都围绕课业和准备研讨会。   除了几场稍显活跃的壁球比赛,她连同学的生日派对都没好好参加过几次。   礼物却一个都没落过。谁叫她有一个面面俱到的哥哥。只?要她提起,第二天梁聿生就会给她变出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礼盒——这也使得她在系里?的人缘很不?错。   不?过,某种程度,数学和物理也构成了她一部分的闲暇。   它们是她最忠实?的伙伴,不?会欺骗,通常也不?会辜负,只?是需要她也付出近乎苦心孤诣的钻研。   十?八岁的学生时代是一格格划在每堂课上的,下课的铃声、同学的进度,都是一种刻度。   十?九岁,当?她真正进入人类智识最辉煌的殿堂,开始在零星的几个延续百年、或者五十?年的问题上投入自己的思考,她的周遭就再也不?会出现?下课的铃声和同龄人的提醒。   她能做的,就是闭着?眼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   而这条路,从古至今,也只?有这样一种走法。即便是天才?。   灯光变暗,梁聿生抱着?她回到床上。   季阅微搂住他的肩膀,忽然说:“哥哥,我要是证明不?出来怎么办?”   她告诉他这段时间?深埋心底的担忧,抱着?梁聿生像抱着?世界上最坚硬的浮木。   “和哥哥上床就不?要想?这些。”梁聿生亲了亲她的额头,拂开她的刘海,又低头亲了两下,“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不?行了。”他没好气,记仇似的想?起她说的“会老”,顶得更加用力。   季阅微笑?出声音,好一会,她抚摸他的胸膛,热烫的脸颊贴上去,断断续续地低声:“不?是走神……只?是忽然不?那么害怕了,才?会说出来的。”   过往的习惯还是在她身上留下了很深的印记。   咬紧牙关、不?声不?响、等待过去——在相?当?一段漫长的、四处求学的生涯里?,面对任何?坎坷,她都是这么做的。   她自己把自己磨成一块冰冷粗糙的晶石,坚韧锐利,然后在梁聿生这里?,找到适合的土壤,慢慢生出根芽,舒展长大。   梁聿生没有说话,等她缓过前半程的循序渐进,水声变得清晰,他忽然退出来抱她翻了个身。   季阅微吃了一惊,反应过来两只?手?腕已经被梁聿生单手?扣在后腰,他俯身啄吻她细致修长的后颈,气息发沉,撞进去的时候说:“你这辈子都不?用害怕。”   她都不?知道他有多爱她。   从她来到他身边,第一次叫他哥哥开始,他就对她死心塌地了。   他恨不?得整个世界都是她的,金钱、地位、名誉、声势,所有的,他都能给她。   季阅微发出惊喘,身体被牢牢禁锢,动弹不?得,水温持续上升,她晕乎乎的,还没反应过来姿势的羞耻,下秒就被浪头打得颤抖惊叫。眼泪控制不?住掉下来,她抽噎着?,说不是很喜欢这样。梁聿生好笑?,说先?这样,不?然太惯你了,怕这怕那的。   他变得不?好说话,季阅微受不?了,说真的不可以。她感觉到缺氧,好一会气都喘不?匀。   梁聿生却有些兴奋,他似乎在这个姿势里?找到了季阅微身体里?的开关。他依旧扣着?她的两只?手?腕,攥得更紧,眼前波纹荡漾,细流涓涓。   不?知道过去多久,梁聿生将她捞起,握着她糊满汗水和泪水下巴,转过来亲吻她微张的嘴唇,粗喘着?气说:“不?舒服吗?我看比之前都舒服。我都听到下雨声了。”   季阅微就去咬他的嘴唇,梁聿生笑?,说好厉害妹妹,怎么这里?还要咬哥哥。   季阅微就说你能不?能闭嘴啊。梁聿生还是笑?,不?过也确实?闭嘴了。不然季阅微看上去真的要哭了。   真哭可?不?行。毕竟是做哥哥的。   江英菲发来信息的时候,季阅微正靠在梁聿生床头裹着?浴巾看?电脑上的邮件。   这次教授的回复比之前多了很多,也能看?出是教授自己的写的。   他说最后的演算步骤确实?有问题,但不?要着?急,肯定会找到解决的办法,他给季阅微发了好几页自己的手?算然后拍下来的照片。   照片边缘能看?到医院病床的一点痕迹,季阅微注视着?,脑子其实?有些空白。   不?安和忐忑漫延到心头,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搞砸了一切,辜负了一切,或者说,她开始质疑自己,质疑自己获得这样的支持的资格。   “想?什?么?”   梁聿生问她,将手?机递到她面前,“你江老师给你发信息了。”   季阅微回神,接过点开看?。   江英菲说:“阅微,你发来的草稿我都看?了,我对这方面了解不?多,但还是查了一些。”   “我在想?是不?是操之过急了?开始的化约十?分漂亮,思路也很清晰,但是不?是因为?开头砍掉太多?”   “其实?竞赛的思路就是这样,除去不?必要的干扰信息,直击源头。”   “但论证是千丝万缕的,每个环节都需要照顾,你要不?再考虑下开头?”   季阅微放下手?机。   见她脸色发白,梁聿生问:“怎么了?”   季阅微喃喃:“我没时间?了。”   她有种巨大的恐慌,那种即将全盘推翻的巨大恐慌像洪水、向她兜头袭来。   她感觉到窒息。   “微微?”   面颊被人轻轻抚摸,她转过去,梁聿生目光担忧,注视她无措的眼神,皱眉道:“没关系,我有办法让你进小组。”   季阅微愣住。   “艾伦的项目需要一大笔资金,尤其是他的实?验设备。”   “据我所知他后期的资助快到头了,我会给他足够优厚的支持,足以支持他这个小组继续运转十?年八年。但我只?有你这个一个要求,他肯定会答应的。”   季阅微:“……”   她在莫大的恐慌里?感受到另外一股奇异的滑稽。   这种滑稽甚至将她的恐惧消解了一半——   毕竟比起不?能进小组,梁聿生做的事更恐怖。   他真的疯了,可?为?什?么他那么理所当?然。   季阅微捂住脸,笑?得肩颤,她摇了摇头,不?知道说什?么。   梁聿生以为?她不?信,下床找来一沓文件,说:“这是斯图加恩的赔偿。”   “你看?,我有那么多钱。”   “如果不?够,MILE还有,你放心。”   这下,季阅微算是彻底被哄笑?了。   她笑?得趴床上,浴巾从她身上滑下,露出她雪白的身体。   季阅微抬头,笑?着?对梁聿生说:“有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吗?”   梁聿生无辜道:“还好吧。”   说着?,他像世上最贴心的人,拉起季阅微滑到腰间?的浴巾,说:“会着?凉的。” 第163章 条件 三十岁之前拿到菲尔兹。   教?室出来?,书包还没背到肩上,季阅微就堵在了走廊里。   几步外的布告栏前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好多?人。   普林斯顿著名的教?授共餐会开始招募有?意向的同学。   早就听学长学姐说这个活动?很热门,会持续到圣诞节,可以算是普林斯顿最悠久、最受学生欢迎的校内活动?。   每位有?意向的同学提交申请后可以挑选全校任意三位教?授分?别共进午餐,不限专业、不限院系。   只是季阅微没想到这么热门。   她被堵了差不多?十分?钟,下堂课差点迟到。   重新在教?室坐下,校内网站同时发布的通知已经发到各个学生邮箱。   还有?为了迎接圣诞,校方的志愿者社团在招募节日策划,入选的到时候会有?丰厚的校园周边免费赠送。   季阅微忽然想起?自己的社团兴趣分?还没攒够。   虽然这不是和学分?一样的硬性要求,但属于G大方面?的特殊要求——   它要求每位交换的学生必须参加两项及以上的校内社团。   之前参加的壁球可以算一项,季阅微想在上半学期把这个任务完成。   这个节日策划她还挺感兴趣,主要对周边感兴趣,但链接点进去就发现报名通道?已经满额。   她有?点不敢置信,拉到最上方,发现这个通知也才发布二十分?钟。   这也太不合理了。二十分?钟前她还没下课呢,大家都没课吗?   往下拉,一些?零零碎碎的附属通知里,也有?其他院系的专业社团招募,诸如展厅布展、感恩节食堂志愿、乐团气氛烘托——   不过这些?也没剩几个报名席位了。尤其食堂。因?为可以免费吃一顿感恩节特供大餐。   链接点进去的时候眼?见还剩一个,可等季阅微再去点,申请的小方框就卡住了,再刷新就成了一块小灰砖。   季阅微无语了。于是,乐团气氛烘托的报名页面?刚刷出来?,她一股脑拉到最底下直接点了申请,然后再往上仔细看?说明。   瞧着好像只需要跟着校内巡演的乐团在一旁拍拍手就好了。   季阅微觉得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挺好的。走路还能听音乐。   突击搞完社团分?,她把教?授共餐会的申请表下载下来?,准备好好选一选一起?吃饭的教?授。   这个时候,眼?前这堂课已经开始十多?分?钟了。   霍尔明在台上时不时瞅着最后一秒卡点进来?的季阅微,从落座就一直低着脑袋对着平板点来?点去,他想了想,喊了她的名字。   季阅微抬头?。   他指着黑板上的计算,问她:“这个接下来?怎么解?”   一旁,麦克凑到她的平板前,看?清后忍不住笑。   他早就对这些?没兴趣了,也就刚入学的新生兴致勃勃。   要知道?那些?教?授有?多?难搞,如果不想一起?吃,他们都是可以单方面?取消的,哪里还管你。   不过这个他是不会说的。万一人家看?了季阅微的申请,觉得很感兴趣呢。毕竟这一个多?月季阅微要解齐玛猜想的事已经传到好几个院系了。   季阅微眼?神清澈,盯着黑板,霍尔明以为她又像上次一样,便给她仔细划了一粉笔,笑着道?:“刚才在听吗?”   季阅微心虚,含糊了声,看?着那长串公式飞快过了遍脑子,脑子里冒出来?的是解析与概率数论?上的一页,便很慢地说:“这个好像可以推F是s的线性函数,在0到J的区间里可以选取R的取值来?……来?算。”   季阅微红了脸。   话音未落,霍尔明好笑摇头?。   “今天课程结束,六点前来?我办公室一趟。”   季阅微愣住。   麦克发出一声糟糕的声音,紧接着——   霍尔明瞪他:“你来?说说。”   麦克抬起?双手道?歉,嘿嘿笑:“还是您来?讲吧……”   下课铃响,麦克拍了拍季阅微肩,安慰道?:“没事,五点四十左右去就行。”   “Hall平时很忙的。说不了多?久。我们都这么干。”   季阅微想,她可不敢。   于是,她四点下课就去了霍尔明的办公室。   到得有?点早,办公室门口季阅微听到里面?传来?连续交谈的人声。   她左右看?了看?,又去院系的公告栏前转了圈,把近期感兴趣的讲座拍了下。   忽然,门从身?后打开,艾伦一脸阴郁地准备离开,嘴里说着:“……你给我一些?人,物理那边够了,但我还需要三个菲尔兹得主——”   余光看?见季阅微,他停住话,冷不丁问:“解好了?”   季阅微不是很想和他多聊,没有?吭声。   况且也没解好,想起昨天江英菲的建议,她看?上去格外沉默。   门内,霍尔明听见,笑着说:“阅微?进来吧,我也想问……”   他走到门口,又说:“昨天William给我发邮件,说让我多?帮助你——草稿带了吗?让我看?看?。”   季阅微点点头?,书包里拿出透明文件袋递到霍尔明手里,一旁准备离开的艾伦突然转身?,他对霍尔明说:“让我看?看?。”   霍尔明好笑:“你不是要去高等研究院开会吗?”   艾伦没理他,走到书桌旁等他打开文件。   霍尔明:“……”   他指了指沙发,对还站在门边的季阅微说:“先坐。”   季阅微抱着书包坐下,看?着那两个教?授并排翻她的草稿。   除了纸张掀动?的声音,周围很安静。   落地窗外阳光明亮,这里的秋天漫长得不可思议。   金黄的落叶铺满半枯半绿的草甸子。   树叶红的黄的、还有?些?干秃秃的,一点也不违和,看?起?来?比春天还要热闹。   “……这个地方有?问题吧?”艾伦说。   霍尔明默然不语,半晌道?:“但也只能这么解,不然之前得出的这个放哪里?”   “开头?就有?问题,算到这里还想回去——”   伴随一声急促翻页,艾伦笑出了声:“这又是在干什么?这个公式什么意思?”   “现在知道?控制代入值的区间了?早干什么去了?一上来?就吃掉两个象限,齐玛看?到都能双腿利利索索跑出墓地了——”   有?传言说齐玛猜想的提出者是一位一只脚有?缺陷的跛子。   “咳。”   霍尔明咳嗽一声打断喋喋不休的艾伦,他表情尴尬地抬眼?瞄了瞄季阅微,见她只是望着窗外出神,想了想说:“你不觉得前面?很精彩吗?”   “比你那个零点方程的论?证框架更简洁——”   “你看?简洁有?用吗?”艾伦没好气。   他早年声名鹊起?的一个原因?,就是针对齐玛四象限提出了有?限演算范围的零点方程,也算初步解决。   因?为严格框定了运算范围,这些?年大家只在他提供的这个取值范围里运用。   季阅微的论?证相当于把他的这个范围打破了。   霍尔明乐了,道?:“但你不是也没想到吗?”   “那天不是你拉着我说天才天才天才——的吗?还让我赶紧找人——”   “行了”,艾伦急躁打断,皱着眉头?翻了几页,没忍住又说:“这又是什么?”   “又跑回去?这都几趟了?就没见过这么啰嗦的论?证。”   “好了好了,闭嘴看?行不行?不然别看?——”   突然,有?人敲了两下门。   霍尔明抬头?:“请进。”   有?学生进来?说院长那边有?事找他,让他赶紧去。   霍尔明:“知道?了。”   他居然有?点迟疑。   他看?了看?在他办公室隔着相当一段距离的季阅微和艾伦,生怕两人打起?来?似的。   他对季阅微说:“阅微,我出去一趟,门不要关,有?事直接到对面?尽头?的办公室找我。”   季阅微朝他点了点头?。   霍尔明又去看?永远生着一股气的艾伦。   他说:“不要吵架。”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 3 q i s h u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 、q i s u w a n g . c o m 、q i s u w a n g . c c 、q i s h u 9 9 . c o m 、 q i s h u 7 7 . c o m 、 Q i S h u 6 6 . c o m 、6 q i s h u . c o m 、9 q i s h u . c o m 、q i s h u 9 9 . c C 、q i s h u 6 6 . c C 等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艾伦眼?睛朝上瞥他一眼?,呵了一声,没说话。   霍尔明一步三回头?。   他走之后,办公室安静得诡异,只剩艾伦越来?越不耐烦的翻页声。   季阅微当念经了。   终于——   他看?完了。   他抬起?头?表情十分?严肃地问季阅微:“你最后二十页算的什么?”   “为什么从第?三象限的论?证开始就不停往回跳了?”   “还有?,第?二象限的结尾为什么那么多?说明?一会划定奇偶数,一会划小于五的间隔——你在干什么?”   沉默。   艾伦急了:“你不是很会给你老师说话吗?”   “怎么,轮到自己的论?证就不会解释了?”艾伦嗤笑。   季阅微深吸口气。   停顿几秒,她猛地站起?来?,走到桌前将散落的草稿一页页归好,竖起?来?在桌上用力敲了两下,装进文件袋,然后回去放进书包、背上书包——   艾伦:“……”   她转身?就要走。   “站住。”   艾伦气笑了,他说:“虽然早就知道?你没礼貌,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下——”   “我也是你老师,我问你你也应该回答我。”   季阅微扭头?,冷冰冰:“你才不是。”   艾伦:“…………”   眼?见人就要出门,他又说:“停下。”   季阅微站住脚,没有?回头?。   “你不想解了?”   “照你这种解法,别说月底,明年都解不出来?。”   他好像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架势,又好像皇帝不急太监急,总之又急又不甘心。   季阅微却不管,她觉得他莫名其妙,抬脚就要走——   “等下。”   艾伦又喊住,他觉得自己手里拿着遥控器似的搞笑。   这回他没有?说别的,片刻忽然问:“你有?没有?看?过我的零点方程?”   季阅微不说话。   其实是看?过的,但她就是不想说。   没等到回答,艾伦还是说:“我觉得你肯定看?过——”   “你在划定小于五的区间的时候思路和我一样。”他语气莫名有?点得意。   季阅微扭头?,面?无表情:“我刚刚想了下,这个有?点多?余,回去我就把它删了。”   艾伦:“……”   “这样”,他走到一边翻了翻霍尔明的书柜,背对季阅微说:“我教?你解剩下的。”   季阅微转身?,表情困惑。   她看?着他的后脑勺,想他脑子是不是不正常。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艾伦只是道?:“有?条件。”   “什么?”季阅微下意识问道?。   “结束G大的课程后,你过来?跟我读博。”   季阅微愣住。   艾伦转过身?,他看?着她,没有?立即说话。   他的目光里有?种十分?精深的意味,这样的目光季阅微在魏德凯眼?里也看?到过。   “William总是能吸引很好的学生。”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真是奇怪。”   他走到窗前,注视湖边的树影,好一会才又开口:“当初我让Everett跟我读博,他居然拒绝了,非要从这里跑到G大找William,你看?看?他现在,研究出什么了?”   “到时候William肯定会让你继承他的研究——太浪费了。”   他转身?,神情冷肃,目光犀利,对季阅微说:“那边一结束你就过来?跟我读博。”   “计算实验小组我也让你主持。”   “我会把我所有?的资源给你。”   “我保证你在三十岁之前拿到菲尔兹。”   “怎么样?” 第164章 管用 那我缺的只是时间。   艾伦没有等?待太久。   他?觉得?自己?提出了任何一位只要有志于?学术顶峰的学者都无法拒绝的丰厚条件。   甚至,当他?说出口的时候,他?都觉得?远超自己?原本的打算和计划。   但?是,季阅微却对他?说——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   她?目光笔直,不惧不退,坦然磊落:“那我缺的只是时间。”   艾伦神色一怔。   他?陡然意识到,季阅微简直聪明得?可怕。   “而不是老师。”   “况且,我已经有世界上最厉害的老师了。”   说完,她?和之前很?多次一样,毫不迟疑地转过?身朝外走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前路不再模糊,她?也不再羡慕身边同学对于?目标的胸有成?竹。   她?变得?笃定?确证,清楚自己?要做什么、清楚自己?的兴趣、能?力,还有身边那些能?给自己?带来帮助的力量,她?都清晰地明白。   她?掷地有声。   艾伦表情复杂。   他?站在原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果?然天才都是相似的。   他?仿佛看到当年的William,一意孤行,百折不回。   一时间,他?竟然有些怔忡和恍惚。   二十多年前,也是在这间办公室。只是当时的系主任还不是Hall。   面对艾伦提出的有效性质疑,William也说我只是需要时间,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他?可以证明粒子函数的有效性。但?是,因为他?不想放弃的太多——他?在理论物理学界简直像一个圣人,希望给存在的所有可能?性提供一个统一的“函数之家”——能?量、边界,这也使得?他?的公式永远在论证的过?程中,时至今日,他?也没有交出一份完全令学界信服的定?理。   “——嘿,去哪?”   突然,门外传来霍尔明的声音。   季阅微似乎被?他?叫住了。   艾伦走到一边,拿起自己?的外套和文件,也准备离开。   “我都听见了。阅微,艾伦难得?提出这样的条件,令人震惊。我们坐下来商量商量?”   “至少看在William的面子。他?昨天还希望我们帮助你呢——你看,多好的帮助,我都没想到,William肯定?也想不到,他?只会觉得?艾伦疯了……”   霍尔明笑呵呵。   艾伦:?   难怪Hall能?当系主任,这个面面俱到的和事佬脾气,在观点稍有龃龉就反唇相讥的学术界很?少见了。   再次被?拉进来的季阅微好像一只小?兔。   在人高马大的霍尔明手底下,大衣外套里?帽衫的帽子都竖起来了。   目光对上,彼此都有些不客气,很?快便移开。   霍尔明左右瞧瞧,思索道:“这样,艾伦你先帮她?把齐玛四象限搞定?——”   艾伦冷笑:“她?又不是我的学生,我也不是她?的老师。”   “这是布置给你的任务。”   “高等?研究院那边我们管不了,但?只要是普林斯顿的老师,都有奉献教导学生的义务。”   艾伦:“……”   季阅微不作声,她?的表情看上去也不是完全的信任。   艾伦本就有条件,她?不相信即便这样他?就会认真教她?。   像是清楚她?的顾虑,霍尔明严肃道:“阅微,你放心,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况且这是为人类谋福祉,艾伦教授应该也清楚。”   他?看向艾伦,艾伦没有看他?,而是去看窗外。   他?神色思索,眉头紧皱,没有前一刻那么厌烦,但?也没有被?说动的迹象。   “这个公式已经很?久没人关注了,你们要是解出来,今后名字都会留在学院奖上。”   想起什么,霍尔明笑着道。   只是话音未落,季阅微和艾伦异口同声:“我和他?(她?)名字放一起?!”   霍尔明笑眯眯:“这是一种荣誉——”   “和平的荣誉、知识的荣誉。”   开车回去的路上,季阅微就收到了魏德凯的邮件。   她?把车停在路边,拿起手机仔细查看。这是她?出国求学以来,收到的距离“事发?”时间最近的一封反馈邮件。霍尔明真的好大的嘴巴。   邮件一看就是仓促写?成?的,但?意思很?清楚:魏德凯表示震惊。   不过?他?说这是很?好的机会,他?和艾伦虽然理念上大相径庭,但?不得?不说,他?是“拿奖”的好手,研究框架成?熟、善于?总结简洁明了的结论,很?适合推广应用?。   他?希望季阅微尽可能?地向艾伦学习,学习一切,这对她?百益而无一害。   他?的中文很?好,说到最后都有种古文论述的流畅感。   他还说尊重季阅微的选择,人生的道路都是千变万化的,如果?日后有更好的指导,他?也乐于?见季阅微去往更成熟的方向。   命运会推着我们走向既定?的道路,但?在此之前,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到手的机会。   他?说。   邮件内容就几行,不知为何,季阅微隐约发?现,除了震惊之外,魏德凯似乎很?激动——   他?可能?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学生会在某一天,有幸承接两手的衣钵。   当然,他?没有直接说,他?的意思是不要放过向艾伦取经的机会。   “这个家伙很难搞,说话也不好听,你就埋头跟他?学,有不懂的直接问。”   “不要理会他?的牢骚。”   季阅微:“……”   本来还想着怎么告知魏德凯这前前后后发?生的争执与妥协,这下,仿佛连日密布的阴云、垒砌的礁石通通被海浪席卷、吞没,事情变得?豁然开朗。   梁聿生还没回来。   发?了信息说是要等?一批材料,他?让季阅微先吃晚饭。   季阅微以为顶多也就一个小?时,谁知,梁聿生驱车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这里?不比香港,住宅、车流和人流的密度都很?低,视野总是很?空旷。   夜深往回赶,道路两旁冒出的光线零零星星、断断续续,好像有人在前面凭空一下一下点着灯。   深秋的夜里?能?闻到很?淡的橘子气味,带着低温的寒意,闻到就知道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空气变得?寒冷,仿佛某种有形的介质,气味就传递得?更远了。   回来的一路,梁聿生没有关闭车窗。   一开始只是为了让昏沉的头脑清醒。   目前为止的工作差强人意。他?没什么动力,不知道是沮丧还是别的什么,他?甚至觉得?是自己?即将迈进三十岁的年关所导致的情绪化反应。   但?小?唐说,老板,你只是没有尝过?失败的滋味——   梁聿生被?气到了,确实,他?顺风顺水的人生至此算是一个小?坎坷。   他?冷着脸问:“你师父怎么教你说话的?”   “他?不是让你谨言慎行、老板说什么就是什么。”   小?唐说没错,是这样的,但?这属于?给老板排忧解难——   梁聿生冷笑,说我总算知道崔予铭手下那么多徒弟,怎么就把你扔过?来了。这下说得?小?唐也有点内耗,后面还请了一天假。   群里?,崔予铭:“……”   曹霄出来打圆场,说算了算了,万事开头难,你也不要上火,对身体不好,这都还没结婚呢,妹妹还那么小?——   梁聿生想也不想,直接把他?踢出了MILE高管群。   后来还是其中一个股东趁梁聿生不注意偷偷摸摸加进去的。   当然,这些都是插曲。   不过?多数时候,他?也确实硬着头皮在同那些工程师讨论,到手的材料和数据看得?头昏眼花、心烦意乱。   他?中午还抽空去附近商场检查了下视力,居然说他?视力很?好。   梁聿生说,我觉得?看数字就不行。   那家奢牌得?不能?再奢牌的眼镜店的导购皱眉看他?,沉默不语。   没精打采地回到办公室,下午才上会议桌,他?头就开始昏了。   这会窗外冷风一路灌到家,更昏沉了,跟有人拿锤子在他?脑子里?一个个刻数字似的。   他?撑着太阳穴忍痛,单手操控方向盘,表情冷淡地注视车子顺着路径驶进前院。   后视镜里?还能?望到一排排的路灯,挂在深蓝色的夜幕边缘,像一颗颗的橘子灯,很?可爱,好像他?妹妹。   眼前这栋别墅楼上楼下亮堂堂。   未驶近的时候,远远瞧着如同精致的积木,挂在画里?,冬天会落满雪的那种。   靠近了,听到熟悉的狗叫,还能?闻到一点的橘子气味眨眼变得?又薄又脆,心情跟着轻松不少。   梁聿生长叹了口气,心想,人真是不能?工作——这才多久,都出毛病了。   车库感应开启,灯光聚集,前院亮如白昼。   年糕跑出来迎接,梁聿生下车揉它的脑袋,问姐姐呢。   他?大衣考究,始终蓄了点温度,年糕一个劲往他?身上蹭。   梁聿生笑,觉察出什么,道:“心情这么好?姐姐心情好吗?”   ——姐姐心情可太好了。   她?靠在壁炉前的双人沙发?里?,拥着羊绒毯子,一边哼歌一边写?作业。   屋子太大,夜里?降温,一层的壁炉会感应开启,无论有没有人。季阅微挺喜欢待这里?,比楼上舒适许多。   “这么高兴?”   梁聿生笑,他?身上还穿着大衣,走过?来渐渐觉到热。   脱下大衣和西装外套,他?伸手解领带。   年糕还跟着他?转,很?快转出汗,它吐了吐舌头,扭头就往门口蹲去了。兴奋来得?一阵一阵的。   季阅微就把今天的事和他?说了。   梁聿生有些惊讶,回想那个老头的样子,也不像是个好说话的。   他?在一旁挨着季阅微坐下,搂着她?的肩膀亲她?的脸颊和耳朵,季阅微笑,嫌挤嫌痒,又说热,让他?去坐对面的大沙发?,梁聿生只好起身坐过?去。   “他?会帮你吗?”   季阅微摇头:“不知道。”   “但?我下周要去听他?的课了。他?说课后会给我三十分?钟的辅导。”   梁聿生仰头靠上沙发?背,他?头昏得?越来越重了,闻言低低笑,片刻语气沉哑:“又听课……”   季阅微抬头,注视壁炉的火光:“嗯。”   过?了会,她?说:“不过?我自己?也会找办法。”   “回来我给江老师打电话,她?说如果?不着急时间的话,可以从头再算一遍。”   “时间?”   梁聿生轻声询问,他?感觉自己?昏得?要睡着了,脑子里?很?多事情想不出来。   “……就是进小?组的事。艾伦说他?还要考虑。霍尔明教授说已经给我预留旁听席了,让我不用?担心,先把手上的问题解决……”   梁聿生听到自己?发?出了“嗯”的一声。   “我现在感觉问题都不大。就是人比较难搞。”   季阅微嘀嘀咕咕,像是第一次发?现原来真正的研究壁垒不在纸面上,而是往往在人与人之间。   梁聿生发?出很?轻的笑声。   “就比如这个艾伦,我看他?明明就很?欣赏我——当然我只是和哥哥你这么说。”   “他?真的好奇怪,永远不想让你轻轻松松就如意似的!我不喜欢他?。等?我学会了,我就和他?分?道扬镳——”   梁聿生乐得?睁开眼。   他?抬手捂住自己?的额头,对季阅微说:“先别分?道扬镳了——”   “先给哥哥找点感冒药。”   季阅微愣住,下秒推开毯子跑到他?身边。   她?蹲在沙发?上,先是摸了摸梁聿生额头,又去摸他?的脖子,惊道:“怎么这么烫!”   说着,她?又一阵风似的跳下沙发?,光脚跑到客厅,大叫了声“年糕”,随即,啪嗒啪嗒的动静紧跟其上。   梁聿生感到疑惑,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烧糊涂了——   他?很?想问问季阅微,他?感冒为什么还要叫年糕。   这只狗管什么用?。   还是管用?的。   吃药的时候,年糕凑在他?身边,好奇得?不得?了、不停拱他?,硬是把他?拱出一身汗。   没办法,他?只好转过?身背对它,环住一旁认真查看药物说明的季阅微,低头埋进他?妹妹温暖芬芳的胸口。 第165章 退烧 下次还是离他远点好了。   壁炉里?几声噼啪、哔哔啵啵的好像脚踩落叶。   焰火不算旺盛,温度被控制在一个稳定的区间?,细小的火星溅起,一粒粒金红色。   梁聿生却觉得很热,越来越热,额头冒汗,一度都想离开壁炉旁。   相比之下,季阅微的身体温凉舒适,他拥紧她,闷头贴在她的胸前,热得一句话也不想说?。   季阅微感觉到他身体持续上升的热度,衬衣后背一会就汗透了,她便起身去拿干净的热毛巾给他擦脸上和脖子里?的汗。   梁聿生烧昏了,不是很想动,季阅微一走他就一副随便怎么样的状态瘫在沙发?上,季阅微回来,手刚碰到,他就握住她细细的手腕往怀里?拉。   季阅微笑,说?哥哥我不能趴在你身上。她都不好给他擦了。   梁聿生说?怎么不能,他拍拍她的背,说?没关系的妹妹。   擦了几回,他状态才好些。至少不皱眉了。   被他当抱枕似的抱着,时间?滴滴答答过得很快,很晚的时候季阅微想给他换身睡衣。   只是这次,她一动,睡着的梁聿生梦里?对她说?不要动了,赶紧和哥哥睡觉。   他是真?的没办法,稀里?糊涂的,又困又累,只想和她睡觉。这会搂着季阅微,埋在她胸口,呼吸都变得绵长。他的长腿跨过她的身体,一动不动压着,季阅微就这么被他牢牢困住。   那个时候年糕已经?在沙发?一角脑袋搭着两只前爪有频率地打呼噜了。   季阅微挣不开,想着囫囵对付一晚也不是不行,便拉来一旁的毯子盖在她和梁聿生身上。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互相搂着在壁炉旁胡乱睡了大半夜。   壁炉里?轻微的响声吵醒梁聿生的时候,他已经?退烧了。   就是不知道几点钟,窗外黑漆漆的,除了这片壁炉旁的光线稍暗,外面客厅还是很亮堂。   从季阅微怀里?抬起头,梁聿生看到她被微弱火光映照的面容。   她睡得很熟,大概因为被他抱着很热,脸颊有种不自然的红晕,毯子也不知道掉去了哪里?。梁聿生稍微松开了点。   只是刚分开,黎明前的寒意?钻进两人之间?,季阅微很快往他身上贴了贴。   梁聿生再次搂紧她。   他不作声,瞧了半晌,靠过去亲了亲季阅微的额头。   不知道是抱着她身体才变得健康,还是吃了药的缘故——   梁聿生觉得前者因素更多些,毕竟醒来能看到安静睡着的季阅微让他感到心情舒畅。   印象里?很久没有生病了。   这件事在记忆中?已经?到了需要追溯的地步。   抚摸季阅微的头发?,睡意?消减的间?隙里?,他只捡起在万禧八号生病挂水的日子——   医生请到家里?来,岚姨尽心尽力,事无?巨细,何映真?和梁宽闻声前后脚到。   夫妻俩前后脚地摸他额头、前后脚地问他感受,嘘寒问暖、爸爸妈妈爱你说?无?数遍,然后再前后脚地离开。   除此之外,他对生病的印象几乎没有。   他第二天就退烧了,中?午灌了岚姨大补的鸡汤,下午就跑去学校上课。   没有生病的多愁善感,也没有生病的懒惰懈怠,他的少年期宛如一阵风。   这会想起,梁聿生感到一丝好笑,他觉得自己那时候脑子过于?简单——风里?什么也没有。   低头再去看怀里?沉睡的妹妹,梁聿生想,要是那时候有季阅微就好了。   不过这时候有也很好。   他想亲她,视线落下来,埋得太?久,睡裙拉下一大片,梁聿生注视着,觉得她好像栖息巢穴的小鸟,袒露一切,毫无?防备。   心动意?萌,他凑近去亲她的颈项和锁骨,亲吻的动作很轻,季阅微没有被吵醒,直到湿润的含吮沾到她的心口,她下意?识抬手要拂开,却只摸到梁聿生的头发?。   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里?没有梁聿生,但身体的感受是熟悉的,而能带给她这样感受的人只有梁聿生。   季阅微叫了声他的名字。她总是叫他哥哥,这会听?到“梁聿生”三个字,梁聿生自己都觉得奇怪,他抬起身俯视季阅微,问她:“叫我什么?”   季阅微早就忘了梦里?的呓语,她困恹恹的,说?好困,然后闭上眼继续睡了。   梁聿生笑,伸手抚摸她心口的小鸟,忽然低声:“微微,我感觉比在香港大了点。”   他的掌心拢着小鸟,忽松忽紧,揉揉捏捏,爱不释手。   “长大了,微微。”   季阅微没有听见他的胡言乱语,不然肯定是要咬他的。   梁聿生是真的这么觉得。慢慢地,他对于?她身体的变化就有点痴迷了,不知道是高烧烧坏了他的脑子,还是启动了他身为兄长兼职男友的另一层程序。   季阅微没想到梁聿生生完病会这么有精力,半梦半醒,她往下揪着他的头发?问他不是发?烧了吗。梁聿生说?自己一直这样,身体很好的,一会给你试试?   季阅微不知道说?什么,抬腿蹬他的肩,被梁聿生捉住脚腕亲,见她实?在困,便说?好了,不弄了,睡吧。   扰人睡觉最讨厌,睡醒都有点闷气。   再次睁眼,季阅微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梁聿生的床上。   浴室传来清晰的水声,外面天已经?亮了。   季阅微沉着脸下床去找梁聿生算账。   梁聿生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表情严肃,立马关了淋浴问季阅微怎么了。   季阅微就扑上去打他,梁聿生愣了几秒,挨了几下打,忽然反应过来,搂着她笑得不行。   “记性这么好?”   想去亲她的嘴唇,季阅微不让,扭头咬住他的胸口。   梁聿生看上去快要笑死,手掌捂着胸前季阅微的后脑勺,他打开淋浴,脱下她的睡裙,殷勤道:“哥哥给你洗澡好不好?”   季阅微说?不好,她抬头,水珠从她的鼻尖滑落,梁聿生伸手刮了下,季阅微说?:“下次不可以再吵我了。”   梁聿生看着她被淋湿的眼睫,透明的水珠、黑白分明的眼瞳,还有一张一合的嘴唇,问:“什么?”   季阅微就重复:“下次——不可以——吵我睡——唔。”   他搂着她,高大的身躯将她摁在墙上,没一会就把?季阅微亲毛了,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只是梁聿生根本不撒嘴,季阅微都要没力气了,他还在亲,好像要把?她亲死在这间?浴室里?。   太?恐怖了,季阅微想,下次还是离他远点好了。 第166章 老虎 谁叫她是爱因斯坦。   当然,各自也都有?各自的道理。   季阅微说不可以吵我睡觉,我都睡着了,你为?什么还要——   她都不好意?思说他做的事,为?什么她都睡着了他还要来舔她,季阅微气?得吐掉嘴巴里的泡沫,语气?警告:“下次再这样,我真?的要生气?了。”   身后,给她梳头的梁聿生配合她低头的动作松了松手,点头不作声?,等她刷完牙,他一边给她绑发绳一边说:“那你就可以在?我洗澡的时候不敲门进来?把哥哥打一顿?”   季阅微:“……”   “我们关系再好也不能不敲门。”他煞有?介事的。   季阅微:“…………”   镜子里看他一眼?,见他说的跟真?的似的,季阅微好奇问道:“哥哥,你是不是找不到我什么茬了?”   妹妹太聪明也没办法。   梁聿生颔首:“是有?点。”   “给我点面子。”他说。   “你看哪家哥哥像我这样被数落?”   他都不想说自己还被她咬了那么多下,真?是岂有?此理,下次一定要讨回来。   季阅微不是很想理他,歪了歪头,问:“好了吗?”   梁聿生:“最后一圈。”   周末约好去看剪毛的小羊。   出?门前梁聿生对年糕说,好好看家,回来给你带羊腿。   季阅微震惊:“哥哥你真?的有?点残忍。”   梁聿生服了,开车去的路上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大倒苦水:“我发现?我在?你心目中一点分量都没有?了。”   “尊敬的梁先生,您好——”   “这是谁?谁说的?哪呢?哪去了?”   左右张望好一阵,梁聿生终于朝副驾上玩手机的大学生瞥了眼?,气?笑了:“哦。在?这。”   季阅微:“……”   “还记得吗?”   梁聿生点头认命道:“不记得了。我说话头也不抬了。”   “才过去多久?”   “以前多喜欢哥哥?忘了吧?全?忘了。”   “说什么不能没有?哥哥、想永远拥有?哥哥、喜欢哥哥,现?在?呢,冲进来就打哥哥,还咬,我怎么不知道你牙这么好呢——”   他戳了戳自己右边胸膛靠近肩膀的地方,道:“年糕教你的?”   季阅微看他一眼?。   梁聿生:“……”   像是接收到某种?适可而止的信号,他短暂地没有?继续。   不过也就一会,过了两个?红绿灯,实在?气?不过,他又说:“还‘残忍’——”   “真?是什么词都往我身上套啊。”   “都‘残忍’了,还坐哥哥身边——”   季阅微放下手机:“一会我就坐后面去。”   梁聿生立即道:“哥哥开玩笑的。”   “生气?了?”   季阅微:“……”   “真?生气?了?”梁聿生瞄她。   季阅微终于笑起来。   她受不了他了,抿住嘴角不想笑得太明显,只好大声?说:“好烦啊你!”   牧场里的小羊已经排着队等剪毛了。   一个?个?秩序井然、左顾右盼咩咩叫,十分可爱。   即将入冬的牧场还剩最后一点绿意?。   成堆的草垛捆扎在?羊舍旁,一块块垒起来,好像风卷起的积木,冒着毛边。   周末驱车过来拜访小羊的游客还是很多的。   车子就停在?附近的小镇,徒步走个?十几分钟,路上还能看到追逐的牧羊犬。   深秋的气?候,空气?里水分减少,云层高远,走在?阳光笔直照射的地方,体感温度好像回到夏日。   接过季阅微脱下的大衣,梁聿生跟在?她后面慢慢走。   上坡的道路被一只四?处遥望的牧羊犬驻守,黑白?相间的毛色,昂首挺胸。   季阅微觉得它太帅了,远远蹲着拍了好几张照。   等她津津有?味拍完、开始一张张欣赏的时候,梁聿生悄无?声?息踱到她身后,弯腰对季阅微道:“要不你买通我,不然我回去就告诉年糕。”   “你知道的,它气?起来饭都吃不下。”   季阅微笑得一屁股坐地上。   “怎么买通?”季阅微仰头问。   梁聿生没说话,他拉她起来,拍拍她身上的草屑,说:“我想想。”   剪毛剃毛的过程堪称治愈,可以成为?最适合强迫症患者的爱好。   农场里的工作人?员手法娴熟、一剃子下去一点都不会伤害小羊。   大朵大朵的成熟羊毛像一件厚厚的冬衣,就这么在?小羊身上从一边脱到另一边,软软绵绵、脱完了干净又清爽。   剪完毛的小羊步履轻快、飞奔到另一处空旷的草地,互相之间脑袋挨着脑袋、一边顶一边咩咩叫。   梁聿生说小羊是靠外表认识彼此,剪完就成陌生人?了,需要再认识一遍。   季阅微说,啊,这样吗,她的语气?有?些难过,梁聿生说这不挺好,换件衣服就能认识一个新朋友。   季阅微无语:“那不叫朋友吧,叫路人?。”   梁聿生:“……”   “哥哥你真?的”,季阅微笑着后退,说:“好笨啊。”   梁聿生笑而不语。   一把逮住还没跑出?两步的季阅微,梁聿生硬邦邦道:“不可以再说我笨了。”   他有?点生气?的意?思,脸也板了起来。   季阅微搂着他的手臂,安慰:“那我也最喜欢你。”   梁聿生呵呵:“还是别喜欢了。哥哥一点都不聪明。”   “不。”季阅微斩钉截铁,抱紧他的手臂,抬头道:“就喜欢。”   “就喜欢笨的。”她语气?用力,就差宣誓了。   梁聿生:“……”   “太幼稚了妹妹。别人?都在?看我们了。”   真?是出?其不意?,大庭广众搞得他都有?点不好意?思。   季阅微不松手,满不在?乎:“他们听不懂。”   回去路上,季阅微收到乐队志愿者的邮件回复。   那个?时候换她开车,她就让梁聿生帮她查看邮件。   梁聿生十分新奇,说你还报名乐队了,兴趣这么广泛?季阅微说手慢无?啊哥哥,没多少可以报的了。   邮件上说气?氛小组的志愿时间在?明天下午,行政楼前集合,进行期中校园巡游。   “……给大家苦闷的考试时间带来一点欢乐。”梁聿生念道。   季阅微点点头,得意?:“我要去奉献爱心了。”   “我可以去看吗?”梁聿生问。   “当然。”季阅微不觉得有?什么。   不过,当第二天梁聿生按照观众时间抵达现?场,好一会,他都没找到季阅微。   吱哇乱叫的乐队最后方,一群气?氛烘托的志愿者戴着黄黑相间的小老虎帽子,一边听从指挥拉长音调唱没有?歌词的调子,一边摇着手里的乐队旗帜。   他们浩浩荡荡,像过境的马戏团,五彩斑斓、又吵又闹,带来一路的欢声?笑语——   纯属路人?的欢声?笑语。   好多人?都在?拍照。   人?群边上,梁聿生挨个?努力找,就差上前掀帽子了,最后还是没找到他家的小老虎。   反应过来,明白?季阅微肯定在?躲他,毕竟她也没想到是这么个?“奉献法”。   好不容易从一堆老虎里揪出?季阅微,一番打量,梁聿生面露惊讶,说你这个?老虎怎么跟别人?这么不一样,眼?睛都看不见了,这么潦草?   说完,他拿手机给季阅微拍了好几张。   顶在?季阅微脑袋上的老虎,白?色胡须和鬃毛的部分比其他老虎都要长、乱糟糟的一团。   季阅微面无?表情,等梁聿生拍完,她才说:“因为?我这个?是爱因斯坦版本。”   梁聿生:“……”   他罕见地沉默了。   大概无?法理解,可能也在?考虑爱因斯坦的心情。   见他神色无?语,季阅微指了指头顶,解释:“你看这个?白?色胡子,像不像爱因斯坦的胡子?”   她模仿爱因斯坦叼烟斗,努努嘴唇,手指描过嘴唇上方,一个?劲瞧着梁聿生暗示。   梁聿生:“…………”   相比季阅微的解释,她一本正经表演的样子格外有?趣。   梁聿生单方面认定这个?场面将摆进他从今往后人?生里最有?趣的场面。   没有?之一。   见他笑得快岔气?,季阅微没好气?,推了下梁聿生,说我的任务还没完成呢,转身就朝队伍跑去。   很快,梁聿生又找不见她了。   但下秒,他又能找见她。   谁叫她是爱因斯坦。   她的大学时代生动活泼、趣意?盎然。   是草地上剪完毛的小羊,步履轻快,也是人?群里独树一帜的小老虎。   梁聿生想,这就应该是季阅微从今往后的人?生。 第167章 成见 她高兴得好像要疯了。   季阅微找到教室的时候,距离上?堂课结束还有几分钟。   门口等?了片刻,碰到同样过来上?课的海莉,两人聊了会周末的乐队巡游。   她问季阅微巡游的帽子有没有带回去,“这?个是特殊纪念品。只有参加乐队的期中和期末志愿才会分发,一般向外出售的就是个玩偶。”   季阅微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隐藏惊喜,回家她就把帽子送给了梁聿生,这?会莫名还有点后悔。   海莉的课在隔壁,没说?几句,两边教室涌出大波学生。   海莉问季阅微结束了要不?要一起吃午餐。想到课后还有半小时的辅导,季阅微只能拒绝。   “没事,我等?你。”海莉笑着说?:“麦克也要晚一点。”   “我们去附近的中餐馆,这?家餐厅开好久了。”   季阅微有点犹豫,她不?清楚艾伦会不?会拖堂。   没等?她仔细解释,身后突然传来费德里克的声音。   他看到季阅微,走?过来问海莉:“她怎么会来这?里?”   海莉惊讶:“你不?知?道??她来听你导师的课。”   闻言,他倒没说?什么,转身进了教室。   海莉笑着对季阅微说?:“就这?么定了。我等?你。”   季阅微只好点头答应。   进教室发现学生到了大半。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对艾伦的印象作祟,季阅微总觉得这?些学生被折磨得不?轻。   有几个趴座位上?,还有几个像在赶作业,低头对着面前的电脑皱眉深思,根本没人说?话?,表情似乎都?一致——但?也有例外,就是费德里克,他悠然自得的样子,坐在最前面,低头刷着手机、一会笑一下?。   前排位置空了两个,一个在费德里克旁边,一个在角落。   季阅微走?到角落,放下?书包就听费德里克说?:“那个椅子是坏的。”   他靠在椅背上?瞧她,抬着下?巴,似笑非笑。   距离近的几位同学抬头看了看他和季阅微。   能听到他手机里外放的很细碎的解说?,是他自己的声音,大概是他的社交账号。   季阅微不?知?道?他是好心还是别的什么,她检查了下?,发现真的是坏的,稍微一动?就会发出很刺耳的声音。   瞥了眼身旁的座位,费德里克又?道?:“我这?边不?方便。”   季阅微看也没看他,转身朝后排走?去。   坐下?后,一旁的同学对她说?:“他是艾伦教授的助教,比我们高两个年级。你不?要理他。不?过他很怕教授,待会你就知?道?了。”   “有事也可以直接找教授。他平时就在群里发发通知?的。”   季阅微才不?管他是什么东西,反正她也不?大乐意来这?,埋头学就是了。学好了她跑得比谁都?快。   艾伦进来的时候,费德里克立马关了手机,他起身叫了声“教授”。   艾伦点点头,把手里的文件交给他,他就拿着一张张发了下?去。   发到季阅微,他抬头问艾伦:“教授,她也要吗?”   艾伦像是才发现季阅微到了。   他拧眉瞧她,没说?什么,点了下?头,转身开始在黑板上?写公式。   发下?来的是本节课程的讲义,列举了知?识点和难点,还有课后训练和实验安排。   看得出来这?张讲义是艾伦自己做的,季阅微发现相比教材上?的章节,艾伦标注的重点更?简洁、也更?核心。   她抬头朝艾伦看去。   正巧黑板上?写了几行的艾伦正转过身翻讲台上?的书页,他抬起的目光对上?季阅微,忽然语气不?满地质问:“你知?道?你过来是干嘛的吗?”   季阅微愣住。   他说?:“坐前面来。”   季阅微:“那个椅子坏了。”   艾伦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他指着费德里克身边说?:“这?不?空着?”   然后,他朝费德里克道?:“桌椅损坏要报修。”   费德里克连连点头。   季阅微就抱着电脑书包过去了。   坐下?的时候,她把椅子和费德里克拉开好大一段距离,弄得费德里克面露尴尬。   艾伦上?课速度极快,如果不?是有他“自制”的讲义,旁听是完全跟不?上?的。   而且,他还特别喜欢挑人回答问题——   一般都?是指着黑板直接点人,这?位不?会就换一位,一直点,点到会的、或者能说?出几点的。   难怪海莉说?他的课难度大、任务多?——这?简直就是精神折磨。   课堂上?的每个人都?像引颈就戮的壮士,多?数战战兢兢,也有那么几位尝试回答好几次,但?成功的很少,几乎都?会被艾伦批得一干二净。   有几回,点完一圈到费德里克才算完。   他这?位高年级学长在课堂上?也算出尽风头,难怪从始至终得意洋洋。   季阅微坐他旁边,一般轮不?到。除非费德里克都?回答不?出来。   第一堂课就这?么飞快地、近乎海啸一样稀里哗啦、让同学们连滚带爬地上完了。   下?课季阅微都?有点恍惚。   她看着写满笔记的讲义,每一个公式定理都?安置得恰到好处。   虽然是面向博士一年级的课程,基础理论为主,但?因?为他太熟悉这?个领域,讲授起来如数家珍,运用得也得心应手。   抬头再去看一如既往气势汹汹的艾伦,季阅微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是拿过诺贝尔的。   成见真的很致命。   芝麻都?能盖住西瓜。   等?人走?光,艾伦看她一眼,接过她手里的草稿,像是上?回看过就已经烂熟于心,他直接翻到印象中的那页,扫了眼就问季阅微:“回去改了吗?”   季阅微点头,老实道:“不知道怎么改。”   她这?么老实,倒令艾伦一下?不?知?道?说?什么。   他噎了下?,似乎嘲讽的话已经在嘴边了,这?会只能硬憋回去。   转过身,他在黑板上?开始给季阅微演算,一边道?:“我不?知?道?Hall怎么给你保证的,他又?答应了William什么,但?我还是要跟你说?清楚,计算实验小组的事不?是说?你现在和我一起搞这?个就能随随便便算过,知?道?吗?”   话?音落下?,季阅微:“知?道?。”   艾伦:“……”   大概觉得今天的太阳出来得不?对劲,他扭头狐疑地看了眼季阅微,忽然问:“你怎么了?”   季阅微却指着黑板问:“这?里为什么要去掉?”   艾伦:“……等?我写完再跟你说?——这?个地方明白吗?”   “明白。”   “这?个呢?”   “没问题。”   “到这?步?”   “可以。”   吃饭的时候,海莉问季阅微上?得怎么样。   季阅微说?还行。   没有刁难、没有忽视,学生听课、老师上?课——   就连最后赶来“视察情况”,担心他们打?起来的霍尔明,都?十分惊奇,对着满黑板的公式问艾伦:“真是你给她写的?”艾伦:“……”   听到海莉问,麦克却凑来好奇道?:“听说?你要进艾伦的计算实验小组?”   “我的天?!什么?”   海莉愣住,转头惊喜地看着季阅微,大声:“阅微,你是天才!”   季阅微捂住她的嘴巴,低声摇头:“我也不?知?道?。”   麦克笑:“我们都?听说?了。”   “Hall的学生在筹备月底小组启动?的名单,Hall专门嘱咐他在名单后面附加你的名字。”   季阅微愣住。随即,想到艾伦课后和她说?的那句话?,她又?觉得这?件事真正拍板不?在霍尔明。霍尔明估计想先?上?了台面。   “但?似乎是旁听席……”   麦克思索道?,“旁听记录?”   海莉听了更?开心,她说?:“阅微,你是历史见证者!这?里面每个人都?好厉害!”   季阅微只能叹气。   接下?来两周,她要进计算实验小组的事在数学系和物理系传得沸沸扬扬,就连费德里克都?正眼看她了——震惊又?疑惑。   艾伦依旧不?松口。   季阅微也不?提了。   她跟在他后面学他的零点方程演算定理,然后一步步加到齐玛四象限的演算步骤里,慢慢也有了些初步成果。   霍尔明建议可以先?发表一部分,艾伦却不?同意,他说?:“我知?道?你什么心思。”   霍尔明耸肩,没有立即说?话?。   他和之前一样,会在课后过来看一眼艾伦的辅导情况。   之前几次都?是艾伦在黑板上?写,季阅微在一旁跟着记,这?次,换成季阅微一个人写完一整面的黑板。   教室里半小时前人就走?光了。   这?会只听得到最前方笃笃笃的粉笔落下?的声音。   等?季阅微快要写完,霍尔明才转头对艾伦说?:“好学生都?是要抢的——”   “季阅微这?样聪明的,你以为几十年里能出几个?”   “我劝你放下?成见。”   “如果在她把这?些发表之后,你让她进组,她不?会感谢你。即便你教了她这?些。”   “但?在之前,就说?不?定了,兴许日后还能帮到你。”   艾伦嗤笑:“我要她帮什么……”   “反正我话?说?到这?里。”   霍尔明转身准备离开,“明天公告上?官网,你要是还不?答应,今晚八点前联系我,过时不?候。”   艾伦瞪眼:“你不?能先?撤下?来吗?”   “还要我专门联系你?我不?忙吗?”   霍尔明笑而不?语。   季阅微不?知?道?他们在教室后排都?说?了什么。   等?霍尔明离开,艾伦忽然走?下?来让她别写了,他说?:“行了,算到这?吧。”   看了眼黑板,到底还是没忍住,他又?道?:“太啰嗦了……回去再想想怎么不?啰嗦——”   “怎么又?在这?里划定区间?我上?次不?是跟你说?了吗,你想算到一百页吗?”   季阅微不?吭声。   她搓了搓手,走?到一边拿起书包。   忽然——   “明天记得关闭邮箱提醒。”   季阅微扭头。   艾伦正在擦黑板,一边擦一边说?:“你进小组的消息一旦公布,肯定会有媒体采访。”   “我劝你收着点,不?要得意忘形、不?要四处散播、不?要大放厥词、不?要——”   “教授?”   季阅微疑惑地叫了声。   艾伦扭头,他的眼神和一开始一样,就没变过,他盯着季阅微:“我不?是要你感谢我——反正你也不?是我的学生。”   季阅微:“……”   见她不?动?,艾伦有点烦,忍不?住道?:“走?吧,怎么,还要让我请你吃饭给你庆祝吗?”   话?音未落——   “啊啊啊!”   季阅微猛地跳了起来,抱着书包就跑了出去。   她高兴得好像要疯了,一溜烟就没影了。   艾伦:“…………” 第168章 抱住 哥哥的钱又花不出去了。……   今天午餐吃得有点晚。   和一群工程师结束用餐,梁聿生接到秘书电话?,说曹经理他们都?到了。   签了账单,梁聿生对秘书说:“让他们先去会议室。”   “把这两周更新?的测跑数据,还有材料供应商的名?单都?发下去。我们一会到。”   不知道是上回?被刺激了,知耻而后勇,还是妹妹的学业让他意识到他需要更多的钱、源源不断的钱,高烧之后的脑子格外好用——   他雷厉风行,思路清晰不少,觉得现阶段与其纠结能?做成什么样,不如先利用MILE原有的技术优势,看看在百分之五十的顶格限定下最高能?跑出什么速度。   电话?里,秘书语气迟疑,梁聿生皱眉:“怎么了?”   停顿几秒,秘书选择复述曹霄原话?,他说:“曹经理说好久没来纽约……他们门口逛逛,不耽误,就领略领略曼哈顿的风土人情。”   梁聿生:“……”   “这样”,他起身离桌,一边道:“你跟前台说,看着他们,让他们走远点,太多人挤门口影响公?司形象。”   “会议时间?推迟半小时,给我好好领略。”   他笑?着说,语气无情又理智透顶:“回?来后,每人就MILE北美分部选址的地理位置发表十分钟左右的看法,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正午间?周边交通车流量、附近主?要商圈的人流汇集点和分散点,以及——”   身为老板,布置任务还是很利索的,梁聿生都?没怎么思索,略一沉吟,惊得身后一众工程师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最后,他说:“以及,如果公?司日后要派他们来这里工作,他们希望公?司能?配套什么。”   “尽管提。”   梁生慷慨至极。   秘书倒吸一口凉气,已经能?想到曹经理一行听到时脸上的菜色,但?他只要做好一个秘书的功能?:“……好的梁总。”   上上周墨西哥站圆满收官。   梅兰特车队积分总算往前窜了一名?,位列第三?。   梁聿生还是满意的。   他清楚今年的形式对梅兰特来说意味着什么。   三?月开?赛,李奥央缺席,他给了一个月的时间?,那段时间?梅兰特就没出过什么好成绩。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好在三?月底的荷兰大奖赛拿到了不错的成绩,士气重振。不过之后的官司和底盘的问题反反复复、始终萦绕,虽然结果都?不错,但?到底消耗了一部分的赛事。   这个收官总积分能?追到前三?,几乎大部分的媒体都?说梅兰特运气不错。   运气固然很重要,但?团队的力量更具决定性。   所以他在墨西哥站的赛后直接让秘书就地发奖金,黎定一和李奥央的奖金直接翻了往年的两倍。   之后半个月的度假期,爱干嘛干嘛,结束后他要求——   车队经理在内,技术开?发部和人员培训部的所有核心?骨干必须到纽约报到,争取圣诞节前拿出新?引擎方?案。   也就是今天。   他这个通知一出来,崔予铭就好奇了,但?也不敢明着问,只能?私下里问庄菲菲和曹霄,说这个新?引擎的开?发不是他梁聿生自己在纽约搞吗,怎么又分派到我们头上了。   曹霄看傻子一样的眼神,问道,从古至今,你见过哪个皇帝自己种菜插秧的?   崔予铭:……   “平时搞两下意思意思,你还当真了?”曹霄无语。   “况且,就上回?那样,他好意思搞下去?我们都?不好意思找补了。”   庄菲菲笑?:“不过今年好像还是没动静。你上回?说的这个五五分的混动,到底什么情况?”   曹霄:“大车企不同?意呗,还能?什么情况。”   “一下砍掉百分之五十的内燃机输出功率,车速肯定掉一大截,比赛效果不会好——谁喜欢看慢车赛?”   归根结底就是技术问题。   这也意味着,日后新?一轮的赛事洗牌,必定也只会从技术革新?上开?启。   回?到MILE,那群原本计划“领略”的一个个坐在大厅角落喝着咖啡皱着眉头刷手机。   梁聿生过去看了眼,气笑?了,都?在给AI下指令——   千篇一律的开?头:你好,我老板刚布置了一个任务,需要……   “一会开?会看数据,你们也让AI分析算了。”   他冷着脸发话?:“我现在都?怀疑你们每周交上来的工作简章都?是AI编的。”   说到这,曹霄肉眼可见的心?虚。   梁聿生瞥见,想起什么,冷笑?了声,说:“曹经理,下次记得把指令删除,不要中间?出现‘语句过于煽情,老板只会觉得恶心?,表达尽量客观,谢谢’——真客气。”   “我问下,AI给你多少年薪?”   他面无表情地站着,从曹霄开?始,一个不落。   语气倒说不上多差,关键内容犀利,许多事一旦放到台面上,就会很刺面子。   不知道是前段时间?奖金发得太多,还是假期给得极其自由,让他们忘记了梁聿生原来是当老板的。   场面一时间?都?有些寂静。   路过的职员没人敢往那边看,瞄一眼的都?没有。   梁聿生声音也不高,慢条斯理的,渐渐地,就有些折磨了。   曹霄忍不住冥想,如果不是看在你给的钱多、如果不是看在你给的钱多——   算了,给太多了,说几句也没什么,他走神想着,余光开?始往四处看。   不远处,隔着透明的旋转玻璃门,还真让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背着书包的季阅微仔细瞧着两侧车辆,然后在空旷的几十秒里朝这里飞快地冲了过来!   曹霄恨不得帮她加速。   快点啊妹妹!   火烧眉毛了!   两腿再划拉划拉——   “哥哥!”   季阅微也没想到这么巧,进来就看到两手插兜面朝一群人站着的梁聿生。   周围人都?走得好慢,大概刚吃完饭需要消食。   她快乐至极地跑过去。   心?情雀跃,觉得这个巧合的瞬间?也特别符合今天发生的一切事。   梁聿生闻声扭头,神色惊讶,随即笑?起来,还没问怎么了,就被季阅微从背后一把抱住!   她兴奋地大声道:“我进小组了!”   “教授亲口说的!”   “明天就会有新?闻了!”   她牢牢地趴他背上,从未有过的开?心?。   从她看到他的那一秒开?始,她的眼里就只有他。   或者说,当这个消息一锤落音的瞬间?,她想起的,也只有他。   反应过来,梁聿生笑?道:“这么好?哥哥的钱又花不出去了。”   他伸手往后托住,将?季阅微背起来,扭头仔细询问:“教授怎么说的?”   一旁,崔予铭看了眼曹霄,见曹霄也是一副乐呵呵的慈蔼模样,不解道:“什么小组?什么教授,什么新?闻?”   曹霄:“不知道。”   “那你乐什么?”   “没看到妹妹这么高兴吗?”曹霄无语。   崔予铭:“……” 第169章 真棒 晚上哥哥带你喝。   探头瞧见曹霄,季阅微想从梁聿生背上下来。   梁聿生有点?不明白?她在他背上待得好好的、没两秒又要动?。季阅微拍了下他的肩膀,有点?不好意思,下来后叫了声曹霄哥哥。   曹霄笑眯眯,问妹妹吃饭没有。季阅微说?还没有。   曹霄顿时眉开眼笑:“太?好了,让你哥哥现在就带你去。”   崔予铭:“……”   “我知道一家餐厅,挺不错的,步行过去五分?钟”,说?着,他把餐厅地址直接发给了季阅微。   梁聿生问:“开车过来的?”   看了眼时间,想想有点?不对,他又问:“什么?时候下课的?”   季阅微笑着说?:“这次是比较快啦,但路上也?没堵。”   梁聿生立即道:“微微,不可以开太?快。不堵也?不可以,车速太?快不安全——”   “菲菲,几点?了?”曹霄突然惊讶。   庄菲菲在后面闷声笑着:“……一点?半了。”   “啧,一点?半了,你看——”曹霄瞅了眼梁聿生。   梁聿生:“……”   他拿下季阅微书?包,拉起季阅微手说?:“去吃饭。”   扭头,他对秘书?道:“把之前说?的发给曹经理他们。”   梁聿生没有带季阅微去曹霄推荐的餐厅。   路上,他直接打电话预约了一家,开车过去十分?钟,到的时候已经有侍者在门口等着。   侍者接过梁聿生递来的车钥匙,又说?菜单都定好了,又问酒水有特别需要的吗,可以现在就准备。   梁聿生笑着问季阅微:“想喝酒吗?”   季阅微摇头,梁聿生说?:“那?哥哥喝一点?,帮你庆祝。”   季阅微忙说?:“不可以。你也?不可以喝。”   梁聿生惊讶:“为什么??这么?好的事,应该庆祝的微微。”   他表情无辜,十分?惋惜的样子,看着她有点?不忍,又有点?兴奋。   “没有为什么?。”季阅微转开脸。   下车头发有些乱,她伸手抚了抚耳朵旁的几缕发丝,脸颊微红。   瞥了眼等待的侍者,梁聿生稍转身,低头在她耳边轻声笑:“没事,就喝一点?点?。哥哥今天很高兴。”   “待会哥哥也?要回?去开会,不会有事的。”   季阅微只好点?头。   进?了餐厅,梁聿生忽然凑到她耳朵旁说?:“晚上喝吗?”   “晚上和哥哥一起喝酒好不好?”   季阅微深吸口气。这会滴酒未沾,距离晚上也?还有好几个小时,但不知怎么?,他的话说?出来就像已经灌了她一杯草莓味的酒。   头顶的灯光有些暗,她没转头,只觉得脸颊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她咕哝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想起那?次在香港两人吵架,他说?以后只能他在的时候才可以喝酒,季阅微忽然觉得心?跳都要快好多。   她不吭声,耳朵红得明显,梁聿生知道她在想什么?,忍不住笑,伸手去摸季阅微后脑勺的头发。之后,他的手就没离开过她的身体,摸完头发又去揉她的后颈,揉完后颈又去碰她的肩膀,进?了包厢,手掌才伸到前面抚摸她的脖颈和下巴。   他的手法从摸她开始尚且还控制在一个“兄长”的范围,那?从伸到前面抚触她、季阅微被迫一点?点?仰起头的时候,就已经超过了——他恨不得代替他的手,直接吻上去。   当然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季阅微觉得他“进?化”了:没喝酒就已经动?手动?脚。   “干嘛”两个字还没说?出来,那?只抚着她下巴的手就顺势抬起她的脸,紧接着是梁聿生扑面而来的吻。   他迫不及待地亲她,仿佛在她跑过来、跳到他背上开始,他脑子里就只剩这件事了。   外面太?多无关紧要的人,路上听她喋喋不休地讲来讲去,他也?只能想到这件事。   季阅微觉得舌头要被他吃掉,他吻得像饿了许久的人,狼吞虎咽、啧啧作响。可明明还没吃午餐的是她。她被他亲得连连后退,直到靠上墙壁。他牢牢贴着她,像一堵密密实实的墙,四面八方、坚硬稳固,季阅微感觉呼吸都不通畅。   空间安静至极,有一点?淡淡的香氛,和一点?微弱的烛光,是一个绝佳私密的情人用?餐点?。   而不是曹霄推荐的那?种全家福餐厅。   “真可爱微微。”   “专门过来告诉哥哥的吗?”   他饱尝了一点?前菜,心?头快慰,忍不住想要更多,低头注视怀里的季阅微,低声确认。   明明只可意会,被他一下戳破又摊开,季阅微望着他的瞳孔颜色一下都有些深,她害羞得不好意思,心?事似乎在他那?里都是光天化日的,不存在任何的掩藏与隐瞒。   他拆开来,在她面前大声朗读,然后逐字逐句、连带标点?地夸奖她做得有多好。   季阅微只好红着脸点头。   梁聿生笑,亲她的脸颊和额头,夸奖道:“真棒。”   “以后就要这样,第一时间告诉哥哥,知道吗?”   已经分?不清他的高兴来自于什么?,或许是她的成就,但目前看,另外的一大部分?来自于他意识到的她的依赖、信任和喜爱。   季阅微没有看他,她觉得自己在梁聿生面前无所遁形。   “说?话。”他吻她湿润的嘴唇,希望这张嘴让自己更满足。   “知道吗?以后就要这样。”梁聿生不厌其烦重复重点?。   他的吻追得太?紧,季阅微再次被迫仰头同他接吻。停下时除了可以垂下眼睫不看他,脸都转不开。可她不看他,他有的是办法。季阅微只好抬眼快速看他一眼,然后轻轻嗯了声。   “真好。”   他笑着亲她,忍不住道:“天天给哥哥省钱,哥哥送你什么?好呢?”   他的高兴明显远在她之上,远过太?多。   成分?也?复杂,季阅微一时间都分?不清,她头晕目眩,快要融化,直到侍者敲门送餐。   梁聿生放开她,手臂揽着她的后背,将她送到餐桌旁,看她坐下来吃东西。   他开了一瓶红酒,价格不菲,侍者介绍了足足有五分?多钟。   季阅微一边听一边吃,梁聿生说?他只喝一杯,剩下的打包送到他的地址,然后倾身附耳对季阅微说?:“晚上哥哥带你喝。” 第170章 芬芳 不学好。   路过的狗都知道梁聿生今天心情不错。   走进会?议室,他就是面?带微笑的,桌前翻看文件,嘴角也挂着,偶尔抬头看人说话,温文尔雅,平易近人,跟楼下那会?的凶神恶煞相比,简直像换了个面?。   不过,态度好并不意味着事情就可以马马虎虎地过。   Joe代表分部的总负责人在前面?主持,小?唐在一旁对前期的研发做汇报。   他俩就被梁聿生打断了很多次。梁聿生要求他们向这些伦敦“远道而?来”的客人说清楚些——阴阳怪气还是保留了点?。   此外,听曹霄和崔予铭谈建议的时候,他也中途问了几?回,说麻烦说明白点?,我需要分辨下这个是AI的建议,还是两位用大脑思考的结果——他面?带微笑,杀伤力?虽然比不上楼下那会?,但影响力?还是很深的。   之?后,庄菲菲谈到新训车手情况,他也不是很满意,转头就让分部这边负责车手应急管理的主管高嘉礼配合她一起——“Kelly,我记得你们应该是一个院校毕业”,他说。   说完,庄菲菲就笑了起来,朝不远处同样笑着的Kelly点?头致意。见?状,梁聿生颔首,道,挺好,都认识,说明我分派对人了。   他心情实在不错,开?完会?也没?多问,叮嘱他们各自?回去路上注意安全?,聚餐也少喝,明天还要上班。   小?唐走到他师父身边,打量着大老板握着车钥匙等电梯下班的样子,问道:“今天怎么了?好说话又不好说话的。”   崔予铭:“……”   一旁,庄菲菲正和Kelly商量聚餐,曹霄说那他请大家吃饭吧,庆贺他们抵达纽约的第一天。   那会?,电梯刚到,进去之?前,梁聿生想了想,心情属实不错,便转头说了句:“回来我报销。”   瞬间,场面?就异常热闹了。   电梯关上,一切又都戛然而?止,梁聿生不作声微微一笑。   到家天还没?黑。   季阅微在后院一边陪年糕玩一遍给童朝朝打电话。   她将事情从头到尾和她说了一遍,过去看的一会?功夫,梁聿生就听到好几?次“啊啊啊”、“对对对”、“就是这样”。   她和她朋友都是复读机,每人说完,另外一人必须重复,仿佛是某种友谊规则。   打完又给江英菲打。那会?,梁聿生问她晚餐有没?有特别想吃的,季阅微随手比了个OK。梁聿生就按照吩咐走了。由于她亲爱的江老师已经知道一些前因后果,于是电话内容和中午去吃饭的路上同他说的差不多。   最后,她带着年糕跑进屋、奔上楼,说要给教授写?邮件汇报。   梁聿生仰头:“吃完再写?吧。”   “很快的哥哥!”   很快也没?有快到哪里去。红酒倒出来,梁聿生坐着慢慢喝完一杯,也不见?她人影。倒是年糕饿了,中途下楼瞅了眼梁聿生,眼色明显,梁聿生只?好先?给它倒狗粮。   带着一杯红酒上楼看望季阅微的时候,她正在读那封写?好的英文邮件。   她的英文是在培华的那段时间愈渐成熟的,只?是发音还有些学生气,这段时间在这边读书,学生气少了些,变得更加自?如了。   她音正腔圆的,读着慢慢检查,梁聿生没?有打扰,下楼的时候将第二杯一口饮尽。   季阅微下楼的时候,第三杯已经倒好,他坐在桌边看着轻微晃动的宝石红,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都闻到了。你喝了多少?”   季阅微笑,靠近他伸手就要去拿,梁聿生没?让,他比她动作更快,抬起酒杯,笑着没?说话。   靠近了,闻到他身上浓郁的红酒香气,像浸渍在蜂蜜里的樱桃,甜润清爽,还有一丝丝辛辣的气味,应该与发酵过程中的环境有关。中午听侍者讲解好像就有这部分的介绍,这个时候闻到,近似弥漫的酒精,强烈芬芳。   “不是说回来带我喝,给我庆祝吗?”季阅微不满。   他临阵犹豫,大概想到她可怜的酒量,梁聿生妥协道:“我们喝一点?。”   他还伸出两指比了比,季阅微点?头,伸手去拿,梁聿生还是没?给,他又举高了——   季阅微气笑了,扑到他身上:“给我。”   梁聿生搂住她,酒杯喂到她唇边,送进去的时候还在叮嘱:“微微,只?能喝一点?。”   “嗯嗯”两声,季阅微不睬他,声东击西地抿了口,趁梁聿生不注意,她两手捧住抢过来一口喝完了。   梁聿生:“……”   早知道她胜负心这么强,一开?始就好好和她说了。   他搂着她,像搂着随时会睡倒的睡美人,偏头仔细观察她的反应。   一口下去,虽然潦草,但口感是极佳的。   季阅微甚至觉得非常好,好喝极了,顺进咽喉的液体一点?酒精味也没?有,满口腔蜂蜜和樱桃的甜味和香气。   她坐在梁聿生身上,咂摸好一阵,扭头对注视她的梁聿生说没?什么感觉。   梁聿生好笑,说这个劲要过一会?,等着吧。   他说得含糊,季阅微摸不清,想起上回一点?饮料酒就让她情绪崩溃,不免泛起些许忐忑。   她一眨不眨瞧梁聿生,希望他再多说点?。梁聿生却?没?有说,拇指帮她拭了拭唇角的酒液。季阅微感觉到,舌尖跟着过去舔了下,碰到他的指腹,梁聿生停住动作。   咽了两回喉咙,季阅微转头往客厅看,很好,什么都很清晰,收回视线,她伸手环住梁聿生肩膀,趴他怀里忽然想到一个办法,说:“哥哥,如果我现?在睡一觉,醒来是不是就没?事了?”   梁聿生笑,低头亲吻她露出的颈侧,轻声:“你想怎么睡?”   中文语境博大精深,季阅微在数理沉浸太久,一时间没?反应,顺着道:“就眯一会?。”   不知道是不是话说出来就灵光,她居然真的有点?困了,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的时候,梁聿生凑近吻了吻她的嘴唇,说:“哥哥陪你睡吧。”   说着,他吻了进来,环在他肩膀的手往上搂住他的脖颈,季阅微尝到他嘴里更浓郁的红酒味道。   不知道是红酒的后劲确实足,还是接吻变得热烈,慢慢地,她坐在他身上,捧着他的脸低头很认真地吻他。她的吻不再青涩,也不再被动,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在他怀里也变得芬芳。   她依恋他的气味,舌尖紧密缠贴,亲密的欲望多过挑逗的情趣,她只?是单纯地想要他。   梁聿生却?被她激得浑身冒火,他的手不停抚摸她,纤细弯曲的脖颈、单薄的背,还有她一点?都不规矩的屁股——好像生长在她身上的藤蔓,他迫不及待又谨慎克制,不想吓到专心接吻的季阅微,但也不想让战线因为接吻变得格外磨人。   可战线还是变得难以忍受,他拉开?早就绷紧的拉链,另一手摸到她湿透的裙底,仰头深喘,对依旧捧着他脸、脸颊通红、红得不能再红的季阅微说:“哥哥再喂你一点?好不好?”   他喝多了,乱七八糟的荤话说多了,显而?易见?带坏了妹妹。   季阅微有点?害羞,有点?不知道怎么理他,又有点?好笑,她注视他昏头的样子,伸手握住它,脸红得发烫,说:“那我要吃很多。”   梁聿生盯着她,目光深厉,一把托起季阅微,用力?咬她的心口,忽然又拍了下她的屁股,说:“不学好。”   季阅微笑,搂住他的头:“都怪你。” 第171章 比喻 是我想要的结果。   梁聿生问这是不是她目前最想实现的愿望。   他承诺帮她实现,但事实证明,她永远都有取得自己想要的能力。   只是他不清楚这样的时刻对季阅微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当然知道为了成功进入小组,她付出?了多少努力。   从她带着那两封推荐信坐上飞机、来到这里开启学?业,密密麻麻的课程表、数不清的作?业研讨会,她就一直在朝着这个方向努力。   当事与愿违、当转机出?现、当功亏一篑、当柳暗花明——   这些?、所有这些?属于季阅微的时刻,梁聿生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   只是,他的人?生到底距离这些?宏大到近乎崇高的人?类科学?过?于遥远——   不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明白这些?对季阅微而言的意义。   他想了解这个“意义”,因为他从内心深处觉得这是季阅微的一部分。   他亲吻她的身体,也想拥抱她的灵魂。   只是听梁聿生忽然这么问,季阅微却有些?怔愣。   这件事算是愿望吗?   这大概不算愿望。   这是她想要做到的事。   这其?中有区别吗。季阅微觉得是有的。   还有一个月她就二十岁了。   如果问她二十岁的愿望是什么,她会说和梁聿生有关。   但如果问她二十岁还想做什么,她会说和她的学?业有关。   区别就在这里。   梁聿生是她从她的少女时代带出?来的一件礼物?,她希望这个礼物?贯穿往后的所有人?生截点。   但她要做什么,从最开始、在她认识梁聿生之前,她就是清楚的。   它们?不是她人?生里的愿望,它们?是她每分每秒都要去做的事。   而梁聿生,他才是,是她的愿望,是会每晚进入到她梦里的愿望。   她没有立即回答。   梁聿生也没有催促。   她被梁聿生从身后抱着,他的手揽在她身前,心口被他细致地抚摸,像抚摸柔软的猫咪。   他很奇怪,季阅微走神想,激烈的时候做这些?动作?会很色情,性感至极、甚至有些?下流,但温存的时候就不是,每一下的触碰都是无?比轻柔的。   季阅微握住他的手,拿到面前仔细看了看,五指扣进去再十指交握。   注视她的动作?,梁聿生亲了亲她的头发,过?了会,他听她摇头说:“哥哥,你才是我的愿望。”   “现在,是我想要的结果。”   转过?身,季阅微看着梁聿生道:“哥哥,我希望以后所有的结果里都有你的存在。”   梁聿生笑起来。   他发现季阅微对事物?的理解确实与众不同。   他搂她进怀,拍了拍她的背,忽然低头凑她耳边轻声道:“这个放心。”   “我保证我每次都存在得够深。”   季阅微:“……”   不想听他胡言乱语、破坏气氛,季阅微起身下床去找吃的。餐桌旁闹到现在,她是真的饿了。   梁聿生没让,长臂一伸把人?重新拉回怀里。他逗她,说我说的不对吗?季阅微憋笑,转开脸瞧向别处,他就亲过?去,烦人?追问:“哪里不对?告诉哥哥。”说着,他的手又开始不规矩。   季阅微并拢腿,拽起他的手腕,笑着说:“你好烦啊。”   她握着他的手去捂他自己的嘴:“不要说话了哥哥。”   梁聿生就笑,俯身又追着她亲。   餐桌旁早就一塌糊涂。   一瓶红酒撒得干干净净。   季阅微其?实有点记不清了,那会一杯酒的量直接把她灌倒,她连自己说了什么都忘记了,后来还是梁聿生抱她上楼时帮她一句句回忆的。   她说想要很多,就握着不撒手,指甲尖尖,戳得梁聿生心惊胆战。他哄她松开,哄得满头大汗、血液滚烫。好不容易抱到餐桌,进去没几下,季阅微撑在后面的手一滑,整瓶红酒哐当一声倒下,季阅微吓死,身体一抖往前紧紧搂住梁聿生,绞得梁聿生差点交代。   像是一百吨的樱桃搅碎再炸开,拌着蜂蜜,馥郁粘稠到极点,空气都不通畅。   抚摸她的后背,梁聿生低头闻她发丝里的气味,安抚了片刻,季阅微才稍微放松。   可没一会,酒精放大感官的刺激,有什么和滴滴答答的红酒一起淌下,梁聿生说不能浪费,俯身埋头喝了好一会。   后面就有些?吃力,季阅微躺在桌上,红酒浸湿她的后背,她晕得更?厉害了。   当然,后背的也没浪费,这样的姿势季阅微尝过?,只是趴在桌边她根本?坚持不了一会,只知道叫哥哥,叫得梁聿生神志不清,终于肯抱她上楼洗澡。   谁知道楼梯更?难熬,季阅微都哭了。梁聿生叹气,说我先哄下面这张小嘴,不然地板都要浇湿了。季阅微气得扑上去咬他的嘴唇,让他闭嘴。梁聿生笑,拍拍她的后背,谢天谢地,总算没再说话。   结果就是,季阅微下楼吃晚餐的时候,梁聿生蹲在楼梯上一级级擦。   他还是很勤恳的,擦的也认真,就是叫季阅微总不搭理,他好笑,逗楼下吃东西的妹妹:“要不要过?来看看?”   季阅微一只手捂着耳朵,随时准备掩耳,这时试探问道:“什么?”   梁聿生:“看和哥哥感情有多好。”   季阅微:“……”   她居然觉得这句话不算多出?格。   可以列入梁聿生所有荤话里比喻最生动的一句了。   收拾完楼梯,他又来收拾餐桌。   桌布掀起一股脑塞进洗衣机,桌下也擦洗好几遍。   季阅微检查了两回,搞得路过?的年糕十分好奇,啪嗒啪嗒要过?来仔细瞧。   季阅微又是“啊啊啊”地阻止,说宝宝不可以,宝宝快走,宝宝还没成年呢——   梁聿生就很无?语。   酒瓶被他冲洗完原本?也是要扔的,但想想挺有纪念意义,便搁在了窗台,他从一旁的花瓶里特别拣了几只模样最好的玫瑰,一枝枝挨个插好。   做完这些?,梁聿生给自己洗了个苹果,啃了口出?去,就见季阅微还蹲在餐桌旁和年糕拉锯。   梁聿生顿时乐了,他也在一旁蹲下,啃着苹果对年糕说:“这样,我做裁判,我最公正?。”   “你要是真能抢过?姐姐,我就告诉你我和姐姐做了什——唔——微微——”   季阅微不管了,红着脸扑上去捂住梁聿生嘴巴就揍。   年糕也不管了,咧着嘴嘿嘿嘿的在一旁瞧。 第172章 质疑 瓶罐里的风暴。   确如艾伦所说,第二天上午十点?左右,季阅微的邮箱先是收到了两封来自同学的信件。   是之前一个研讨小组的同学,其?中一位就是和她互相点?评的。   他们说在高等研究院官网新发布的通知上看到了她的名字,便来祝贺。   很快,十二点?不到,她的邮箱就塞满了各种通知。   大部分是祝贺,同学、老师,就连之前参加乐队巡游偶然认识的一位意?大利同学也发来一封即兴邮件。他说太棒了,可以和世?界上最聪明的一群脑袋在一起?工作,简直太酷!希望社交平台上季阅微可以多分享状态,他会特别关注的!   还有一部分来自媒体,普林斯顿官方?的学术研究机构,也有美国藤校联盟的几?家新闻快报,数学和物理?的一些期刊也分别发来邮件征询。   甚至,G大官方?也给她发了一封校函询问事情本末。   下?午的时候,G大通过魏德凯再次发来邮件,说校方?之间已经确认,表示祝贺,同时希望季阅微能够提供一份学术简历,G大将在第二天发布本校喜报。   季阅微:“……”   不知道的会以为她已经获得菲尔茨奖。但其?实她只是作为一名“科研助理?”加入的计算实验小组——这?个“科研助理?”的名号,还是霍尔明一拍脑门特意?取的,总不能公告上给她名字后面加个括弧:旁听记录席。   好在,G大也没有多为难,大概魏德凯说了些内情,于是,第二天,G大官方?放出的“喜报”上就只有一个硕大的标题通知,下?附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新闻剪报,季阅微的名字以红线突出。   说我?校前往普林斯顿交换学习的学生?季阅微在校期间表现极其?优异,有幸进入世?界顶尖学术平台计算实验小组学习深造。这?个小组后面,G大还特别用黑体加粗了每一位小组成员和他们目前所取得的各项荣誉。   相比之下?,被红线划出的季阅微就显得有些弱小。   童朝朝说,管他呢!能被大象环绕就是很厉害!蚂蚁也很厉害!   陆轩洋豪言壮语:“微微,虽然现在你的名字后面只有这?么?点?,但你以后肯定也会和他们一样!有那——么?——长的title!”   傅征还是很理?智的,他说:“我?觉得这?相当于某种预告。”   “如果你以后在数学或者物理?上做出了什么?,别人至少不会先质疑,因为在此之前,你已经通过这?个证明了你的实力。”   “是这?个道理?”,唐家妍忽然道:“傅征这?么?说,我?忽然觉得魏德凯教授计量好深,他在给你铺路哎!微微!”   季阅微当然清楚。   江英菲也说过,魏德凯之所以这?么?希望她加入小组,一方?面当然是学业上的考虑,她毕竟是做理?论的,站得足够高才能拥有足够的视野和深度。   另一方?面,她本身也需要得到相当的重视,不然即便做出什么?,万一无人问津,也很可惜。   G大“喜报”一发,梁聿生?就转到了朋友圈。   曹霄跟着就转,配文?:“恭喜妹妹!妹妹前途无量!”   梁聿生?看到,心情极佳,让秘书给他账上转了相当不菲的一笔钱,着重附文?:多谢。借你吉言,红包收下?。   这?下?不得了。   崔予铭都要来G大的链接发了朋友圈。   另一边,G大校方?的媒体也十分困惑。虽然预料这?则新闻曝光量不会低,但也不至于高得这?么?离谱,几?乎是以往正常发布的几?倍。也不知道都流传到了哪里。   但事情总不会一帆风顺。   十二月初,距离圣诞假期还有一周的时间,各大高校都在准备放假,社交平台上忽然有人剪出一则视频。   内容来自网上比较知名的高校学生?期末互助直播平台,仅是日常在线人数就有三四万。在这?个平台,大家可以提出自己想问的任何问题,每期主办方?都会连线各大高校的学长学姐在线解答。   距离最近的一期就讨论到了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每年年末开启的计算实验小组,还有今年特别提前的一个月,以及之后半年的研究走向。毕竟这?个属于前沿,直接关系到博士生?的发文?。   评论里不知道是谁,忽然点?到季阅微,本意?是问主播今年增加的这?个席位,往后是不是会一直延续下?去,或者多增加几?个。   谁知,连线的一位学长忽然开口,笑着说:“你们可小看这位了。你以为这?个位置是常设的?这?个位置就是为她设的。太天真了。没有她那样的后台,想都不要想。”   “什么?后台?”   “去看看G大官网吹捧的样子。现在还挂着呢。这?边数学系也在捧她。据说是明年学院奖的内定人选。”   “学院奖?!她做出什么?了?什么?都没有啊……”   “是吧?”连线的学长笑了声,意?味不明:“我?是小道消息,听说是蹭了艾伦教授的一个研究课题,和齐玛猜想有关。”   “艾伦教授的零点?方?程不就是为了解决齐玛猜想,季阅微还能做出什么??都没见她有什么?发表……”   “不过艾伦教授脾气那么?差,肯让人无缘无故蹭?他不得发疯?”   评论里有人指出,连线学长一时语塞:“这?个我?不清楚……”   “这?么?一说,这?个季阅微问题好大,什么?成绩都没有。”   “我?知道她,竞赛出来的。听说之前考入G大就是因为竞赛成绩好。”   “嗤,竞赛,竞赛怎么?不去哈佛麻省,那边一堆搞竞赛的高材生?,偏偏来普林斯顿……”   网上截取的片段就到这?里。   季阅微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讨论已经有些扩大了。   海莉说现在网上都有人尝试扒她的竞赛成绩,说她竞赛掺假。   季阅微搞不懂这?些人的脑回路。   竞赛又不是她一个人在一间屋子里抄出来的,好多人呢好吗。   不过普林斯顿这?边,艾伦和霍尔明都相当镇定。   他们说不要管,把四象限的论文?发出来才是要紧。   艾伦更加不客气,他也有点?生?气,毕竟他脾气差的事连带着都被捅到网上了,他不要面子的?   他对季阅微说:“赶紧的!从现在开始每天来我?这?报到,争取年底把文?章发出来。”   相比外面的一石千层浪,课堂和小组里的时间对她而言还是很安全的。   甚至,根本没几?个人仔细关注过她身上的这?场小小风波。   课堂上的同学为了应付最后一点?期末早已无暇顾及多少。   而对小组里那些高智商的人类头脑来说,这?些就好比瓶罐里的风暴——   只要旋上瓶盖,就可以被随手搁置。   她本身的时间也毫无空隙。   加入小组之后她变得更加忙碌,每场会议的讨论都需要被严格记录,容不得丝毫差错。   于是,这?场风暴忽远忽近。   多数时候,季阅微都不知道它发展到了哪里。   她在象牙塔的中心,倒莫名像个旁观者。   回到家,梁聿生?说不要她管。   “我?已经让律师联系平台去找那个人了。”   他语气如常,好像在炒一盘拿手菜。   季阅微:“……”   “我?要让他来我?跟前说说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都不知道。”   梁聿生?微微一笑。   季阅微:“…………”   不过,相比普林斯顿的置之不理?,G大还是在一定程度上给予了支持。   G大先是发布了一则公告,列举了季阅微入学前的所有竞赛成绩、主办方?证明。   此外还有一封简短说明,来自G大终身教授、前普林斯顿学院奖主席,魏德凯。   他说季阅微是他的学生?,如果大家对此有疑惑的话?,可以先来质疑他。   这?封说明很快成为新的舆论焦点?。   季阅微知道,还是艾伦告诉她的。   他的表情有点?奇怪,类似于“这?样的办法我?怎么?没想不到”、“早知道就用这?个办法了,间接还能公告季阅微是他的学生?”、“太可怕了,William居然有这?样的脑子”——   诸如此类。   他语气不冷不热,最后只说了句完全不想干的:“William肯定要让你学他的方?向。”   “不然他怎么?会做到这?个地?步?”他终于气道。   季阅微:“……”   他的关注点?实在奇怪,季阅微只好说:“教授,魏德凯教授不是这?样的人。”   “他之前还和我?说过,人生?道路千变万化,如果有更好的指导,他乐于我?去更成熟的方?向。”   “你会去吗?”艾伦瞥她。   季阅微摇头。   艾伦:“…………”   “我?有自己想做的。”她说。   艾伦没有立即说话?,过了会忽然叹气:“我?是不是该庆幸齐玛撞上了你的枪口?”   季阅微笑。   魏德凯的声明简短有力。   很快就平息了这?场风波。   毕竟这?位教授的知名度和含金量横跨半个世?纪,而物理?学和数学的迅猛发展,也在这?半个世?纪里。   某种意?义上,他的研究方?向构成了这?两大学科的坐标系。   但真正的收尾,却是来自一封道歉信。   就在事件发生?后的一周。   是视频里那位连线的学长写的。   言辞诚恳、反思深刻,字迹清晰,写得格外正式又标准。   梁聿生?到家的时候,季阅微正在读这?封道歉信——   这?和她一般认知的道歉信真的不一样。   谁会用写书法的劲写一封中文?道歉信?!   而且,之前她或多或少就知道,那位散布谣言的学长明显就是一个外国人——难道是个热爱中国书法的?   她百思不得其?解,梁聿生?走来看见,笑着道:“写得好吧?”   “我?让他来我?办公室写的。”   “写了一天呢,练了好几?本字帖才写出来,真是不聪明。”   季阅微:“……” 第173章 魔力 好像已经四世同堂。   圣诞假期开始,校内课程结束,季阅微还是会每天去学校报到。   按照艾伦的计划,两人合作署名刊发的齐玛猜想四象限中“四阶方程不变量定理证明”需要在圣诞节前提交期刊编辑,进入匿名评审。   艾伦对?这篇文章还是很有信心的,就是带季阅微写起来太麻烦。   这不像带博士,好?歹有点论文写作的技巧,她不是,她初生牛犊不怕虎,什?么都?要来几句,跟人唠嗑似的。   “为?什?么不说这个?”对?上艾伦阴郁的视线,季阅微补了句:“教授。”   “我觉得?这个区间的取值还是要提一下,虽然后面会拿掉,但?现在不提,别人会觉得?我们在胡说八道——”   “你现在就在胡说八道。”   艾伦气得?站起来,指着电脑怒气冲冲:“提什?么?提什?么?你这个取值有必要吗?”   “你不就是想和人说按照一般的演算逻辑——哦,就是我之前的演算模式——一般人都?会这么想是吧?”   “你提这个是认为?别人和你一样都?是本科生,还是说我之前的演算过于小?儿科?”   季阅微:“……”   “我不是这个意思教授。”   她反应过来,艾伦介意的居然不在知识,而是这会让他很丢面子?。   “那?什?么意思?”   “……”   季阅微叹口?气,慢慢往回删,小?声咕哝:“谁知道你这么敏感……”   艾伦瞪她:“说英文。”   季阅微:“……”   假期里教室使用是需要提前预定的。   预定的时间也有限,所以当?霍尔明站在门口?敲门,艾伦还以为?是预定的时间到了,正要问季阅微到底有没有好?好?预定时间,便听霍尔明笑眯眯问道:“阅微,结束了吗?泰勒教授说中午可以一起吃饭。”   季阅微点头,删完合上电脑:“马上。”   艾伦狐疑:“你们三个一起吃饭?”   霍尔明:“你不知道?教授共餐会。阅微填了我和泰勒,正好?今天我们都?在学校。你要来吗?”   他还是很热情的,没提别的,比如季阅微填的第?三位教授虽然就来自?物理系,但?却是搞天体物理的。   艾伦没好?气:“不感兴趣。”   “我回去陪我孙子?吃饭。”   季阅微好?奇:“教授,您都?有孙子?了?”   “当?初他结婚我也是这么问的。”霍尔明笑道。   艾伦没有理他,对?季阅微说:“小?组的会议报告赶紧整理完发我邮箱,后天的会议早点过来,还有——”   想到什?么,他脸一黑,语气更差:“不要再问教授们要签名了。你不觉得?很丢人吗?”   “每次结束蚂蚁一样满场跑、点头又哈腰——你是来干什?么的?”   季阅微顿时红了脸,尴尬地点头:“知道了教授。”   她在心里尖叫,说我当?然知道啊。   但?包括童朝朝在内的他们六个,每个都?不顾她死活要签名,她能怎么办?   她也是要回香港的呀,不能回去就众叛亲离吧。   午餐时,提及剩下那?位邀请共餐的天体物理学家Eirian,季阅微说一直没有得?到回复。   在她看来,数学是最有趣的,其次是物理,物理学中除了完全与数学挂钩的理论方向令她好?奇,还有就是这片头顶的天空和身处的宇宙。   这位名叫Eirian的教授,是她精心挑选的教授,她仔细看过他在网上的履历,大致研究方向就是关于恒星分布与形成。   泰勒说这是常有的事,学校这个安排不见得?每位教授都?会接纳。   霍尔明说他对?这个人有点印象,最近好?像在搞什?么黑洞实验,让季阅微可以再等等。   季阅微觉得?应该就是泰勒教授说的情况。   时间长了,临近圣诞,她慢慢也没有放心上。   圣诞节前一周,小?组会议暂告段落,季阅微有了一段相对?空闲的时间。   她终于开始自?己收拾书房和卧房,之前都?是梁聿生给?她收拾。   她忙起来到处摆东西?,草稿、书本不用说,随处可见,沙发、座椅、餐桌,就连年糕窝里也有她的几本书。   虽然季阅微笃定是年糕叼过去的,但?梁聿生觉得?这一大一小?必定有一个没说实话。   家里闲下来,季阅微就开着车到处跑。   跑得最远的一次就是跑去接梁聿生下班,梁聿生高兴得?不得?了,好?像已?经四世同?堂。   季阅微没想到他这么高兴,弄得?她还有点心酸,嘴巴一松,说哥哥你这么容易满足吗?   ——一句话说得?梁聿生又不大高兴了。   冷静下来,他面无表情地坐在副驾,一会惆怅、一会扎心,一会又单纯地感到快乐。   这大概就是妹妹的魔力。   吊着她哥哥一会高兴一会郁闷的时间里,倒真的传来一件好?消息。   魏德凯终于出院。圣诞节前回到了G大,听Everett说,行动虽然还是不便,但?总体在缓慢康复,和季阅微的邮件通讯也恢复了以往的频率。   相比之下,梁聿生这边却不是很顺利。   新引擎的方案卡在了材料供应商环节,他们需要更轻便的金属合金来支撑新燃料的储备、运作、能量转换,以及电机的持续使用,但?目前看,市面上好?的材料在年前都?供应不足。   曹霄说要不等节后再看?   他这个“节后”可不是圣诞节,而是“春节”——   到那?时,都?二月份了,紧接着三月开赛,工程师各就各位,又不知道拖到什?么时候。   听到他的建议,梁聿生都?气笑了。   但?也实在没有办法——总不能找人凭空变出来,想了想,他说先?过圣诞,元旦后一周再回来开会。   他要带季阅微去伦敦玩个两周。   出发前一天,季阅微忽然收到Eirian的邮件。   教授语气抱歉,说最近一直在实验室,问季阅微有没有时间,明天下午可以在普林斯顿附近餐厅吃个便饭。如果时间不便,可以节后再说。   他行文有种古典的意味,措辞流畅,最后还问季阅微有想问的问题可以列一张清单,他也好?提前做个准备。   季阅微喜出望外,跑出房间和收拾行李的梁聿生说明天下午可不可以绕一趟学校。   飞机在晚上,时间还是很充裕的,梁聿生说没问题。   只是下午送人过去,和那?位他以为?白发满头、实则青年才俊的白人教授打了个照面,他就后悔死了。   也不好?说我其实也挺感兴趣的,让我听听吧,我可以请客——   他根本听不懂。   餐厅外喂了半个多小?时鸽子?,制止了一名随地乱扔垃圾的小?男孩,梁聿生终于忍不住,起身进到餐厅,吧台前要了杯啤酒。   扭头,季阅微正在看那?位青年才俊的手机,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笑得?格外灿烂。   视线移到那?位教授的脑袋,梁聿生想,和周围所有人脑袋都?差不多,和自?己的也是,但?怎么就能这么聪明呢?   天体物理,不就看星星吗——   梁聿生顿时沉默,难怪、难怪把他妹妹迷得?眼睛就没离开过。 第174章 坐标 它们都被梁聿生搅黄了。   “所以你们不看星星?”季阅微问。   “当然会看,红外观测、毫米波观测——”   Eirian笑,娓娓道来:“比如?尘埃盘,是研究恒星起源重要的观测对象。比较年轻的恒星周围会形成?扁平的环状结构——如?果这也算看星星的话。”   “不过?日常记录大多还是围绕星球代码,和数学一样,涵括大量的计算和模型分析。”   季阅微:“代码?”   “坐标,可以稍微理解为每颗星球的IP地址。但?也不全是,也包括体积重量等等。”   季阅微点点头。   见她似懂非懂,Eirian拿起一旁的纸巾,取下随身携带的钢笔,在上面?写下一组数字。   “这是地球IP地址。”   “我们身处的这个?宇宙至少有两万亿星系。”   “银河系只?是其中之一,而银河系内的恒星就?有近四千亿颗,所以——”   “只?有确认了?自己所处的位置,才有可能去?认识其他的星球,以及这片宇宙。”   梁聿生瞥了?眼那张印有餐厅印花的纸巾,随即移开视线。   通往机场高速的道路两旁已经亮起一颗颗的路灯。   它们漂浮在道路尽头,彼此间隔不远,也像闪烁的星球。   “哦。”他说。   骗小姑娘的把戏。   梁聿生的反应过?于简单,季阅微好奇他的感?受,纸巾仔细收好放进包里?,她忍不住问:“哥哥你不觉得很浪漫吗?”   目视前方,梁聿生微微一笑:“还没我银行卡上的数字长,有什么浪漫的——”   “要看哥哥的银行卡吗,数字比这串多。”他扭头对季阅微笑。   季阅微:“……”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纽约的高楼矗立在视线边缘,深墨色的日落连绵地定格,昏暗又辉煌。   她被逗笑,心思没有在上面?多停留,就?像被她塞进包里?的纸巾,时间一久也找不见了?。   但?登机前梁聿生忽然改口,那个?时候,两人吃完晚餐,季阅微拿起纸巾擦嘴,就?听?他说了?句确实很浪漫。   季阅微抬头,梁聿生没有看她,他的视线朝向窗外的夜景。起飞的航班一点点隐没在漆黑的夜幕,降落的航班庞然大物一样掠过?头顶,耀眼的灯光俯瞰一切。   成?熟点看,那些高深的理论还能有这样趣味的描述,比他所谓的银行卡数字论高明了?不知道多少。   他本就?难以企及,这会深感?自身的肤浅,一时间都?有些郁闷。但?没办法。季阅微往后也会在这条道路上大放异彩,他想?,他不能再这么“肤浅”下去?,万一哪天她嫌弃他了?怎么办。梁聿生心头叹气,惆怅更深,也有点不知所措。   良久,他才对着窗外道:“如?果这个?宇宙确实像他说的一样,那能拥有坐标的地球还是很幸运的。”   “肯定还有很多没有坐标的星球——”   “没有地址、无人访问,终其一生都?在孤独地漂浮,最后死了?都?没人知道。”   末尾,他的粤语莫名滑稽又可爱,好像对着空气赌誓。   季阅微:“……”   “哥哥你怎么了??”   季阅微拉着椅子靠近他,仔细瞧他的表情,伸手去?摸他的手臂和领子,就?像看生病的年糕,恨不得全身扒拉一遍。   梁聿生垂眼瞧她,喝了?口香槟,淡淡道:“有感?而发。”   季阅微:“……”   他是在比喻吗?可他哪里?孤独了??她不就?在吗?她还握着他的手呢。   季阅微觉得就?算老了?,她也会这么握着他的手的,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妹妹。   梁聿生不知道季阅微在想?什么,只?觉得她忧心忡忡的目光快要把自己淹没,不由好笑:“干什么?”   季阅微皱眉不语,梁聿生就?伸手揉她的额头,打乱她的刘海,瞧瞧她的脸色,趁着没变坏之前,再伸出?手指一点点拨弄好。   季阅微:“……”   登机提示响起,手里?捏着的纸巾丢下,余光瞥见,忽然想?起什么,季阅微抬头望梁聿生。   见她坐着不动,一个?劲瞧自己,梁聿生俯身亲了?亲她的脸颊,轻声问:“怎么了??”   季阅微笑起来,发现?事情原来这么简单,她伸手搂住梁聿生的脖颈,目光狡黠。   梁聿生以为她要接吻,一旁看了?看,这边用?餐都?很私密,转回头,他也笑起来,问了?句“怎么了?”就?低头凑去?她唇边。   季阅微偏头躲开,笑着说:“你干嘛?”   梁聿生:“……”   他没好气:“亲一下不可以?哦,嫌哥哥不浪漫是吧?”   季阅微:“……”   还真被她猜中了?。   她一边笑一边站起来朝他嘴唇用力亲了下,然后搂紧梁聿生,凑到他耳朵旁说:“哥哥,其实我们的地址是一样的。”   “什么?”梁聿生真的有点搞不清。   她一个?巴掌一个?甜枣,他有些懵了?。   “我们的坐标、我们在这个?宇宙里?的坐标,是一样的。”   梁聿生发现?无论怎么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还是不行——   他现?在讨厌听?见“坐标”、“宇宙”,但?对着季阅微他只?能干巴巴开口:“哦。为什么。”   “因为我们永远都?在一起呀,死了?也会在一起的。放心吧。”   说完,她煞有介事地拍了?拍梁聿生后背肩膀。   梁聿生:“…………”   梁聿生热泪盈眶。   他被哄得不知天南地北,上飞机都?是兴高采烈的季阅微牵着的。   天上飞的时间里?,他嘴角就?没下来过?,想?起来就?觉得幸福,愈加坚信妹妹就?是天使。   抵达伦敦的当晚,他就?用?实际行动告诉季阅微他有多感?动。   他说他觉得季阅微说的很有道理,他和她就?应该“在一起”,经常“在一起”、总是“在一起”,这样坐标的误差才会很小很小。   他一本正经,搂着怀里?湿漉漉的季阅微,不知疲倦地研磨她的汁水,亲吻那双他看着长大的浑圆,抬起头的时候夸她的声音好听?,说这里?离家很远,可以大声一点。   季阅微就?没怎么好好看过?他位于伦敦中心这栋公寓,她在他的房间睡了?整整两天,假期变得荒诞,一切都?始于她的那句话。梁聿生年近三十还有这样的精力,她也是没想?到。   醒来后的季阅微只?记得一件事,她以后再也不想?听?见这些关于天体物理的词了?。   它们都?被梁聿生搅黄了?! 第175章 厮混 坏就坏在他这张嘴。   严格说起来?,这里才是梁聿生?的居所。   成年后,香港回得少,纽约更是如无必要便不?会想起再专门去一趟。   认识季阅微之前,工作的这些年,除了三月开赛、年末收官,几乎百分之九十的时间他都住在这里。   位于伦敦中心的双层复式,一层整面环形落地窗,俯瞰泰晤士河,国家剧院近在咫尺,最远能看到塔桥。   晨雾散去,视野通透的时候,一眼也能望得到金丝雀码头。   下楼步行五分钟就能抵达金融城,距离MILE总部也不?过十分钟。   他讲究极致的便利,上下班不?会太?为难自己,尤其是花费在通勤上的时间——   可即便有这样的观念,跟着季阅微搬到普林斯顿的这几个月,他每日往返纽约单程就要花费一个多钟头。   人总是双标的。   对梁聿生?来?说,之前的标准完全可以不?作数。   季阅微连续两日睡到日上三竿,作息都不?正常了,假期第?三天生?物钟好?不?容易起效,她就赶紧爬了起来?,不?然再被梁聿生?捉住——天天厮混在床上算怎么回事。   楼梯拐角下到一层,她就被那面落地窗景给震撼了,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她这个哥哥未免太?会享受。   水母一样牵连着、高高低低漂浮在半空的云朵降临在静谧不?息的深蓝色河面。   金光四面八方围拢来?,在高楼间的玻璃幕墙上循环往复地折射着,交织在一起的晨光,缓慢匀速地钩起天际的帷幔。   周遭还未全亮,铅灰色的天幕像极了电影最后一帧落下时的黯淡光景。   似乎还能触摸到投影持续投射的微弱热度——残留的夜色在黎明的这一刻温馨又?动人,触手可及。   楼梯上站了好?一会,不?同于繁华喧嚣的纽约,伦敦显得过于沉稳大气了,季阅微转身上楼找梁聿生?。   他还在睡。   趴在枕头上,露出一半的身躯,一臂展出,一臂落入被下,就这么斜斜地占据了大半的床。庞然大物一样,虽然在休息,姿态闲适,气息平和,但背部和手臂的肌肉线条气势强悍,打量着倒莫名有种?强烈的领地意识。   睡得沉,没什么表情,眉宇舒展,锋利便稍褪,漆黑如墨的眼睫、好?似山脊的鼻梁让他五官轮廓对比鲜明,气质整肃而?冷淡——   坏就坏在他这张嘴。   季阅微很早就发现了,他的嘴唇实在好?看,颜色、弧度,柔情四溢的,性感又?好?亲。   凑近伸手仔细碰了碰他的嘴唇,季阅微低头对梁聿生?说:“哥哥,今天没有雾了,外面好?漂亮。”   睡着了也能发出一点赞同的声音。梁聿生?没有睁眼,过了会,感觉季阅微的手挪到了他背上,像电线杆上的麻雀,踩来?踩去的——   展开的那只手臂像是可以完全脱离他的身体?,自动循着方位找到季阅微,一把抓住季阅微手腕,翻身的时候将人拽进?怀里,梁聿生?语气带笑?:“这两天没摸够?”   季阅微收回手,不?作声。下秒,跟屁虫似的,梁聿生?也开始摸她。季阅微笑?,说你干嘛,他手上动作飞快,大掌在她后腰和屁股上揉,但只要季阅微逮过去,他就挪得飞快,然后趁不?注意再回来?摸一把。   季阅微笑?得不?行,被他逗得全身都在抖,怀里挣脱不?开,没一会床上就乱七八糟,枕头全掉地上。   直到梁聿生?某部分跟着醒来?,两人眼对眼,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季阅微推开他蹭地溜下床跑了出去。梁聿生?:“……”   幸好?今天是自己先醒过来?。不?然和昨天一样,一整天又?要在床上浪费掉。   厮混的这两天,他简直太?荒唐,季阅微都怀疑他是不?用睡也不?用吃的。有情饮水饱,他确实在饮水饱,饮她的水——脸皮都被他练厚了,抬腿踹他的时候都想朝他脸上踹了。   早上起来?手是第?一个不?规矩的,内裤永远不?用她自己脱,都是她这个哥哥代劳。   脱完就摸她,摸到水声,顺势插桨入心,一上午就这样,湖心荡漾,直至水漫金山。   睡前什么样,醒来?还是什么样,他在她身体?里,她被他拥着,季阅微根本分不?清时间到了哪里,还在昨夜,还是又?过了一晚,睡不?着,又?犯困,等脑子真正清醒,睁开眼发现外面居然还是暗的。   他这里酒也多,入夜干的最多的事除了上床就是喝酒。季阅微酒量都被练出来?了,但还是会喝多,这边尝几口,那边品一品,头晕目眩。   喝多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被梁聿生?笑?着瞧就想亲他,脑袋一歪,还没凑过去就被接住,没完没了的接吻,再顺理成章的上床。   这样的日子不?用动脑,过于舒服,两人的生?理反应在这两天也出奇得合拍。   梁聿生归结为假期的好处,季阅微觉得可能是这样,但又?觉得是酒精的原因。   平安夜那天,家里请了人布置,梁聿生?带季阅微出门购物。   季阅微终于知道?他从伦敦几箱几箱带回香港的衣服鞋子首饰都是哪里购置的——   就像外出打猎、回回满载而?归。   导购居然认识她,见面称呼季小姐,说圣诞节前到店的款式都是最新的,尺码齐全,问季小姐是否想试。   梁聿生?搂她在一旁坐下,说先看看,觉得好看再试。没人反驳他。   季阅微看了一上午外套裙子,一下午的鞋子和首饰,没有试几件,都是梁聿生?在挑,他眼光不?错,除非特别好?看的,会让季阅微试一下,然后等着她出来?,再仔细看看尺码和面料。   他挑得精细,但也挑了许多,晚餐前季阅微到家就换了一身,两人预备出门吃圣诞餐。   贴身的羊绒裙,手感细腻温润,十分贴身体?的曲线,也不?会显得很包裹,无袖的样式,单穿格外优雅温柔。   这件在店里没有试,因为是贴身,梁聿生?只看了面料,谁知道?效果比其他裙子都好?。   季阅微还是落肩的发,耳朵旁那朵淡黄色的小花发卡换成了刚买的水晶发饰,她站在镜子前戴珍珠耳夹,侧身曼妙,亭亭玉立,梁聿生?忽然意识到,她马上就二十岁了。   他走过去抚摸她的身体?,说:“微微,回香港就和我结婚吧。”   不?夸张地说,他现在脑子里只想得到这件事。   季阅微笑?出声,也不?说话?,镜子里觑他,表情好?笑?。   梁聿生?也不?敢使劲摸她,这样柔软的料子,他都担心自己摸坏了。 第176章 装死 如果万有引力是他发现的。……   上头的时候脑子?里只?想得到结婚,和季阅微结婚,和妹妹结婚,要不就是和妹妹睡觉,天?天?和妹妹睡觉——外表看着特别像回事?,年轻有为、精英能干,其实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冷静下来才知道说:“确实有点早——”   说着,忍不住问季阅微:“你同?学里就没有打算结婚的吗?”   他好像在责怪她的同?学,慢慢就有点责怪香港的婚姻登记宣传力?度不够。   季阅微乐得路上都在笑,他握着她的手叹气,让她体谅,说他真的有点着急。   说着急也不太准确,是某种想要完全拥有的冲动——他遵纪守法,自?然认可法律对世俗的作用,自?觉智识和年龄的不匹配,便想诉诸权威的力?量,以此将季阅微的名字永永远远地?与自?己摆在一起。   这是他最?大?的私心。   也是之前被推翻得最?快的一条自?我认知。   他搂着季阅微,像童话故事?里一遍遍掳走公主的巨龙,生怕有一天?所谓门当户对的王子?会?真正?出现——   他会?一把火喷死他的。   她和王子?是不会?幸福的,梁聿生幼稚地?想,王子?哪里会?真正?爱公主,王子?有那么多?亲戚,还有那么大?的王国——   “从?此幸福地?生活下去”是爱情?书写到最?后的体面,是爱情?最?薄弱、最?经不起推敲的地?方,无法细想、更不能深究。   他就不一样。   他的王国里只?有季阅微。   城门关闭,旁人勿近。   餐厅听说历史悠久,圣诞习俗保留得也十分?丰盛。   国王饼里有一个小瓷人,和传统吃饺子?里的硬币一样,梁聿生对季阅微说切到小瓷人就会?一整年很幸运。   说完,他指着其中一块对季阅微说:“切吧。”   季阅微:“……”   他偏爱得太明显——   如果万有引力?是他发现的,那这个引力?如果不指向季阅微,他就会?觉得很无用。   切开真的有个小瓷人,是一位戴着王冠的女孩。   梁聿生拿起来擦了擦,递给季阅微,说是不是很像你,“浪漫吧?”   他耿耿于怀,季阅微只?能继续哄:“谢谢哥哥,这是我收到的最?浪漫的礼物。”   显而易见,梁聿生再次被哄得找不到北,他语气得意,说以后还会?有更浪漫的。   伦敦的假期里,她还过了二十岁的生日。   季一陶打来电话,祝她生日快乐,何映真问她想要什么礼物,她和季一陶一起送。   季阅微说想不出来,一旁,梁聿生悄悄凑过来,说问我妈要钱吧。他是真的实在——浪漫要追求,但对别人家的口袋还是会?选择应取尽取。   季阅微愣住,反应过来拿开手机,压低声音说这怎么可以。   梁聿生惊讶,说这有什么不可以,我去要,又问季阅微喜欢“8”还是“9”,他觉得“9”就很好,还能寓意长久。   末尾这句说得季阅微又是一阵心惊胆战,电话那头何映真似乎听到了,但不知是母子?俩脑回路差不多?,挂了电话,何映真果真打来一串的“9”。季阅微:“……”   从?伦敦回来,日常的一切按部就班。   也意味着距离她离开普林斯顿的时间越来越近。   二月春节期间,她收到了期刊匿名评审的回复,不是很理想,但建议都很中肯。   季阅微隐约觉得这个匿名评审的三位委员里应该有魏德凯,大?概因为某条建议似曾相识。   艾伦的反应却很大?。他骂骂咧咧好久,说人家教?授鸡蛋里挑骨头,又说那些人不懂乱说、简直一派胡言。   季阅微在一旁默不作声敲电脑,他就在一旁愤愤地?骂,直到季阅微搬起电脑出去,他问:“干什么?桌子?椅子?又不合适了?你是豌豆公主吗?”   季阅微不是很明白,为什么那次去他课堂说椅子?坏了的事?能被他记这么久,到现在“歪曲”成这样,她没好气,说:“太吵了教?授,我没法改。”   果不其然,艾伦以为她在讽刺,气得摔门就走。   然后第二天?,师生俩再像没事?人一样坐在一起检查论文。   好消息是在四月中传来的,那个时候距离她回香港还剩两个月。   她和艾伦合作署名刊发的“四阶方程不变量定理证明”的论文正?式发表。   计算实验小组里关注度最?高,那些最?聪明的脑袋对于经常坐在最?后排的季阅微印象深刻。   多?数支持,但也有少?数意见审慎,他们觉得季阅微的起始思路过于大?胆,论证过程还可以更严密——不过话到最?后都很鼓励。   艾伦说这些意见你不必听,都是没有真正?上手做的人,不要理会?。   季阅微都不知道说什么,说他自?负吧,他也确实有自?负的道理,但这样不客气——   算了,季阅微想,这快一年她都习惯了。   论文正?式发表后,魏德凯说确实请了他匿名评审。   季阅微说:“我就觉得有点像您之前提到的。”   “阅微,你的论证还是很不错的,就是开头过于大?胆。”   “在你之前,学界之所以对这个问题始终持观望态度,就连艾伦,也只?是选择在有限区间里进行演算——不是因为你这个思路没人想到过,肯定是有的,但他们或许没有你这样的把握,万一收不回来,漏洞百出,风险很大?。”   季阅微当然明白。   去年十一月份,魏德凯邮件中断、江英菲临时提点之后,她就面临过这样的崩溃。   魏德凯笑道:“好在艾伦是真的在帮你。”   “我能感觉这对他的挑战也很大?。”   “你后面删掉区间是不是因为他想给自?己留点面子??”   季阅微笑。   “不过也不要担心,我在这篇文章里看到的,可不只?是你一如既往的大?胆和勇气。”   季阅微愣住:“还有什么?”   “你在那里真的学到了很多?东西。”魏德凯说。   “你已经具备一名学者的研究素养了,严密、清晰、周全,审慎。”   “但这还是起点,阅微,这条路太漫长了,你还需要足够的韧性——懂吗?”   季阅微以为韧性是书面上说的对一件事?的坚持,后来她才明白,不是的,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霍尔明说学院奖的颁布在十二月份,希望季阅微到时候能再回来一趟,他们会?很欢迎的。   他还说,可能的话,季阅微回去看看魏德凯身体如何,他也希望前届学院奖主席能回来一起给她颁这个奖。   “那将意义非凡。”他笑着道。   离开普林斯顿之前,还发生了一件事?。   一件算得上插曲的小事?。   艾伦某天?找来季阅微,说你很有钱吗?   他这话来得莫名其妙又没头没尾,季阅微不知道怎么回答,脑子?里忍不住回想自?己银行卡上的数字,想说到底怎么才算“有钱”?   艾伦看她一问三不知的表情?就知道不是她做的了。   他淡淡道:“你身边有有钱的人吗?很多?钱那种——”   话音未落,季阅微用力?点了点头。   破案了。   艾伦说:“有人给我的小组捐了一笔钱,很大?一笔,比我之前收到的资助都要多?。”   季阅微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但接下去的话不知怎么,艾伦说得一言难尽,他似乎这个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老了,难以理解这个世界发生的变化,他说——   “这个人要求所有捐献的电子?仪器上,都要有“Yuewei”的标识——”   季阅微:“……”   她捂住脸蹲了下来。   艾伦乐了,背着手嘿嘿地?走了,临出门,撞上同?样听到好消息过来找他的霍尔明,他罕见地?笑着说:“上帝说的没错,聪明的人总是会?被笨蛋拖后腿。”   季阅微红着脸冲回家,对着遛狗的梁聿生一顿“啊啊啊”,说哥哥你没事?吧!没事?吧!为什么要这么干!   梁聿生装死,说我怎么了,我什么都没干啊。   季阅微瞪他。   梁聿生装死到底。   年糕开始劝架,抬头来回汪汪汪。   眼见季阅微要打人,梁聿生赶紧说:“刻得都很小的,不留意不会?发现的。”   季阅微深吸口气。   梁聿生补充:“只?在电镜上,就那么几台——总得让人知道为什么吧?”   “而且你不觉得你的名字很适合电镜吗?‘阅’——‘微’——好了好了,不要打了——再打一下就可以了——微微……” 第177章 操心 哥哥疯了。   抵达香港的第一顿是何映真和?季一陶的接风宴。   行李还是权叔专门过来接回去的,年糕跟着一起赴宴。   只是刚下飞机精力还没恢复,路上脑袋一直搭季阅微膝上眯眼打盹。   它块头实在大,卡车似的蹲在梁聿生?和?季阅微之间,竖起一边耳朵听季阅微叫它好宝宝,问它累不累——惬意极了,尾巴荡秋千似的一甩一甩,甩得梁聿生?西?裤上全是狗毛,好几次掸下去,又甩上来,狗仗人势。   直到梁聿生?一把抓住——   年糕斜眼瞥他,下秒抬头就?去蹭季阅微,季阅微看见,当?即断案,说?哥哥你不要这?样。   梁聿生?淡淡:“不这?样明天就?塞我嘴里了。”   季阅微:“……”   前面开车的何映真哈哈笑起来,副驾上,季一陶鬼鬼祟祟地往后瞅了他俩一眼,没说?什么。   Elle等在别墅,车还未停,闻到熟悉的气味,年糕直起身冲着外面嗷呜。   车门还没全开,它硕大的身形一阵黑风似的窜了出去,生?生?将?毫无防备的Elle扑倒在一旁的盆景里。   吓得众人赶紧去拉。   年糕由此收获出生?以来第一顿训。   花园里,季阅微板着脸让它坐好,说?不要笑,下次不可以这?样撞人,你现在已经不是小宝宝了,你看看你,竖起来都和?我一样长了——   梁聿生?弯唇瞧了眼面前大人模样的季阅微,觉得他妹妹说?话也挺有意思的。   他背着手立在季阅微身后,半晌颔首划了句重点:“姐姐说?你现在已经不是小宝宝了。”   年糕表情严肃,仰头盯他,似乎在分辨他语气的真实性。   季阅微忍不住笑,一胳膊肘把他往后推了推,继续道:“以后要和?哥哥一样,稳重一点,好吗?”   “你现在是大宝宝了。”   说?着,她蹲下来搂住年糕拍了拍,又摸了摸它胸前英俊的白?领巾。   梁聿生?:“…………”   回到别墅,二?楼何映真探头瞧见,笑着问怎么了,这?是什么表情,想笑就?笑。   梁聿生?在一层的沙发坐下,拿起架子上何映真的几本杂志翻了翻,说?没事,又问梁宽最近在做什么。   “听说?筹备什么新电影,转型之作——还让我参演呢,我才没那个?功夫。”   梁聿生?好奇:“您在忙什么?”   何映真走下楼,道:“反正不愿意搭理他。”   “Tanya说?他这?次估摸要拍个?大半年,我才不干。”   “他让您演什么角色?”   “情妇。落魄画家的情妇。”   梁聿生?:“……”   但见何映真神色如常,他也没说?什么。   他对?他的父母有时候也完全无法理解。   “哦,对?了”,何映真朝楼上季一陶的方向指了指,说?:“你爸爸还问一陶借了好多画,说?后面还要他再提供几幅正在创作的。”   梁聿生?当?八卦听,点点头,说?挺好。   停顿的间隙,楼上传来Elle和?季一陶的对?话声,似乎下厨的是季一陶,就?着这?片琐碎,何映真又笑着道:“前阵子就?说?要亲自下厨给?小阅吃,我说?他是想炫耀厨艺,一会你好好尝尝,不画画的时候光下厨了,我觉得还不错。”   “好。”   何映真:“一陶兴趣还是很广泛的,我有时候也跟着一起弄,但没他那个?精益求精的劲,权当?消遣了……”   梁聿生?:“消遣也挺好。”   窗外,季阅微牵着认好错的年糕路过。   天色还未完全暗下,山顶起风,枝叶摇晃,花园里很快响起跑来跑去的狗叫。   紧接着,传来季阅微的大声制止:“宝宝不要玩水,不可以,NO!”   “不听话就?是坏宝宝,你是坏宝宝吗,年糕?你是坏宝宝吗,告诉姐姐——”   梁聿生?:“……”   他发现季阅微溺爱起来真的有点恐怖,简直不分善恶。   何映真也听到了,闻言不作声笑。   忽然就?想起季阅微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给?的名?分,梁聿生?叹了口气。   他其实也能?理解季阅微,但这?件事至于要这?么久吗——   到时候是不是还要摆个?蛋糕、插个?蜡烛?   他阴阳怪气地想了一阵,越想越憋屈。   见他无缘无故叹气,何映真问怎么了。   梁聿生?说?没什么,说?完,见何映真欲言又止也无从问起,他笑着道:“车队去年的成?绩还不错。”   何映真也笑:“看到新闻了。”   “今年改了点技术,但效果不理想。”他继续说。   何映真有点意外,往常都是她问一些行外的话借此关心他的事业,鲜少见他主动?提起,便道:“改技术?”   “嗯,提了好几年了,引擎燃料要换可持续的,也有部分要转电机驱动?,发动?机材料也要换合适的,这?次回来约了几个?供应商谈——”   “哪里的供应商?靠谱吗?”何映真问。   梁聿生?笑:“供应商有什么不靠谱的。香港的,也有马来西?亚的,都看看吧。”   何映真说:“商人最奸猾,你要当?心。”   梁聿生?:“……妈咪,你是在骂我吗。”   他难得这?样说?话,何映真被逗笑,没有再说?什么。   一年不见,季一陶厨艺确实大涨。   季阅微感到惊讶,她看着饭桌上他爸习惯性的谦虚、不着痕迹的自吹自擂,再低头吃碗里的,忽然觉得也算名?副其实。   季一陶做自己的事都很上心、十分上心,就?像对?待他的画作,一门心思、绞尽脑汁。   现在面对?厨艺,他更是各种?别出心裁,效果居然都还不错。   季阅微吃得有点多,何映真说?既然回来了,往后就?多来这?吃你爸做的,这?次为了接你,好多天都在准备食谱。季阅微点点头,视线对?上季一陶,她说?谢谢爸爸。   季一陶看了眼梁聿生?,笑着说?这?有什么好谢的。   她吃了多,年糕靠过来蹭她讨吃的,她被它蹭得捂着肚子直乐。季一陶看见,神色狐疑,又去看了好几眼梁聿生?,梁聿生?莫名?其妙,只能?问:“有事?”   他对?他说?不上客气,目前也只能?算正常。   季一陶连忙摆手,转头叫了声季阅微,说?:“阅阅过来帮爸爸端下果盘。”   梁聿生?起身:“我来吧。”   何映真拉他坐回去,笑着说?:“你让他们父女俩单独待会行吗?”   季阅微跟上去。   梁聿生?拍了下埋头猛吃的年糕,年糕抬头,一人一狗对?视,下秒,年糕放下碗也跟了上去,啪嗒啪嗒的。   远远隔开一段距离,季一陶一边摆盘做造型,一边低声:“爸爸跟你说?,这?个?时候结婚真的有点早,至少得把大学读完。不然像什么话。知道吗?”   季阅微不是很明白?他这?话怎么凭空就?掉了下来。她看着他,神色如常,没吭声。   紧跟而来的年糕仰头打量二?位,没看明白?,干脆坐了下来。   季一陶往后瞧了眼,发现梁聿生?居然也在盯他,季一陶皱眉,问:“你俩没什么情况吧?我看梁先?生?看你好紧。”   季阅微:“什么什么情况?”   季一陶似乎有点难以启齿,朝她肚子瞥了眼,停顿几秒才说?:“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样……”   “你们平时也注意点,知道吗?”   季阅微明白?了,她气笑了,看着神神叨叨的季一陶,不知道说?什么。   她这?个?父亲,说?他操心吧,但总操让人无语的心。   她拉起年糕就?走。   “哎——”   季一陶压低声音:“干什么?去哪?我就?提醒下……阅阅!”   见状,梁聿生?也起身离开餐桌。   何映真扭头,看着跟在季阅微身后往楼下去的梁聿生?,心头微愣——   “小阅说?她吃多了出去转转。”   季一陶的话收回了她的思绪,她笑着道:“我看聿生?也下去了。”   “说?明我做的好吃。”   何映真笑,没反驳。   “怎么了?”   花园里拉住面无表情的季阅微,梁聿生?问:“你爸和?你说?什么了?”   季阅微看着他,忽然就?觉得好笑,当?着他的面直接笑出了声。   一会冷脸一会笑脸,梁聿生?只能?低头询问年糕,年糕一脸懵。   “怎么了?”他又问。   季阅微:“没事。”   “我爸脑子不好,胆子也小,天天怕我做出什么事。”   梁聿生?:“……”   “做出什么事?”   季阅微没立即说?话。   梁聿生?有点着急,他说?:“我去问问他。”   说?完,像是某种?感应,年糕应声起立。   季阅微被他俩的反应逗笑,拉住梁聿生?说?:“他说?话就?是有点气人,没事。”   “到底什么事?”梁聿生?沉了脸色。   季阅微拉了拉他的手臂,轻声:“怕我跟你在外面未婚先?孕。”   梁聿生?:“…………”   梁聿生?简直气笑了,他立在原地震惊又愤怒,半晌不知道说?什么,好一会才道:“他现在才有这?个?意识吗?”   “当?初你跟我搬出去,他这?个?父亲怎么就?不担心我在外面把你肚子搞大?”   季阅微被他的话惊了,一把捂住梁聿生?嘴巴,她被他的粗俗弄得害臊,脸红耳朵烫,忙道:“哥哥!”   又赶紧低头对?眼巴巴张望两人动?作的年糕说?:“宝宝别听!哥哥疯了!”   梁聿生?:“…………” 第178章 直觉 只能交给物理。   这件事之后,梁聿生就很少再让季阅微单独去山顶别?墅。   他觉得季一陶会给?季阅微带来?完全莫名其妙的压力和负担。   这位父亲过于自?我中心,和季阅微有关的任何事情在他那都?是支离破碎的、想到哪是哪。   他关心自?己成年后的女?儿,就像修补一件成型的画作,隔三?差五抹一笔,沾沾自?喜几秒便丢到一边,等再想起,再找地方?下笔——   没有计划,也?没有思路。   于是,等何映真再提一起吃饭,梁聿生会推脱自?己忙、要不就是在出差,需要等他回去再说。   何映真就笑,说我不知道吗,你?忙你?的好了,让小阅来?过周末,梁聿生就会说季阅微周末和同学有约,或者干脆道还是等我回去吧。   他说得直接,何映真以为他心里也?这么想,慢慢地,便也?会专门凑“兄妹俩”一起的时间约。   他成为季阅微在这个“家里”的代言人。或许很久之前就已经这样了。   他长辈面前自?居“兄长”的身份,自?然而然、名正言顺,又兢兢业业。   季阅微不知道这些细微的变化。   她的学业过于忙碌,回到香港,虽然课程量回归平时,但课余时间她会跟着Everett一起整理魏德凯前半生的学术资料——   大量已发?表、未发?表的学术论?文,数不清的随笔体悟和灵感碎片,最重要的,是他关于空间定理的公式演算和证明,近乎庞大的论?证体系,翻出来?的草稿足以淹没人。   这件事是去年十一月魏德凯身体急转直下后安排Everett着手做的。   那个时候,他大概意识到了什么,即便今年的身体状况看?起来?不错,他还是敦促Everett和另外几位博士生加紧整理。   最初,季阅微并不知晓,也?没有参与。   普林斯顿回来?,赶上学期末,学校询问她有意向的院系,季阅微没有选择数学系,而是去了物理系。   谢习帆不是很明白,说你?已经在普林斯顿拿到那么好的成绩,二十岁就能在数学理论?上发?表重要的猜想证明,继续做下去显而易见的成果,为什么还要去物理系重新开始?   他人在经济系,但心系人类数学的未来?发?展,眼见季阅微在国?外开疆拓土、形势大好,显然是希望她回来?后继续大放光彩——   这是陆轩洋翻译的,他翻完,对面的钟慧眼睛一亮,说我们洋洋不得了,数学系居然把?你?培养成了一位翻译家!弄得陆轩洋十分不好意思,只好道苦难造就天才。众人:“……”   季阅微笑,说:“也?不是重新开始。”   很多时候,数学像一个工具箱,起先,她只知道自?己揣着这个工具箱,所向披靡。去了普林斯顿,发?现原来?工具箱还有更高?级的,于是,她也?开始慢慢地更新自?己这个工具箱。   数学就是这样,教她认识世界、描述世界,而物理,某种意义上,给?予她触摸本质的机会。   她说:“我不是突然决定的。”   “去之前我就已经这么想了。”   “齐玛猜想那篇论?文很偶然,太偶然了——我跟那位指导我的老师一开始根本不对付。”   “但我不能因为一次偶然就否定自?己的直觉。”   她想起许久之前在魏德凯家看?到的那页草稿,她对谢习帆说:“你?还记得那个草稿吗?”   谢习帆愣了下,毫无印象,只能摇头?,傅征说:“就是那次魏德凯身体不好我们去看?他。你?还和她坐一起看?的。”   陆轩洋:“我也?忘了,你?记那么清?”   傅征:“……”   季阅微笑:“我现在脑子里想的还是那上面的问题。”   “物理也?好,数学也?好,我想看?看?哪一个能帮我走得更远。”   “我在普林斯顿发?现数学给?了我一百米的极限,但这个问题在一百零一米的地方?,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最后的一米,只能交给?物理。”   那个时候,七个人坐一起吃饭。   她说完,唐家妍和钟慧就拍了拍手。她俩看?上去震撼得无以言表。   童朝朝掏出季阅微给?他们发?的“大师签名本”,这个本子还让季阅微挨了艾伦一顿说——她翻到最后一页,递到季阅微面前:“麻烦季老师先签下名,我怕我以后排不上队。”   班长起身示范,众人纷纷效仿。   季阅微:“……”   一年未见,大家还是很幼稚。   不过闹完,各有各的成熟,季阅微发?现每个人变化都?很大。   她清楚自?己的变化,当然也关心朋友的变化。   最明显的就是陆轩洋。   他在摇摆的人生方?向和摇摆的个人能力之间选择了随心所欲——   “反正最后都?那么回事,没必要提前给自己划定方向,能过就过,不能过再想办法。我才不想我的二十岁天天愁眉苦脸。”   相比之下,童朝朝和傅征显而易见的焦虑。   他们都?有就业的考虑,不过傅征说他在考虑申请普林斯顿的直博项目,到时候可能会请季阅微帮忙,季阅微说没问题。   谢习帆就说:“朝朝你?也?考虑下。你?数学比傅征强好吗。”   童朝朝立马翻了个白眼:“强,不代表感兴趣。”   “这一年学下来?我差点吐了。”   陆轩洋举手:“我作证。太惨了。差点吐我身上。”   谢习帆:“……”   唐家妍就问:“那你?以后想干嘛?”   童朝朝叹气:“就是不知道啊。”   陆轩洋:“要不和我一样,我打算明年gap一年。”   “做什么?”童朝朝问。   “什么都?不做。”   陆轩洋一脸理所当然:“gap不就是无所事事吗,我喜欢无所事事。”   童朝朝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朝他竖了竖拇指。   陆轩洋只好说:“你?们难道不觉得前二十年的人生都?是外部计划吗,你?们就没有什么内部计划吗?”   说完,他指了指季阅微:“微微除外,她的内外计划一致——她是天才,不能纳入样本。”   大家都?笑起来?,季阅微也?笑。   钟慧忽然说:“那我gap的话我要专门去写作。”   唐家妍:“你?不是一直说你?要写作?”   “对啊,但我还要上课、应付考试、各种社交,我要一年完整的、完完全全属于写作的时间。”   童朝朝:“完整的属于一件事,说的我都?心动了——”   “那我想谈恋爱。”她眯眼朝各位一笑。   大家欣喜捧场,呱唧呱唧拍手:“哇塞!”   谢习帆:“那我想出去玩。去各种地方?玩。”   唐家妍:“……好多人gap都?会这么干。我也?想。玩真的好爽。”   傅征:“我也?想谈恋爱。”   大家:“哦。”   傅征:“……不要区别?对待,我是认真的。”   大家:“收到。”   傅征:“……”   “二十岁真好啊。”   “是啊,怎么都?很好。失败也?很好,成功就那样——”   “因为以后一定还会更加成功。”   “……陆轩洋,你?真是个无所事事的哲学家。”   “过奖了过奖了,那我可以在微微后面签名吗?”   “那不可以。”   “……”   魏德凯的期末课堂上,得知季阅微专业方?向的选择,下课后魏德凯专门留她问了问。   季阅微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魏德凯看?上去有些意外,又有些高?兴,他说平时要是没事,可不可以帮他整理些东西。   季阅微说当然没问题。 第179章 报复 他都想吃了她。   “西贡?”   梁聿生转头。   季阅微“嗯”了声,她搂着?年?糕看书,伯恩山健硕威武的身躯像一台恒温发热、触感极佳的桌台,季阅微靠上面,翻了面书页,道:“谢习帆说周末一起去玩,他家在那里有帆船、划艇、摩托艇……哦,还有游艇。”   梁聿生想起来了,当年?那边的地皮还是他家谢老板牵的头。   “你?不会游泳,要注意安全。”   “我?知道,朝朝也不会,我?们就在沙滩上玩。”   他问:“几个?人去?”   季阅微:“就我?们七个?。”   “过夜吗?”   “嗯。两天一夜。”   又是一页翻书声,季阅微笑着?说:“我?看别墅的位置和以前哥哥你?带我?去的差不多。”   仔细想了想,季阅微确认:“隔了那么一点距离……”   “那就别和他们过夜,来哥哥这过夜。”   季阅微:“……”   扭头去瞧餐桌旁的梁聿生,她的表情好?笑又无语。   他这阵回来得?都很晚,回来就干饭,每顿都很饿似的。   季阅微说你?在外面和人谈事情不一起吃饭吗,梁聿生说外面的饭不好?吃。   季阅微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不过这也是实话。   这一个?月谈了好?几家原材料供应商,市面上各种引擎零部件,新科技的、半传统的,梁聿生也看了个?七七八八,就是不知道是不是F1筹备新能?源的规则这两年?越来越众所周知,整个?行业水涨船高,就连基础的钛合金碳纤维,都涨得?离谱。   也不是说没钱了,只是梁聿生觉得?也不能?这么花——   不过他手头也确实有点紧张。   之前捐得?有点猛。   普林斯顿那边还计划给他颁名誉奖章,梁聿生兴致不高,他有种类似入不敷出的感觉——   早知道让那边的实验室也改名“Yuewei”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梁聿生的话提醒了什么,晚上季阅微洗好?澡忽然决定去露台抱着?游泳圈浮一浮。   她穿着?露背的蓝色泳衣、挎着?巨大的泳圈,牵着?年?糕,路过梁聿生,梁聿生都愣住了。   他只能?跟上去。   季阅微扭头,不是很明白:“你?不是要和伦敦那边开会吗?”   她还记得?上周梅兰特在布达佩斯的赛事成绩不是很理?想,梁聿生回来就去了书房,晚饭都没顾得?上吃。   伸手抚上她露出来的大片后背,梁聿生只是说:“周末去玩不准穿这条。”   季阅微:“……”   他脸上的神色不像假的,即便他的视线还在她胸口打转,抚摸她后背的手从后颈的系带摸到她胸前,似乎在衡量牢固性。   “哥哥,我?都二十岁了。”   “八十岁也不准。”梁聿生说。   季阅微:“…………”   “你?真?的好?烦。”季阅微笑,举起泳圈用力隔开他,“回去啦,我?要去浮一下。”   梁聿生突发奇想:“哥哥教你?游泳吧。”他的手就没离开过她身上。   季阅微笑出声,泳圈使劲,她发现他是真?的一点想不起要开会的事。   楼梯上拉拉扯扯好?一会梁聿生才决定离开。   一旁,年?糕瞧得?都累了,坐着?不停甩尾巴玩。   其实也没什么好?开的。梁聿生想。   要不是隔着?时差,这个?点他也不至于开会。   脑子里想了会,那边小唐将搜集到的几个?大车队的引擎配置信息投上屏幕,他才稍稍定心、集中注意力。   童朝朝打来视频的时候,季阅微正在浅水区浮着?。   夜晚星空明亮,热风静谧。   她在池子里抱着?泳圈划来划去,两腿想象一种游泳的姿势,忽然就体会到了无拘无束的感觉。   池水恒温,保持在一个?温温凉凉的区间,周身围绕着?浅浅的浮力,像有羽毛托着?,摇摇晃晃。   望见她湿漉漉的头发和泳衣,童朝朝笑得?不行,问季阅微是在自学游泳吗。   季阅微跟着?笑:“提前玩一玩。”   视频边缘能?看到四处晃荡的年?糕,童朝朝:“周末年?糕也带来好?不好??”季阅微说没问题。   听到自己的名字,年?糕凑过来查看,它硕大的身体一堵墙似的立在池边,季阅微只好?坐过去,不然举着?手机很难将它这么大的块头一起放进去。   “微微,你?哥哥呢?”   “他在开会。”   童朝朝没有继续问,她注视季阅微,忽然笑而不语。   不知为何,被她这么看着?,季阅微有些愣住,池子里晃动的脚慢慢停下,她的脸开始泛红。   “去年?就想好?好?问你?,但觉得?也没什么好?问的。”   “后来你?出去一年?,你?哥哥一直跟着?,我?和家妍还有慧慧就都知道怎么回事了。”   童朝朝慢慢道:“去年?圣诞,记得?吗,我?们和你?打视频,你?说你?和你?哥哥在伦敦过圣诞。大家就都知道了。谢习帆还向傅征确认,傅征装傻,一会说那天太暗看不清,一会又说时间太久记不清,好?好?笑。”   季阅微没有说话,她跟着?童朝朝笑起来,年?糕在她身后蹲下,她顺势靠到了它背上。   “微微,你?是不是很早就喜欢他了?”   “高三那年?万圣节,你?看到他就扑到他怀里了。”童朝朝回忆。   季阅微想,如果?这样算的话,应该可以更早。   就像头顶一颗颗汇集的星星,等意识到的时候,早就亮堂堂了。   两人说了会话,挂了视频,季阅微感觉口渴,便下楼找冰激凌吃。   她一动,年?糕跟着?啪嗒啪嗒。   梁聿生到露台的时候空无一人。   视野中心是一只晃荡在池子边的泳圈。   那个?时候,不知道是会开得?太久、正常的思绪没有完全回归,还是潜意识里季阅微不会游泳的警示一直存在,视线扫过周围,什么都没找到,他盯着?那只空荡荡的泳圈,极其恐怖地、脑子里唰地一下——   心脏猝然失重。   也就两秒钟——   身后传来熟悉的啪嗒啪嗒,还有季阅微那声“哥哥”,梁聿生转回身,双目紧缩、他盯着?走到面前的一人一狗,发现自己说话都有点困难。   太快了。   惊惧震动和虚惊一场几乎同时朝他袭来。   心脏在瞬间撕裂又在瞬间合并,血都来不及滴下,斩断的呼吸都好?像错觉——   他听见自己有气无力的声音:“去哪了?”   季阅微没有察觉,端着?冰激凌往池边一坐,随便踩了踩水,抬头对?梁聿生笑着?说:“哥哥你?吃冰激凌吗?”   光线不算清楚,梁聿生强自镇定,他步伐沉重、缓慢地走到她身后,蹲下来,好?一会才伸出手去摸季阅微湿润的肩头,半晌低声:“太晚了,下去睡觉吧。”   说完,未等季阅微回复,他垂头狠狠喘了口气,发冷的身体才算一点点回暖。   年?糕察觉了他的不对?劲,踱他身边,低头用力撞了撞他的肩膀。   梁聿生拍拍它的脑袋,没有说话。   梁聿生觉得?这件事太恐怖了。   他没办法?再想,可晚上还是做了噩梦。   一脑门冷汗地睁开眼,眼前似乎还能?看见那只恐怖的泳圈,他想,明天一早就剪碎了扔出去。   再去看怀里睡得?格外香的季阅微,他忽然就生出一股恨意。   也不知道为什么。   想起她的那句话,哥哥你?吃冰激凌吗?   哈哈。   梁聿生觉得?自己要疯了。   吃什么冰激凌,他都想吃了她。   这么一想,他也不客气,报复似的伸手就去剥她的内裤。 第180章 老了 你说你害不害人。   普林斯顿回来,两人?就睡一屋了。   说起来发?生得也比较“偶然”。毕竟在普林斯顿梁聿生一直认为这个习惯会影响季阅微白天?的?学习效率。当然这也是基于他对自身的?认知?,以及对妹妹自制力?的?评估。   回来后的?头几天?两个人?都很忙。季阅微到家就钻书?房。她的?房间是这个家里配置最?高的?,书?房、“狗屋”、衣帽间、成套的?洗浴间,还有一个小阳台,除了下楼用餐,她的?地?盘应有尽有。   所以,当梁聿生连着两晚晚餐结束不见人?影,他是有点不适应的?。   上楼找人?,兄妹俩会在书?房像模像样?聊一阵。那个时候季阅微不是在回邮件,就是在填入学的?各种表格,要不就是选课、和朋友发?消息、回复群里通知?——   间隙里,她会抬起头对梁聿生笑着说几句。   梁聿生就会趁着这个机会、在不打扰她的?情?况下摸摸她的?头发?和脸颊。   时间久了,梁聿生会觉得自己?是来串门的?,她又那么忙,于是,他会去隔壁找年糕吩咐几句。   年糕吃饱了懒得动,梁聿生扔球也不管,它趴在地?上瞧了会面前没事找事的?梁聿生,叹了口气,礼貌地?伸出白手套按了下“你去捡”的?按钮,顿时引得隔壁季阅微哈哈大笑。   梁聿生沉着脸没好气,只能捡了球再出去,顺便带上了门。   也不是说他不忙,相反,他回香港事情?还蛮多的?。   除了公事,Richard还约他就近去看赛马,说要聊曹霄和Sallie的?八卦,他没什么兴致,电话里却偶然得知?两人?居然分手了——   本?来还有点想问问曹霄,但梁聿生觉得自己?没分手的?经验,他就好心地?没有去找。   晚上躺上床却莫名思索,身边出现分手的?案例属于不好的?预兆,他还是很迷信的?——   听到隔壁狗叫,梁聿生想也不想,下床就去找季阅微,美名其曰让哥哥看看出了什么事,然后在季阅微莫名其妙的?眼神里,一把抱起床上逗狗的?妹妹,淡淡道太吵了,还是来这边和哥哥睡吧。   季阅微都没反应过来,人?被抱床上忍不住笑着解释:“我?在和年糕玩呢。”   “我?们在玩,哥哥——你知?道的?,我?睡前都会给它扔两个球。”   梁聿生点头,把人?按下去,给她盖好被子,然后自己?也躺下来,闭上眼睛才道:“知?道了,睡吧。”   季阅微:“…………”   门外,年糕转了转,许久不见季阅微出来,觉得没意思,就自己?叼着球、甩着尾巴回房间了。   之后的?几晚,梁聿生都会抱她过去睡。慢慢地?季阅微也习惯了。   年糕睡前扔球的?游戏改换了阵地?,只是玩完还需要叼着球离开房间,年糕觉得挺不好的?。但它也不能说什么。   单纯做的?次数也少,大概因为真的?睡一起了,梁聿生会格外注意这件事的?频率。   所以时间再一长,上床和哥哥睡觉就成了完全的?字面意思——睡前和年糕玩一阵,等梁聿生过来,年糕撤离,庞大的?身躯好像某种睡前信号,一走房间瞬间安静。   只是今晚实在奇怪。照理说,如果梁聿生想做,他会在睡前亲她,没完没了,再顺理成章。   今天?太奇怪了,开始季阅微以为自己?在做梦,他的?手指搅得她轻喘,唇齿间不由自主地?溢出缓慢的?音节,初春的?冰一样?,一滴接着一滴融化。   困意像被剥开的?花瓣,一层一层,每剥开一层,季阅微就清醒一点。   但不知?道是不是他今天?的?状态和之前所有时候都不一样?,指尖剥得格外急躁,他急不可耐,差点弄疼她。两瓣间的?蕊心被他搓得发?烫,他太粗糙了,动作更粗糙,没一会就搓出好多水。   以往很多时候,或者说在此之前,他做这件事都是极其温柔的?。   他清楚这件事对她的?意义,他无?比在乎,所以开端就变得十分重要,他近乎呵护。但现在,他只是在急,又有点慌——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慌。   下秒,清晰的?、坚硬的?、硕大的?、笔直的?,季阅微惊得霎时就睁开了眼,她汗涔涔的?、仓皇抬头,撞进暗里一双锐利的?瞳孔,漆黑幽深,他凝视着她,又好像不在看她,眉宇紧皱,唇线抿直,下颌上的?汗水跟随他越来越重的?动作溅落在她的?脸颊,季阅微感觉到喘不上气。   见她醒来,梁聿生俯身捞她坐稳,“醒了”,他只说了这两个字,语气也直接,没有多余的?话。   季阅微攀住他的?肩膀,搞不清状况,但很快也不出任何神志去搞清,她感觉自己?要被淹没。   礁石一层层地?压过来,每一下都砸到底,她刚醒,纤薄柔软,根本承受不了这样毫无铺垫的强势冲击,近乎窒息。她吓得低头去看,太快了看不清,不知?道什么情?况,后面搂着梁聿生直接哭了出来。   梁聿生使劲亲她的脸颊,片刻才知?道缓了缓,轻声?安慰:“马上就好,微微……”他吻她的眼睛、鼻尖和张开的?嘴唇,舌尖进去找她,找到了又安慰了好一会,季阅微才慢慢不抖。   梁聿生没有开灯,只开了床头一盏小小的?蘑菇灯,还是季阅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的?房间带过来的?。小蘑菇很可爱,光线柔和,捧在手里像发?光的?水母。   梁聿生就把蘑菇塞到季阅微手里,他低头仔细瞧了瞧她的?脸颊,又伸手摸了摸,发?现除了红和湿,还有些烫,其余还好。哭得那么大声?,眼睛却没怎么红。   季阅微不是很想看他,因为她坐的?地?方?全湿透了。完全的?湿透,稍微动一下还能听到挤出来的?水声?。梁聿生抱她去浴室,她不怎么愿意,神色别?扭,蘑菇灯映出她不大高兴的?嘴唇,还有细微掀动的?眼睫,湿漉漉的?、乌黑的?一丛,影子一样?在光晕里细细扑动。   梁聿生亲了亲她的?额头,语气温柔得完全变了个人?,他说没事,不开灯,哥哥什么也看不见。   这下气得季阅微抬头张嘴就去咬他的?胸口。梁聿生却忽然笑起来。他低低地?笑,一遍遍抚摸她的?后背,从后脑勺到后背,他摸得很认真,指腹摩挲,像在确认她的?体温和触感。   “微微”,察觉季阅微松口,梁聿生转头亲了亲她的?额角,忽然叹了口气,说:“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吓哥哥。”   季阅微没明白,但不想理他,就没吭声?。   梁聿生重复:“知?道吗,不可以吓哥哥。”   季阅微还是不吭声?、不理他。   “你要是敢吓哥哥,哥哥肯定会惩罚你的?。”   季阅微觉得他不仅莫名其妙,还特别?嚣张,气得她想也不想,又低头就着之前的?齿印又用力?咬了口。   梁聿生按住她的?脑袋,也不管了,说:“听到没有?”   季阅微被他捂得快要闷气,她伸手推他,梁聿生握住她的?手腕,松开人?直接吻了上去。   好一会,季阅微眼泪差点被吻出来。   梁聿生俯身盯她,两人?离得极近,嘴唇贴着嘴唇,鼻尖蹭着鼻尖,梁聿生说:“微微,不可以吓哥哥。”   “哥哥老了,被你吓一吓命都要没了。”梁聿生垂头喘息。   这个时候,他好像才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之前都像在做梦。   季阅微看着他,实在没头没尾,但也能捕捉到一些,只是心里头还是有点气他的?下流,她硬是没理他,一个字不冒。   梁聿生气笑了,说:“你要是再不理哥哥,今天?我?们就都别?睡了。”   季阅微瞪大眼,超大声?:“梁聿生!”   梁聿生听得惊讶,后知?后觉:“天?天?被你叫哥哥,都快忘了自己?叫什么了——”   “你说你害不害人??”   说着,他也有点气,只能再去把人?好好吻一遍。 第181章 厉害 哥哥对你好吧。   季阅微忍不住思考,梁聿生老了是?不是?就会这样——   莫名其妙、又蛮不讲理,无法理喻、还胡搅蛮缠。   她被梁聿生俯身搂着亲,所?有的?吻都落在她身上,细细密密的?热雪,落下来才能融化,停在半空只会显得?孤独又可怜。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6 . c o m   很快,他又不规矩,托起?她的?后腰,吻跟着落到心口,季阅微都怕他了,伸手往后握住他坚硬的?腕骨,垂眼?注视梁聿生:“我真的?要生气了。”   梁聿生笑,忽然?间很好说话的?样子,抬头亲了两下她的?嘴唇,搂她下床去浴室,半途笑着道:“哥哥对你好吧?”   季阅微不说话,伸出手指狠狠戳了下他胸膛前被自己咬出的?牙印。   早上梁聿生对着这个?牙印观察许久,转头同刚刷完牙的?季阅微说:“张开嘴巴让我看看。”   嘴角还有细小的?泡沫,季阅微不明所?以,望着他的?下秒就被梁聿生握住了下巴。   “微微,这颗有点?歪,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下?”   他伸手轻轻点?了点?位置,贝壳一样颗颗雪白的?牙齿,被他摁着脑袋数落。   季阅微:“……”   对着牙印当?起?了牙医,真的?很神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某种身为兄长的?天赋。   一把将人推开,季阅微转身就跑,隔了两道门,她对梁聿生发布命令:“从今天开始我不跟你睡了!”   惊得?隔壁的?年糕闻声跑来,不管三七二十一瞄准梁聿生直接汪汪汪。   梁聿生笑,他慢慢悠悠走出去,语气埋怨:“跑那么远做什么。”   “过来说,我又不抓你。”   气得?季阅微一把关上门。   餐桌前问起?周末的?出游,梁聿生说:“我和你们一起?去吧。”   季阅微头也不抬:“不可以。”   梁聿生点?头:“怎么才可以?”   他漫不经心的?,靠在桌边,手上的?腕表刚戴上去,一本正经。   这一阵他出门都比她早那么一刻钟。   深吸口气,季阅微抬头:“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年糕也抬头,皱眉瞧着梁聿生,黄豆大点?的?眉毛下炯炯有神,希望他梁聿生识点?趣。   梁聿生颔首,不作声,神色如常没再反驳。   晚上,季阅微卧房门口徘徊良久,年糕还是?一筹莫展。   梁聿生进来前它就提醒了,只是?季阅微睡得?早,没听见。   隔着一扇门,很快传来似哭非哭的?喘息,还有轻微的?哄声。梁聿生一直在哄,一堆无意义的?叠词,哄得?年糕耳朵都起?茧了,却是?半分作用也没有。季阅微一会叫得?更大声,一会又呜呜咽咽的?,等结束,梁聿生抱她去他房间睡,年糕趴窝里叹了口气,觉得?梁聿生有点?过分了。   代价就是?,一直到周末,季阅微都没怎么搭理他。   不过他要一起?去的?安排算是?单方面决定了。   周六一早,他就收拾齐整地站在一楼检查季阅微带去的?行李。   泳衣还是?那件蓝色大面积露背的?,梁聿生没有再发表意见。   他只是?上楼给季阅微挑了件薄披肩,想着到时候遮遮背、盖盖腿什么的?。   听见下楼的?声音,扭头瞧见只穿了条吊带长裙的?季阅微,他又不动声色地上楼另外加了条。   季阅微懒得?搭理他这些?小动作。   一番准备,梁聿生总算心满意足。   开车送季阅微去的?路上,他说:“哥哥肯定不凑你们热闹。”   “我就在一旁看着,放心,不会扫你们兴的?。你看好不好?”   季阅微低头整了整裙摆,又去看后座忽左忽右遥望路况的?年糕,然?后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抿了口,再慢慢旋上盖子。   梁聿生:“……”   他笑了下,心情还是?不错的?。   其余六人并?不意外他的?到来。   一口一个?“聿生哥”。   天气很好,旅游旺地,游人密集。   空气像柠檬味道的?气泡水,咕噜咕噜。   阳光笔直地照射下来,海水携带的?风里一会湿润一会干燥。   梁聿生摘下墨镜,他一身休闲,温文尔雅的?样子,开口就胡说八道:“我没来过。”   “微微说要来玩,正好过来看看。”   “你们玩,不用管我,我随便转转。”   童朝朝挽着表情平静的?季阅微,等梁聿生走到远处的?别墅里,她笑着问:“怎么了?”   虽然?梁聿生挺不要面子的?,但季阅微也不大好意思说,她摇头,顿了顿又点?头,含糊:“就是?有点?烦他。”   唐家妍凑过来:“人看着很好哎,大哥哥一样,说话和和气气的?,声音也好听。”   钟慧不冷不热:“有钱人都这个声音。”   童朝朝:“……”   对面,三个?男生左看右看,等四个女生说完话。   忽然?,陆轩洋转头问谢习帆:“你现在还喜欢微微吗?”   谢习帆吓得?手里饮料掉沙滩上,他说:“我《公民与道德》科目是?满分。”   傅征呵呵笑了两声。   陆轩洋点?头,若有所?思:“懂了。分情况讨论是?吧。”   谢习帆一脚将他踹海里。   这下不得?了,沙滩上很快便是?七人混战。   季阅微被抬着扔进海里的?时候,远处瞧着的?梁聿生吓了一跳。   好在他妹妹反应很快,下水就站了起?来,冲过去和另外三个?女生一起?拽着三个?男生往海里推。   一旁,年糕开心地玩起?了沙子。   梁聿生叹气,忍不住道带你来有什么用,关键时候还得?靠姐姐自己。   靠海的?别墅配置的?泳池都很大,童朝朝和季阅微不会游泳,唐家妍和钟慧会。   上午在沙滩上自由组合玩了会排球,吃完午餐,唐家妍和钟慧就打算教她俩游泳。   另外三个?男生出海玩帆船。G大有帆船队,陆轩洋还是?帆船队副队长。   两个?人从蛙泳开始学,练习闭气和腿上动作,一下午效果显著。   童朝朝进度更快,傍晚的?时候就吩咐她的?仆人带她上帆船。   她的?仆人还是?很小心的?,说大小姐,要不还是?游艇出去吧,帆船不配。   谢习帆乐道:“那就游艇一起?出海。”   “你会开吗?”傅征问。   “当?然?。”谢习帆说:“很小的?时候我爸就教我了。”   他确实熟练,但也可能因为是?自家的?游艇。   检查了遍电路板,卸了靠岸的?绳索,转到控制台的?时候,他还专门给季阅微讲了讲控制器的?用法。   “有点?像开车是?不是?,微微你开车那么好,开船肯定也厉害。”   后来每个?人还轮番上手试了试,确实很不错,尤其在飞桥,一望无际、有种乘风破浪的?舒畅。   一天收获就颇丰,学了点?游泳,开了会游艇,碰到这几天不怎么愿意搭理的?梁聿生,季阅微都愿意搭理了。   她跑上前说哥哥你知道吗,我还开游艇了,开了一点?点?,真挺好玩的?。   那会游艇靠岸,七个?人去另外一艘更大的?游艇上吃晚餐。   是?梁聿生安排的?,他说他也不好空着手来,就请他们好好吃几顿。   闻言,梁聿生点?点?头,翻了翻手上的?游艇介绍,看了眼?她身后六个?叽叽喳喳、热火朝天、到处找吃的?的?小伙伴,随口一问:“谁教你的??”   季阅微松开发绳在他身边坐下,甩了甩头发,说:“谢习帆。”   梁聿生惊讶:“他不是?会烘焙吗,这么厉害,什么都会?”   季阅微:“……” 第182章 关心 无可奉告。   远远的,唐家妍对童朝朝说:“微微和?她?哥哥感情?真好。”   朝朝正在享用她?的仆人给她?特别调的一杯草莓椰子冰茶。   闻言,她?从?搅拌的吸管上抬眼朝季阅微和?梁聿生坐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忽然又道:“你们不觉得微微特别恋爱脑吗?”   她?是?有理有据的。   毕竟每次、真的就是?每次,只要季阅微看到她?哥,即便脸上不笑,或者?还在生着气,那眼睛是?完全亮着的,灯泡似的,跟着转的那种,一刻不停。   “微微?恋爱脑?”   陆轩洋撇嘴:“谢习帆恋爱脑我相信,微微怎么可能恋爱脑。”   谢习帆正在切菠萝,一刀下去,他看了眼陆轩洋。陆轩洋就往朝朝身边挪了挪。   “怎么不可能。”   钟慧把谢习帆切好的菠萝码进?餐盒,两人也准备调一杯水果?酒。   这艘游艇上供应的酒品几乎应有尽有,水果?种类也丰富,还有数不清的各种调味。   菠萝装好后均匀挤上柠檬汁,加点白砂糖,再浇点朗姆酒,浸个十多分钟,就能作?为酸酸甜甜的果?酒基底了。   钟慧道:“我的观察,一般学习工作?上特别聪明的人,恋爱起?来就会容易失去理智。”   “感情?是?无法计算的,一旦不能计算,那些习惯计算的能力就会失控、找不到方向,好比——”   “好比指南针到了月球。”   钟慧笑着给自己竖了个拇指。   陆轩洋思索:“难怪我一直谈不了恋爱,原来我不是?恋爱脑。”   “嗯……”钟慧顾左右,语气迟疑:“这只是?一般的观察。我自己的想?法啦。”   “你只是?没脑子。”童朝朝替她?解释。   陆轩洋:“…………”   “还有”,童朝朝补充:“身为仆人是?没有恋爱自由的。”   陆轩洋:“……该死。”   他赶紧弯腰鞠躬:“对不起?朝朝大人!”   他在调第二杯草莓百利甜,片刻,晃悠一圈回来的傅征不知道哪里找来一管炼乳,问?他要不要再加点。   陆轩洋震惊,说你想?甜死我们朝朝大人吗?   一旁,童朝朝疑惑:“所以你们一直在拿我试验?”   很快,那边就“打了起?来”。   听到动静,季阅微扭头,梁聿生也看去,半晌平静道:“微微,你的同学都好幼稚。”   季阅微站起?来,准备过去和?他们一起?玩,听到他说的,立即反驳:“没你幼稚哥哥!”   梁聿生就笑。   他没有参与七人的聚餐,坐了会瞧了片刻季阅微,就去了楼上的甲板,同船长聊了聊夜里航行的路线,以及回程观赏日出的最佳海域和?时间。   楼下传来的吵闹声没有一刻停的。   坐在甲板上,梁聿生会想?自己这个年纪也是?这样吗,但又实?在没印象。   时间真的有点可怕,往前数个九年十年,就空荡荡了,也不知道是?大脑懒得储存,还是?自己本?就对二十来岁的人生过于忽视——   梁聿生不清楚,但转念又想?,如果?季阅微在他二十九岁的这个年纪也记不得二十岁发生的事的话,他正好可以帮她?记。   二十岁的时候,她?和?学界权威的老师合作?发表了重要的学术论?文。   二十岁的时候,她?从?美国回到香港,重新?回到了她?的好朋友身边。   二十岁的时候,她?人生光明、前途坦荡。   这么一码,梁聿生感到心情?舒畅。   他往后靠了靠,注视头顶的星空。   片刻,嫌吵的年糕上来找他,蹲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稳重得不像个两岁多的宝宝。   餐桌上的话题先是?围绕季阅微在普林斯顿的学习,慢慢就绕到她?没有参与的这一年发生在他们六个身上的各种事。   意外的是?,傅征是?被?调侃最多的。   尤其是?那次谢习帆表白事件中他在里面发挥的“作?用”。   时隔一年,再提起?来、当着大家面明晃晃地提起?来,感觉他下一步就要跳海了,他大声哀嚎——   “放过我好吗?我真的后悔!我都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给我点面子,微微和?习帆我都道歉了!”   二十岁也不见得有多成熟,但回顾十八九岁,还是?有一定认知的。   季阅微点头:“是?的,第二天就给我道歉了。”   谢习帆惊讶:“啊?他上个月才正式给我道歉!还是?说到你要回来的时候。”   陆轩洋“啧啧”两声。   忽然,他卡住了,打量着傅征若有所思:“不得了不得了,漏网之鱼……让我想想取什么名字——”   “对了,习帆,你要不把你考《公民与道德》满分的经验传授下傅征——”   “啊——”   傅征崩溃起?身逃离餐桌。   他一走,剩下六人肆无忌惮,童朝朝问?陆轩洋:“算得准吗?”   谢习帆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陆轩洋耸肩:“我开?玩笑的。谁知道他反应那么大。”   唐家妍:“管他呢——实?在不行你教教他《公民与道德》。”   谢习帆:“……”   季阅微忍不住笑,她?一笑,众人立马将话题对准她?。   陆轩洋好奇,问?道:“微微,聿生哥是?不是?很聪明?”   季阅微点头:“嗯,我觉得他很聪明。”   只是?她?的表情?格外偏心,好像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人她?只认梁聿生。   钟慧好笑,指了指这艘游艇,道:“有钱是?真的。”   “多有钱?”   “谁知道——”   “我听我爸说,前几年聿生哥向他订的那艘现在还停在维港的游艇上面有停机坪。”   “……”   “人为什么会有钱成这样?”   “真想?和?他们拼了。”   “你拼什么,聿生哥还是?不是?向你爹订的。”   “我爹是?我爹。又不是?我。”   “……太有志气了。要我说,我爹就是?我,我就是?我爹——”   “洋洋疯了。”   一口气冲上甲板,和?起?身到处转圈的年糕撞个正着,梁聿生扭头,傅征愣住,磕绊地叫了声“聿生哥”。   梁聿生点头,笑着问?:“你们在聊什么?”   傅征头都大了,往前慢慢走了几步,又拐向一旁的栏杆。   夜里的海水格外黑,一团团地扑过来,泛起?白色的浪。   “没聊——”顿了顿,他说:“说之前谢习帆准备跟微微表白。”   他一眨眼就卖得一干二净。   梁聿生低低笑了声,没说话。   他看上去一点不介意,轻飘飘的,仿佛笃定季阅微对他的痴迷,又似乎过于自信自身的魅力。   傅征转头,注视着梁聿生的背影。   他坐在漆黑的甲板上,伸手抚摸身旁来回走动的那只体型格外健壮的狗,面前一望无际的深海,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一年前,他比所有人都先知道了这个事实?。   一年后,当所有人“大人似的”以玩笑的形式揭过,他还是?无法理解。   他和?她?不是?哥哥和?妹妹吗?   即便毫无血缘,但梁聿生未免太过投机取巧。   他知道季阅微有多聪明吗、他真的喜欢她?吗?   ——像谢习帆一样喜欢?   但谢习帆还不是?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就退缩了。   梁聿生的神秘不过是?年龄和?阅历堆积出来的。   傅征想?,年长的男性总是?有特殊的魅力,但这些其实?很容易就能获得,只要足够的时间。   “聿生哥。”   “什么?”   “你真的喜欢微微吗?”   他盯着他,想?要从?这个男人身上找到一点可供评价和?预判的蛛丝马迹。   周遭陡然安静。   海水拍打船面的声音近乎消失。   梁聿生没有说话。   即便被?冒犯——   年糕嗅到他身上隐隐的怒意,猛地站了起?来,低头四处搜寻——   梁聿生伸手按住狗的脑袋,忽然很轻地笑了声,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他发现愚蠢和?幼稚一线之隔。   “真的喜欢”、“假的喜欢”——   这是?二十岁、还没上完大学的男生才会问?出口的话。   喜欢在他们眼里才会分什么真假。   傅征愣住,但反应很快:“我们都很关心微微。”   梁聿生略微颔首,表达理解,但他没有回头,语气状似温和?:“谢谢你们的关心。”   话题暗示到此为止。   梁聿生忍不住想?,如果?和?季阅微同学的关系太差,是?不是?会对季阅微造成困扰?   他已经有点想?揍这个小子了。   简直比谢习帆还要让人厌烦。   甲板上悄无声息。   不知道是?不是?梁聿生过于游刃有余的态度让傅征笃定了什么,他看着稳坐原地、仿佛无可撼动的梁聿生,道:“你还没回答——”   “无可奉告。”   梁聿生冷声。   他起?身看了眼傅征,牵起?一旁的狗朝楼梯走去。 第183章 真心 季阅微是唯一正确的。   六个人来到甲板的时候,傅征正在思?考刚才说的那些?话。   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握着手?机,不时去看面?前?的海。   今天很奇怪,找不到月亮,星星却?格外得多。   头顶仿佛一丛丛的灌木,深不可测,细碎的星光萤火一样穿梭其中。   沿岸的灯火时髦又璀璨,映照着远处山的轮廓,看上?去很近,但其实很远,庞然大物一样,混淆人的视线和对距离的感知。   私心这件事承认起来并?不困难。   “我们都很关心”——   估计只有他在意季阅微和谁谈恋爱。   但也?不是?说嫉妒,他能嫉妒什么,谁都不配好吗。   这么一想,他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个事业粉……   傅征捂住脑袋,表情都有点空白,但某种?程度他又能理解自己。   季阅微太聪明了,他没有见过比她还要聪明的。   但她又不像一般的天才,高高在上?、难以捉摸又自命不凡——   她就是?他们的同学,培华高三组第一次学科竞赛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   她对于自己的能力有种?罕见的自知,即便?是?一般人都很难做到这份自知之明。   她太清楚自己拥有的、想要获得的、能够获得的——她都清楚,所以很多时候,很多关键的时候,只要她在,就能给大家很大的信心和底气。   就像陆轩洋经常说的那句“我们有微微”。   他当然喜欢她。傅征心想。没人会不喜欢她。   尤其滨南回?来之后。她简直有了一层光环。当然,得知她在普林斯顿发表论文,这个光环就越来越大了。但回?头,她还是?这样,是?他们中间的一位好同学、好朋友,亲切又友好。   很早的时候他就明白了,季阅微是?不会搭理他的喜欢的。谢习帆的也?是?。   她看他们这些?男同学的眼神都是?一样的——   非要比较的话,他们都赶不上?她注视童朝朝的眼神。   偶尔,她看童朝朝都是?崇拜的,好像她真的是?陆轩洋嘴里的什么“朝朝大王”、“朝朝大人”。   当然,他也?认为?这大概就是?身为?班长的魅力。   培华U班的班长如果没有一点领袖气质,怎么能成为?班长。   “傅征?”   上?了甲板的班长发话了,童朝朝问他,就你一个?聿生哥呢?   傅征抬头:“来之前?在的。我们说了几句话……他就下去了。”   “说什么了?”   谢习帆将带上?来的饮料递一杯到他手?里,随口问道。   只是?未等傅征开口,船长忽然过来告诉他们说一会船就要启航,驶向最佳的日出观测点,让他们早点回?船舱休息,不然可能会错过凌晨四?点的日出。   当然,还有一个最便?捷的办法,就是?通宵。   话音落下,大家的情绪顿时被?点燃,傅征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站起来看着周围兴奋雀跃、七嘴八舌商量通宵的伙伴,目光落在正和童朝朝陆轩洋说话的季阅微身上?,停顿几秒,确认眼神正确无误,他叹了口气,转头和谢习帆一起帮唐家妍和钟慧搬椅子?和长桌到甲板上?。   等不到梁聿生回?来,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季阅微就想去找他,和童朝朝说了声,她就转身下楼去船舱的房间。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童朝朝说:“我说的没错吧,微微根本看不到除她哥以外的男人。”   陆轩洋点点头:“慧慧还是?厉害。”   “刚才家妍还说呢,上?来碰见傅征会不会不好意思?,他被?你一说反应那么大,肯定有鬼,我就想,微微根本就不会在意——区区傅征、区区谢习帆,唉”,她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陆轩洋拍拍她的肩,恭维道:“朝朝大人真是?辛苦了。”   童朝朝:“……”   梁聿生不在房间,他在船尾的栏杆旁和年糕一起望海。   伴随呜呜的发动机声音,海水浮动,这艘游艇很快颠簸起来。   “哥哥。”   走到他身边,季阅微挽住梁聿生手?臂,抬头仔细瞧他。   她目光探究,一点点地从他的眼睛落到他的嘴唇,然后踮脚凑上?去亲了亲。   梁聿生笑,垂眼同她对视。一旁,年糕嗷了几句,咕噜咕噜,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的面?色看不出任何,眼底笑意清晰,过了会,伴随驶离的游艇,四?面?的海风裹来,他伸手?把季阅微搂进怀里,低头下巴搁在她的发顶,轻声道:“微微。”   当视野里只剩一片黑沉沉的海,头顶的星光被?赶来的云雾层层掩盖,人造的所有光线霎时变得稀薄。   ——自然显露出最本真的面?貌,仿佛回?到一亿年前?。   梁聿生没有说甲板上的对话,自始至终,他都觉得那个问题过于肤浅。   说他懒得搭理也好、不屑搭理也?好,但——   这个时候,他忽然想,季阅微也?只有二十岁,如果这个问题摆到季阅微面前,她肯定会响当当地回答一个“真的”。   梁聿生再?一次了悟自身标准的二重性——   年龄太小带来的所有负面?,在季阅微这里通通不存在。   这个世界上?,只有季阅微是?唯一正确的。   是?所有规则之外的妹妹,他的妹妹。   梁聿生被?自己的想法弄得心情极好,他忍俊不禁、面?色莞尔,季阅微抬头,不是?很明白。   蓦地,耳旁响起长长的鸣笛声,呜呜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夜海混沌一片,这记低沉悠长的汽笛声仿佛某种?信号。   海浪骤然间翻滚喧嚣,更远、更黑的海幽灵一样扑面?而来。   她看得认真,全神贯注,梁聿生凑到她耳旁,捣乱似的问:“微微,喜欢哥哥吗?”   想也?不想,即便?目光还注视着面?前?黑洞一样的海,季阅微不假思?索地点头:“爱你哥哥。”   梁聿生:“……”   他不捣乱了,他搂紧她,像搂着这片暗里唯一的光亮,追问:“有多爱?”   这句话出口,他就意识到,无论如何认定他人的肤浅、幼稚、可笑——   终究、他也?是?一样的。   甲板上?的那一刻发自真心。   这一刻的追问也?发自真心。   季阅微没有立即说话。   她觉得眼前?这片近乎漩涡一样的黑有种?神奇的魔力,消弭一切,声音、光亮,所有的痕迹,只要进入就好像可以从来没有存在过,她感到害怕,又觉得很像人类无法避免的终途——   她凝视着,赌咒一样低声:“死也?要和哥哥一起死。”   她好像最古老的女巫,洞悉肉体消失之后的秘密——   唯有爱人相伴,才得永恒。   梁聿生:“……”   他居然觉得自己这一刻有点渺小。   一旁,年糕瞅了瞅呆愣的梁聿生,甩甩尾巴,叹了口气。 第184章 手稿 这是我的荣幸。   海风捎来甲板上的笑声。   季阅微好奇扭头,梁聿生抱紧她,挡住她的视线,低头用力亲吻她的额头和脸颊。   理智觉得应该尽快让她回到他们中去,这毕竟是她和同学的一次出游,从始至终自己?都是硬塞进来的,可他哪里还有理智,他死心塌地?、恨不得此?刻开始所有人原地?消失、通通消失——   季阅微被?他亲得有点痒,转脸埋进梁聿生胸膛。   梁聿生像是不知道自己?有多烦人,他追着去亲她露出来的耳朵和颈侧,好一会,嘴唇贴着季阅微耳朵说?:“下次不要这样说?了,哥哥吃不消。”   他还有点严肃,语气也平静。   闷在他怀里,季阅微没吭声。   梁聿生抚摸她的头发,神?色温和:“到那一天,哥哥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你。”   “全是你的。”他再次低头亲吻她的发顶。   季阅微愣住。   “别墅、股票、公司,车队,全都折现给?你。”   “对了,哥哥还给?你建了一笔信托,想?干嘛干嘛,想?去哪去哪,衣食无忧,会有人照顾你——哥哥全都给?你安排好。”   她一句话就让他送出全副身家,现在的、未来的。   他像世界上一部分?的父母,季阅微就是他肚子里出来的,身前身后?都是为了她、都要替她仔细谋算、认真?计量。   季阅微感到难过。   他说?得太具体,不知道是已经这么想?过无数次,还是即便下意识,他对她也能面面俱到。   季阅微抬头:“就要一起。”   她觉得梁聿生好像听不懂自己?的话,神?色表露出些许的生气。   梁聿生笑,语气温柔:“微微,你知道的,我比你大很——”   他当她心态年轻,不知岁月横亘,便一时?兴起、脱口而出。   季阅微捂住他的嘴巴,冷脸:“好了,你不要说?了。”   梁聿生:“……”   她确实?孩子气——在他面前、说?话、动?作、神?态,就像现在。   加上相隔的九岁,梁聿生面对她的时?候,也习惯先把她当妹妹,是需要细心呵护的妹妹、他独一无二的妹妹。   猛烈的海风扬起她额前的刘海,白皙光滑的额头下,英气的眉眼明?丽又艳致,是沉入底的弯月,注目时?分?亮得惊人。   还有那双同身后?这片海一样又黑又静的瞳仁,深邃凌厉,再细微的眨动?也能传递出足够清晰的情绪。   梁聿生记得初见时?的少女,但现在她长大了,不慌不忙、成熟从容,她神?色笃定,注视着他,仿佛洞悉一切,自然也包括自身——   她将梁聿生一把拽进她的世界,希望他时?时?刻刻围着自己?,不要有丝毫的、多余的想?法。   梁聿生没再说?话。   他服从她的意愿。   尽管这一刻他还是抱持着年长的心态,是一种予取予求的宠溺态度。   日出时?分?来临得很快,但通宵过后?的大家都有些精神?不济。   海面上浮动?着蜂蜜一样的光泽,途径的鸥鸟衔着凌晨四点的海潮声,一只又一只地?掠过每个人头顶。   眨眼就是一片金色的海。   眨眼就睡倒一大片。   梁聿生上了甲板,感觉到几分?好笑。   他驻足欣赏了片刻绮丽又辉煌的日出,然后?悄悄抱走了他的妹妹。   时?间过得还是很快的。   九月,普林斯顿那里正式传来学院奖的消息。   收到邮件的时?候,季阅微正和Everett在魏德凯办公室收拾教授一些还未发布的书稿。   美国回来后?,她就一直在和Everett做这件事。   “……我记得三十多页之后?就没有了,也不知道教授有没有计划再写下去。”   站在书架前的梯子上,Everett朝拿着那叠书稿的季阅微说?:“你看是不是?”   纸张灰扑扑的,封面快要掉落,上面只有一小行简单的黑色英文标题,名为“粒子空间属性的二重?猜想?”——   “三十一页。”小心翻了翻,季阅微抬头道。   Everett点头:“我就说?。”   魏德凯下课后?回到办公室,两人还在聊他那未完成的手稿。   他问季阅微:“你之前在我这不是看过?”   季阅微点头:“但这个和高三那次过来看的有点不一样。”   那次偶然翻到,魏德凯还允许她带回去一页,为此?,她还专门打电话和江英菲聊了聊。   听到她说?的,魏德凯有些意外,他略微颔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却没有立即说?话。   好一会,他闭着眼微微喘气,看上去在思考,但季阅微和Everett都明?白,他只是累了,需要休息一会。   他的头发早就全白,这个时?候,更是一种枯槁的苍白。   窗外初秋的阳光照在他遍布沟壑的面容,仿佛预示着旱季来临前的干涸。   回来见到的第一面,季阅微就发现他和一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人在生命的最后?一段,似乎身体就是会急剧地?干瘦下来,将所有的养分?尽可能地?往最需要的地?方供给?。   对于魏德凯来说?,这个地?方就是他的大脑。他的一双眼还是十分?有神?,思维也维持在一个稍显缓慢但依旧精准的维度。只是这都有代价。代价就是他越来越虚弱的身体。   去年圣诞节前,学院就打算免除他之后?学期的所有博士生课程,但魏德凯拒绝了。后?来他身体好转,课程的事学院再次征求了他的意见,得到的还是一样的回答。   “这是我十五年前的手稿。”   他忽然开口,季阅微同Everett对视,慢慢放轻手上的动?作。   “十五年前,我在普林斯顿开设粒子空间的基础理论?这门课,上到期末,我忽然发现这门课停滞太久了。这半个世纪,基本都在教材上的那些人物思想?谱系里打转。我认为不应该,人类对于宇宙的探索已经有很多实?践了,为什?么理论?的发展还是这么慢……”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他睁开眼对两人道:“后?来我就想?,原因在哪里呢?”   “是什?么掣肘了物理学基础理论?的发展。”   “我就开始写一些设想?”,他的目光落在季阅微手上,停顿片刻,语气疲惫又好笑:“太难了,写了一半就写不下去了。”   季阅微和Everett都笑起来。   “但大部分?我还是拿出来做了,一直做到今天。”   “就是那次让你带回去的那页草稿。”   “但是……”   他转头朝窗外看了看。   这阵入秋,台风频繁,香港接连下了好几场大雨。   阳光稀疏得像是被?过滤了十几遍,落在窗台和桌面,砂砾一样窸窣清脆。   许久,魏德凯都没有再说?下去。   他注视窗外的长青木,神?色肃穆又寞然。   手机提示响起,他转头看向季阅微。   季阅微拿起来,看了邮件标题,又赶紧去看魏德凯,她眼底有笑意,也有点激动?。   魏德凯笑,师生间仿佛有种无形的默契,他问:“普林斯顿?”   季阅微点头。   Everett凑过来,瞧清标题后?惊呼:“阅微!恭喜!入围了学院奖!”   魏德凯也有点惊讶,他靠着椅背,思索了几秒,笑着对季阅微说?:“投票小组的成员我都清楚,这次应该大差不差,十二月份你肯定要回去了。”   “这些年,理论?这块数学也和物理一样,很少再有基础猜想?的破解了。”   “你和艾伦算是相互成就,我很高兴。”   季阅微:“谢谢老师。”   魏德凯摆手:“你是有天分?的。我只是推波助澜。你以后?肯定会走得更远。”   想?起什?么,季阅微说?:“霍尔明?教授之前问我,说?如果我拿了奖,您作为前届学院奖主席愿不愿意回去颁奖。”   闻言,魏德凯坐直了,他看上去十分?欣喜:“他真?这么说??”   他的脸上有一瞬的光芒,似乎并不像外界说?的那样,他和普林斯顿之间有太多难言的周折,学术分?歧也好、人际关系也罢,这些在他心中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普林斯顿也是成就他的地?方。   季阅微点头。   魏德凯注视她,他双目炯然,神?情振奋,他说?:“这是我的荣幸,阅微。” 第185章 好奇 总之就是很赏心悦目。   开学后的?课程并不算多。   多数时候,季阅微都在魏德凯的?博士生课堂上,要不就是参与教授课后组织的?专题研讨,还有系里小型的?学术会议。   因为在普林斯顿数学系“一战成?名”,九月的?几场学术会议上,魏德凯都会向?来访的?学者介绍季阅微。 奇! 书!网!w!w !w!.!q !i! s!u !w!a !n !g!.!c!co m   慢慢地,季阅微发现?她和艾伦合作的?那篇论文,比她自己料想的?影响要广。   九月结束,魏德凯因为过于忙碌,再次入院。   不过比起去年十一月,这次情况好了很多。   但医生还是建议他尽快结束长时间?的?课堂教学,还有过于操劳的?会议主持,这对他的?身体来说已经是一种巨大的?负担。他需要静养。   G大随之有了配套的?方案。魏德凯出院后,他的?所有课程转交给了系里其他老?师,除了他自己带的?几位博士生。   季阅微便跟着一起挪到了那幢小楼里,像是回到高三,开始了更加“小班”的?授课听课。   偶尔,童朝朝陆轩洋谢习帆和傅征也会来听一听——   往往发生在七个?人约好了一起吃饭聚会的?时间?。   他们需要等季阅微结束这边的?课程,索性过来坐在后排等着,也当看?望老?师了。   但这不像高三准备竞赛,这些博士生课程理论性太强、运算要求太高,对他们来说难度已经不是当初可以比拟。   基本没几分?钟,陆轩洋和谢习帆就在手机上开始飞行棋对抗赛。童朝朝靠在季阅微肩上偶尔听一会,再瞧瞧她做的?笔记。这些课程对季阅微来说没有什么难度,尤其当她在普林斯顿接受了一年的?系统训练。   傅征听得?也很认真的?。陆轩洋说当初没见你?想往这方面发展啊。   瞥了眼摆在他和谢习帆手机里的?棋盘,傅征说,当初我也没想到习帆会往这方面发展。   一句话搞得?谢习帆都有点怀疑自己。陆轩洋安慰,没事,继承学业还不如?继承家业,小谢老?板听起来多威风!谢习帆让他闭嘴,说他把自己说得?土不拉几的?。   有两?次课程结束,魏德凯会专门?留他们问问今后的?发展。   听傅征说要申请普林斯顿数学系的?直博项目,他还是很高兴的?,说愿意为他写推荐信,但还是希望傅征能在明年大三的?时候拿出一个?比较合适的?研究计划。傅征说会全力以赴。   即便是打算gap的?陆轩洋,魏德凯也表达了相?当程度的?支持。   他说这是一个?很好的?计划,就算什么都不做人生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太漫长了,二十岁想清楚的?事,到了三十岁就完全不一样了。同样,三十岁的?决定在四十岁也可能是另外一种结果。”   “就算活到七十岁,四十岁往后还有三十年的?光阴。真的?太漫长了。”   “每时每刻都有变化。只要确认变化是发生在自己手中的?就好。”   “没有什么比掌握自己的?人生、创造自己的?人生还要有成?就感的?事了。”   饭桌上,聊起这些,梁聿生说你?老?师说得?很对。   季阅微点头?,她已经吃完了,坐在一边看?书算题。   年糕靠过来的?时候,她搂着它的?脑袋一起算,没一会年糕就没什么耐心了,缩回脑袋转到专心干饭的?梁聿生身边。   他这个?月特别忙。   吃完就要去楼上书房听会,晚上最晚的?一班航班还要飞伦敦。   这个?时间?对他来说正好,飞机上睡一觉,下了飞机直接去MILE的?研发基地。   去年梅兰特拿了第三的?成?绩,也算是交代?了前年的?事故和官司。   今年属于真正的?重振旗鼓,一直到上个?月,梅兰特的?车队总积分?都稳在第一位,媒体都用上了“势不可挡”的?评价。   六月跟着季阅微回国后他就一直在看?原材料,上个?月商量了几家,这个?月开始就是频繁地试测。MILE研发的?大本营在伦敦,实验设备也在那里最充分?,之前在纽约带的?一批工程师,这个?月都跟着他挪到了伦敦——   引擎改革的?风潮越炒越盛,连续两?周,MILE研发不断传出好消息,新闻上对梁聿生本人的?评价也从“运气很好”,转向?了“野心勃勃”。   眼下看?他的?状态,季阅微也知道新闻所言不虚。   吃完他就上楼简单看?了会视频会议,主要旁听工程师的?工作进展。   大奖赛还在进行,崔予铭惯例跟队。   基地这边除了小唐统筹纽约那批工程师,伦敦这边驻守的?,梁聿生打算让庄菲菲回来负责。   这也不是他这个大老板一时兴起的安排。   之前在纽约,他就把纽约分?部负责车手培训的Kelly分?派给庄菲菲,他觉得这几个月下来Kelly应该能够接手庄菲菲的?工作了,顺势正好再将庄菲菲挪回核心技术开发部。   曹霄说不大好,这样一来,李奥央的?联络工程师换谁?   梁聿生:“他多大了?这点不能适应?非要围着他转?”   曹霄没再说话。   这阵他话少?得?可怜,情绪也不高,上班如?上坟。   想了想,梁聿生说:“李奥央有脾气,让他来找我。”   “你?也不容易——失恋确实挺麻烦的?,我做老?板肯定体谅……”   “要不给你?涨点工资?”梁聿生思索。   曹霄:“…………”   “算了”,曹霄面无表情:“留着给妹妹花吧。”   他看?上去死气沉沉,梁聿生都好奇了:“分?手到底什么感觉?”   曹霄懒得?搭理:“想死。”   梁聿生叹气:“那是很难受了。”   “一直没问,你?俩为什么分?手?撮合你?俩我妈还挺高兴的?。”梁聿生回忆。   “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挺莫名其妙的?——我还问了Richard,他说一般这种情况,女方都是忍很久了,可我觉得?我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啊,我就是忙了点……但这个?没办法啊,你?见过哪个?F1的?车队经理不跟着车队满世界跑的??我真是……”   梁聿生点点头?,没有发表意见。   七七八八说了点有的?没的?,合上电脑,检查了遍一会登机要带的?证件,梁聿生提着行李箱就下楼了。   季阅微还在看?书算题。   视线跟随书页转到面前的?草稿,停留几秒,她的?侧颜专注又安静。   头?发没有和往常一样披在肩上,而是另外找了发绳扎起来。   纸面上的?公式也干净漂亮——这是梁聿生的?外行视角,总之就是很赏心悦目。   年糕趴在她脚边不声?不响。   梁聿生靠过去,半晌轻声?:“我周末回来。”   季阅微点了点头?,翻了一页,仰头?同他笑着说:“一路平安哥哥。”   她朝他笑,温柔得?好像童话故事里才会出现?的?人物。   梁聿生在她身边坐下。   年糕抬头?,瞅了眼硬要挤到它的?位置的?梁聿生,甩甩尾巴站起来,走到另一边继续趴下。   “就忙这两?个?月。十二月我陪你?一起回普林斯顿。”   他越说靠得?越近,注视她的?侧脸,又去仔细看?她的?眉眼,说完就亲了亲季阅微脸颊。   季阅微笑,视线没从书本上移开,“知道了。你?都说了好多次了。”   “还好吧。”梁聿生反思。   季阅微没有再说什么,笔握在手里,笑容始终挂在她的?唇角,梁聿生靠得?近,她闻到他身上好闻的?气味,心思也有点被?带远。   好在,分?神也就两?秒,又翻过一页,季阅微看?着上面的?计算公式,对照草稿上自己的?演算,专心写了下去。   时间?已经不早,权叔站在门?口,有点奇怪,但也没问。   看?了眼满满当当的?草稿,又瞧了会心无旁骛的?季阅微,忽然,梁聿生伸指轻轻点了点她刚写下的?一行,问道:“微微,这个?符号什么意思?”   他完全一副求教的?语气,似乎今晚不在季阅微这边弄懂就不走了。   季阅微:“……”   年糕站起来打了个?喷嚏,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第186章 失眠 只道梁生财大气粗。   季阅微好笑。   她转头瞧他,眼底全是笑意?,没有说话,也没有问他想干什么——   他肯定会自己说的。   梁聿生就说:“亲一下。”   他被她晶晶亮的眼神瞧得略微不自在,视线移开,语气惆怅:“你知道的,哥哥每次都很舍不得你……”   他当然舍不得她。   一开始就是这样,不然也不会一个电话、两个电话,说回来就回来。   话音未落,脸颊旁就被嘴唇轻轻碰了下,未等梁聿生反应,季阅微放下笔两手捧起?他的脸,起?身凑上去仔仔细细亲了亲他的嘴唇。   顺势,梁聿生便将她搂到身上坐好。   他心满意?足。   “在算什么?”他还是问道。   问她符号的意?思当然是为了引起?她注意?,但他也不是随随便便胡乱问的,爱屋及乌,他自然对她做的所有事都满怀兴趣。   季阅微:“教授布置的作业。”   “难吗?”   梁聿生抚摸她自己扎起?来的头发,将落在鬓边的几缕发丝轻轻别?到她的发卡里。   即便外面?的时间不算充裕,但在她面?前他永远有足够的时间,处理她身上的细枝末节、边边角角。   季阅微摇头,“还好,量子波函数的一阶表达,能量转换的条件太?多?了,推导起?来有点麻烦。”   梁聿生记了下,没有继续问。   再问一句他肯定是听不懂了。   他说:“教授身体怎么样?”   季阅微点点头:“最近挺好的。没什么大课了,一周三次给我们上个半天。”   “下个月还是他的生日,我和几个师兄师姐打?算一起?给他做个蛋糕,他现在吃不了外面?的甜品。”   梁聿生没有再问。   他觉得这位老教授还是很不容易的,他很敬佩他,就像敬佩那些书本上的人类先驱。   他离开去赶飞机后,季阅微没有继续写作业。   独自一人坐了会,思绪游离,起?先并没有想什么,年糕晃荡回来,她摸了摸它搭过来的大脑袋,不知怎么打?开电脑翻出之前给教授所有书稿备份的电子版。   也许是梁聿生提及了教授的身体状况,让她想到这段时间在那幢小楼里的学习。   回来静养后,魏德凯的精神明?显比之前要好一些,只是Everett和她一起?整理的书稿,他没有再去看?,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每周的课堂上。他也不在课后组织专题研讨了。当然,所有人都知道他身体不允许。   找到那本没有写完的、名为“粒子空间属性的二重?猜想”的早期书稿,季阅微翻了翻,又?找出手机里之前发给江英菲的那页草稿的照片,粗略对比了下教授这些年的思路,季阅微放下手机叹了口气。   她想起?教授对他们一遍遍说的“漫长”,但人生其实?也是白驹过隙。   如果可以,或者说身体并没有到这步,教授肯定会再次拿起?这些书稿的。季阅微想。但她毕竟不是本人。这样的想法也只是她这个后辈的猜测。   书稿翻了几遍——站在巨人的肩膀就是有一个好处,可以提供无?限的思路。   季阅微发现魏德凯早年想法真的挺多?的,难怪艾伦说他是“圣人”,拥有博爱之心,希望给粒子空间定理提供一个统一的函数分析式。   手头的作业也涉及函数分析式的统一,不过聚焦在最基础的单一能量场域,来回看?了看?,季阅微打?算试试他早年手稿里的一个分析式:典型变换法。   这个关注点和她一直以来的学术偏好有关——   无?论是最初的竞赛思维,还是解齐玛猜想时“大刀阔斧”的“合并”,她都下意?识青睐那些极致的简洁,和近乎优美的化约归类。   简单利落、一击即中。   当然,问题总是有的。   第?二天作业交上去,魏德凯看?到就笑了,他仔细读了读,也上手算了半页,最后抬起?头问季阅微:“怎么想到用?这个?”   季阅微:“我翻到了,想试试能不能行……”   “虽然导得有点奇怪,但前面?还真挺顺的。”   好奇心永远是第?一步。   魏德凯点头,没有立即说什么。   Everett拿起?来瞧,半晌笑着?道:“典型变换还能这么用?。”   “我记得老师您手稿上推导的时候,只是作为一个均匀状态的波函数考察。”   魏德凯颔首:“没错。但阅微思路更开阔些。”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忽然说:“我想想……”   之后大概有半个多?钟头,他都没有说什么。   他真的在思考,不知道是在回顾他整个的学术生涯,还是回到了这几个世纪的物理学和数学的发展逻辑中。   总之,他如老僧入定,深潭古井一般凝神思索与之相关的任何一颗砂砾。   手背上蔓延的皱纹如同时间的枷锁。   即便这样的思考,无?形中也成为了身体的负担。   许久,他睁开眼对季阅微说:“可以试一试。”   “典型变换的分析式对单一能量空间的粒子状态考察。”   季阅微笑:“那我试试。”   “我会帮助你的,阅微,不要担心。”魏德凯说。   不过,比起?之前“千难万阻”地破解齐玛猜想,眼下这个典型变换的分析式运用?考察,出乎意?料的顺利。   十一月初,她就拿出了前阶段的演算框架。   魏德凯修改了几遍,很高兴,说目前思路是对的,而且比起?之前发表的论文?,可以看?出她越来越知道自己的短板和长处,运算逻辑更加成熟、老练。   季阅微感到开心。   连带着?梁聿生也十分开心。   梅兰特在十一月的第?二周拿下大奖赛冠军。   这是梅兰特进军F1以来的第?一个冠军,也是MILE进军赛车研发之后拿下的第?一个里程碑。   更重?要的是,今年的成绩也在向外界传达,MILE一系列技术开发已经走到行业尖端。   冠军之夜的庆功宴上,梅兰特车队老板、MILE创始人梁聿生宣布将在之后的两年内进军量产车,打?造独属于MILE核心技术链的产业区块。   一夜之间,消息放出,MILE股票直接涨停。   不过,包括斯图加恩在内的老牌车企都抱持谨慎观望的态度。   在他们看?来,赛车研发的技术一旦落到大批量的生产上,最要命的问题就是成本。   但港媒对此的评价特别?地道,只道梁生财大气粗。   季阅微对着?报纸笑得不行。   瞥了眼夸张的标题,梁聿生说:“就维持两年。我也不算放大话,要是放大话,我就说五年了。”   季阅微乐了,抬头:“所以是在试探?”   “当然”,梁聿生自信满满:“这话放出来,风向有了,先赚一波。”   见妹妹目露担忧,梁聿生安慰:“洒洒水啦。”   “实?在不行哥哥见好就收。放心吧。”   “……”   她哥哥在那将两年的成本当洒水,她也没话说。   不过梁聿生天生好命,自信乐观,季阅微觉得做人也只要开心就好。   十一月中,普林斯顿学院奖的投票结果也出来了。   季阅微和艾伦的那篇成功当选。   霍尔明?给魏德凯发了一封正式的邀请函,邀请他作为前届主席前往参与?颁奖。   G大方面?却表示担忧,认为魏德凯的身体不利于长途出行。   魏德凯本人却坚持,他说他心里有数,而且他需要再帮一下季阅微。   这不像破解齐玛猜想——众所周知的理论地位、大家公认的演算逻辑。   所以她必须联合艾伦,在他零点方程的基础上继续往前。   典型变换法是他自己的理论研究,虽然是用?既有的实?验成果进行考察,但他还是担心季阅微做出来后得不到太?多?的认同,他必须亲自去一趟,好好和那些人聊一聊。   行程定下来后,季阅微开始筹备在普林斯顿的首个个人学术报告。   这是霍尔明?得知魏德凯的想法后,定下的办法。   就在她抵达普林斯顿的第?二天。   季阅微感到从未有过的紧张,自然,连带着?梁聿生也开始紧张。   于是,兄妹俩难得抱在一起?失眠。 第187章 暴雪 太硬了哥哥。   两人间?有太多这样的时刻。   去年在普林斯顿,十一月最难的一段时间?,季阅微睡不着就去找隔壁的梁聿生。   顺利吵醒后再抱一起睡觉。有那么几次、季阅微踩得不重的情况下?,都是梁聿生先睡着。   他睡着了像一座山,一座醇厚绵延的山,山势缓和,并不陡峭,白天绿意繁茂,夜里静默沉寂,起伏的胸膛如同地表的呼吸,季阅微置身?其中?,感?到无与伦比的安全。   抬头?凝视他,仿佛这样的环境往后无论多久都不会改变,慢慢地,心底感?受到这样的笃定,即便再焦虑,季阅微也能睡着。   今天却有点不一样。   梁聿生始终也没睡着。   慢慢地,季阅微好奇他的心事。   她觉得他应该在考虑自己的事业,毕竟这阵子铺天盖地的新闻,梅兰特?夺冠的消息还是很令人振奋的。   但其实不是。   梁聿生的心事很简单。   最初的几秒,他在脑子里过了遍去美国前要做的事。   比如联系房产经理打扫清理房屋、准备好逗留那一周的采购和日常出行。   剩下?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琢磨季阅微那天穿什么比较合适。   他记得她有好几套西?装,就是料子过于轻薄,毕竟是在香港穿的,过去已经是十二月底了,普林斯顿只会更冷。款式也是早两年的,不知道穿上会不会显得过时。   他琢磨着,想着明?早让她挨个试试,又?想干脆另外再定几套。   定制的话,时间?着急,他又?开始想有没有什么熟人比较可靠,最好这周就能带季阅微去量,争取出发前做出送来。   时间?不够的话,他也得从现在就开始挑挑那些成?衣,但季阅微肯定是没时间?陪他试的,这个也比较麻烦。   ——他就在想这些。   神色思?索、纠结不定。   季阅微撑起手肘,瞧了会终于忍不住问,梁聿生就问她下?周有时间?去试衣服吗。   季阅微笑,重新趴会他怀里,好一会都在笑没说话。   她笑得实在久,怎么都不会停似的,梁聿生察觉,佯怒:“你是不是在笑我?”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好听得不可思?议,季阅微埋头?不吭声,下?秒又?噗嗤笑出来。   当然不是在笑他,是笑自己想他太多。她这个哥哥心思?太简单。   梁聿生就去摸她的脸颊,想要她抬起头?,又?或者想看看她脸上的表情。奈何季阅微抱紧他不动?,使劲的时候呼吸全喷他胸膛,搞得梁聿生无从下?手。   她毛绒绒又?湿漉漉,像一头?春天出生的小动?物,在独属于她的巢穴里,一股脑的全是劲。   梁聿生动?不了,也不能用力,半晌装作命令:“抬头?。”   他一副板着脸的语气,蛮能唬人的,差点就唬到季阅微了。   季阅微有恃无恐,两手紧紧箍在他后背,纹丝不动?地搂着他、贴着他,如果梁聿生此刻起身?下?床也是能一并带起的。她又?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抖都抖不落。   这个觉不用睡了,梁聿生想,妹妹玩上瘾了。   “这么紧是想干什么?”梁聿生玩笑,伸手就去揉她的后腰。   反应过来,季阅微蹭得往后,梁聿生手上忽地一空。昏暗里对视着,他都不知道说什么。   梁聿生气笑了,一把?捞过人,低头?就去吻季阅微闷得通红的脸颊,她面上带着濡湿的气息,像下?雪的天气出去跑了一趟又?跑回家。   本来就心猿意马,被她搂得那样紧,这会又?亲,手是自然不规矩的。   很快,早就忘了失眠的两个人找到了最合适的消磨时间?的办法。   侧躺在他怀里,季阅微注视着静谧围拢的窗帘和泄进暗里的一丝丝光,像层层的涟漪,她也被推着一下?一下?往前,身?体里温热缱绻的潮汐泛起层层的泡沫和湿润的水泽。   这件事做上头?是不知疲倦的。等季阅微坐到他身?上,低头?注视梁聿生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从他的土壤里生长了出来,仰头?瞥见朦胧的灯影,还有周围的轮廓,真的像群山的影子。   他的手揉到她的心口,大掌捉住握紧,季阅微颤抖着,不由自主?去攥他的手腕——像是找到支撑,细腻柔软的春雪很快融化,顺着最里面的那根支撑一点点流淌下?来。   感?觉到她的乏力,梁聿生起身?搂她进怀,掌心搭着她的脑袋往自己肩上靠。   偏头亲了亲季阅微额角,他问她是不是很累,要不要去洗澡,季阅微动?了下?,感?觉到烦恼,喘道:“太硬了哥哥。”梁聿生就捂住她的嘴巴,之后再也没问过一句。   再次想起失眠的原因,已经是两个多小时后了。   困到极点,没有多余的体力,心里想的直接说了出来。   “肯定有人提问,回答不上来怎么办……”   她瞧着他,迷迷瞪瞪,表情可怜又?无助。   梁聿生:“不会的,你那么聪明?。”   他亲她的嘴唇,又?去亲她的锁骨和脖颈,贴着她的肌肤说话,好像一种烙印。   季阅微不满意这个回答:“真的回答不了怎么办?”   梁聿生笑,哄她:“那就诚实一点,说不知道,微微也不是什么都会的。”   依旧不满意,但季阅微已经快要睡着,沉入梦乡前,她喃喃自语:“要是变成?一个笨蛋,就没人喜欢我了……”   梁聿生觉得她还是有点“价值观扭曲”,注视她的睡颜,他说:“哥哥永远喜欢你。”   世界上存在墨菲定律不是没有道理。   抵达普林斯顿的第一天天气都是阴沉的。   报告安排在下?午,物理系最大的一间?教室,报告的通知也早就摆在了入口处。   季阅微想起去年和梁聿生刚来时看到的那个讲座通知,时间?居然这样得快,事情的发展也完全不在意料之中?——   但却在冥冥之中?。   舟车劳顿,魏德凯明?显身?体不适,霍尔明?接机后就安排他去了酒店休息。   见面时分半空还飘着细小的雨,又?有窸窸窣窣的雪粒,梁聿生直接送她去学校。   实在不算好的天气,半途雨停改雪,风也越来越大,到学校的时候,路面积雪已经很厚了。   他送她到楼前,廊外暴雪愈加肆虐,放眼望去白雾蒙蒙。   季阅微看他大衣肩上都是雪,便伸手给他拍了拍。   梁聿生摘下?手套捧起她的脸,对上她有点不安的眼神,亲了亲她的额头?,说:“不要怕,哥哥就在这里等你。”   季阅微笑:“要很久呢。”   “多久都等。” 第188章 假想 就等于认定他说的。   时间还早,距离开始还有足足两个多?小时,教室里却已经有很?多?人了。   他们三两个站一起,说话声都不高,但从传递的氛围可?以发现,多?数并没有在说她的报告,而是在谈论阔别普林斯顿十多?年的魏德凯。   他身上有太多?的标签。   离开普林斯顿之前,他曾被誉为将会是这个世纪最伟大?的理论物理学家。   是普林斯顿前届学院奖主席,在位期间培养了众多?优秀学生,现任学院奖主席、参评委员会中的大?部分成员,都是他的学生。   不过,最广为人知、学界声名最显的,就是他那本未完成的手稿:粒子空间属性的二重?猜想,以及与之相关?的一系列研究分支,包括均匀空间属性的粒子分布与能量分析、场边界理论下的公?式推导——   离开普林斯顿后?,他在这方面发了许多?论文,但不知为何?,并没有引起太多?关?注。   历年诺奖的提名里还是能看到他的身影,但总是失之交臂。   渐渐地,大?众的目光也从他身上的成果转移到他与普林斯顿多?年来的“恩怨纠葛”。   似乎他的光环只有在这里才能够彰显,离开了普林斯顿,这多?年,他近乎无?名。   尤其当前年的诺奖最终落在一直与他观点相悖的艾伦身上,这样的风波和猜测就越来越多?了。   听到后?排动?静,艾伦抬头。   一路进来的季阅微左看看右看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眼神惊讶——   惊讶完这个惊讶那个、同这个点完头和那个点头——   乱糟糟的头发,明显刚跑完,手里抱着大?衣,跟搂着孩子似的,这身西装很?合适,严谨又利落,就是表情?实在不够稳重?——   窗外,暴雪横亘,几乎看不清任何?。   “干什么!”   艾伦朝“逛着点头”的季阅微喝道,语气不满:“赶紧过来!都在等你!”   他一声喝问,惊得在场所有人停止了交谈,目光通通放在了季阅微身上。   好?些季阅微都认识,都是计算实验小组的成员,一路跑下去,季阅微和他们打了个照面,心里冒出一点疑惑,她这个报告,居然能请得动?这么些大?佬?   艾伦指着对?面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说:“一会你报告结束他会问你问题,你现在去和他聊聊。”   季阅微:“……”   “聊完去找那边那位,和她旁边的,她们两位也会问,就说我说的,你们一起聊一聊,最好?另外找个空教室,把你和William的那什么说清楚些”,见季阅微表情?怔愣,艾伦没好?气,“听清了吗?知道是谁吗?”   季阅微点点头。   意识到什么,她深吸口气,拂了拂头上的刘海,目光坚定。   艾伦没再说什么,他表情?凝重?地瞧她几眼,背着手走开了,语气还是很?不好?,低声念叨:“让你早点来、早点来……聊完还有多?少时间?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一会准完蛋……”   “教授。”   季阅微叫住他。   他深仇大?恨似的扭头盯人,季阅微小心道:“好?久不见。”   艾伦愣住,没说话,表情?似有缓和,但很?快就扭回了头走开了。   两个小时过得飞快。   尤其在不知不觉的交谈中。   等季阅微回神,艾伦过来催,她发现魏德凯还没来。   见她小鸡望母鸡似的一个劲到处找人,艾伦没好?气:“Hall说了,身体不好?,晚点到这——”   “不要左顾右盼,表情?也不要慌张,知道下面这些人是谁吗?”   “香港待了半年忘光了是吧?William教得好?、教得好?……”   季阅微:“……”   习惯的好?处就是大?脑会自动?选取有用的信息。   季阅微发现,这些人可?能就是艾伦用计算实验小组的人情?请来给她撑场面的。   她坐直了些,凝神贯注,等待身为主持人的艾伦发话,开启报告。   虽然她这趟回来是拿奖的,但这场报告似乎带来了另外的话题。   外界关?于魏德凯的理论一直持观望态度,这次他带着一个小小的“分析式”回到普林斯顿,通过季阅微的报告,大?概也是在传递他这些年的研究到底做出了多?少。   两个多?小时,季阅微当着所有人面完整算了一遍魏德凯的典型变换的分析式对?单一能量空间的粒子状态考察。   上个月月初她就拿出了前阶段的演算框架,主要处理粒子能量的收缩状态。   这个阶段魏德凯帮她改了很多遍,下飞机前师徒俩还在琢磨细节。   但报告的过程中,季阅微看着手里近乎流水倾泻的粉笔,忽然觉得,这一气呵成的此刻,就是最佳的演算模型。   后?一阶段的能量释放还只是一个框架,魏德凯提了关?键的几点,所以汇报也就到此为止。   台下响起掌声,确如?艾伦安排的那样,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率先问了几个问题。   季阅微同他对?视,并没有觉得这些问题有“安排”之嫌,毕竟都很?有针对?性,之后?就是那两位教授。   魏德凯始终没有出现。   季阅微感?到一点焦虑。   回答的过程中,她注意到艾伦起身出去接了个电话,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她站在同窗外一样白花花的黑板前,走神了几秒。   窗台上的蜘蛛沿着细小的缝隙爬了进来,室内过于温暖,它?冻僵的四肢开始抽搐,很?快便一动?不动?。   “……所以只是理想状态的考察?”   “还是起初的收缩状态?释放状态那么复杂不去研究,现在也太省功夫了吧?”   台下传来一道询问,季阅微抬眼看去,发现是这边物理系的一位教授。   一位日本学者,叫前野。季阅微上过他的课,十分扎实的演算功底,就是为人比较淡漠,好?像什么都不关?心似的。他的研究领域和魏德凯有交叉,很?早的时候拿了菲尔兹,诺奖也一直是空白。   他看着季阅微,依旧面无?表情?道:“William的典型变换的分析式确实厉害,但能量释放状态如?果不能一起放进去演算,实在很?难有说服力。”   他的问题比起之前任何?一位都尖锐。   所有人都清楚,这场报告的光环百分之九十不在她的演算,而是在迟迟未到场的魏德凯身上——   所以当前野提出这个问题,相当于将报告的重?点重?新挪回了报告本身。   他在质疑魏德凯典型变换分析式的实际作?用。   间接地,也在质疑魏德凯这些年的粒子物理学研究。   季阅微没有立即回答。   她转过身看着自己写下的整面黑板。   她熟悉每个步骤——   后?续的演算大?体也有数——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如?果不做,就等于认定他说的。   思索几秒,心中落定,她没有迟疑,拿起黑板擦将上面的所有演算擦去,然后?握着粉笔继续算了下去。   魏德凯进来后?,只有后?排几位发觉,他们惊讶至极,窃窃私语。   但这些都没有影响最前方的季阅微,更没有影响前排专注其中的教授学者。   整场行进至此,只听得到粉笔落在黑板上的笃笃声。   还有依稀的风雪声。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时间已经过去快五个小时。   照射出的光线映出窗外一团团风雪,仿佛数万亿粒子在光的空间里随意组合、肆意创造。   宇宙穷极幽微,也磅礴恢弘。   周遭实在肃静,后?排的学者没有多?说几句。   魏德凯没有走到他的位置上,在最前排的首席,而是慢慢地挪到就近的椅子旁,悄悄坐了下来。   他身后?,艾伦有点无?语的样子,想了想,还是挨着他坐了。   环顾一圈,魏德凯心里有数,笑着低声同他道:“很?感?谢你的帮助。”   艾伦没有说话。   那个时候,他在霍尔明的搀扶下一路过来,风雪披身,尽管满头白发,但好?像从未离开过。   许多?事都是脑海里的假想,唯有真实来到眼前,一切才会烟消云散。   片刻,艾伦道:“你真的很?幸运。”   话音未落,台下忽然响起从未有过的掌声。   季阅微放下粉笔转身,她看着在场的所有人,有些腼腆地笑了。 第189章 神奇 嫁给我吧。   “如果可以,我想请你以后多帮帮她。”   前排人声?嘈杂,物理?系的学生围上去好几个。前野教授站一旁仰头仔细看黑板上的演算。最边上,计算实验小组的几位教授附耳低声?交谈。中后排的教授以为结束了,便也?走下去,场面渐渐混乱。   人群缝隙里能看到季阅微同人交谈的神情,她转头盯着自己的演算,表情思索,不时点头。   过了会,前野拍拍她的肩,季阅微朝他指着的方?向看去,片刻,她拿起板擦和粉笔又改了一点。   艾伦转头看着注目的魏德凯,没有说?话。   他整个靠在椅背上,身体是很疲惫的,这一路过来,歇了这么久,他似乎也?没得到很好的休息。不过面容始终带笑,很欣慰的样子,就让此刻的他显得有些懒洋洋。   移开?视线,艾伦面无表情:“你自己的学生,你自己带吧。”   魏德凯点点头,没有反驳。他的性格一直这样,很少反驳什么,对学生也?好,对同事也?好,大多数时候,耐心地听?完,如果需要指导,他会给予指导,除此之外,就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很聪明,一点就通,这么些年,我没有见过和她一样聪明的学生——你也?没有见过吧?”转头瞧了眼艾伦,魏德凯难得戏谑。   艾伦不咸不淡:“不然我拉着她发论文做什么,我吃饱了撑的?”   魏德凯呵呵笑了几声?,又说?:“所以不会花费你太多功夫,关键的时候指导下就可以了。你看——”   他伸手指向黑板,说?:“这后半程我也?只?给了几个思路,她就能一口气全部推导出?来,你觉得这世上还有谁能做到这个地步?没有几个。”   “她才二?十?岁。”   艾伦没作声?。   “她才二?十?岁……”   停顿片刻,魏德凯又重复,他叹了口气,说?:“太年轻了,变数太多了。”   艾伦却忽然开?口道?:“她在二?十?岁就能做出?这样的成绩,已经足够了,你不能要求她一辈子都?耗在里面。”   “像你一样吗?年少成名?、再籍籍无名??”   他语气尖刻,不乏讽刺,但语调是很和缓的。   魏德凯沉默不语。   他的神色有种难以擦除的晦暗,深深地、印刻在他的面容上,仿佛这一生,最后回到普林斯顿,一切就都?真的尘埃落定了。   他闭了闭眼,绕开?艾伦的话,提醒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变得冷酷,又有些顽固,固执地想在艾伦那里得到一个可以让他满意的回答。   艾伦感到烦躁,他猛地站起来,却没有立即走开?,边上踱了两步,又去看下面笑得眼睛眯起来的季阅微,他说?:“我说?过了,自己的学生自己带,不要找我。”   扔下这句,他就冲下去朝一帮人大喊:“干什么!还没结束呢!”   “季阅微你上台好好说?,跑来跑去干什么?”   “还有你们几个?谁的学生?报告中途就出?来逛街?谁的学生?扰乱会场秩序——告诉我,我要去找你们的导师——都?给我坐回去!”   前方?一顿鸟兽散,魏德凯笑了笑。   会议在艾伦犀利、且完全不给面子的点评中结束。   他说?季阅微后半程的演算粗糙得不能再粗糙,说?完面向计算实验小组的同事,后悔道?,你们知道?当初那篇论文对我来说?也?是挑战了吧,搞得季阅微面红耳赤,大家会心一笑。   又说?如果没有William的思路撑着,还不知道?要算到哪里去,他指着最后缩到黑板边角的那块演算,和小得不能再小的字母,呵呵笑着说?:“季小姐,没人会带放大镜开?会,这是您的特色吗?以后我们得放海报上提前通知——前野先生都?跑上来看了。”   又是一阵大笑。   魏德凯也?笑了起来。   季阅微红着脸就没消下去过,她瞪着艾伦又去转头找魏德凯,魏德凯朝她点了点头。   结束她跑过来问教授身体怎么样,魏德凯说?还不错,今天很高兴。霍尔明说?时间?不早,请他去晚宴,一会还有小型的交流会。魏德凯便道?,阅微也?一起来吧。   众人下楼,季阅微跑在最前面,等不及似的。艾伦已经不想说?什么了,他真的很疑惑一个刚刚报告完的学者会这样风风火火、小鸟一样叽叽喳喳、踢踢踏踏。不过,视线同魏德凯对上,他又装作一副毫不相干的模样,面无表情转头看向别处。   梁聿生等在一楼的休息室,室内暖气太足,他昏昏欲睡。   窗外暴雪连绵,他最后也?睡了过去,半途惊醒,询问路过的同学,会议好像并没有结束的迹象。他就起身去外面转了转。   雪还是很大,铺天盖地。   纷扬的雪片将楼里递出?的光线切成碎末,在这片无垠里,微微发亮、轻轻闪烁。   梁聿生抬头望着,时间已经过去快六个小时,他不知道?怎么样了,有点担心,但听提前离开的同学说,好像很精彩。   他想象不出?。   留存在脑子里的、与之相关的大部分信息,都?是不太好的印象——莫名?其妙的老师、居心叵测的前辈、完全没有时间?概念的课程安排,这个世界对季阅微来说?困难重重,就算精彩绝伦,他还是觉得潜藏危险。   他在雪里漫无目的地转了圈,想着时间?再晚一点,就上去看看。   都?不吃饭可以,不关他事,但季阅微得吃饭。   等肩上落满雪,前方?忽然传来季阅微的声?音。   “哥哥!”   她从漫天大雪里冲出?来,冲到他面前,风雪掩盖她的声?音,她朝他大声?说?话:“我找你你不在,不冷吗?”   梁聿生低眸瞧她,一路兴致勃勃,冲在所有人前面来找他——   她脸颊通红,全身上下带着室内包裹的热气,鼓鼓的、生机勃勃的,一双眼雀跃明亮,她说?:“……你肯定想不到,我把后面都?解出?来了。我自己也?没想到,我手都?在发抖哥哥!但是没人看见,我心脏都?要跳出?来了,我也?没想到就这么推出?来了,每一步都?连着下一步,我脑子里好像有台计算机,太神奇了哥哥!”   梁聿生想,现?在他可以想象了。   他捧着季阅微的脸,亲了亲她的眼睛和嘴巴,在季阅微嫌他手冰的时候,使劲捧住不让她挣脱,他笑着重复她的话:“太神奇了哥哥。”   季阅微也?笑,说?你手好冰。   说?完,她缩了缩脖子。   梁聿生牵住她的手,说?那就给哥哥暖暖。   季阅微就把他的两只?手都?用力揣进了怀里。   梁聿生乐了:“不好走路了妹妹。”   “没关系,我带你走。”   晚宴季阅微吃了一点就跑了,魏德凯和她说?完话,她就跑出?来找梁聿生了。   那个时候雪终于停了。   月光是从未有过的清澈,呼出?来的热气蒙在面前,一下又变得朦胧。   梁聿生在餐厅等她吃第二?顿,人到了,兄妹俩喝了点酒,回到家,季阅微已经睡得很沉了。   这回行程短,年糕没有带来。   家里收拾齐整后,也?没有额外的人。   到处都?静悄悄,被梁聿生抱上楼休息,季阅微都?觉得好像在梦里,隐约作响的楼梯声?,还有梁聿生近在咫尺的呼吸。   半夜酒醒,仰头瞧见沉睡的梁聿生,入目就是他的嘴唇,她最爱的部分,迷人的、性感的,她搂着他亲他,直到把他亲醒。梁聿生问季阅微想要什么,季阅微说?想把哥哥吃下去。   她真的这么做了,大胆又妩媚,掌握着他,在他身上起落,让他给自己带来无与伦比的快乐。汗水浸湿她的身体,里里外外的水都?淌到梁聿生身上。他本就是她的土壤。潮红淹没她的身体,一瞬间?漂亮得不可思议,雪白?的、丰润的、鲜红的,落雪后的月光格外亮,梁聿生目眩神迷,她也?越来越肆无忌惮。   到底是哥哥,妹妹玩上头了总归要做点什么。纵容到她筋疲力尽,腰上全是汗,床单湿透,他翻身将她压回床上。节奏被打乱,摇篮曲临时中断,仿佛野兽进食,大口大块,酣畅淋漓,季阅微喘不上来,嗓子都?要被撞破,床单也?要被扯破,叫他根本不应,仿佛世上没有这个人。   “嫁给我吧”,不同于妹妹的上头,梁聿生上头总会求婚。   他说?无数个嫁给哥哥好不好,低头再把季阅微弄得又哭又叫,根本得不到任何清楚的回答。   “什么时候可以嫁给哥哥?”梁聿生问。   季阅微当脑筋急转弯:“那就不能叫哥哥了。”   “叫老公也?可以的,妹妹,我不挑的。”梁聿生十?分宽宏。   季阅微笑得身颤。   之后三天,是魏德凯的专门?讲座。   这是一个偶然的契机,但他回到这里却仿佛注定。   季阅微充当他最得力的助手,帮助回答、协助演算,还有一系列的琐事和工作。   她开?始走向一名?学者、研究者,也?开?始撰写她的第二?篇论文,也?是她的那次报告的成果——典型分析式的推导与应用。   魏德凯说?,不必署我的名?,这是你的发现?,阅微,你完全可以独作。   他说?的没错。最先,这只?是一个课堂留存的作业,但季阅微不仅聪慧,还十?分有心,就像宇宙瞬息万变又息息相关,她的直觉永远牵引着她,带她找到最合适的方?向。   颁奖典礼在最后第二?天。   兄妹俩起得都?很早。季阅微在镜子前涂口红,梁聿生瞧了会,他的目光竟然有点陌生。   季阅微笑,问他看什么,梁聿生状似无意地移开?视线,半晌叹气:“我感觉你长?得好快。”   季阅微:“……”   “哦。”季阅微没有搭理?他的怅惘,对着镜子瞧了瞧,觉得还不错,转过脸问梁聿生:“好看吗?”   梁聿生:“有点浓了。”   季阅微又去看镜子:“我觉得还好哎。”   “我帮你。”   他像模像样地凑过来,捧住季阅微的脸,很专业的样子,季阅微以为他要拿纸巾擦,下秒就被他吻住。   他吃了几口、舔了一圈,说?不好吃,但效果还是不错的,“亮晶晶的,好看吧?”   季阅微气得上去就推他,他这会特别好推,没骨头似的,可以一直推进浴室里。 第190章 命运 阅微,上来吧。   一连下了好几日雪,极少放晴,今早出?门还是细雪。   不过到学校的时候忽然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雾。   随处可见厚白的顶、红褐深灰的砖墙,覆盖的青藤没有太多变化,冰天雪地里冻僵了似的,离得近了能看到它?们在风里轻轻抖落雪碎。   到得早,停好车两?人却?没下车,梁聿生陪季阅微在车里背获奖感言。   其实已经滚瓜烂熟,但不知道是不是紧张,出?口总有些停顿。   听她低声默背,左右无事,梁聿生调了调座椅,往后抱着手臂躺下了。   季阅微:“……”   他今天这身格外正式,三件套的西装,剪裁精良、质地考究,像是拿了奖立刻就?要给?季阅微求婚似的。   躺下来?也不会显得随意,宽肩窄腰、胸膛宽厚挺拔,尤其是他的头发,季阅微不知道是不是土生土长的香港男性就?是格外懂得如何打理自?己。梁聿生明显是的。   浑身上下最游刃有余的气质就?展现在他的五官和发型上,加上他的审美本就?不一般,大概从?小耳濡目染,但何映真与?梁宽并不经常围绕在他身边,他的品位百分之八九十,都源于庞大的财富和足够精英的教育。   就?像给?她买衣服,从?来?不重样,也不会在颜色上过分,永远秉持恰到好处的舒适与?得体。   这会闭目假寐,气势沉淀,无端有种度假的内敛与?贵气,尤其嘴角似扬非扬,好像此刻不是在这四四方方空间拘束的车里,而是在蔚蓝的深海上独自?一人度假——   当然是不可能的。   “起?来?。”   季阅微伸手拽他,她难得不讲道理,捏着纸卷敲他肩膀,字正腔圆地吩咐:“你要听我背。”   这会沉得要命,怎么都拽不动,梁聿生笑,懒洋洋:“耳朵在听。”   说完,他还朝她指了指自?己耳朵。   季阅微:“不行。眼睛睁开?。”   梁聿生只好照做。   谁叫她是妹妹。   哥哥生来?就?应该听妹妹的,不然当什么哥哥。   只是他这样睁眼望她,眨都不眨,慢慢地,季阅微感到些许不自?在,她忍不住脸红,垂眼瞧着纸面,半晌又下达命令:“好了,现在可以闭上眼睛了。”   梁聿生不作?声笑。   ——还“现在可以闭上”,真可爱。   到底年?轻,这才多久,要是换成她看他,他保证这辈子都不会动一下。随便?看。   “闭上了吗?”   季阅微认真询问,这点玩闹的劲头赶得上背书。   梁聿生叹气:“妹妹,时间快到了,不要和哥哥玩了——”   “谈恋爱真的影响学习。”轮到他苦口婆心。   季阅微:“……”   最后,梁聿生被赶下车,季阅微对着空气完完整整、不停顿地背出?了一整面。   礼堂里已经有很多教授学生,季阅微到的时候,魏德凯正和霍尔明低声交谈。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低声叫了句教授。魏德凯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霍尔明和他说一会的发言次序、颁奖安排,指了指上台的路线,道:“一会您介绍完,阅微从?这头上去,您把奖送她手里,然后从?那边下来?,会有工作?人员指引。”   魏德凯颔首,他面色苍白,也许是接连三日的讲座过于耗费心力,开?口说话的语速也很慢,他说:“我知道,但我可能走得不会很快。”   “没关系。”   霍尔明打趣:“大家很久没见您了,台上久一些也没事。”   魏德凯好笑摆手,没有说什么。   正式颁奖前,学院奖主席例行上台简单介绍今年?各学院的发展状况。   他手上有一些资料,但说完这些数据性的东西,他就?把话锋转到了魏德凯身上,说很荣幸能在圣诞节前请来?William,也很高兴William能再次回到普林斯顿。   坐在下面的魏德凯轻轻点头,脸上露出?笑意。   季阅微转头很认真地看他。   他专注地同台上的主席对视,疲惫苍老、喜悦宽慰都出?现在这张睿智又精深的面庞上。   轮到他上台介绍奖项获得者,魏德凯缓慢起?身,季阅微伸手去扶,他说不用,站定之后,朝着台上迈步。   他确实走得很慢。   慢到场面短暂地发出?了一些细小的嘈杂。   但很快,他从?容的、镇定的步伐,还有坚毅肃穆的面容,让这个空间里的每个人都不自觉噤声。   仿佛他不是走在所有人面前,而只是孤身一人地漫步。   从?始至终,都是如此。   话筒递到他手里,几秒嗡声,魏德凯接过来没有立即说话。   他看上去很吃力,低头平复了好一会呼吸,开?口的几秒,语调有些不稳。   他说:“谢天谢地,雪终于停了。”   台下传来细碎的笑声。   魏德凯也笑了下,笑容是季阅微许久不见的狡黠,他说:“我在这里读书的时候,圣诞节前都会下很久的雪,直到圣诞来?临。如果圣诞那天还在下,说明哈佛或者麻省许愿成功,学校排名可能会掉——”   话音未落,台下顿时响起?更大的笑声。   魏德凯也呵呵笑了几声。   只是他看上去实在吃力,笑起?来?很费力气。   停顿好几秒,他说:“你们都知道,我这些年?去了香港。”   “我在那里做研究、教学生,上课开?会,很多时候都在思考一个问题,物理学到底在做什么。”   “世界的真实?恒定的规律?还是永恒不变的真理?我觉得都不是。”   “物理学或许只是在解释巧合。”   “粒子在有限的空间里相互碰撞,星球在广袤的宇宙中擦肩而过,都是巧合。”   “物理学诞生之初,到现在,为了这一秒发生的事,无数人义无反顾地走上了这条路。”   “他们解释巧合,而我们经过他们,理解巧合,乃至理解这个世界。”   说完,他停下来?,等?待掌声停歇。   他低着头,似乎在思考,面容庄严,呼吸却?越来?越急促。   抬起?头的时候,他朝季阅微看去,目光和一贯的和蔼有些不同。   对视的片刻,季阅微感到从?未有过的压力。   仿佛有什么扑面而来?,沉重的、难以挥去的——   就?像被命运找到的瞬间。   她听他说:“我有个学生,很聪明,是我见过直觉最敏锐的一位学生。”   “她的脑子里,就?好像有无数巧合在碰撞,她捕捉它?们、思考它?们、总结它?们,最后将它?们带到所有人面前。”   “她一直都做得很好、很精彩。”   “我很高兴今天能过来?为她颁奖。”   魏德凯朝她笑了下,季阅微也笑,手心却?冒出?汗。   他的视线仿佛有千钧之重,所有的分量都在里面,整个人因此都似乎变得透明,幽灵一样,只剩这双注视她的眼睛。   “我希望,在这条路上,她能捕捉更多的巧合——”   “阅微,上来?吧。”   他朝她轻轻招手,后退几步。   忽然,身体平衡丧失的几秒,他往后直直地倒了下去。 第191章 孤独 理智都要被抽空。   手?机上许多未接来电。   令梁聿生?意外?的是?,最早一通电话来自江英菲。   估计打不通季阅微手?机才找到他?这里。   她的书包落在了礼堂,后来场面过于混乱,至今还没时间取回来。   江英菲的电话还是?当初在滨南时存下的。   因为那次偶然的麻烦,还有他?嘴里说?的要人家告他?,他?便也?给江英菲留了联系方式。   她是?季阅微最重要的老?师,梁聿生?先给她回了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江英菲十分着急,说?一早看到了G大和普林斯顿的讣告,问季阅微怎么样,听网上消息,就发生?在颁奖过程中,她问:“阅微还好吗?”   梁聿生?:“不太好。”   即便过去两天,从医院回来也?已经?一天,季阅微的状态还是?很差。   她混混沌沌,事情发生?得突然,坐在医院里等待最终结果的几个小时,整个人都像灵魂出窍。   后来尘埃落定,她捂着脸哭出来,那个时候梁聿生?以为她哭出来会好点,但事实证明不是?——   她总是?在哭。   魏德凯惊天动地的一声倒下去,他?也?吓了一跳。身旁反应更快的人接二连三冲上前?,他?站起来视线去找第一排,人头攒动,根本看不到季阅微的影子。   巨大的惊愕随即被捉摸不定的恐慌取代,拥挤的人群推搡着朝前?走,梁聿生?焦急地跟在后面,所幸,直到他?来到她面前?,季阅微还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地坐着。   她座椅的前?后左右早已空荡,只有她,从始至终注目着、安安静静,仿佛没有知觉。   或者说?,时间在她脑海中永远定格在了前?一秒,她还在等着上台——   “微微?”   梁聿生?十分清楚她是?吓到了,他?都被吓个半死,他?半跪在她面前?,不停搓揉她的手?臂和后背,她被搓得前?摇后晃,僵直的视线才渐渐停顿、回温。   梁聿生?捧住她的脸,在一片剧烈杂乱的混响中,他?不停叫她的名字,仿佛叫魂。   像被一层层地裹进茧里,密不透风,眼前?是?浓雾一样厚重的影子,伴随持续的倒地声,轰隆、轰隆、轰隆——   四肢有一种冲动,但关节抖得不像话,季阅微感觉牙齿都在打颤——   突然,有人从很远的地方跑来和她说?话,断断续续、一刻不停,季阅微知道是?梁聿生?,她记得他?坐在哪里,她不由自主地回头看——   “这里,微微,哥哥在这里。”   梁聿生?靠近她的面颊,用?力固定住她的脑袋,看着她大声说?:“微微,哥哥在这里——”   眨了眨眼,定睛瞧住梁聿生?的刹那,身体像被猛地抽掉了什么,季阅微瞬间委顿,整个瘫倒。   很快,台上辟出一条通道,他?们跟着一起去了医院。   路上医生?就宣告了无?法挽回的结果,但他?和季阅微是?到医院才知道的。   车跟在后面,他?一直安慰季阅微,季阅微一边听他?说?话,一边盯着前?面的车,问她想什么,她摇头,再问其他?的,她就什么也?不说?了。   等到医院,霍尔明要求抢救,医院方面尊重了意愿,但结果就是?这样。   那一刻,霍尔明没有站稳,艾伦过来拉他?,他?带着他?两个人都摔在了地上,又是?一阵惊天动地,跟来的学生?一窝蜂地上前?扶拽。   之后大概将?近四五个小时,医院里起码来了数百号人。   校院领导、学界前?辈,数不清的教授学生?,还有少数慕名的路人。   这四五个小时里,季阅微就坐在一边哭。   她像个被遗弃的孩子,伤心至极,路过的大部分人都会忍不住看她。   梁聿生?在她身边寸步不离,给她擦眼泪、递纸巾,定时问饿不饿渴不渴。   护士看不下去,将?办公室里的垃圾桶抱来给梁聿生?,梁聿生?就把?怀里、连着两兜的擦眼泪鼻涕的纸巾丢了进去,然后低声道谢。   中间霍尔明过来陪着坐了坐。   他?没有说?话,季阅微更不可能说?话,她捂着眼睛哭到话都说?不出来了。   霍尔明离开的时候也?禁不住哭了,他?被季阅微固执的哀伤笼罩,红着眼眶抹着眼睛站起来,动作很慢。季阅微不知道,她捏着半干的纸巾垂眼发呆,还是?梁聿生?提醒的。   然后就是?艾伦,他?坐下来就让她别哭了,说?可以了可以了。   但他?的语气却?很温和,完全出乎意料的温和。季阅微没有理他?,不过那个时候她也?没力气了,出神地打量路过的每一个人,也?不知道在观察什么。   梁聿生?买了三明治回来,她没吃几口就给梁聿生?了。   最后,梁聿生?相当于吃了两个三明治、喝了两大杯果汁。   他?都不好意思,觉得自己这个胃口、这个时候,实在是?不应该。   但瞧着脆弱不堪、随时可能倒下的妹妹,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多吃点。   医院回来前?,魏德凯的太太从香港赶到。   季阅微哭得眼睛都肿了,但当他?太太说到William对于自己这趟其实心中早已有数时,没说?完,站在人群最外圈的季阅微眼泪又掉了下来。   似乎所有的情绪阀门都被关得死死的,死亡和失去将?她完全笼罩,眼泪成了完全下意识的反应。   ——她只有这一种表达,也?只剩这一种表达。   梁聿生?在她身边沉默不语,纸巾忘记在哪个口袋,他?便伸手?给她抹眼泪,过了会,还是?将?她按到了怀里。   纸巾早就不管用?了,再擦下去都要擦破了,还是?身上这套衣服吸水性?好,还软一点。梁聿生?想。   事情过去二十多个小时,现场的所有人里,似乎只有她忘了哀伤适度。   她太无?助了,站在一群年?长的长辈身边,听他?们开始回归日常,处理后事、联系公众、准备讣告,她望着他?们,大脑空白?,某个瞬间觉得自己还在前?排仔细坐着——   只有她听见了教授倒地的声音。   所有的商量告一段落,他?的太太转身,目光哀戚又慈蔼,她看见季阅微通红到肿胀的眼眶、苍白?的面色,下秒承受不住似的别过头去。   她拿出手?巾擦了擦鼻子,转回头,她也?红着眼睛对季阅微说?:“不要难过。去年?十一月到现在,他?已经?做了很多的工作了。William对自己的任何事都很清楚。他?过来就是?为了一个好结果。只是?太突然了……”   “但阅微,他?真的很满意这个结果。”   “你我都知道。”   季阅微没有说?话。   她当然清楚魏德凯满意的结果到底是?什么。   但这个时候,她根本不能面对。   回家她就被梁聿生?抱着睡了很久,梁聿生?醒来她还在睡,一个姿势都没换,侧躺在被子里,筋疲力尽。   和江英菲通完电话,处理了七七八八的琐事,梁聿生?回学校取了外?套和书包,到家却?还是?静悄悄。   她睡得太熟,梁聿生?觉得她心神耗费巨大,需要足够多的休眠,但等到一天又要过去,他?猛然察觉不对劲,那个时候,他?亲爱的妹妹快要烧熟。   梁聿生?吓得心脏几乎跳出来,摸她脑门的手?像被烫伤,他?罕见得阵脚大乱,忘了医院和医生?,杵在原地的几秒,脑子里根本想不起来任何。   这场高烧毫无?阻碍地蔓延到他?身上,理智都要被抽空。   连日来的紧张与焦灼也?让他?神经?高度戒备,他?低声叫她的名字。   季阅微短暂地清醒,看清手?足无?措的梁聿生?,她张嘴说?口渴想喝水,梁聿生?就跟收到指令的机器人一样抱她下楼喝水。   等盯着季阅微喝完一整杯的温水,看着她的唇色变得湿润温暖,梁聿生?才算找到一点正常人的思路。   她的哥哥忙中出错,送她到医院的路上和她道歉,说?都怪哥哥。   季阅微难得不哭,还轻轻笑了下,说?没关系。她靠在椅背上,因为急剧的哀伤,身体也?大幅度瘦下,梁聿生?莫名觉得这个副驾的座椅大得恐怖,像是?要把?季阅微整个吞进去。   那个时候,他?都有点神经?质的胆战心惊了。   到医院挂水吃药,再回来,隔开一天,就是?普林斯顿的告别会。   季阅微还没好全,去的路上总是?咳嗽。   梁聿生?一脸沉默,深拢的眉宇仿佛永远不会松开,加上统一黑色的着装,他?下车的表情阴沉得像判官。   告别会不算太长,霍尔明肉眼可见苍老?许多,头发几乎白?了一半。   他?念着手?稿,好几次停顿,眼泪沾湿他?的手?背,他?的手?也?在缓慢地颤抖。   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只剩他?停顿又停顿的念稿声。   又下雪了。   走出教堂的时候,海莉对季阅微说?。   大雪将?身前?身后的脚印覆盖,不见来路,也?不见去路。   站在雪地里,远远看着离开教堂后眨眼四散的人群,季阅微陡然察觉一阵没来由的孤独。   成长的过程中,她一直在体会孤独。   但无?人陪伴的孤独和此刻的孤独是?不一样的。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   她只是?觉得事情从此开始或许就不一样了。   在她人生?最初的那场别离里,她年?纪尚小,意义都是?日后慢慢赋予的。   但在这场告别会结束的时刻,当所有人抹除脚印,她停留在原地,忽然觉得无?路可走。   这种孤独太深刻、太难捕捉。   如?同一粒石子,一不留神掉进了她的湖泊,等季阅微回神,只看得到一圈涟漪。   她望着涟漪,疑惑它的出现、恐惧它的作用?。   不过,这样的感受没有持续太久。   梁聿生?从身后过来,牵起她的手?,说?:“走吧,回去吃药。”   他?郁闷至极、硬邦邦的语气,好像看什么都不满意。   季阅微抬头注视他?,跟上他?的脚步。 第192章 礼物 愿物理保佑你。   离开前,艾伦找她去办公室,问了接下来学业的安排。   她在G大的课程年数还剩两年半,艾伦说:“之前条件不变,那边一结束你就过来跟我读博,计算实验小组还是给你主?持——”   季阅微没有说话。   她坐在沙发上,看?上去有些走神?,眼神?落在照进?室内的那一缕阳光,细小的尘埃在里面浮动。   心头蓦地平静得可怕。   相?比一年多前听到这句话,此刻无波无澜,不是说这些条件对她没有了吸引力,她还没有高尚到这个地步,她只是觉得茫然。   就像那天?在雪里,一下子,前后左右就都白茫茫一片了。   雪下得太快太急。心头却还是轰隆轰隆的。   “……等你手上这篇论文出来,我们可以计划下一步……你要定期邮件联系我,我很忙,不要老师催你,知道吗……”   “你放心,来这里之后我不会干涉你的学术方向,你要是想继续沿着William教你的做下去,我也会帮你——”   “阅微?你在听吗?”   季阅微抬头。   见她“无动于衷”,艾伦脸色顿时不好,但他的语气却没有不好到哪里去,似乎这件事后,再对上季阅微,语调自动调低四分之三:“你在想什?么?我在跟你说话。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   季阅微:“……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了?”   “你会帮我。”季阅微重复。   “……”   门口忽然传来一点?笑声。   两人?转头,霍尔明和泰勒正瞧着季阅微和他,对上艾伦“有何?贵干”的视线,霍尔明笑着抬手敲了两下门。   艾伦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很忙的样子翻了翻桌面,“干什?么?”   霍尔明却对季阅微说:“奖金十万美金,真的都要捐给G大?”   他说完,艾伦朝季阅微看?了眼,没作声,他不是很意?外。   季阅微点?点?头。   泰勒走到她身边坐下,她摸了摸季阅微头发,叹气:“可怜的孩子,William知道你的用心,不必这样,这笔钱可以存着,日?后学业或者生活上有需要——”   艾伦不咸不淡:“她有钱,还有她那个香港男朋友,一直跟着的,钱多到上帝都能买通——”   “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没人?理他。   泰勒和霍尔明还是仔细瞧着季阅微,等她开口明确回复。   开口都好像变得困难。   时间带来累积的沉重和痛苦,她深吸口气,缓慢抬手捂住脸,仿佛只有这样支撑着,她才能完整地说出一句和老师有关?的话,她说:“去年教授把很多书都捐给图书馆了,我想用这笔钱给他专门弄个名字,让人?记住他……”   说到最后,她还是控制不住,哽咽地哭了出来。   霎时的寂静。   但隔了几秒,艾伦忍不住,却是朝向霍尔明和泰勒,他一股子气、十分不满:“人?家?说一遍还不清楚吗?非要过来当着面再问一遍,没事吧?是不是还要签字确认啊——”   霍尔明朝他严肃颔首:“程序上就是这样。这涉及校与校之间的捐赠,属于公对公。”   艾伦:“……”   泰勒红了眼眶,她把季阅微搂怀里,抚摸她的肩膀和后背,没有再问。   圣诞节前,季阅微和梁聿生回到香港。   年糕是第?一个察觉季阅微出门一趟回来就不对劲的。   它一路猛冲、扑上来跳着脚围着她转,尾巴的晃动却有些警觉,还专门朝梁聿生瞥了几眼。   它转个不停,大脑袋使劲杵季阅微脸前,非要贴着观察,庞大的身躯像一列竖起来的火车头,嗷呜嗷呜,直到把季阅微压倒在客厅的沙发,逗得季阅微忍不住笑。   晚上照例去山顶别墅吃饭。   何?映真和季一陶话很多,但都默契地没有问一句两人?在普林斯顿的事,而是从何?映真近期的封面拍摄,说说笑笑聊到季一陶即将要去云南的采风。   “一起去吗?”梁聿生问。   “嗯”,看?了眼季一陶,何?映真笑着说:“待个小半年,你俩要是不忙,找时间过来玩。”   梁聿生:“到时候看?吧。”   说完,似乎也没什?么话题了,何?映真灵机一动,紧接着说起梁宽明年二月就要上映的新电影。   梁聿生想起来,就是原先打算让何映真扮演落魄画家?情?妇的那个电影,何?映真拒绝了。   这个时候,只听何?映真叮嘱梁聿生:“你要去给你爸捧捧场。Tanya说,他这个电影拍得不怎么样,上了两个电影节,颗粒无收……啧,票房估计要差死!”   梁聿生颔首:“知道了。”   这意?思很直接,就是让他给他爸搭点?钱,支持下他爸偶尔滑铁卢的梦想。   这也没什?么,力所能及,但他肯定是不会给太多的。   他又不是什?么慈善家?。   吃得差不多,季阅微下了饭桌去花园找年糕和Elle。   她一离开、人?刚下到一层,何?映真急慌慌放下筷子,朝梁聿生担忧道:“小阅到底怎么样了?”   一旁,季一陶悄悄看?向梁聿生。   梁聿生说:“还在伤心。”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季阅微走出去的背影,半晌才收回目光。   想起教授还是会哭,但频率少?了很多,就是越来越容易走神?,问她,她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梁聿生没有好的办法,他陪在她身边,有时候会觉得她还很小,像一小片云,乌云,忽然出现在家?里的某个角落,落下几滴雨,然后灰蒙蒙地回到房间,再出现,会透明一些,给人?一种开朗乐观的假象。   有时候却觉得她是个成熟的大人?了,沉默又静谧,深刻又宽广,像一棵树,橘子树,不声不响地栽在家?里一个固定的角落,看?书、写邮件,和朋友手机上聊天?、视频,有时候大半天?也不会动一下,橘子掉下来,她都不会理。   直到梁聿生走过去捡起她掉的橘子。   她抬起头,朝他笑笑,好像他很好笑的样子。   何?映真点?头,表示理解,继而叹气:“发生这样的事……”   “上周我和温董事见面,说起来,小阅给了G大好大一笔钱?”   梁聿生点?头,没说什?么,忽然意?识到他妹妹才是真正的慈善家?。   季一陶问:“多少?钱?”   “十万美金。”   季一陶咂舌。   花园里传来年糕的“大声喧哗”。   梁聿生起身,说过去看?看?,何?映真点?头,没说什?么。   这只狗近来经常在“讨人?喜欢”和“闯了大祸”之间反复横跳。   有时哄得季阅微笑,乖巧得仿佛装了个人?芯,有时又实在可恶,大概三岁的叛逆期到了,狗仗人?势,有一次直接把季阅微怼进?露台的泳池。   它站在岸边,胜利了一样、咧着嘴嘿嘿笑,还扭头去找梁聿生,结果被梁聿生瞪了眼,下秒咧开的嘴巴就闭上了。   要不是季阅微已经学会换气,加上是浅水区,梁聿生肯定要上点?真正的惩罚。   这只狗出生以后就没吃过一点?苦,吃的最大的苦大概就是从“好宝宝”变成“坏宝宝”的那漫长?的三秒。   花园里年糕追着季阅微跑。   远远识别到梁聿生脚步,它忽然刹住,莫名乖巧地四处嗅地。   季阅微笑,弯腰低头凑过去,和年糕鬼鬼祟祟瞥来的眼神?对上,好奇:“年糕居然怕哥哥了?”   “还记得小时候上哥哥床咬破哥哥的枕头吗?”   年糕不吭声。   虽然这只是去年的事。   梁聿生惊奇:“还有这回事?”   他确实不知道,枕头这样的琐事也不会有人?专门和他说。   季阅微不说话了。   她向年糕投去抱歉的眼神?,年糕甩甩尾巴,很快就原谅了她。   梁聿生:“……”   圣诞过完就是季阅微的生日?。   今年二十一岁的生日?,梁聿生格外上心。普林斯顿回来后,她的情?绪始终不高,和朋友聚会也不会待到太晚,上课学习按部就班,时间一长?,仿佛她一直就是这个样子。   生日?提前一天?和朋友在一起过,零点?前到家?和他一起吹蜡烛。   进?家?门就拎着大包小包,都是朋友送的礼物,吹完蜡烛她在一旁拆礼物,梁聿生喂她吃了一块生日?蛋糕。   她的朋友都很够意?思,梁聿生尤其注意?了下其中两位男同学的礼物。   谢习帆照例没有让他失望,还是一罐子饼干。   但这次的饼干不一般,居然做出了一整块合照,里面的每个角色小人?都可以掰下来吃掉,内馅也不一样。   谢习帆格外标注了每人?专属的饼干小人?是什?么口味的,又说教授的最好吃,可以尝一尝。   PS说,这个主?意?完完全全出自童朝朝和陆轩洋,说把悲伤吃掉就可以了,但他没想通为什?么要吃掉他们所有人?,居然还有教授,括号:惊恐。   后面跟着的字迹比较潦草,应该是童朝朝补的,她说,笨蛋!因为饼干里有他们的快乐,所以希望微微一口气都吃掉!   梁聿生觉得这帮小孩未免太会,以后个个都是国之栋梁。   但看?到最后傅征的礼物,他又十分阴险地想,这个家?伙除外。   傅征将之前拜托她签名的“大佬手册”转赠给了季阅微,翻到最后一页是魏德凯的签名,只是字迹有些旧,似乎是很久之前的,再找来印上去的,上面还有一句话,很客套的,像是临时给学生签名的时候按照学生的要求写的——   “愿物理保佑你!”   傅征说,他问了很多认识教授的人?,也问了他们之前有没有向教授请过签名或者寄语,最后找出这么一句,希望季阅微喜欢。   梁聿生顿时觉得自己肤浅至极,又有些感慨人?还是应该多读书。   但看?到季阅微对着签名直掉眼泪,梁聿生心生狭隘,忍不住想,这个家?伙真是心腹大患。 第193章 羞耻 就很具有挑衅意味。   眼泪掉个?不停,梁聿生只好抱她到?怀里。   靠着他的肩膀,季阅微叫了?声“哥哥”。   “嗯。”   他摸摸她的后脑勺,转脸亲她的额头,就像那?天在医院,从?头到?尾都?在安抚。   他好像专业的,做起这些“手法娴熟”,知道她哭得厉害了?太阳穴会不舒服,也?知道她的情绪起伏往往呈现山峰状的走势,开始小声哽咽,哭泣和?说话?的频率各一半,之后肯定会有一次爆发,最后一定会把自己哭累睡着——   季阅微在他这里也?是一道函数公式。   还是比较简单的一种,但只有他能掌握。   季阅微却不再吭声。这段时间都?是这样。   她的思考常常延宕,就像溪流间横了?一块石头,她不得不花很大的力气绕过,或者等积水足够,再慢慢地越过。   空气里有蛋糕水果的清新味道和?焦糖的香气,还有鲜花的芬芳。   年糕趴在不远处也?不知道想什么,偶尔抬头瞅一眼抱一起的两人。   停止哭泣的半刻钟里,季阅微意识到?元旦一过,这一年自己二十一,梁聿生就三十岁了?。   靠在他的肩膀上凝神瞧了?会梁聿生侧脸,季阅微问?:“哥哥,今年的三十岁有什么愿望吗?”   梁聿生感到?意外,继而有些欣慰,慢慢又有点心疼,他不知道季阅微的生日为什么会问?自己的愿望。但这不是难事,他低头去?亲她的嘴唇,笑着说:“还不明显吗。我又不含蓄。”   他确实不含蓄,每次上了?床都?要说。   季阅微被他逗笑,躲开他追来的吻,补充:“就没有立马想要实现的?”   他亲爱的妹妹还在替他筹划,梁聿生表示不能浪费。   他起身托抱着她朝楼上去?,低头啄吻季阅微的颈,伏在她颈侧低声道:“很简单的。”   季阅微笑出声,搂紧他的肩膀。   香港从?来不会下雪,普林斯顿那?样的鹅毛大雪,更是不会出现。   半夜醒来,手臂从?被窝伸出,有些凉的温度包裹住肌肤,意识错乱的几秒,季阅微以为回到?了?在普林斯顿的那?栋房屋。   梁聿生在她身后睡得很熟。他侧面拥着她,呼吸绵长又深沉,宽厚坚实的身躯阻挡了?她的视线,季阅微抬起头才能看?到?床边的夜灯,显示凌晨三点多。   再躺回去?,她又观察了?一会梁聿生,慢慢冒出一点好笑的想法。   她的这位异父异母的哥哥简直得天独厚——胃口好、睡眠好、心情调节得也?好,仿佛与生俱来一种强大的力量,不会被外界的任何事轻易撼动。   这么想着,闭上眼却忽然睡不着,翻来覆去?,梁聿生拢着她,很快也?察觉,问?她怎么了?,季阅微不说话?。   失眠带来细微的焦虑,如同一只接着一只出现的蚂蚁,细小却无法忽视。   她把自己闷进梁聿生的胸膛,用力呼吸他身上的气味,睡意如同贪婪的食梦兽,被他身上独属的气息勾出,又被他带给?她的安全感引出——   但只要梁聿生动一下、呼吸重一点,或者外面枝叶鸟雀的声响再密集些,她还是会被惊醒。   循环往复,季阅微无法真正入睡。   以为状况是暂时的,是巨大悲伤的后遗症,但之后、整整半个?多月,她都?在半夜惊醒,然后睡意像被整个?倾倒、瞬间全无。   梁聿生带她去?看?了?医生,医生说是焦虑引发——   但季阅微不明白,她因?为什么焦虑呢?   普林斯顿回来后,日常课业根本不会带给?她太多困难,教授不在了?,也?没人催促她,有时候她都?觉得自己无比平静,面前的生活如同教授家?门前的池塘、天光云影、波澜不起。   日子表面上是在按部就班的。   唯独那?篇论文,季阅微一直没有打开。   她自认需要一点时间,去?面对?教授留下来的庞大的思想体系。   但她觉得这完全构不成她的焦虑——   她之前就一直处理?得很好啊。   那?些灵光乍现的直觉、精彩绝伦的现场反应——   没人会说她处理?得不好。   最后,医生确诊,开了?点镇定安眠的药物,叮嘱药物一定要适量。   梁聿生忧心忡忡,睡前看?季阅微吃药像在看?她吞刀子。   所幸药物辅助下,她终于能睡个?完整的觉。   但药物介入有后遗症。季阅微白天也?变得嗜睡,频率不高、睡眠质量也?不高,易惊醒是常态。   她经?常疲惫,课堂上变得容易走神,整个人好像被什么持续不断地干扰着,时间一长,情绪随之低落,一直到?寒假,她看着瘦了好一圈。   梁聿生觉得这不是办法,又带她去?看?心理?医生。   只是去?了?两次季阅微就不是很想去?了?。   她觉得心理?医生总是在问一些无关紧要的,但很多事她自己也?搞不清,说出口渐渐变得应付,她越来越烦躁,最后演变成以沉默应对一切。   梁聿生她都不太理了。   因为他总是站在心理医生一边。   年糕成了?她最好的伙伴。   小狗不说话?,虽然关心,但表达的方式单一,也?不会吵闹,季阅微光搂它就能搂一天。   只是这样一方拒绝沟通、一方苦口婆心的状态并没有维持多久。   两人间第一次争吵发生在参加完梁宽新电影的首映礼后。   春节上映的电影,预售票房极其惨淡,来的都?是亲朋好友。   大家?还是十分给?面子的,不提梁宽时隔多年重返影圈直面滑铁卢,只说梁导宝刀未老、愈挫愈勇。   梁宽笑得脸皮都?要扯开了?,酒桌上喝得脸红脖子粗,差点吐Tanya身上,被Tanya嫌弃地推到?一旁。   何映真拉她到?另一桌,都?是熟悉的,温董事、黄老板,温董事还带了?她女儿过来,问?起和?曹霄的分手,Sallie笑着道:“只是恋爱而已。”   Tanya点点头,颇为赞同,说自己至今不和?何小姐的前夫登记结婚,就是这个?想法——   何映真好笑,她一笑,众人便道何小姐和?季先生估计也?是这样的。   何映真打岔:“他人在云南你们想套我话??可别扯上我。”   “登记结婚这种事还是要看?年轻人。”黄老板笑呵呵。   她说完,何映真朝自己年满三十的儿子看?去?。   她觉得香港的那?项普查也?不够有说服力,什么普遍都?在三十岁结婚……   梁聿生正和?季阅微说话?。   她困恹恹的,出门前说不想去?了?,但想到?很久没见温董事黄老板,还是要过去?问?个?好。见完长辈,餐桌旁她就靠着梁聿生打起了?呵欠。   梁聿生还是有应酬的,几次起身,搅得季阅微不大高兴,后来就自己跑到?隔壁配套的包厢睡了?。   梁聿生不放心,中间过来看?了?看?,脱下外套仔细裹好,才又返回去?给?他那?个?爹撑场面。   不知道是不是隔着一道墙的嗡嗡声中和?了?脑子里仿佛无数波静电的刺挠,季阅微居然睡了?个?很深的觉,醒来有那?么三四秒,她感觉自己脱胎换骨,身体和?大脑都?轻松很多。   意识到?自己在哪里的时候,她抱着外套去?找梁聿生,推开隔间的门,发现她的位置上坐了?另外一个?女人。   她当然认识她,虽然今天第一次见面,但在何映真嘴里,她已经?知道她了?。   何映真靠在桌边,也?在听梁聿生和?Sallie说话?。   她观察两人的表情是季阅微鲜少看?到?过的,很欣赏的样子,仿佛欣赏季一陶专门为她画的画。   虽然知道这样的情况可能只是客套,或者就是一番临时的寒暄,但对?上梁聿生笑意清浅的面容,还有“滔滔不绝”的说话?、手势,她还是觉得生气——   无比生气。   她真的要气炸了?。   他怎么可以。   那?是她的位置,就算她过来睡觉了?——   这个?地方难道很挤吗?   季阅微都?有点想哭了?。   接二连三的情绪如同山崩,毫无防备,又或者这段时间生病、吃药,早就将?她的情绪压垮,这不过是最后的稻草——   生病带来的脆弱、又或者只是单纯的这一幕的刺激,反正她现在就是很不宽容、很介意很介意——   转身关上门,看?到?手里的外套,季阅微当即狠狠丢向沙发,然后自己叫了?车回去?。   梁聿生发现人不在包厢,也?才过去?十分钟。   他有点被吓到?,转身就去?找侍者。   侍者说季小姐回去?了?,梁聿生愣住,像是第一次学会中文,他重复:“回去?了??”   侍者点头确认,说还看?到?叫车了?。   梁聿生就给?季阅微打电话?。   直接被掐断。   梁聿生一头雾水。   有一秒他也?有点生气,他不喜欢她这样没头没尾、冷不丁地“吓他”,尤其这段时间她身体还不好,她应该做什么都?让自己跟着——至少告诉自己一声,而不是这么任性胡来。   到?家?发现她优哉游哉靠在中岛台前吃冰箱里拿出来的蛋糕。   看?见梁聿生,她也?不叫他,瞥了?眼就低头大口吃蛋糕了?。   脚边,年糕突然站起来用力抖了?抖全身,像是被附近某种尖锐对?抗的磁场炸了?毛。   放下车钥匙,梁聿生脱下外套,解开腕表,挽起袖子,走到?季阅微对?面,停顿注视半晌,最后他也?只说了?一句:“蛋糕放一会再吃。”   “放一会就不好吃了?。”   他问?:“之前让你吃说没胃口,回来就吃这些,晚上又不想睡了??”   季阅微不说话?,端起蛋糕就要走。   她一直都?这样,自己不喜欢的,扭头就走,要不就是捂嘴不让说。   梁聿生一把握住她的手臂,缓下语气:“到?底怎么了??”   季阅微不吭声。   年糕跟过来抬头探查,片刻觉得事情大概会超出预期,没犹豫、它扭头就跑了?。   她固执得不像话?,顾及她的情绪,他也?不敢惹她,梁聿生只能放她去?吃。   吃完确实胃不舒服,季阅微更加憋闷,没处撒气,索性就不睡了?,换了?泳衣就去?露台游泳。前段时间刚学会的,运动带来神经?的放松,作用也?很明显。   半夜游泳,虽然技术方面已经?不需要担心,但梁聿生还是不放心,他跟上去?,发现季阅微居然锁了?露台的门。   他当即震怒,叫了?权叔过来开门。   权叔没有见过他这幅样子,沉着脸仿佛要杀人,他以为季阅微溺水了?,吓得不轻。   门打开,不见季阅微,梁聿生就绕着泳池找人,直到?发现水下憋气的季阅微。 --奇@ 书 # 网¥ q i & &s h u & # 6 6 &. c o m--   他知道她喜欢憋气,从?学会游泳的那?一刻开始,她就痴迷这种完全沉浸式的氛围。   但锁门就很具有挑衅意味——   梁聿生也?没客气,伸手将?人猛地提起,他力气大得离谱,要捏碎她骨头似的。   季阅微吓了?一跳,呛了?好几口水,问?他干什么,对?上梁聿生凶狠冒火的眼神,下一句到?嘴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就没怕过他。   从?始至终。   就算是一开始的梁先生,他也?表现得十分礼貌客气,还有点通情达理?。   但这个?时候,被梁聿生一路拽着回房间,季阅微开始怕他了?。   他看?上去?极致冷静又极端冷漠,完全不近人情,她觉得他真的会揍她,要不就是做一些很过分的事——   季阅微急得要命,路过楼梯,救命稻草似的蹲下来一把抱住楼梯柱子,闭上眼说:“我不走。你放开我、放开我——”   “年糕!年糕!”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很快行动,只是没等忠犬靠近,冷着脸的梁聿生扣住她手腕狠狠拽下她的手,拦腰扛起季阅微的下秒,他就朝季阅微屁股毫不留情拍了?记。   他没有收着,力道很重,一瞬间羞耻和?火辣辣的痛感扑向季阅微,季阅微当即就哭了?出来。   这下不得了?。   她哭得天都?要塌了?。 第194章 脾气 哪里都不对劲。   梁聿生无动于衷。   游泳可以,憋气也可以,只要适度、保证身体健康、身心愉悦,他觉得都没问题。   但锁门是坚决不可以的。   万一发生什么事,她让他怎么办?   很多事不是说不会发生,一场玩笑、临时起意?——   可谁知道?老天爷会怎么安排?命运是很喜欢开玩笑的。   退一步,就算闹脾气,也不应该锁门。   这以后要是养成习惯,那还得了,天天提心吊胆过日子好了。   他不是没有边界感的人?,她要是不想让他靠近,那就今天过去明天再说——   总之,眼下这样的事情?,有一决不能有二。   他想让她长点记性,知道?情?绪再不好也不能拿自?己开玩笑,谁知一路扛回去,耳朵都要被哭聋。   那些坚硬如?磐石的原则,等?到了浴室,被她哭得到处都是、敲成一粒粒的小石子,她再大?声点、眼泪掉得再凶点,小石子都能指着他的脑壳念经了。   梁聿生没有说话?,抱住落地就要跑的人?,找来?毛巾给她擦脸擤鼻涕。   季阅微不想他碰她,他伸一下手,她就飞快挡开、要不用力转开脸,到后面,两人?跟玩什么游戏似的,梁聿生见缝插针,季阅微手忙脚乱。   好不容易擦了脸,擤干净鼻涕,梁聿生开始脱她身上的泳衣。   季阅微以为他要做,气得踹他小腿,踹了好几?次,每次都把自?己踹疼,踮着脚往后靠,歪歪扭扭、就要摔的前一秒总归还是要扶他手臂。   梁聿生要是不理她、不及时扶好,任由她撞倒在一边,下秒,季阅微就会凶得更加要命地扑上来?——   梁聿生深吸口气,抬头望了望天花板,莫名觉得自?己这辈子不会再要孩子了。   太难了,季阅微养久了,像是攒点满值,终于开出?了隐藏款。   把人?剥干净,梁聿生看着手上细细垂落的抹胸带子、和团一团就能塞进他掌心的内裤,忽然发现她这件泳衣是新的。   像是终于找到话?题,开口邦邦硬,梁聿生公事一样的语气,问抱臂站花洒下、引颈就戮一般准备冲洗的季阅微:“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   季阅微不理他,面上寒霜,闻声扭向一边。   梁聿生:“……”   开了花洒,季阅微随便冲了两下就要出?来?,梁聿生伸手拦住,季阅微抬头,还是不说话?,眼睛瞪着。   取了几?泵沐浴露在掌心,梁聿生淡淡道?:“不会洗是不是?我教你。”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眼底还是看不出?任何,垂眼注视滴水的季阅微,视线在她雪白的面色和哭得发红的眼睛上瞥了瞥,然后将人?按进怀里,下秒,宽阔热烫的手掌连同白色的泡泡一起揉到了她的屁股。   他身上还穿着到家的衬衣和西裤,衬衣泳池捞她那会就湿透了,挽起的袖口贴着他上臂的肌肉,一点都不规整,身前因?为季阅微的挣扎,还有连番的拉扯,也早就皱巴巴,看不到一点宴会时的文质与精英,倒显得很操劳,有种下班到家就得赶紧给孩子洗澡的苦命感。   苦命归苦命,面上还是很不好说话?的,怀里人?挣扎得厉害了,他会发出?警告的声音,垂眼和季阅微对视,眼神几?乎就没变过。   他阴沉沉的,好像随时都会再来?一下。   季阅微气得要昏过去。   她也不出?声,大?概后知后觉之前的大?声求救过于掉面子,这时又发现了一种更为有效的不抵抗政策,她闭紧嘴巴,瞪着梁聿生的每分每秒都在骂他。   梁聿生当然清楚自?己的力道?。   从她一个人?跑回来?开始,他就已经在生气了。到家想着这件小事可以另外?找时间谈,马上要睡觉了,她又要吃药,他不是很想睡前和她闹不愉快——   潜意?识里,他似乎就有了她会与他吵架的想法。只是这个念头在他这里不明不白。   可当看到她锁门,事情?就完全变了性质,他不明白——有什么值得这样?   越想也越气,但低头瞧见格外?鲜明的印子,说不心疼是假的。   “我和你说过。”   相比冷肃的面色,这句话?语气和缓许多:“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吓我。”   “为什么锁门?”他直接道?。   季阅微不说话?。   她想躲他的手,但整个人?都被拢在怀里,哪里都去不了,只能站着任由他揉。   可这个时间实在长,揉面团似的,一遍遍加水、一遍遍掺面粉,面团都要光得像鸡蛋了,他还是不松手。   一开始就不觉得他是好心,这会更是印证——他都摸多久了?   这个虚伪的梁聿生,太虚伪了,季阅微开始推他。   梁聿生这才松手。   看上去好像是因为她推才松手的。   随后,他打开花洒给季阅微仔细冲了遍,又给她洗了头发,一通结束,裹上浴巾,季阅微还要跑,他又是拦腰抱住,另一只手拉开一旁的抽屉拿出?一盒新的避孕套。   他的动作太流畅了,一整套下来?,如?果不是季阅微时刻紧盯、警惕十足,她真的要“错过”这最后一招了。   她也终于肯出声:“梁聿生!”她用力锤他,抬腿乱蹬,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洗完澡脸上热气腾腾的,活色生香,这个时候闹得厉害,浴巾直接滑腰上。   这回换梁聿生不理她。送她到床上,季阅微还没爬起来?就被他单手压住,然后看他用另一只手给自?己戴,他现在是越来?越熟练了,戴好的下秒,他的动作更是粗鲁得可怕,季阅微吓得闭上眼。   “为什么锁门?”梁聿生问。   他没有直接进来?,而是很重?地压着她,模仿那些动作,等?她从气愤和紧绷中一点点回来?。   季阅微还是不吭声,她和他杠上了,似乎这辈子不会再和他说一句话?。   梁聿生只好放下些力道?,压得更重?,一遍遍碾她娇艳的瓣芯,他垂头看着,半晌忽然笑了声,说:“这么喜欢哥哥。”   季阅微发出?一声呜咽,真是被气到不知道?怎么办了,她抬手去扯一旁的被子,拉过来?蒙住脸。   梁聿生说又想憋气是不是,拿开发现她又哭了。这回哭得没有之前厉害,但就是很伤心,闭着眼喘着气,眼泪水没有一刻停的。   “到底怎么了?”他问。   他觉得她这段时间吃药、看心理医生、看完回来?给他脸色,还有今天晚上一声不响就走,哪里都不对劲。   “微微?说话?。”   抱她坐怀里,怕她着凉,找来?浴巾裹好,见她脸上都有种哀伤的神色,梁聿生摘了套子,把自?己按回去,开始认真思考她今天的“脾气”。 第195章 座位 以后都坐哥哥脸上。   季阅微哭一会也不?哭了,靠着梁聿生的肩膀发呆。   前期激烈“反抗”,一度消极应对,这会,她彻底失去了和?他说话的想?法。   她觉得他变了——   就是情侣之间经常用来指责对方的说法,真的很贴切。季阅微想?。   至于具体表现,季阅微认为?是他没有看好自己的座位,反而允许别人坐了——   换成年糕,绝无可能。   说起来真的很好笑,拿出?去都会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她就是很委屈。   不?要和?她说什么她人不?在、别人也是临时?坐一下,总不?能人家过来还让人家站着聊天吧?这也太不?礼貌了。但季阅微想?,那你梁聿生为?什么要跟别人聊天?还说得那么开心,指手?画脚的,就差摆个?话筒了。也不?要说什么不?好拒绝、什么何映真也在,她通通都不?想?知道,就是他梁聿生的问题。   至此,一张椅子完成了变成最后?一根稻草的完整程序——   季阅微从梁聿生身上下来,拢着身前的浴巾,一边抹眼泪一边往床边蹭。   梁聿生伸手?搂住,在她又要推开的时?候,他忽然对她说:“实在不?想?看心理医生,我们以后?都不?去了。”   季阅微愣住。   她扭头看他。   相比她思考的范围,梁聿生明显在另外一个?空间。   他太有家长身份,或者说兄长态度,不?知道是不?是一贯以来的思维模式就是这样?——   面对季阅微的坏脾气、坏心情,他习惯性?从更原始的层面找答案,永远看不?到她眼前的别扭与不?开心。   注视季阅微发愣的眼睛,梁聿生伸手?抚摸了两下她的脸颊。   他没敢多摸,生怕她反应过来再打他的手?。   早在她每回看完心理医生就心情不?好,或者给他脸色的时?候,他就应该和?她好好聊一聊,而不?是想?当然地?觉得这很正常,或者慢慢来就好了。   许多事都是累积的,他不?觉得她今天的行为?是反常的、不?合情理的,他看出?了她的委屈,想?来想?去,好像也只?有这件事一直在让她委屈。   见她沉默,梁聿生说:“哥哥和?你道歉。不?要生气了。”   “我们以后?真的不?去了。”   “但你要和?我保证,无论干什么都不?能锁门,不?能不?让我知道,可以吗?”   他靠近,仔细观察她的面容,低声:“这样?真的很不?好,微微,你知道的,而且你现在还在吃药……我不?是说这一定会影响你,但你一定要保证我的知情权。”   “我有这个?权利的。”   他语气认真,就差拿出?什么公民恋爱法典。   季阅微转开脸,看着不?知何时?掉在床下的一只?枕头。   虽然牛头不?对马嘴,但态度尚可,折中片刻,季阅微选择坐一会再走。   静默的一分钟里,梁聿生忽然莫名其?妙又小心翼翼地?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   季阅微瞥他,想?起什么,问道:“那你以后?还会打我屁股吗?”   这个?真的很羞耻,关?键他还打得那么响。   真是恨不?得让年糕咬他一口!   梁聿生道:“只?要不?锁门就不?会。”   他倒是很有底线。   只?是这样?一来,之前的诚恳与明理仿佛假象,眨眼他就又变得冷酷无情了。   话音未落,季阅微捡起枕头就去揍他。   梁聿生没动,让她用力揍了几下,然后?拿下枕头摆到一边,淡淡道:“你就是拿砖头来打我,我也是这句话。”   “这件事没有商量。”   季阅微气喘吁吁,打他的时?候浴巾就掉了,这会完全光着。   梁聿生移开眼,半秒又回来捡起浴巾给她披上,季阅微挥开他的手?。   梁聿生笑:“真的不?要吗?”   他还有脸笑,明明笨得没救了,季阅微转身下床:“我要去穿衣服。”   梁聿生跟上:“我帮你。”   “不?要。”   “我想?帮你。”   “没有这个?权利。”   “……”   “应该是有的。”   “剥夺。”   “……”   这个?时?候脑子倒是动得快——   梁聿生问:“剥夺是要给谁吗?不?允许。剥夺无效。”   季阅微:“……”   不?过她还是在穿衣镜前被他搂进怀里亲了好一会。   他跟有瘾似的,或者说之前按回去的就没下去过,和?她一本正经说着那些话的时?候,那根东西就一直在他裤子里硬着。季阅微崩溃,某一瞬间忽然领会到男人的本质,加上之前完完全全的牛头不?对马嘴,她又想?哭了。   见她眼眶再次泛红,模样?比之前还要委屈,梁聿生发现今天简直陷入了一种循环,他问:“怎么了?”   他好像只?能问这个?,除此之外,他的大脑再也给不了任何有用的信息。   季阅微哽咽:“你还能想?点有用的吗?”   梁聿生:“……”   季阅微受不?了了,她捂住脸说:“我真的要讨厌你了。”   “你真的很让人讨厌。”   上句意图,这句事实。   季阅微明显比他更有理智。   “我不?想?和?你做,可你呢,上来就压我,还那么重,你不?知道你力气有多大?吗?”   梁聿生赶紧伸手?,他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道歉:“对不?起——”   “不?要和?我说对不?起。”   季阅微指着他一直硬着、形状就没怎么变过的地?方,气到又哭又笑,笑了一秒又崩溃哭,她说:“你有没有认真思考过啊?”   “你脑子里都是什么啊,你真的是认真的吗?”   梁聿生手?都不?知道怎么摆了,他感觉自己被某种更高级的智识碾压了,他的回答更像慌张之下的下意识顺从的反馈。   他说:“我是认真的。”   低头看看自己,又去看镜子里靠在他身前依旧光着的季阅微,梁聿生语气着急,又有点责备:“它根本不?听?我的。我管不?了它。我眼睛一看你,它就起来了,我也没办法,真的微微,但我脑子里肯定想?的不?是这件事——”   对上季阅微湿漉漉的敏捷眼神,梁聿生改口:“不?只?是这件事。”   “但我可以保证,之前和?你说那些话,我脑子里真没在想?。”   “再之前呢?”   “之前……”   梁聿生靠近,掌心按在她的腰侧,迟疑半晌,斟酌道:“之前就是在生气,被冲昏了头脑。”   季阅微:“……”   “给你脱泳衣的时?候才开始想?的。”   梁聿生坦诚:“这个?没办法,微微,太好看了,你知道你有多好看吗?”   “还有你的新泳衣,也很可爱,为?什么不?是我买的?谁给你买的?告诉哥哥。”   似乎被脑子里回想?的一幕刺激到了,梁聿生低头亲她的脖颈和?下巴,还有她抿紧的嘴唇,感觉到燥热,他三下五除二脱了衬衣,露出?坚实上身的下秒就去搂紧季阅微,一边哄一边亲:“不?要生气了,微微,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不?要锁门,不?要吓我,哥哥就这两个?条件。”   他的欲望是真实的,喜爱也是真实的,季阅微抵抗不?了,即便他的脑子实在简单——   某些时?候,简单得让人生气,季阅微还是无法抵抗。   被梁聿生再次抱到床上的时?候,季阅微想?,属于她的那座栽满苹果树的岛屿也不?是一年四季都有苹果的,它会经历抽芽、开花和?结果,也会迎来漫长的冬季。   冬季来临,她只?能蜷缩在里面,想?飞也飞不?出?去。   即便爱意浇灌,有几秒,她也觉得自己快要冻僵。   “还疼吗?”梁聿生俯身亲吻她的面颊,拂开她脸上的发丝,仔细看她的眼瞳,她的眼角就没干燥过。一次次涨起又落下的潮汐,从她柔软的身体里,翻滚到她湿润的眼角。   季阅微点头,埋进他的肩窝。   梁聿生感到后?悔,他伸手?去揉,最终妥协得毫无预兆,他与她交颈,抵着她汗湿的额头向她承诺:“哥哥再也不?会这么做了。”   他以为?季阅微的眼泪最有说服力,可这一秒,他意识到根本不?是这样?——   季阅微的痛苦和?不?快乐会杀死一切。   他也存活不?了。   她是他的培养皿,小小的一块,十分脆弱,一旦内部失衡、外部恶劣,他一定是最先?受到影响的,他会比她先?死掉一部分。   活不?活的,再看她心情。   “那我要是还锁门呢。”   季阅微轻轻喘息,她被他一点点推向雪白的浪尖,脚趾仿佛踩在泡沫上,重力袭来的下秒,她脚下一空、掉了下来——   季阅微惊叫出?声,搂紧梁聿生肩膀,在他宽阔坚实的怀抱里,颤抖着湿透。   梁聿生俯身一点点亲吻,吻到她失控的溪流,他焦渴地?吞咽,轻轻啮咬着季阅微格外胆小、禁不?住一点触碰、一碰就滋水的珠子说:“那我就和?她告状。”   “看她听?我的还是听?你的。”   很明显听?他的。   季阅微又哭又叫,床单都要被蹬破了。   等季阅微睡着,梁聿生才发现她今晚没有吃药。   但她睡得很沉,看上去筋疲力尽,还会说一两句梦话。   这段时?间她太压力太大?了,梁聿生想?,如?果开学之后?情况还不?好转,那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过于愁人,梁聿生罕见失眠了,以至于季阅微梦里偶然睁眼,还以为?他在自己的梦中。   她忽然又哭起来,几秒抽泣,然后?停顿,仰面质问梁聿生:“为?什么把我的椅子给别人坐?”   她的这个?质问凭空掉落,靠在床头思考对策的梁聿生一怔,他低头问她:“什么?”   季阅微没有吭声,她再次陷入了梦乡,这回睡得更沉。   但很快,梁聿生就反应过来了。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   宴席上的、回家后?的,但她嘴里的这件事,或者说,和?她有关?的任何事,他都是格外有印象的。   许久,那几分钟的印象回放,梁聿生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某个?瞬间,他觉得自己蠢得可怕。   他认认真真、东挑西拣,自以为?满分地?做完了卷子、交了上去,回到座位,发现答案就在眼皮子底下。   他太自以为?是了。   仿佛回到当初被她“视死如?归”表白的刹那。   梁聿生再次对自己感到一种可耻。   他坐起来,深吸口气,一度觉得自己的道德是有瑕疵的。   他难道不?知道她介意吗?   他知道,甚至很清楚,当初就因为?何映真嘴里的一句话,她还和?他闹过很久的别扭,他从国外回来才知道。   尽管之前两人就已经和?好了。   但他是清楚的不?是吗。   那他那个?时?候在干什么?   梁聿生想?了想?——   他给她裹好外套,重新回到包厢,何映真那桌传来笑声,扭头,何映真起身带着Sallie过来。   他还没坐下,何映真拉着Sallie先?坐下,她站在一旁倒酒,随口问季阅微去哪里,他说在里面睡觉,回答何映真问题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注意到Sallie坐在了哪里,脑海里的下一幕——   就是他自己也坐下了。   梁聿生已经很难复盘当时?的思路,仿佛下意识,但无可否认——   他也不?记得当时?都说了什么,似乎在说曹霄,但也没说几句……还聊到了那份官方事故说明,他表达了一番感谢,何映真很好奇这件事的细枝末节,他便向她从头到尾阐述了一遍——   就到这里。   因为?他觉得时?间有点久了,想?回去再看看季阅微。   她一个?人在那么大?的空间里,他不?是很放心。而且这个?地?方太多人了,乱七八糟的。   后?来的事,如?同多米诺骨牌。   这一刻,凌晨一点五十,梁聿生终于、总算,抓到了第一张骨牌。   不?是什么所谓的心理医生——这件事或许在里面推波助澜,但从今天种种的表现看,季阅微受“座位”的影响更大?。   俯身凝视沉睡的季阅微,梁聿生也替她委屈。   这件事说起来太小,说出?口都有点好笑,但却是脚底的砂砾。   不?耽误走路,就是不?舒服,也不?会不?舒服到难以忍受,但不?拿出?来,就永远不?会舒服。   早上季阅微起床没有看到梁聿生。   下楼发现他已经蹲在桌边喂年糕。   他喂得很认真,年糕都有点疑惑,埋头吃饭的时?候频频抬眼瞅他。   “哥哥。”   她像往常一样?在晨起的时?候叫他。   “嗯。”梁聿生没有抬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到餐桌前,牛奶是已经热好的,季阅微一边喝,一边跟着蹲过去,也伸手?去摸年糕。   年糕高兴地?摆了摆尾巴。   “微微。”   “嗯。”季阅微看他。   “哥哥跟你道歉,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   季阅微以为?他在说打屁股,不?是很想?理他,别过头“哦”了一声,然后?仰头喝光牛奶。   梁聿生看着她道:“我当时?没有多想?——我其?实应该多想?的。”   “因为?我知道你介意。”   “对不?起,不?会出?现这样?的事了。”   季阅微转头,注视他的下秒,她就明白了。   她感觉到一点不?好意思,依旧“哦”了一声,这件事太过细微,心口却好像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很软很轻,又像忽然被松口的气球,呼啦啦的一下子,窜得好高好远。   她起身走开,去吃自己的早餐。   梁聿生跟上,他贴得很近,没有两个?人会这样?走路,几乎就是贴在一起,季阅微总是被他的身体碰到。   他垂头看她的脸色,见她没什么表情,试探问:“可以原谅我吗?”   季阅微转开脸,轻轻咳了一声,她好像更加不?好意思了。   梁聿生贴得更近,又问了一遍。   季阅微被他碰倒,歪向一边——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力气有多大?吗,即便这只?是贴着走路。   季阅微撑着台面站稳,装作被他撞得不?高兴的样?子,开口:“知道了。”   “原谅一下,妹妹。”   将她环在两臂之间,梁聿生从她身后?探头到她面前,身躯贴得更近。   季阅微觉得他真的很狡猾。   态度诚恳又狡猾,狐狸一样?的哥哥。   “不?原谅怎么样??”季阅微放下杯子,板着脸问。   梁聿生叹气。   全是他的错,是他太可恶、太没分寸、一点都不?懂妹妹——   他怎么能让别人坐他妹妹的座位。   太可恶了。   简直十恶不?赦。   “这样?”,他说:“以后?都坐哥哥脸上。”   季阅微没反应过来,原地?眨了眨眼,在想?这个?坐的意思和?坐的位置——   反应过来,她转身就去捂他的嘴,四处看了看,除了不?远处埋头猛吃的年糕,没有任何人,但她还是被他惊到了,小声又着急地?骂他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   梁聿生握住她的手?背亲了亲,笑着不?说话。 第196章 诅咒 但这些人不是纺锤。   权叔今早带回来两份报纸,说在上?面看到了梁生的名字。   梁聿生接过已经被翻折出的那页,看了眼标题就放下了,拿起手机给秘书打电话。   季阅微就拨到自己面前仔细看了看。   春节假期,到处花花绿绿,舞狮灯笼的头版头条是没有他梁聿生的份的,照例庆贺新年?,花边连着好几页都是娱乐八卦。最边上?,梁宽首映惨淡、付出去的人情账单如?流水的夸张报道?不乏讽刺意味,于是下页就跟着他儿子的事业版图。   去年?大奖赛收官,梅兰特拿下有史以来最好成绩,MILE创始人夸下海口,说要进军量产车,两年?的周期,围绕MILE目前最精端的一批技术,打造具有时代先锋意义的汽车工业制造体系。   季阅微抬头:“哥哥,夸你夸得好厉害。”   梁聿生“呵呵”两声,深谙媒体之道?,说:“下面肯定全在骂我。”   季阅微:“……”   他预料得也没错。大体是说MILE这么一番壮志,但生产线的选址没有看出多大的雄心,地方太旧不说,车间?设备还?维持着传统制造业的流水线模式,斯图加恩都用上?了全智能的一体化?生产,人工成本极低,就他梁聿生,买个地盘装装样子——两年?造车是假、股价造势是真。   “居然?被看出来了。”梁聿生笑。   季阅微:“……”   回完秘书信息,知道?了这个报道?怎么回事,他放下手机对季阅微说:“你看,事情就是这样,钱要赶紧挣,趁着大家都没反应过来挣的才最香,现在大家反应过来了——”   季阅微:“那你还?造吗?”   “造啊。钱都投进去了。选址确实有点问题,车间?也比较老,但凡事有利必有弊——”   喝完咖啡,他起身上?楼换衣服,准备去给季阅微退心理医生,上?楼梯的时候他还?在和她说话:“加州政策方面还?是很支持新技术开发?的,加上?洛杉矶靠近硅谷,也方便我招人,更重?要的是……”   声音渐渐矮下,但很快又传了出来,他人也再次闪现在楼梯,臂弯里搭着大衣快步下楼,梁聿生一边给自己打领带一边扭头朝向?季阅微:“那边有个环境模拟实验室,我看中好久了,据说是之前军工研发?留下的,可以模拟世界上?任何地方的极端环境,MILE都没这个技术,我打算好好用一下。”   “不过这个需要实体工业入驻,政府才会文件特批使用,之前MILE没有这个打算,现在机会来了,一石二鸟。”   季阅微点点头,没再问。   她知道?他要去干嘛,虽然?昨天晚上?说好了,也邮件约了一早的面谈,但事到临头,季阅微还?是显露出些许犹豫。   不是说她还?想接受心理咨询,是临到头说要全退了,又好像挺甩人面子。   当初这个心理医生还?是通过何映真介绍的。   梁聿生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一直瞧着她,这时过来弯腰亲了亲季阅微脸颊,说:“放心吧,交给哥哥。”   类似家长出面退课,左右家里孩子不想学了,没办法的事,但身为家长还?是有责任出来收个摊的。   驱车过去半小时,车子照例不好停,七拐八拐,差点耽误了时间?。   等电梯上?楼,手机提示响起,秘书将加州政府申请许可的文件都打包邮件发?了过来,还?未仔细查看,转头,梁聿生就碰到了握着杯咖啡回来的邵医生。   之前听何映真介绍,这位邵医生口碑很不错,为人细致,善解人意,也十?分?专业。   “她话不多的,就听你讲,让小阅不要有负担,就当和大姐姐聊聊天,心情不好总要有人开解的是吧?”   何映真一番道?理,梁聿生觉得可行。   大哥哥不管用,大姐姐肯定可以。   “梁先生。”   打了声招呼,邵医生问:“阅微不来?”   梁聿生面不改色:“学校有事。”   邵医生好笑,没有拆穿,她觉得这位梁先生蛮有意思,见过不想看医生硬揪着过来的,但帮着瞒上?瞒下的,还?是第一次见。   上?楼,助手过来将退款金额交予梁聿生确认,确认无误,邵医生问道?:“阅微睡眠还?好吗?”   签了字,梁聿生抬头道?:“吃了药还?行。有时候太累了,也能睡着,就是会说梦话。”   他对她的观察从来都是细致入微的。任何事情都不会视为理所当然。即便出现得过于偶然?。   邵医生:“梦话?”   “以前说过吗?”   梁聿生回忆了下:“也有。”   “一般和什么有关?”   “学习。”   “这次也是?”   梁聿生停顿,他那张一贯从容、游刃有余的脸上,出现一丝迟疑。   邵医生了然?:“这次是感情问题。”   梁聿生没立即说话。   他放下笔,两手搭在桌上?,坦诚道?:“不是感情问题,是我的问题。”   “我很担心她,但方式选得很不好。”   “也是我没有抓住重?点。”   今天早上?起来他都在复盘昨晚的混乱。   梁聿生想,如?果发?火之前,他仔细问一问季阅微为什?么没有等他就独自一人回来——   其实看到她一个人吃蛋糕,他就已经察觉了她的不愉快不是吗。   他没有。   他想当然?地认为是这阵子因为心理医生还?在同他闹别扭。   于是,锁门?带来的、那顷刻之间?几乎就要将他淹没的担忧和恐慌,加上?上?次泳池不见人留下的“后遗症”,他也爆发?得毫无理智。   但事情没有推倒重?来的机会。   梁聿生低头看着面前的账单和自己签下的名字,心头蓦然?酸涩。   “之前发?生过锁门?这样的情况吗?”邵医生问。   “没有。”   梁聿生抬眼,回答得很干脆。   邵医生没有继续问下去。   她起身拿起几张表格,上?面记录了季阅微这几次问诊的大体情况,递到梁聿生面前,她对他说:“你是阅微身边最亲密的人,有些话和你说更合适。”   说完,梁聿生面色变得警觉,他看着她,瞳仁锁紧,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阅微一直在伤心。”   “但她一直没有很好地处理这件事。”   两个“一直”出口明显强调。   “很好地处理?”梁聿生反问。   他说:“人之常情,这是她最重?要的老师,她能有什?么‘很好处理’的方式?”   “你就是让她接受都很困难。”他的语气变得不客气。   像有人指责说你的孩子有问题,他恨不得站起来把人打一顿,然?后再说你闭嘴。   邵医生却没有介意,她预料到了,只是道?:“你看,你也清楚。”   “所以我的意思也可以换种方式:阅微一直没有接受。”   梁聿生沉默。   “问题在于,和她聊的这几次,她都很排斥我问她后面的计划,尤其是学业,说不了几句她就会沉默下来——”   想起什?么,邵医生插了句:“你知道?她最喜欢谈什?么吗?”   梁聿生:“什?么?”   “谈你。”   “只要谈到你,她就很放松。简直就是无忧无虑。也很喜欢笑。”   “梁先生,你带给她很大的安全感。”   梁聿生没有说话。   昨天他就差点搞砸了。   “但不能这样下去。”   “麻醉剂喝多了是会造成脑损伤的。”   梁聿生:“……”   “你是说我会让她脑子变坏?”   梁聿生感觉这些医生也蛮会说话的。   邵医生摆手:“开玩笑。但人总不能一直恋爱脑吧。”   “她不会。她只是很喜欢我。她很聪明、也很独立……”   “对,你形容的都对,但我想的是,她心里应该还?有其他事,这件事埋着,只会让她越来越焦虑。我担心这样下去,她自己找不到症结,后面会更加糟糕。”   梁聿生觉得自己听力大概是有障碍——   什?么“其他事”、什?么“症结”,还?有什?么“更加糟糕”,他的表情变得严肃,也有点不好说话。   他直截了当:“到底什?么意思?”   “你给予她的安全感,这个时候其实支撑不了她太多,稍有风吹草动,她就会不安,你难道?没发?现吗?”   “她其实一直都有在担忧的事。”   “但我也只观察到这里。”   梁聿生觉得有必要和医生解释,他说:“这才两个月,你知道?她老师去世她受了多大的惊吓吗?”   “她需要时间?,只要有足够的时间?——”   “没错。但炸弹爆炸也需要时间?。”   邵医生淡淡道?。   “我之前一直想问她到底在担忧什?么,但我问不出,如?果你可以的话,试着去问问。”   “但我想这个问题,她自己可能也不知道?。”   “这个就比较麻烦了。”   梁聿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幢位于中环的大楼的。   他感觉自己被下了诅咒——   有人告诉国王,您的公?主即将在年?满十?八岁的时候被一根纺锤的针刺倒,然?后长睡不醒——   就是这样的诅咒。   抬头看着洒满金灿灿的阳光、庞然?大物一样的高楼,梁聿生阴沉沉的,忽然?想买下来,然?后赶走里面的人。   十?倍工资、通通赶走。   但这些人不是纺锤。   他也没有多余的钱了。   他只能灰心丧气地取回自己的车,然?后回去拉着他的妹妹好好谈谈心。 第197章 含蓄 答案是肯定的。   到家季阅微正在补觉。   不在房间,后院的草坪阳光充裕,她脸上盖着书,年糕不作声地四处捡球玩。   到处都?是球,不知道在他回?来?前玩了多久。收拾了会,季阅微还没有醒的迹象,她裹着毛绒绒的毯子?像要?睡到下午,梁聿生没有打扰,捏着手心一只黄色的球,就在一旁坐着。   脑子?里思考了片刻邵医生的话,大概脱离了那个稍显严肃和正式的环境,面前的季阅微睡得?很安静,今天天气也不错,阳光直晒的几分钟里,整个人会感觉到被烘烤的温暖,慢慢地,他的思绪也变得?不是那么沉重?。   球落地弹入手心,来?回?反复,年糕瞧得?有趣,踱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再次落地弹入手心,梁聿生突然握住不动,年糕等待着,聚精会神?,等了许久感觉不对劲,它抬头观察梁聿生。梁聿生就松开手,让球顺利落地。年糕顿时?咧嘴笑起来?,津津有味地继续观赏。   梁聿生叹气,摸了摸它光滑的脑袋,一边扔球接球,一边去看?睡在身边的这只很了不得?的脑袋。   季阅微醒来?,梁聿生就说自己手都?要?麻了。   “一直抛球给它看?。”   跟在季阅微身后,给她披上毯子?,他搂着她的肩继续道:“你不知道它看?了多久——”   “只要?停下来?,它就来?搭我的手,好像我的手废了。”   年糕啪嗒啪嗒跟在一旁,仰头盯他说话,察觉梁聿生在说自己,它眉头紧锁,时?不时?探头去瞧被梁聿生挡住的季阅微。   梁聿生说完,季阅微忍不住笑,她蹲下来?一把搂住年糕魁梧的脖子?和宽厚的背,一边顺毛一边亲它的脑袋,说:“这么乖?看?这么久?是不是很喜欢哥哥抛球?”   “以后多让哥哥抛给你看?好不好?”   梁聿生:“……”   他真不是这个意思。   以防睡多了又入睡困难,梁聿生说晚上出去打球吧,到家肯定倒头就能睡。   普林斯顿回?来?后她就没怎么跟他一起好好打过壁球。   睡眠问题折腾太久,平日?还要?应付学校的课程和琐事,眼下假期难得?,梁聿生觉得?可以用来?调整作息。   他的想法过于直接,实?践得?也格外简单——   季阅微差点累趴下。   躺在球馆特?殊材质铺就的地上,面对梁聿生不断鼓劲的加油,还有他苦口婆心的“再来?一次”,季阅微选择轻轻闭上眼睛。   不知为何,脑子?里冒出有一次朝朝和她说初中的时?候她跳绳把脚扭伤了,挺严重?的,上了夹板,所?幸她的仆人尽职尽责,上下学任劳任怨地背她,她妈妈还给她炖了一个月的猪蹄汤——整整一个月,从那以后,童朝朝说,她闻到猪蹄都?想吐。   陆轩洋说他也是,因?为仆人背回?去也是有犒赏的,犒赏就是一碗纯正的猪蹄汤。   童朝朝可以发脾气不吃,但他这个仆人不仅要?吃,还要?千恩万谢地吃。   季阅微想,再这样下去,她听到壁球也要?吐了。   她大汗淋漓地躺着一动不动,梁聿生绕着她念经,走来?走去,怎么哄都?不管用。   她面色平静,两臂摊开,像圣诞节里会出现的糖霜小人,这个时?候挂在圣诞树的最顶上,就是不肯下来?。   “好吧。”   梁聿生只好也躺下,他侧身朝着季阅微,伸手仔细挑开她脸颊旁的发丝,又从兜里掏出纸巾给她擦了擦额头和鬓角的汗水。   做完这些,他又去检查她身上的衣服,目光仔细,从头到脚,折返的时?候伸手将她运动衣的下摆往下拉了拉——   季阅微噗嗤笑出声。   她一把捂住梁聿生手腕,真是哭笑不得?:“你干嘛啊。”   梁聿生无辜,想起昨晚她的控诉,他赶紧道:“我没想干什么,我怕你着凉。微微,刚运动完不能马上这么躺下——”   “我知道。”   季阅微睁开眼,朝他笑:“你真的好烦。”   梁聿生佯怒,转身也躺平,自言自语:“我是不敢惹你。我能怎么办。”   季阅微就凑过去看?他脸上的表情?,梁聿生不让她看?,抬起手臂,语气严肃:“靠太近了。公共场合不要?这样。”   季阅微:“……”   安静下来?的几分钟里,能听到周围几个场馆剧烈的击球声和脚步声。   还有不知道哪里递风通风的动静。   呜呜的。   还有梁聿生的呼吸。   季阅微靠过去,靠上他的肩头,下秒,头发就被他轻轻抚摸。   他的动作已经不是娴熟,而是下意识,尽管心里一直惦记着心理医生的话,这个时?候,梁聿生也没有开口。   “哥哥。”   “嗯。”   季阅微想起一件事,她说给梁聿生听。   “你还记得那次台风天教我打壁球吗?”   梁聿生扭头:“怎么了?”   他当然记得?。即便时隔三年多。   那个时?候他跟她一点不熟,要?讨好她太难了。而且她还很记仇。   “我看?出来?了。你一直在喂球给我。你知道我看?出来?了吗?”季阅微真的很好奇。   她想知道在给予一方的眼里,这样的意义是什么,或者说,在做这些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谁知,梁聿生并没有她想的那样“复杂”,也没有太多的“深思熟虑”。   他的语气自然,对她道:“就是要?你看?出来?的。”   “对你好就是要?让你看?出来?。”   “你太小了,想的又多,一部电影就能哭成那样,我要?是不让你看?出来?,你晚上还要?不要?睡觉了?”   季阅微往前趴了趴,干脆趴到他身上,她抬起手肘撑着他的胸膛,低头看?着他说:“那要?是我没看?出来?呢?”   梁聿生觉得?她就是在找茬。   但也没办法,他说:“我也有办法。”   “什么?”   “我就问你,哥哥对你好不好?”   “直接问吗?”   “对啊,我还要?追着问——”   他起身搂她到怀里,让她躺在他的大腿上,他低头注视她,笑着道:“哥哥对你好不好?”   脑子?里仿佛有画面,刚认识一个月不到,就被追着问好不好——   这样的梁聿生她也会喜欢吗?   答案是肯定的。   季阅微也笑起来?,她捂住脸不回?答,梁聿生就去拨她的手,“说话”,他语气板着,脸上也一本正经的,“哥哥对你好不好?”   季阅微埋进他的怀里,用力抱住他。   “哥哥对你好吧?”   “不知道。”季阅微搂紧。   “这都?不知道?”   因?为不敢相信,他的粤语一瞬间都?走音了。   季阅微笑得?更大声,说:“哥哥,我喜欢含蓄一点的。”   “哦,天天给你做饼干、给你写签名的那种含蓄是吧。”   他开始阴阳怪气。   季阅微:“…………”   季阅微想,他这个醋吃的时?间也快赶上天长地久了。 第198章 帆船 世界上最健康无害的东西。……   她像心?满意足的猫,团在他怀里,再舒展成自己喜欢的姿势,妥善安稳地埋进他的腹部。   梁聿生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闷在喉咙里轻轻的笑声经过他的胸膛,传递到心?室,带来持续的、也令他感?到愉悦的回声。   低头注视季阅微的几分钟,梁聿生又想起?心?理医生的话。   一闪而过的念头,他怀疑医生评估错误,季阅微一如既往。   但他还是尝试问了问。   伸手?抚摸她的后脑勺,梁聿生低声:“微微。”   “嗯。”   她的声音经过他的血管、他的骨骼,最后落在心?脏旁边。   像敲了声门。   “哥哥可以帮你解决任何事,知道?吗?”   话出口就变了副样子。   就像当初他对她说“心?甘情愿”、“只要她想”。   似乎潜意识,梁聿生天生的“兄长”属性一直在发挥作用。   在他先于?理智的判断里,医生嘱托的问询无形中也会对季阅微造成压力——   他永远都比她更早意识到“伤害”。   如果这?件事她自己都感?到迷茫的话,那他能做的,其实?就是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   季阅微仰头,神情好笑,那双玻璃珠子一样干净透亮的瞳仁一眨不眨瞧着?他,她不是很?明白这?句突如其来的“霸总发言”,“怎么了?”   梁聿生不会无缘无故说这?样的话。他上头的时候,一般都是被自己“激励”的,什么“到那一天,哥哥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你”……诸如此?类。   梁聿生没有?解释,他重复先前的论断,语气温和:“就是想让你知道?。”   喂球要让她知道?,对她好要让她知道?——   不知是不是先天性格原因,他干不了太过“默默无闻”的暗恋角色,或者说,他过了那个羞耻与自尊先于?表达的年纪。   他太成熟了。   某种程度,也因为自己确实?可以办到,所以不吝表达。   更重要的,是他在意她。   比她自己还要在意。   所以希望她明白这?样一份心?意,一遍遍、一次次,然后,就不要浪费时间在这?些事上,去做她应该做的事就好了。   仰头望进他垂落的目光,季阅微抬手?触摸他的嘴唇,做梦似的语气:“哥哥,你还会对别人这?样好吗?”   ——你看,一点用没有?。   梁聿生叹气,握住她的手?腕,语气无奈:“是的,我是慈善家。”   “我不是你哥哥,我就应该去竞选。”梁聿生瞪她。   季阅微笑。   “你就是我哥哥。”   她小声咕哝,再次团成一团,环住他、搂紧他。   他是她最小范围着?陆区。   只有?在这?里是完整无误的。   她可以平稳降落、安稳着?陆,她的一切都是可以被接纳的。   季阅微的身体?比季阅微本人更知道?这?一点,所以她触碰他,就像触碰世界上最健康无害的东西。   “要是有?什么害怕的、不高兴的,一定?要告诉哥哥好吗?”   许久,他又十分啰嗦地补了句。   季阅微:“……”   她坐起?来,面对他道?:“到底怎么了?”   梁聿生顾左右,起?身到一旁拿起?拍子,感?受到季阅微狐疑的视线跟在后面转,梁聿生自我诊断:“就是有?点操心?。”   季阅微惊讶:“这?么操心?吗?”   梁聿生扭头,没好气:“对。就你没良心?。”   “过来,再打几局。”   季阅微啪叽躺下,小声咕哝:“那还是当我没良心?好了。”   梁聿生乐得不行,他走?过来,俯身低头瞧着?:“你说什么?”   季阅微闭上眼不说话了。   最后还是被拉着?打了半个多钟头,到家手?脚都要废了,毫无意外,当晚也睡得格外沉。   梁聿生十分高兴,自诩名医,哥哥天生就应该“治”妹妹——   季阅微说你胡说。   梁聿生说对对对。   但这?样的情况很?快又变得反复。   所幸开学之后她也变得忙碌,即便药物辅助睡眠,这?样的需要也不是特别频繁。至少比起?刚开始那阵症状缓和不少。   三月份梁聿生回英国准备开赛,之后又去洛杉矶签署工厂文件,大概半个多月的光景,他都在外面忙事情。   两人隔着?时差,往往季阅微睡下,他起?床工作,有?时候睡前聊一会,梁聿生不会主动问她吃药的事,但只要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上楼检查那瓶药的分量,以此?估算她这?段时间的睡眠情况。   好在,抽空回来的几次,她的药物摄入都在医生嘱咐的合适区间。   季阅微收到艾伦邮件的时候刚下课。   Everett找来说系里正在组织四月初的清明缅怀,图书馆那边命名的独立阅览室也已经竣工,G大方面商量到时候放一起办了,问她有?没有?时间出席。   季阅微低头看着手机上的提示,抬头笑着?答应了。   艾伦问她那篇论文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写出来。   他说:“整整三个月,一点声音没有?,你到底在干什么?至少告诉我一下进度。还有?,我是不是提醒过你,不要让我催你?希望你能正式回复下。祝好。”   最后一句礼貌性的邮件收尾被艾伦加黑加粗,季阅微瞧着?,觉得他应该是借此?表达不满,和字面含义毫无关?系。   餐厅等?童朝朝一起?吃饭,她打开电脑去找之前写的论文。   文件夹在哪里她很?清楚。   ——她不可能不清楚。   但餐厅人实?在多,闹哄哄的,季阅微面对电脑坐了会就合上了。   没一会,童朝朝跑来,说下午陆轩洋有?帆船赛,问她去不去看,傅征和谢习帆都去,又说晚上一起?去唐家妍家吃饭。   “下周家妍生日,但她要和爸妈出去玩,我们就先一起?过了。”   “慧慧晚点到,她下课之后还要去拿蛋糕。这?边结束了我们先一起?去。正好可以帮忙布置。”   季阅微说没问题。   见她电脑摆在一边,童朝朝问她有?事要忙吗,她和他们不在一个系,她说如果没时间,下午的比赛可以群里直播,“洋洋说他赢了请大家吃麦当劳”。季阅微笑着?说没什么事。   下午的比赛还是很?热闹的。   校内几个院系的兴趣赛,参赛组别不多,观赛的特别多,都是过来加油助威的。   季阅微在物理系,谢习帆在经济系,童朝朝陆轩洋和傅征在数学系,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友谊就是这?么破碎的。”陆轩洋叹气。   “这?样,微微,你可以在心?里给我加油。我不介意的。”他善解人意道?。   傅征点头,附和:“确实?是很?好的办法。”   童朝朝没有?出声,她装作很?忙的样子放眼看海,抬头数了好一会海鸥。   阳光好得不可思议。   三月底气温直升,一度逼近入夏的热度。   沙滩上早就五颜六色,汽水冰激凌混合水果的缤纷香气,被每个院系推出来到处摆摊。   具体?售价各个院系之间十分不一样。经济系最贵。物理系最便宜。童朝朝说每到比赛,经济系就跟暴发户一样,坐地起?价,到处吆喝。   季阅微扭头朝自己院系看去,撞见好几个熟面孔,她不好意思,都没敢对视,怀里搂着?两大瓶自己家顺过来的饮料,说:“那行,要是渴了,我再过来。”   “去吧去吧。”   谢习帆便也一身轻松地往自己家走?,只是他一转身就被陆轩洋拽住:“你干嘛?”   “不是你说的心?里加油——”   “你能一样吗?谁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过来。”   他和傅征一左一右,直接把人架走?。   校内帆船赛的规模自然比不上外面正规赛事,船型也小,主要是场地赛,就是在有?限范围内按照海面上浮标的位置完成相应的迎风和顺风航程。   比赛开始前,专业的老师挨个给每支队伍叮嘱规则,帮忙筹划策略。   季阅微抱着?饮料站在最边上听了会,时不时去看童朝朝那边。   谢习帆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再看到他人,他已经在自己家门口卖起?了望远镜。   比赛开始的最初几分钟,海面上几乎就是一团混乱。   队形一点不好看不说,好几支队伍“扭打”在一起?,风势稍大,总有?落单的帆船飘出去好远,放风筝似的,再被一旁时刻紧跟的专业的老师火速杨帆救回来。   也就陆轩洋带的那支还不错。   整体?迅速敏捷,绕着?黄色浮标迎风的时候,还画出了很?好看的“8”字型。   童朝朝说:“除了学习,我们洋洋干什么都是认真的。”   她录了很?长的视频放群里,分享给没能来的唐家妍和钟慧。   季阅微觉得很?有?意思,就把视频转给梁聿生,问他:“哥哥你会玩吗?”   大洋彼岸的梁聿生倒没这?个胜负欲。   同加州政府开会的间隙他点开手?机,耐心?等?了一分多钟的加载,渐感?不耐,扭头和坐在身后的秘书说信号不好,下场会议改进下,然后静音欣赏了完整一段小学生式的表演——   海浪上颠得歪歪扭扭、七零八落,再被老师一个个牵着?拉回比赛正中心?的一只只小帆船,真是可爱极了。   他问:“这?是什么?”   “帆船比赛。”   “没看出来。”   他说:“还以为是救援行动。”   季阅微:“…………” 第199章 空白 夏天就要来了。   同加州政府的会议进行的并不算顺利。   梁聿生比较在意?MILE研发产权的独立,这不仅涉及目前梅兰特的核心技术,还?包括日后量产车的品牌竞争力,但?加州政府明显希望与实验室有关的所有项目都能够合并开发。   为此,税收抵免政策方面,政府代表表示可以给予最?大程度的支持。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名叫布莱恩的黑人,来自?加州经济发展办公室的一名官员。   他看上去十?分友好,言辞恳切,说自?己是梅兰特的粉丝,去年大奖赛的收官战,还?有梅兰特问鼎第一的庆祝晚宴,他都关注了。   谈到梁聿生的量产车计划,他说州政府始终欢迎,希望达成令双方都满意?的合作。   梁聿生笑笑。   会后秘书将加州税收抵免政策的所有文件发了过来,与之相关的,还?有近十?年该项政策下成功落地的企业案例,以及它们近三年的营收状况。   “全美投资里加州的研发税补贴是最?高的。”   “不但?包括员工薪酬,超出部分的百分之十?五都可以被纳入补贴——”   “梁生,真的很划算。”   股东会议里支持的占多数,这个时?候梁聿生没有太多话语权,他说再想想。   会议一场接着?一场,等全部开完,他给崔予铭打了个电话,问他实验室项目一旦开放政府合作,会有什么风险。   倒不是说他不清楚,临到头了,决策要下了,他需要更专业、更熟悉的意?见?辅助。   崔予铭照例跟队,电话打过去,就听到曹霄到处叫李奥央的名字。   梁聿生问怎么了,崔予铭说自?从菲菲被你调到总部研发,奥央就挺难管的。   梁聿生扶额,有点心累,不过他也?是惯会带孩子的,便道:“这样,你跟他说,以后只?要跑进前三,我就让他去找菲菲——他现在跟菲菲到底什么关系?你现在先别说,我一会问问菲菲意?见?。”   “姐弟吧。我觉得还?蛮纯洁的。毕竟奥央是菲菲带进队的。”崔予铭思索道。   “办公室恋情坚决不允许。”梁聿生三令五申。   崔予铭:“……你管得着??”   “你一年来几次?”   梁聿生梗住,停顿半秒道:“……不要被我发现。”   说起正事,崔予铭觉得最?好还?是不要,实在不行加附属条款——   “你知道那边有多少车企?和政府合作的我估摸就得有个十?来家,你怎么保证技术不泄露?”   “万一泄露,站在人家政府的立场,完全有可能说是共享,到时?候怎么办?重来?还?是要考虑清楚——一会你找菲菲也?问问,不过我估计她跟我一个意?见?。”   顿了顿,梁聿生问:“附属条款怎么弄?”   崔予铭:“不清楚,我也?只?有一份工资,问问你的法?务部门。”   梁聿生:“…………”   道了声“多谢”,他就把电话挂了,真是岂有此理?。   接下来几天,他都在法?务和政策文件之间周旋,季阅微发来消息说参加了清明纪念活动的时?候,他才想起已?经有一周多没回去了,又赶紧订机票。   G大组织活动还?是很周到的。   图书馆前,魏德凯的半身像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弄了出来。   他太太看了眼就不看了,转头悄悄和季阅微说怪吓人的。季阅微就笑,抬头再去看,半晌道,教授平时?不这个表情,他太太就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清明总是要下雨。   一上午的雨,午后稍一放晴,气温就上来了,带来即将入夏的湿热。   活动结束,图书馆里坐了会,季阅微收到艾伦的第二封邮件。   上次她回复了“尽快”,隔了两周没消息,艾伦便问能否给出具体时?间。   看得出来,他已?经有点要生气了。   关闭邮件,图书馆里坐了会,季阅微拿起电脑去了教授所在的那栋小?楼。   只?是楼前坐了一小?时?,看阵雨滴滴答答敲了会绿油油的池塘,她还?是没有打开那篇论文。   这个时?候,季阅微意?识到自?己其实是有点逃避的。   但?她觉得很正常,无所事事好一会,忽然?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季阅微扭头,发现是魏德凯的太太。   她很惊讶她的到来,问是不是有什么事,季阅微说没有,就来坐坐。   注视她半晌,她太太笑着?说:“要不要上来喝杯茶?”   她穿着?严整,手上拎着一只不大的布艺手提包,似乎将出远门,季阅微说不麻烦了,真的只?是坐坐。   “那我陪你坐一会。”她在她身边坐下。   开始的几分钟,季阅微有点局促,又有些想跑,觉得自己拒绝得实在没有礼数,也?很唐突,直到耳边传来他太太的声音。   她说:“阅微,时间过得好快。”   季阅微扭头,顺着?她的目光去看对面会议大楼上常青的藤蔓,这让她想起普林斯顿。   “我刚才在屋里收拾东西?,又找出他很多的笔记,我以为收拾得很干净了,但?还?是会出现。”   “阅微”,她扭头,笑着?注视季阅微,伸手抚摸她的头发,又握住她的手,说:“事情就是这样,不是一次性的,但?也?不会持续太久,耐心一点,我们慢慢过去好不好?”   顺着?她的话,季阅微点了点头,很快,她的眼底浮现泪水,眼前变得模糊。   “他拜托了艾伦教授指导你,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临走前他和我说的。”   “他说你们脾气不大对付,担心你们日后处不好,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和我说,我帮你出面问一问?我们都是很多年的老朋友了。”   季阅微摇头:“没有。还?行。”   她太太忍不住笑:“那就好。”   聊了片刻,等人离开,暮春的阳光已?经往最?西?边的屋檐挂去。   池子里金光点点。   季阅微看到很细很小?的蜻蜓,倏忽一下窜过池塘叶底。   夏天就要来了。   电脑打开,她先是回了艾伦的邮件,答应会在两周后给他。   然?后,她点开那一块方方正正、名为“典型变换分析式”的文件夹。   一封封文档安稳细致地躺在数月前的位置,毫无变化,点开图标,文档闪烁的几秒,季阅微看见?规整的标题和起始的演算——   往下滑动,三页之后,就是猝然?的停顿,和大片的空白。   季阅微将光标移到那一句停顿的单词后面,她看着?那个单词,很长时?间,她都没有想起后面该跟什么。   大脑也?空白一片。   时?间显示下午三点五十?。   之后是四点五十?。   五点五十?。   六点五十?。   路灯亮起,夜虫鼓噪,她还?是没有想起来。   抬头茫然?四顾,季阅微忽然?发现,在这个夏天即将来临的时?刻,只?有她一个人还?在那场前后无人的雪地里,走投无路。 第200章 真实 那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权叔打来电话的时候,季阅微还没回神。   她一个人对着?电脑坐了四?五个小时,屏幕按下又被点亮,身体都要僵硬,但?脑海里关于演算的任何信息都是空白?的。   她甚至想不起来后续的任何一种?开端,所有思路消失得悄无?声息,仿佛从没出现过。   季阅微觉得不合理。   她曾经有如神助一般在黑板上?洋洋洒洒写下过完整的演算逻辑,但?现在,就像有一只上?帝之手凭空挥下,将那面黑板擦得干干净净。   独自面对的这几个小时,不知?道是不是长久以来、更深层的自我防御机制在发挥作用,很快,她就已经想好了最?差的解决办法。   她可以去找前野教授,那场讲座里,只有他?完整看过她的解析,或许他?可以帮助自己……   然后呢?   戛然而止。   如同眼前这片空白?一样戛然而止。   身体反应直接,季阅微轻轻发抖,她捏紧电脑的边缘,闭眼深呼吸。   确实太久了,三个月的时间,没有关系,她可以再找回来,她想先解决问题——   季阅微打开普林斯顿官网,准备搜索前野教授的联系方式。   权叔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来的。   页面上?刚出现物理系,她接起电话,电话里权叔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又说梁聿生?后天到家,她没有吭声,盯着?屏幕,等待教授的个人信息加载——   权叔叫了声她。   “我不回去吃饭了。权叔,我可能会很晚回去。”   季阅微下意识开口,她甚至都没注意到梁聿生?的信息。   权叔笑?着?说:“好的。梁先生?应该给你发信息了。他?后天回来。”   “哦。”季阅微点点头,做梦似的语气:“哥哥确实好久没回来了。”   说完,她就将手机放在了一遍。   权叔叫了声,没听见她的回应,以为?她在忙便挂了电话。   季阅微将教授的邮箱复制下来,然后打开邮件,所有的动作、就连敲打键盘都完全是下意识,季阅微甚至能感觉到身边还有一个人,俯身靠近注视着?自己,注视自己呼吸急促、手指犹如机械,注视她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写下邮件内容:尊敬的教授,不知?您是否还记得我,我是季阅微,万分抱歉有件事需要您的帮助,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遗忘?   她为?什么会遗忘。   她怎么可能遗忘。   脊背上?有什么慢慢爬上?来,季阅微浑身颤抖,寒意在这个暮春的夜晚浸透她的身体,蛛丝一样绞紧她的四?肢——   她需要再找一找线索……   对,让她找一找……   僵硬着?挪动光标打开之前给魏德凯备份的所有手稿,季阅微翻出当初让自己灵光一现的那页。   那五行?英文被她用黄色标注,意思很简单,最?终魏德凯说因为?分析式或许会成为?一种?典型方案,暂且命名为?“典型变换法”……   之后,大概有三秒钟的功夫,她想不起眼前这个公式是怎么与一堂简单的课后作业联系在一起的。   脑子里有几秒的雪花,乱七八糟的线条,还有说话的声音,那个场景里她还和谁说话了?   随即,她就被切断了。   现在,她站在终点,看着?开端的现场,却找不到贯穿其中?的任何证据。   那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当初构想这一切的那个自己真实存在吗?   她记得公式拿给教授之后还得到了褒奖,教授说可以试一试……是吗?应该是的,不然她怎么去普林斯顿作报告?报告的结果是什么?她记得她做出来了,很多人都看见了……后来呢……   轰隆——轰隆——   台上?台下从未有过的混乱。   “同学?”   身旁传来一道很轻的问询,是路过的学生?,她问季阅微还好吗,一直看她坐在这里哭,季阅微抬头,那位女生?皱眉瞧她,从包里拿出纸巾:“擦一擦吧。”   她没有接纸巾,她低头,发现键盘上?全是泪水。   季阅微捂住脸,开口嘶哑:“不用,谢谢。”   身旁迟疑半晌,渐渐响起离开的脚步声。   回到家已经是午夜。   年糕从屋里循着?动静出来找她,季阅微蹲下来抱了抱它?,然后往楼梯上?去。   脑子里过于混沌,又像是被什么蒙住了口鼻,呼吸也不顺畅,浴缸里泡了几分钟,季阅微埋头沉进去,有那么几秒,她好像清明了一些,但窒息迫使她抬头——   再次混沌。   窗口拂进四月花木的香气,很淡的气味,夹杂青翠的枝叶味道,蓬勃的,生?气的。   门外传来年糕四处踱步琐碎的声响,季阅微打开柜子,按照医嘱吃了一粒药。   药物作用下,她睡得很沉。   梦里还是一片碎纸一样的雪花,夹杂闪烁的纹路,还有持续不断的人声。   醒来筋疲力尽。   坐在餐桌旁的时候,季阅微发现自己的记忆再次出现了断档。   她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坐在这里的。   低头看着?面前的餐盘和牛奶,一旁权叔牵着?年糕路过,年糕扭头同她对视,朝她咧嘴一笑?……   今天是几号?   “什么?”   权叔扭头,笑?着?问道:“几号?”   季阅微不知?道自己的呓语出声了,吃了口早餐,听权叔说了日期,她点了点头。   之后一天她都没有去学校,第二?天她也没去,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看教授的手稿,直到门外传来梁聿生?的声音,还有权叔的说话声。   “……学校已经打了两次电话了,说最?好补一下请假条,还有老师那边也需要说明——”   “知?道了。”梁聿生?道。   房门被打开,梁聿生?叫她。   季阅微转头,时间再次模糊,她问梁聿生?几号了,梁聿生?给了一个数字,季阅微点头,拿起笔在面前一张便签纸上?记了下。   似乎只有记录才会显得真实。   她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撑着?下巴盯着?面前的电脑,上?面是梁聿生?看不懂的公式和演算。   “微微……”   季阅微抬头,笑?了下:“怎么了?”   直觉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梁聿生?仔细看了看她,没有立即说话,他?伸手抚摸季阅微头发,过了会才问:“为?什么不去学校?”   “哦。”季阅微点点头,转回视线看向屏幕,说:“在想这个。”   梁聿生?没说什么。   握着?她的肩头片刻,想起什么,梁聿生?转身往浴室去,找出那瓶药,看了看剩下的分量,他?才稍稍放心。 第201章 区别 周而复始,不会出错。   饭桌上问起,季阅微只说有些问题想不明白,需要一点时间。   她面容沉静,语速也缓慢,是她一贯思考时的状态,梁聿生便问什么时候回?学校,又说“实在需要时间,哥哥帮你请假。”   季阅微摇头,她的视线定格在眼?前的餐盘,梁聿生看?着她,发?现她在走神。   “微微?”   季阅微抬眼?,目光移到他脸上,神色如常,梁聿生就又问了遍。   “不用”,她说:“我明天就回?去。”   “明天?”   “嗯”,季阅微点头,半晌又道:“或者后天。不会太久的哥哥。”   她似乎对时间有种模糊性。梁聿生不知道怎么形容。   但他又觉得可能因?为在闲聊,随口道出?的话?就是这样,今天或者明天,明天或者后天,梁聿生想。   心头却忍不住担忧。   这种担忧从她睡眠出?问题那会就已经存在了。   眼?下或许可以归结为思考的问题对她来说过于?困扰。毕竟之前她还给他发?同学帆船比赛的视频。还有那次争吵,气势汹汹、有理有据。   看?着面前的季阅微,半晌梁聿生才收回?目光。   其?实有点好笑,他说可以帮她解决任何事情?,但其?实不是,当她指着一页手?稿说想不出?来的时候,其?实他的大?脑也一片空白。   晚上两人睡觉,面对梁聿生睡前的这番“告白”,季阅微忍不住笑。   一种类似悬空的轻松将她整个托了起来,她撑起脑袋瞧他,昏暗的光线,她的瞳仁泛起柔和的光,季阅微对他说:“哥哥,不是这样的。”   梁聿生就按下她,拍拍她的背,说我知道。   他只是有点沮丧。   季阅微就去亲他的嘴唇和下颌,还有他的喉结,她对他的喉结上瘾,轻轻两下逗弄似的啄吻,然后就露出?牙齿咬住,梁聿生吸气,问她想干嘛。季阅微就说想做。   她太累了,梁聿生能让她稍微轻松一点。即便这种被轻轻托起的轻松,季阅微也渐渐意识到无济于?事。但总好过没有。   梁聿生搂着她做了会,情?意绵绵的时刻,他揉着她的心尖对她说这次回?来不会待太久,又说下个月会很忙,六月等文件敲定或许会好些……他语气抱歉,掌心温柔,季阅微在他怀里出?了会汗,她点点头,说没事的哥哥,然后搂紧他的肩膀,歪头靠在他的肩窝。   梁聿生就把人放回?床上,他撑在她的上方仔细瞧她,啄吻她的嘴唇和鼻尖,问她想什么。   季阅微仰头凝视着他,忽然说:“哥哥,你还记得第一次看?到我吗?”   梁聿生笑:“当然记得。” [奇^书^ 网][q i ].[ s u][w a n g ].[c C]   她垂眼?,嘴唇轻动,半晌低声:“我也记得。”   正常的记忆就应该这样。开头鲜明,中?间断续,有一些重要的截点,比如年糕的出?现、滨南的比赛、拥抱,还有睡在一个房间,但为什么只要她的记忆靠近那道公式,所有都变得模糊、失灵、再也不起作用。   好像一个阀门,死死拧着,里面充满了灰色的物质,外部磁场强烈,靠近就会被吸附、吞没。   “要是忘了怎么办……”   季阅微感到莫名的恐惧。   她不知道这种情?况是暂时的,还是会逐渐扩大?,等到时间再长一点,她会忘记今天和明天,忘记明天和后天,再慢慢地,一切都洇开,从前往后,消失不见。   梁聿生以为她这句话?的时间点在未来,他笑着说:“哥哥帮你记。”   出?现在她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乃至以后的所有岁月,他都会记得比她清楚。   季阅微却忽然哽咽,她说:“我不要。”   “我要自己记。”她感到害怕,捂住脸哭起来。   梁聿生拉开她的手?,“怎么了”,握着她手?腕的指腹轻轻摩挲,他低头吻了吻她的手?背,又去舔她手?心的眼?泪,然后吻她湿漉漉的眼?睛和脸颊,皱眉询问:“怎么了?微微?”   季阅微泪眼?朦胧地看?他,摇头。梁聿生伸手?拂开她的刘海,“哪里不舒服?”   他还在她的身体里,低头看?了看?,以为她不适应,便抽出?来俯身细致抚慰。   他像含着一只猫舌,耐心温柔,没多时,那里变得又湿又滑,热气腾腾,季阅微止住抽噎,抬腿蹭他的后肩,梁聿生反手?握住,直身起来的时候将她一把拽进怀里。   她被他带进最纯粹的漩涡,季阅微再次感到放松,四肢松懈,神经也跟着绵软,像被裹紧柔软的羽毛里,偶尔掉落甜蜜的蜂浆。于是,她主动挺腰吃下来,一滴不落,双颊绯红,雾蒙蒙地望着他,神魂连着身体一起颠倒。   梁聿生觉得今晚美妙得不可思议。完全出?乎意料。季阅微上位不是第一次,但像这样弄到不知疲倦、食髓知味,还是从未有过的。   他笑着问她怎么了,含吻她张开的唇瓣,不好要问,好也要问,季阅微说不出?话?,腰肢扭到没力气,直接睡了过去。醒来被梁聿生抱在浴缸里泡着,她只来得及叫他一声哥哥,就被他低头吻住嘴唇。   睡前他还在夸她,紧跟着又问怎么了,他简直受宠若惊,问是不是哥哥太久没回?来,太想哥哥了。他脑补了一出?小别胜新?婚,柔情?四溢,津津乐道。   季阅微感到好笑,她累得说不出?话?,只能转身用嘴堵住梁聿生的喋喋不休。哪想梁聿生更起劲。   回?洛杉矶前,梁聿生给她请了一周的假。   不过季阅微没有待太久,她隐隐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对着那些手?稿的时间一长,确实能勾连起什么,但作用微乎其?微,副作用却好像黑洞——   那些凭空消失的思考,渐渐带来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恐慌。   大?脑会质疑那些思考是否真的在她的脑子里出?现过,慢慢地,这种质疑就变成对过去的自己是否真的存在的质疑。   记忆的断档也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很多时候,她坐在一个地方,却总是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这也让她恐惧。   季阅微决定回?到学校。   日?常有一种恒定的力量,周而复始,不会出?错。   虽然她还是需要笔下记录日?期来提醒“此?刻”的存在。   她跟着童朝朝他们?参加活动,跟着同学一起上课下课,整个四月,一直到五月中?,她的日?常按部就班,陀螺一样稳定地在一个范围里不知疲倦地转圈。   即便记忆断档,只要身边有同学和朋友的出?现,她还是能想起一些关联的事。   只有入睡变得越来越困难。   五月底梁聿生回?来,她的那瓶药已经见底。   她承认睡眠变糟,梁聿生说我们?再去看?看?医生,季阅微没有拒绝,但在去的路上,她忽然对梁聿生说:“哥哥,算了吧,我可能这里出?问题了,还是去找邵医生吧。”   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转头朝梁聿生笑了下。   这是她主动提起要去看?心理医生。   梁聿生没有作声,面色如常,似乎这只是一次寻常的问诊,她说的话?他心里也有数,他掉转车头,带她去了邵医生那。   他不知道那两个多小时季阅微和邵医生都谈了些什么。   他坐在车里等了两个小时。   心情?一开始很平静,是季阅微带给他的平静,之后,慢慢地,他变得焦躁,下车转了几圈,中?环人山人海,容纳不了他太多的彷徨,他只好坐进车里,等待胸膛平复。   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束手?无策,偶尔抬头看?看?这幢他曾经想要赶走所有人的大?楼,神色阴沉,直到季阅微从里面出?来,他打开车门迎过去,揽住她的肩膀,问她还好吗。   季阅微点点头,说还不错,以前错怪邵医生了。   她语气带笑,阳光洒在她苍白的面容上,梁聿生捧着她的脸颊用力亲了亲,带她上车。   “邵医生和你说什么了?”   季阅微摇头:“没说什么,她说我压力太大?了,让我睡一会,我就睡了一个多小时,然后她问我要不要吃点心,我就吃了几块面包。”   梁聿生:“……”   车子停在红绿灯前,犹豫半晌,梁聿生终于?道:“这和在哥哥身边有什么区别?”   季阅微说:“我也不知道。”   过了会,她又说:“大?概是告诉自己,这件事只能靠自己了。”   梁聿生沉默。   之后她又去了几次,效果说不上好,但一次比一次平静。   她也不在翻来覆去、强迫症似的看?那些手?稿了,邮件里也和艾伦正式聊了这件事,艾伦没有再催,说先让她完成在G大?的学业。   所幸她日?常的课程还是没问题的。季阅微笑着对梁聿生说。   事情?第一次发?生“变化?”,是她跟着童朝朝去看?话?剧,剧场出?来,有那么几秒,记忆再次断档,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在这里又做什么。好在童朝朝很快找到了她,并将她送了回?去。   那天梁聿生也在家,本来是要出?差的,出?了这件事,他直接推迟了会议。   那天他罕见地打碎了一个碗,十?分突兀,动静大?到年糕都从后院跑过来瞧。   季阅微坐在餐桌旁翻报纸,吓得抬头,见他撑着水池半晌没有动。   她叫他哥哥,他说没事、不小心,又过了会,他才蹲下来去捡那些碎瓷片。 第202章 回来 哥哥会把你吃掉。   不知道为什么,梁聿生想起一件很远的事。   之所以记忆保存清晰,大概因为,这是他人生里第一次被一个?人的泪水淹没。   也是心?甘情愿的第一次。   入学培华第一个?月,她就在学科竞赛上取得了十分?好的成绩,回来却?发了高烧,电话里,她哭得一塌糊涂,最后,她对梁聿生说,不想让任何人失望。   他不知道为什么她在那么小的年纪就主动背负起这样的承诺。   即便她的老师并没有要求什么。   但她还是很要命地就这么承担了下来。   如果对方不值得,梁聿生或许会劝一劝,但她也足够幸运,她的老师为她铺平道路,甚至人生的最后一段都在想方设法为她保驾护航。   这些在她生命里出现得太过稀少,分?量却?极重,或许时间长一些,等她慢慢成长,她会用一种更自如的心?态去面对和回馈。   但时间没有允许,它甚至以一种惨烈的方式将这些摊开在她的面前,无形中敲击着她,告诉她如果不这么做、不尽快这么做、不以百倍的努力去做——   季阅微没有反驳梁聿生的“分?析”,想了想,她说:“可能?是有这样的念头,江老师……教授……但现在怎么想也没用了。”   她抱着年糕坐在沙发上,握着年糕的爪子,伸过去拍拍梁聿生膝盖,开口?居然劝起来:“哥哥你不要操心?。”   梁聿生握住那只大脚板,笑道:“哥哥操心?不是很正常吗。”   “那我压力会更大。”季阅微吓他。   梁聿生:“……哦,那你想怎么报答我?”   季阅微笑着埋进?年糕宽厚的肩膀,年糕感?觉到,面朝梁聿生咧嘴。   她许久不吭声,梁聿生难以置信:“需要想这么久吗——过来。”   他伸手搂她,把她从年糕庞大的火车头一样的身体后面捞出来,季阅微被他拉进?怀里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年糕的一只爪子。   年糕慢慢抽回去,然后沙发上宝塔一样魁梧地站立起来,开始疯狂甩尾巴抖动身体。   等结束,梁聿生和季阅微身上全是毛。   见?状,十分?满意的样子,年糕朝两人嘿嘿一笑,转身动作敏捷地蹿下沙发,大摇大摆地晃了出去。   季阅微火速拿来粘毛的卷棒,给梁聿生粘毛,一边拦着劝道:“算了算了,哥哥——哥哥你都三十岁了,它才三岁——”   “所以呢?”梁聿生拿走她头发上的一缕狗毛。   季阅微叹气:“它是宝宝,你是宝宝吗?”   梁聿生:“……”   半晌,他没好气,意见?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拿下季阅微手里粘毛的工具,语气郑重道:“我就不能?是吗。”   季阅微笑得握住他的双手,说:“这就是你要的报答?”   梁聿生惊讶:“这怎么能?一样。哥哥还是希望你健健康康的。”   “我很健康啊。”季阅微说。   梁聿生就不说话了。   他摸摸她的脑袋,低头又去亲,亲完顺手再捏走几根狗毛。   “哥哥,你知道今天我走到剧场门口?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梁聿生给她仔细捡毛:“什么?”   “我感?觉自己好像面包屑。”季阅微说。   梁聿生真是不明白,他问:“为什么会这么想。”   “有一次我在邵医生那吃面包,吃完擦桌子,那些面包屑就进?了垃圾桶。”   “后来我发现大家吃面包,大口?大口?地吃,没人会在意面包屑,就算在意了,掸一掸、擦一擦就没了。面包可以被吃掉,面包屑明明也是面包的一部分?,但最后也只能?这样。”   “成为面包一部分?的时候,面包屑就是有用的,但好像只要从面包上掉下来,就一点?用也没有了。”   “我站在那里,感?觉一点?用也没有、快要被掸走,后来就听?到朝朝叫我的声音。”   她慢慢说着,语气带笑,她对她的情绪总有种刻意的疏离。邵医生说这是很好的办法,是一种自我防御机制,以一种旁观的角度观察也是不错的。她还夸季阅微自我调节得非常好。   梁聿生却?感?到心?酸又心?疼,他不希望季阅微有这样的办法,但又没有办法。   听?她说完,好一会,他才问季阅微:“你和她说了吗?”   “说了。朝朝说我好有趣。”   “你看,我的朋友是不是对我很好,没有觉得我好奇怪。”   “就是很有趣啊。”   梁聿生搂住她,垂头抵进?她单薄的肩膀。   他的嗓音有点?哑,季阅微看不到他的表情,她伸手去摸梁聿生的后颈和头发。   过了会,梁聿生深吸口?气,说:“哥哥会把你吃掉。”   季阅微笑起来,推他的肩膀,没推动,他收紧双臂,又说:“我每天拿着放大镜找你,然后把你吃掉。”   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大,只是没等季阅微说话,她忽然感?觉肩膀里侧有一块地方湿湿的。   那块湿的痕迹越来越大,季阅微搂紧梁聿生脑袋,没作声,半晌她吸了吸鼻子,眨眼?的时候眼泪滴到梁聿生身上,很快就被他吸收掉了。   不知道过去多?久,梁聿生忽然问:“喜欢什么口味?”   “啊?”季阅微莫名,她擦擦眼?睛,不是很明白:“口?味?”   梁聿生点?头,清了下喉咙,道:“面包有各种口?味,面包屑也有,你喜欢什么口?味,哥哥每天换着吃。”   她立马笑起来,又去推他,说:“你真的好烦!不要再说这个?了。”   梁聿生还是没抬头,他说:“快说,说七个?,一周换着吃。”   “不说。”   “不说哥哥真的要吃你了。”   “松开——”   “正在吃,别动,好不容易找回来的面包屑,你以为你很好找吗……”   季阅微快要笑晕。   江英菲打来电话的时候,季阅微刚下课。   六月末,第一波台风正式席卷香港,整天雨下个?没完。   楼前一波波的学生涌进?涌出,空气里弥漫着水汽,人像浮游的生物,没有鱼鳃,呼吸都要使劲。   电话里,江英菲问她最近怎么样,季阅微说还行,课程都要结课了,马上就是暑假。   “我这里也是”,江英菲笑着说:“今年带高一,还有点?不适应。”   季阅微:“我还没上过老师您带的高一。”   那个?时候,她入学就有点?晚了,半学期赶上去,等到进?班,已经是高二。高三转到香港,说起来,江英菲也只完整带了她一年。   江英菲笑:“这有什么难的,回来不就行了。”   “可我现在什么都忘了。”   楼前瓢泼大雨,那些枝干虬劲的树木苍翠不息,腾起漫天的绿雾,铺天盖地。   电话里,江英菲没有言语。   片刻,她忽然说:“阅微,你回来。”   季阅微愣住。   谁知下秒,就听?江英菲语气笃定又带着很强的力量,她对她说:“你回来。”   “这有什么大不了,老师再教你一遍不就行了。” 第203章 雀跃 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说起季阅微的暑假安排,梁聿生对何映真说她要回?滨南看望老?师。   “一放假就去?暑假那么长?,可以先来这里?住一阵。”   何映真不是很?放心,又说:“她一个人可以吗?不是说还在吃药?”   梁聿生是打?算送她去的,但季阅微没?让。   落地江英菲就会来接她。送机也有权叔。中间这段路程她安安稳稳飞在天上,能?跑哪里?去?   况且,这几个月他?来回?跑的次数太频繁,季阅微手机备忘录里?一行行都是他?的航班信息,这次回?来又只是送她一趟,季阅微觉得?太麻烦了。   “不要担心哥哥,我丢不了。”   “之前那么多次,我都没?丢。”   她语气还挺骄傲。   万一再发生记忆断档的情况,她对他?发誓说一定会去找警察。   梁聿生皱眉,说你不要吓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粤语夸张起来总是很?有趣,一张脸板着,好像在生气,季阅微就抱着他?的手臂笑。   电话里?,梁聿生对何映真解释:“酒店那边我也安排了人一起去接。不会有事。”   何映真便没?再说话。   她隐隐觉得?自己这个儿子已经对季阅微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但又说不出什么不妥的地方。   她这阵刚跟季一陶从云南采风回?来,原本的计划是找几个亲朋好友聚聚,但现在看来又凑不齐。   也就年初那阵梁宽首映一伙人碰了面。只是那会季一陶不在。   她忍不住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这小半年的……小阅身体不好,你说不来可以,但这都跑去滨南了,总能?找时间回?来一起吃顿饭吧?”   梁聿生说不会太久,这周末事情就能?结束。   出发那天权叔送了人就给他?发来信息。   两个半小时的航班,一落地那边也会联系,他?会及时告知梁先生的。   那个时候,梁聿生正?和几个股东从伦敦飞洛杉矶,参加MILE工厂的签署仪式。   崔予铭建议的附加条款一开始就碰了壁,显然加州政府不太愿意。布莱恩瞧着是个愿意商量的,跑了那么十几趟。梁聿生觉得?态度倒是诚恳,但没?有让步。   僵持到六月底,除了实验室设备,工厂那边工程师、主管什么的都招好了,就等着上班了——布莱恩一看,心想这个香港人真是阴险,加州的失业率都算进去了,只好答应。   飞机是另外开的私人航线,曹霄从比利时赶过来的时候,以为时间过了,他?坐不上这架梁聿生自己掏钱买的飞机了。   毕竟只有超过五名以上的股东出行才会安排私人飞机。这是为了配合各位大忙人的行程,不至于浪费太多等候和周转的时间。   但飞机上坐下来歇了几口气、喝了半杯酒,心里?琢磨着按照以往的经验一会的正?餐会有多丰盛,曹霄就听梁聿生的秘书过来一一告知梁聿生不去了,他?们先过去,又让股东里?的一位帮忙和加州政府沟通。   曹霄正?在挑拣餐前点心,叉子握手里?,闻言抬头:“梁生怎么了?”   “说是家里?人找不见了。”   曹霄吓得?手上“叮咣”一声,站起来打?电话,想想应该占线,便问:“微微?”   秘书点头,低声:“下了飞机就找不见人了。那边已经报警了。”   曹霄慢慢坐回?去,嘴里?有点不是滋味。   过了会,股东陆续落座,工作人员将准备好的菜单交到每个人手里?。曹霄摆手,叹了口气说想睡觉,没?什么胃口。   恰好一小时后有伦敦直飞北京的航班,梁聿生一个人坐着等,手机上不停有消息进来,权叔的、酒店的,还有江老?师的。   一开始接到电话,他?人都没?站稳。身旁一位年近六十的股东眼疾手快搀住,看他?一眼,大概在想到底是谁六十岁。   后来酒店打?来电话,说机场到处都是监控,应该很?快就能?找到。   “只是……”   那边说话的人真的很?不会说话,梁聿生眼前一黑,没?等他?问“只是什么”,就听人道:“季小姐把手机落飞机上了。”   要不是坐着,梁聿生觉得?自己真的要摔了。   直到他?上飞机,传说中的监控还是没?把人找出来。   航班提示开始叫他?名字的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己又是怎么站起来的。   九个多小时的飞行,他眼就没合上过一秒。   落地告诉他?人已经找到,梁聿生感觉自己脚下腾云驾雾,如果不是扶着自动扶梯扶手,他?真是要疯了。   江英菲打?来的电话说了下情况,转头,她问季阅微:“和你哥哥说句话吧?他已经到北京了。”   北京到滨南也就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明显又不明显的,季阅微没?有立即过来。   梁聿生想,确实,换他?他?也不敢,是谁当初放下的话?   他?也是蠢,蠢到家了,季阅微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脑子都不用?动的,她张张嘴自己就跟着走了。   但也没?有等太久,大概知道梁聿生心焦,接过手机,季阅微莫名其妙清了下嗓子,一下不够,又清了三?四下,直到江英菲关心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才对着手机说:“嘿嘿哥哥。”   梁聿生两眼再次一黑。   她跟谁学的?   年糕吗?   梁聿生觉得?自己真的疯了。   他?闭了闭眼,“嗯”了一声,云淡风轻:“吃饭了吗?”   季阅微以为他?缓过来了,殷勤道:“吃了,刚在江老?师家吃完,准备回?酒店了,哥哥你吃了吗?”   梁聿生平静道:“你觉得?我吃得?下吗?”   季阅微赶紧:“对不起哥哥。”   梁聿生语气很?淡:“不用?。我以后要是再听你的,我就不姓梁。我跟你姓。”   季阅微不说话了。   过了会,她问:“那你一会过来吗?”   “我过来干什么?”   “我到处飞着玩。”   季阅微:“……”   季阅微也不知道说什么,但她特?别理解梁聿生,她不说话,等他?发完疯。   心脏好像还没?适应高空骤落的失重感,梁聿生一阵接一阵的头晕。   就近找了个地方坐下,沉默片刻,他?对季阅微说:“等我过去。”   六月末的滨南,气候干燥,入夜倒是有些湿润。   不过也可能?因?为要下雨,这段时间天气预报一直播报小雨、阵雨,总下不久。   季阅微其实有点高兴,因?为这次是她自己想起来的。   没?有人过来告诉她,她坐着坐着就想起来了。   滨南的机场人特?别多,不知道是不是临近暑假,她看着走来走去、四处奔涌的人群,起先很?害怕,记忆缺失了好大一块,整个人就像被凭空投放到这里?。没?有来处,也想不起去处。   后来身边坐来一对母女?,有意识无意识地听她们聊了一会滨南的海洋馆,季阅微才想起在这里?读高二的时候被学校安排去过。   那个时候,脑子里?就冒出要给江英菲打?电话的意识。   紧接着,那些正?常情况下会有的反应一一回?到她茫然空白的脑海,就像黑屏的电脑被重启。   之后,发现手机不在,顺势求助机场工作人员,好巧不巧,求助的工作人员也在找她,真是皆大欢喜。   江英菲她大概知道她的“病情”,但真实面对,还是吓得?不轻。   接她去家里?吃饭的路上,她拉着她的手,频频转头打?量,像在看她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江明在家做作业,好久不见,他?长?高不少,一边吃饭一边问季阅微在G大和普林斯顿的学习。   他?问什么,季阅微说什么,井井有条的,一旁江英菲看着,慢慢放下心。   送她到酒店,陪到晚上快十一点,江英菲才回?去。毕竟江明一个人在家。   她一走,季阅微不知怎么又有点害怕。   当然不是记忆丢失的那种害怕。   ——这次的情况与以往不同,说实话她有些隐隐的雀跃。   她问身旁始终跟着的、开口闭口“梁先生”的酒店工作人员,“哥哥什么时候到?”   工作人员笑着说:“快了。”   他?笑眯眯的,季阅微觉得?一点都不好笑。   梁聿生下车的时候,小雨已经下了下来。   他?没?有接工作人员撑来的伞,跟着带路的人大步朝酒店大厅隔断的会客间走去。   脸色看上去是和缓的,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因?为原本出发的行程,他?衣冠笔挺,只除了有些舟车劳顿的风尘仆仆。见到季阅微,他?的视线也只是一顿,然后便投向一旁阐述整件事情经过的工作人员。   “……我们这边接到通知也过去找了,机场那边不是很?配合,后来报了警,调监控花了点时间,下午到晚上的人太多,找起来费了点功夫,最?后还是季小姐自己找过来的——”   季阅微朝梁聿生笑,点点头,表示是这样没?错。   大概得?到了某种鼓励,她伸手去握他?的手,觉得?有点凉,就给他?搓了搓,然后用?了点劲迫使他?分开拳头,与她十指相扣。   梁聿生垂眼盯着她:“……”   对面,工作人员尽职尽责、事无巨细:“……季小姐走失的时候并没?有发生什么——”   “不是不是。”   季阅微疯狂摆手:“不是‘走失’。”   抬头瞅了眼面无表情的梁聿生,季阅微纠正?:“就是随便坐了会。”   梁聿生:“…………” 第204章 知足 做一个单纯的爱人。   这?个点除了供应夜宵,也有正餐。   侍者将?菜单摆上桌,梁聿生点了几样,转眼去看抱着自己手臂紧挨不放的季阅微,季阅微就朝他摇头,稍感歉意道:“多?吃点哥哥。”   话这?么说,转眼瞧见菜单上丰富的品类,她还是给自己要?了个的甜品。   餐厅人不算少,紧邻的吧台人头攒动,流水一样的光线隔开用餐区和酒水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氛,还有不知哪里来的新鲜花束的气味,湿润柔和。   饿了一天,飞机上吃不下,这?会定下心,梁聿生也不是很有胃口。   季阅微在一旁吃自己的,时不时看他碗里,偶尔也观察观察他的脸色,她捉摸不透,见他主食吃得不多?,以为他还在生闷气。   “怎么了?”她放下勺子,两?手握住他的右手,面朝梁聿生道:“我真的不想让你担心。下次肯定不会了,不要?生气,好好吃饭好不好?”   梁聿生很想说只是饿过了头,一下子吃不了太多?,但季阅微这?样还是第一次见。   他不作声,心想自己还有这?一天。   她一脸担忧,仿佛丢了的是他,下意识的动作是想摸摸她的脸庞,然后?去亲她的嘴唇,但梁聿生很清楚自己这?个举动一出来,她立马就能埋头去吃她的点心了,哪里还有功夫紧张他。   于是,他装作很严重的样子,没有说话,抽回了自己的右手。   季阅微蹙眉,神色担忧,不免挨得更近,手上还想碰他,但不知道碰哪里,就摆在桌沿自己握着,看起来还是很谨慎的。   胃口就是这?样慢慢好起来的。大概伴随心情的好转。   在季阅微的注视下,梁聿生吃了两?碗米饭,菜吃光不说,连带季阅微的点心也被他几口吃完。   那是一款冰激凌甜点,金字塔形,造型精致,顶上一圈小泡芙,裹着透明?的、金黄酥脆的焦糖外壳,一颗颗亮晶晶的好像柿子灯笼。下面是千层蛋糕,雪花一样的奶油,一点也不腻,轻盈得像挤出来的橙子雾气。   供奉到梁聿生面前时,季阅微只吃了一只泡芙,挖了一勺奶油,梁聿生拿来,顶层的泡芙圈被他一口吞掉,奶油蛋糕也是两?口不见踪影。   吃完,梁聿生绅士地问?她还要?吃什么,季阅微盯着空荡荡的点心盘,过了会问?他好吃吗?是不是很好吃?   终于没忍住,梁聿生笑了下。   他瞧着她,屈指蹭了下她的鼻尖。   季阅微这?才恍神,试探地问?:“你不生气了?”   “我为什么要?生气?”梁聿生说。   起身牵她离开,背朝所有人的时候,他低头亲她的嘴唇,说:“我只是很担心你。”   订的房间就只她一间,梁聿生也没有给自己订的意思?,他熟门熟路带她回去,电梯在几层都清楚。   电梯里光线明?亮,镜子照着两?人,季阅微说你不回去吗,梁聿生说回哪,飞机都要?坐吐了,说完,他好像又很恨似的,手掌很用力地捧起她的脸去吻她的嘴巴,说你怎么这?么没良心,我心脏现在还不舒服呢,你就赶我走?,我是你什么人?真当我是你哥哥?这?么便宜?   季阅微一边躲避他的亲吻,一边朝电梯看,生怕停下来被人撞见,但电梯一路上行,直抵楼层。   季阅微就说你就是我哥哥啊。   梁聿生气笑了,说这?个哥哥我真是当腻了,太操心了,从今天开始不当了。   他一边说一边亲,嘴巴不让碰,总是躲,他就去亲她的耳朵和脖颈,手上肆无忌惮,揉她的腰肢,把?人往怀里按。   “那你想当什么?”季阅微扒他的手,说:“马上到了,你这?么急吗?”   梁聿生恨声:“我这?一天都急死了。急得命都要?没了。”   不长的走?廊拖拖拉拉,梁聿生说从今天开始他就是她名正言顺的男朋友,什么狗屁哥哥,谁爱当谁当,当得他七上八下的——季阅微被他又亲又揉,有点痒,忍不住笑,说有区别吗?   门打开,梁聿生推人进去,灯没立即开,门后?照进来的光线熄灭的一刻,他就凶狠地吻了上去,扯下她身上的裙子,说:“一会你就知道区别了。”   很快,灯应声而开,季阅微望见镜子里的自己,裙子堆在腰间,没等仔细看,梁聿生就进来了,他冲得有点重,季阅微朝前晃,随即被他牢牢揽进怀里,他垂头亲吻她的后?颈,不停喘气,好一会都没下一步。   仿佛这个时候才算完、才算落定,他驯服地待着,水声轻响,但季阅微清楚,他只是在缓,扑在后颈和肩头的气息一下比一下烫,季阅微面颊都被他烫红,连带着耳朵尖,他用力呼吸着,胸膛震动,忽然,他揽着季阅微问:“怎么自己想起来了?”   “啊?”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他这?么一出声,季阅微都没反应过来,梁聿生往里使劲摁了摁,粗喘着说:“自己想起来的?嗯?”她说的话他都有在认真听,她语气里隐隐的雀跃他当然也能感受到。   季阅微点头,受不了他的严丝合缝,伸手往后?想推,摸到他坚硬的腹肌,被梁聿生握住,之后?,她就再也没收回去过。他攥着她的手腕,对着玄关明?亮如白昼的镜子,想方?设法地嚼碎她,再囫囵吞下去。   他以为这?遭大起大落,是因为兄长这?层身份,只要?脱去这?一层,他就能心无旁骛地享受和她的爱情。   但理智又十分清醒地提醒他,不是的,无论如何?他都脱不去,爱意也好,痛苦也好,都是他应得的。   梁聿生说先订婚的时候,浴室里也已经一塌糊涂,他的领带扯下来扔在一边,外套铺在她臀下,料子是很舒服的,但吃不了多?少水,垂落的领口洇出多?余的水分,滴滴答答。   季阅微听不见他说的大部分话,她搂着他,身上裹着他的衬衣。男士衬衣的袖口对她来说过于宽大,她攥着袖口,手心热得冒汗。   “……回去就和我妈说,还有我爸,之后?就订婚。最好年底前。喜欢什么宝石?什么颜色?哥哥给你挑最好看的订婚戒指好不好?”   季阅微抬头,不是很明?白他忽然这?么着急,梁聿生吻她的额头:“体?谅一下,哥哥年纪大了,受不了太多?刺激。”   再来一次,他估计真的要?过去了。   这?么多?身家,总得给她,名正言顺地给她。   季阅微抱紧他,承诺:“我发誓不会了。”   “那还是要?跟哥哥订婚。”梁聿生说。   “年底前?”   “年底前。”   “回去就说。”   他抱她起来往里走?,季阅微吃不消,点了点头,等回神,又有些犹豫。   梁聿生说:“行行好吧,我命重要?还是我妈在你心里分量重?”   季阅微小声咕哝:“差不多?……”   下秒,臀上就被拍了记。   再下秒,他肩膀就被咬了块。   躺到床上,梁聿生哄她叫老公,说订婚了都要?这?么叫,哥哥真是当腻了,还是老公实?在。   季阅微不知道他哪里来的怨气,估计今天天上地下、生来死去折磨出的一顿怨气都被他发泄在这?两?个称呼里了。   睡着了季阅微都做起了梦。   梦到第一眼见到的那个男人,既不是哥哥也不是老公,他站在高高的楼梯上,冷淡至极——   醒来恍如隔世。   不知为何?,季阅微又有点生气。   过于冷漠疏离的梁聿生,如果时间倒流,现在的她会气得上去打他。   看他是把?她抓起来,还是问?她怎么了。   转念,季阅微想,照梁聿生这?么好说话的本性,他估计会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拿起手机,何?映真几个小时前发来信息问?她什么时候回去,梁聿生也要?回来,大家可以一起吃顿饭。   她和他躲在“兄妹”的壳子下真的很久了。   亲密是真的,爱意也是真的,但总要?告诉他们。   “滨南待两?周,回去就和哥哥过去吃饭。”   一行信息打出来,季阅微看了看,刚发出,身后?就传来一道略微低沉的嗓音。   “——怎么了?”   被她挣脱开的手重新伸来,一手掌就遮住了亮荧荧的屏幕。   放下手机,季阅微扭头对他说:“我回去就和何?小姐说清楚。”   梁聿生点头,闭着眼语气欣慰:“好妹妹。”   季阅微笑:“这?就好妹妹了?”   收紧手臂,梁聿生低头啄吻她的肩膀,叹气:“哥哥很知足了。”   “哦。”季阅微轻声:“还想答应你订婚呢……”   梁聿生睁开眼,以为自己听错了,握着季阅微的肩膀转过来,他看着她说:“真的?”   季阅微抿嘴笑着不说话。   她的那双眼格外狡黠,戏谑又灵动。   是被他吞进肚子的、裹着清脆焦糖外壳的泡芙,奶油堵住他的喉咙,让他溺死又腻死。   梁聿生恨恨,不知道拿她怎么办才好,想来想去,只能去翻床头剩下的套,做的时候这?个嘴巴才最诚实?,什么好话都愿意跟他说,一边又忍不住气道:“早知道你这?么坏,第一次见到就应该把?你关起来。”   ——省得让人这?么操心。   聪明?也好,不聪明?也好,通通都不重要?,他只要?她健康快乐。   做一个单纯的爱人。 第205章 钟爱 她就是他未婚妻。   季阅微被梁聿生手机吵醒的时候,外面天还没亮。   她在梁聿生的臂弯,他的另一手环着她的腰腹,整个人贴在身后,明明都是侧睡,不会有什么重量压迫,但?季阅微就?是觉得沉,他的手臂沉,呼吸沉,胸膛的热度也沉。   四五点的光景,青灰色的天,响声?刺耳,季阅微立刻就?醒了,下秒就?感觉要被他抱扁,叫了两声?“哥哥”没应,他睡得也沉,季阅微气到了,大声?:“哥哥!”   梁聿生瞬间?惊醒,他问怎么了,察觉手机铃声?,又去捂季阅微耳朵,转手扒拉手机,看见是曹霄,直接给挂了。   “没事,你曹霄哥哥,睡吧。”   拍拍季阅微脑袋,被子拉到她眼睛下面,梁聿生哄她:“吵到你了是不是?”   以前是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和她睡一屋,手机都是静音。这趟也是匆忙,事情多?,他就?没注意。   过了会,曹霄发来信息,问妹妹找到没。   梁聿生回:“没事了。那边怎么样?”   他还是有点事业心的。   曹霄:“来了好多?当官的,你和这边政府关系这么紧?”   倒不是说好事或者坏事,只是站在他一个车队经理的角度,日后恐怕会有太多?掣肘。   梁聿生没有立即回。他还没清醒,等季阅微睡着,他握着手机坐起来,屈指按了按眉心,想到什么,他说:“你找一个叫布莱恩的,他会带你去看实验室。”   这趟本?没有曹霄什么事,实验室这边原本?也应该是崔予铭或者庄菲菲带人过来考察。   只是好巧不巧,崔予铭带小唐去F1那边开引擎新规的大会了,内燃机与?电能的比例将会在这次大会上正式敲定。这样一来,随队工程师缺了好大一块,庄菲菲只好从?伦敦总部飞过去应急。   经理看上去很?重要,也属于领导职位,但?关键时候不会发挥特别大的作用,曹霄就?作为移动砖头搬过来了。   等曹霄那边联系上人,梁聿生查收了秘书新发来的几封邮件。   其中有一封是附加条款的公?章文件,已经签好了。   梁聿生调出来仔细阅读,上面说明在工厂正常运转的两年内,MILE名下的所有技术研发都具有独家专利权,不因实验室所属而产生相应的产权争议。   这条末尾额外加了星号,并在文件当页的最下方?备注道:“因实验室属于加州政府所有,故有此?条说明。”   梁聿生坐起来,反复思考这条细得不能再细的备注,琢磨片刻掀被下床,给目前还留驻在加州的律师打了电话。那边确认无误,他才放心。   这年头搞事情都搞一些文字游戏。   他人不在现场,谁知道股东里会不会又冒出一个黎晟。他也是吃一堑长一智了。   神经高度警觉之后困意消失得一干二净。   索性不睡了,洗漱完坐在沙发上处理了三个多?小时的工作,效率是很?高的,就?是看上去乱七八糟。头发乱,睡衣也乱,神情却是十分严肃,他盯着电脑来回翻腾文件,打电话发信息,语气说不上多?好,整个人有种觉没睡够的低气压。   季阅微出来,见到的就?是他这样一幅精英又不精英的模样。   抬眼瞧了下,梁聿生问她笑什么。季阅微靠近他,屈膝跪在沙发上搂住他的肩膀,好一会,看他打开不知道第几个文件,屏幕上塞得满满当当,忽然开口说:“我以为你回去了。”   本?就?是临时行?程,季阅微清楚他是要赶回去,所以醒来看到身边空空荡荡季阅微一点都不意外。   梁聿生好笑,又点开一封律师发来的文件,偏头对季阅微说:“我看上去很?喜欢上班是吗?”   原本?订了下午的飞机回程,梁聿生又给拖到了明天。   “那你喜欢什么?”顺着他的话,季阅微问。   梁聿生觉得他这个妹妹估计没睡醒,他不说话,等她找自己麻烦。   谁知季阅微以为他在认真工作,便没打扰,过了会就?不抱他了,下了沙发就?要走。   梁聿生急了,他觉得自己好像传说里的那种妖怪,碰上不解风情的书生,真是勾也没用,不勾更没用。   他拉她坐到怀里,亲了亲她吊带露出来的肩膀,又去亲她的脸颊,问:“下午做什么?”   “十五中找江老?师。”   “还没放假?”梁聿生问。   季阅微摇头:“听说刚期末考结束。”   高一的期末考是整个十五中最晚的,出成绩却是最快的,基本?上午考完一门,下午就?出一门。高三就?不是,所有成绩统一出,老?师嘴巴也特别严,学生路上碰见也不会专门和老?师对眼神,不然会持续煎熬到最后一天。   季阅微在办公室找到江英菲的时候,她正在改上午的数学卷子。   手上红笔划得飞快,抬头瞧见季阅微也没放下笔,她指了指身边专门给学生准备的座位,说了声?:“坐。”   顿时,高中记忆扑面而来,季阅微战战兢兢坐过去。   感受到她莫名其妙的局促,江英菲低头翻着卷子笑出声?:“昨天还在那说老?师这个做的好吃、那个做的好吃,今天话就?不会说了?”   季阅微也笑,过了会她靠过去,看了眼卷子,问:“考得怎么样?”   “你看看。”   说着,江英菲将已经批好的一沓搁到她手边。   季阅微拿起来一张张翻看。   不是竞赛班,也不是特别突出的班级,一张卷子上大大小小的错漏都有。   括号不对、小数点不对、公?式代错,坐标画错,这些错误出现得太频繁,每隔几张就?会有那么一两处,慢慢地,季阅微也觉得寻常。   江英菲批完手上的,她还在那十分专注地看。   专注到,江英菲起身接水她都没注意。   她沉浸在最寻常、却最不为她所知的数学世界,聚精会神,像在思考,但?更多?的是感受。   感受这个除她之外、除那些极聪明脑袋之外,更广阔、也更鲜活的世界。   走到门外,看见等在一旁的梁聿生,江英菲轻声?笑道:“你怎么也来了?”   梁聿生言简意赅:“怕丢。”   江英菲笑得不行?,过了会说:“不要太担心。她是我的学生,我很?了解她。不会有事的。”   梁聿生没说话,他沉稳地站着,点了点头。   心里有点幼稚地想,等回去订婚了,她就?是他未婚妻。   “她只是有些迷茫。”   说着,江英菲转头,那个坐在她办公?桌旁交作业领作业的学生出去了一圈,再回来,并没有太多?的变化。   她还是能够无数次地将自己一头扎进那个她所钟爱的世界。   心无旁骛、坚定不移。 第206章 童子 梁先生每天都这样。   滨南也就入夏这阵雨水多,相比台风席卷的香港,空气也更干燥。   季阅微想送梁聿生去机场,但梁聿生只让她?在酒店门口送了送。   外?面?雨下得大,噼里啪啦,但漫及不到靠近大堂的位置。   车子开过来,他接过钥匙绕到驾驶座。季阅微跟着,打开车门,想起什么,他叮嘱道:“出?去一定要让人跟着知道吗?”季阅微点头。   抬手?摸摸她?的后脑勺,梁聿生凑上去亲了亲她?的额头,坐进去前又说?:“要经常给我信息。”季阅微说?知道了。   放下车窗,他说?:“下周就过来接你,千万不要瞎跑,学校里也要跟着江老师。”   季阅微弯起嘴唇,拉长语调:“知道了”,扭头望着外?面?瓢泼似的大雨,她?说?:“开慢一点。”   梁聿生也去看雨势,说?“还?好”,便抬手?和她?拜拜。   季阅微看他转着方向盘,视线在后视镜上掠了眼,车子带着他缓缓驶离。   很快,这辆黑色的车就消失在濛濛雨雾中了。   一场雨也没有下太久,快到机场就变得滴滴答答,视野开阔不少。   上飞机前两人还?在发?信息。季阅微说?他走了没多久雨就停了,梁聿生说?这场雨大概一直跟他车后面?跑,他开了一路都没停。   季阅微说?那就是被你带走的。于是,收到此则信息的梁聿生对着手?机屏幕持续性地露出?笑容,打了几?句话准备发?过去,又觉得不满意,老人家似的凑近了一行行划合适的表情,空乘过来请他登机他都没注意。   好不容易退出?“毫无营养”、“毫无内容”的“微微”对话框,这两天?积压在各种群里的消息他照旧不看,重要的秘书都会给他发?邮件,他也不是很想浪费时间在这些过于琐碎的信息上。   他开始搜索订婚戒指。   落地已近日暮时分,但洛杉矶的日照强烈得不可思?议。   一切都像是被过度曝光后的样子。   在初夏的热浪里一帧又一帧地闪烁。   漫长的海岸线牵连着玫瑰紫的日落,靛蓝橘粉,可爱又壮丽,曼妙又宏阔,融化的黄昏里仿佛藏了无数个宝石。   梁聿生想,戴给季阅微的戒指也应该是这样的宝石颜色,辉煌又灿烂。   一路开往园区的路上,梁聿生给季阅微录了一段两分钟的视频,季阅微就说?好漂亮的日落。   梁聿生问:“香港的好看,还?是这里的好看?”   季阅微:“哥哥在哪里哪里就好看。”   梁聿生:“……”   真?是不得了。   天?才难道就是这样吗,样样精通。   电话打过去,季阅微还?没起床,说?话有一搭没一搭,梁聿生照样聊得兴致勃勃。   前排的司机和秘书对视一眼。   司机已婚,对秘书小声经验道:“梁先生是打算结婚了吗?”   他的样子像极了新婚的丈夫出?差路上给妻子拍视频,对着海岸边一棵棕榈树都能细致描绘三五句,文采斐然。尽管那边听起来还?没睡醒。   秘书低头快速滑动平板,跟进工厂消息,闻言见怪不怪:“梁先生每天?都这样。”   登机报备、落地报备、改换行程报备、到酒店报备、早上起床报备、中午用餐报备、参加晚宴报备——   一旦离开香港,他像是季小姐养在手?机里的宠物,自给自足、活灵活现。   等?到梁聿生的时候,布莱恩正和曹霄聊上周在比利时的大奖赛。   “自从塞尔西奇加入斯图加恩,势头就很猛啊。他之前可是梅赛德斯的老将,斯图加恩现在完全?就是他的一言堂。去年你们拿了第一,他过去这一年没出?什么成绩,斯图加恩肯定对他意见挺大……”   曹霄点头,不知道说?什么,他虽然也八卦,但八卦也是要分人的。   这些事可以和围场里随便一个人瞎聊,但眼前这位当官的,谁知道他背后什么关系网。   况且,他明显比他清楚,话里意思?也不像是要问他对斯图加恩的态度,更多是朝向梅兰特的应对之策。   藏了个心?眼,曹霄讪笑:“是吗,不清楚,比利时成绩确实差了点,我还?在想待会我们老板过来怎么交代——”   “来了,你们老板来了。”   布莱恩善解人意地拍了拍曹霄,领着身后几?名属下大步迎上。   虽说?面?上的环节已经过了,但到底还?是要坐下来好好收个尾。   MILE的股东还?在,两边人数加起来不少,占了厂区最大一间办公室,玻璃幕墙外正对此刻洛杉矶的恢弘日落。   坐到梁聿生身边的时候,曹霄低声:“这个布莱恩不简单。”   梁聿生:“……了不起,四十八小时都过了才发?现。”   曹霄:“……”   能在这里坐到经济发?展办公室的官员,要么来头大,要么能力突出?。   布莱恩应该两边都沾,之前来回?反复的扯皮又拖拉,最后还?是在他这里拍板定调,梁聿生想,以后得专门让人盯着这位。   会上气氛融洽,两边都说?尽了好话,会后,梁聿生道之前家中急事,多有不周,请布莱恩一行务必参加今晚的庆功宴。   谁都知道坐拥一支F1车队的梁生有多大方,但布莱恩一行还?是被专门接送的轿车规格震惊了。   下属坐进车里都有点不敢置信,问搞赛车这么有钱?   布莱恩沉吟:“不是搞赛车有点钱,是他梁聿生有钱。”   “不过他看着好像二代……”   “一看就没怎么吃过苦。”   “那又怎样,做事能做到这个程度,肯定也是有脑子的。”   抬眼打量车内奢华的装置,布莱恩似笑非笑,梁聿生这样出?手?阔绰又行事得体的,他不是没见过——   “无论如何,这位大老板是来送钱的。”   晚宴宾主尽欢,曹霄吃完就走,临走还?是不放心?,叮嘱梁聿生:“实验室我看了,没问题,但后续正式启用,你还?是让老崔或者菲菲过来盯着,小唐太年轻,你真?得找个镇得住的。”   这也是梁聿生最近唯二发?愁的。   他说?:“老崔要跟队,菲菲要在总部跟引擎,等?那边正式文件出?来,引擎就要用了。”   “我根本没人。”   想了想,曹霄迟疑道:“要不找Ethan回?来?”   说?完,梁聿生一脸我有病还?是你有病,“回?来干什么?再在背后捅我一刀?”   “话不是这么说?。奥央出?事之后他真?的挺自责的。后来官司不是配合得很好?”   梁聿生冷声:“这是两码事。”   “况且,这个官司怎么来的?你失忆了?”   曹霄叹气,“确实……那不也是你一直让他在纽约搞后勤——”   “我为什么让他去纽约好后勤你不清楚?他当初要用的人我没用,用了李奥央,他干什么?他睚眦必报。”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是吧?”   梁聿生摆手?,好笑:“可别?说?这种话。每次说?这种话搞得我好像皇帝——”   “你不是吗?!”曹霄瞪眼。   梁聿生:“我哪里是了?我是散财童子!”   他真?的气到了,面?上冷若冰霜。   哪想曹霄忽然顿住,他有点不敢置信,盯着梁聿生:“不是吧,还?童子?”   梁聿生:“……”   “我要告诉Richard,他今晚铁定笑疯。”   梁聿生:“…………”   “不要开这种玩笑。我和我妹妹是正经交往关系,预计将会在年底前订婚。”他严肃道。   “这么急?”曹霄皱眉:“存钱都来不及。”   梁聿生冷笑,抬了抬手?掌:“没有这个数别?过来。”   曹霄真?是服了,扭头就走,实在忍不住,转回?来问:“你很缺钱吗?你怎么不去抢银行啊?妹妹知道吗,她?不嫌你丢人吗?”   梁聿生不理他,转身朝宴厅走去。   半途想起什么,他拿出?手?机给季阅微报备实时进账:“微微,我们订婚曹霄哥哥送这个数。”   “刚刚谈好的。”   “[爱心?][爱心?][爱心?]” 第207章 盒子 没有必要先入为主。   江英菲问季阅微笑什么。   从她回到?办公室,季阅微帮她一起整理暑假作业的卷子、报纸,还有练习册,中间只要看一眼屏幕亮起的手机,她都在?笑。   季阅微说:“我?哥哥总是给我?发莫名其妙的消息。”   抬眼瞧她,江英菲摇头笑道:“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季阅微觉得?对方莫名其妙,毕竟和她说话的时候她眼睛里的笑意就?没消失过。   她也看不出?来梁聿生原来是个莫名其妙的人,毕竟本人瞧着一丝不苟。   外面响起下课的铃声。   伴随轰隆隆的跑楼动?静。   抽屉里找出?两包卡通包装的小饼干,一看就?是江明平常在?家吃的。   江英菲递给季阅微,说:“这个点食堂太挤,我?们?晚些去。先吃点垫垫。”   临近假期,试都考完了,成绩也陆陆续续出?了,校园气氛松弛许多。   上?午第?一堂课江英菲讲完卷子回到?办公室,季阅微也刚到?。   这些天她跟在?她身边,多数时候去听她的课,其余一些零碎的时间都在?帮办公室的老师整理大摞大摞运进来的暑假作业。   季阅微已?经想不起自己当初的暑假作业有没有这么多。这个时候捧着厚厚一卷、连日期都给印上?的卷子,她居然有些同情这一届的高一学生。   江英菲说这些卷子报纸还有练习册,发下去前她都要看一遍,有些可以做,有些不必做,不然学生压力太大了。   她也会让季阅微参考那些不必做的题型,圈出?来再给她看。   想着怎么省力怎么来,头一回卷面上?季阅微就?只留了个大题。   江英菲一看,乐道:“这是你。他们?可以不用做这个大题,超纲了。小题用来温故知?新正好。”   季阅微顿时有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人好像总是会困于?自己的习惯和认知?。   头顶脚步声不停,吃饭这件事真的是人生头等大事。   嚼着饼干,季阅微抬头看了看,也想不起当初的自己是不是每到?饭点也这样?急匆匆。   耳旁传来江英菲的话,她问她:“阅微觉得?梁先生是个怎么样?的人?”   季阅微笑眯眯:“赏心悦目的男人。”   江英菲被她突然的狡黠逗笑,饼干呛住,笑着咳了几声,拿起水杯喝水。   倒不是突如其来的判断,主要那天他突然来到?滨南,酒店见到?的第?一面还是很让人印象深刻的。   身上?穿着出?席正式场合的三?件套,即便舟车劳顿,肩上?也落着雨丝,长久以来的习惯和涵养,还是将?他控制得?镇静从容。   像海底的鲸,缓慢却有着无穷的力量。   但季阅微觉得?他身上?动?物性的一面其实收敛得?很好,更多时候表现出?的是比动?物性还要宽广的一面。   “——与人交往,品质才是最重要的。”   季阅微点头,江英菲又说:“老师也看得?出?来,他是个很善良的人。心肠应该比较软。”   季阅微赶紧道:“也很聪明,很喜欢开玩笑,特别细心,耐心也很足,话很多,但一点都不烦人——”   见她就?差掰着手指头一样?样?数了,江英菲打住,揶揄:“老师知?道了,他真的很讨阅微喜欢。”   并没有太多不好意思,季阅微点点头,表情认可。   江英菲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她清楚二?十一岁的年纪对于?爱情的憧憬与向往,所有不切实际的都是最合理的、最能够被理解的。   况且,没有什么比这个年纪遇到?最喜欢的人还要幸运的事了。   江英菲没有再说什么。   外面的吵闹声渐渐平息,这栋楼都安静下来。   她沉默着,话到?嘴边始终按下。   她不想说什么人的变化、感情的变化,抑或世?事无常——   这太私人、也太个体,每个人的人生体验都是独一无二?的,没有必要先入为主。   或许她和他之间有着命运的联系,是上?辈子的因果,这辈子来应验。   季阅微却忽然凑上?来:“老师你在?想什么?”   江英菲说:“这个世?上?,只有数学是恒定永久的。”   季阅微眼睛一亮,看她的目光就?像说“不愧是老师”,赶紧点头道:“是这样?没错。”   隔了半小时到?食堂,人还是很多。   江英菲拿着卡问她想吃什么,季阅微不好意思,这几次每回来都是刷江英菲的卡,她说都可以,老师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江英菲好笑:“放心,学校给老师发的钱,每个月都吃不完,你不知道十五中有钱吗?”   季阅微好奇:“多有钱?”   这倒把江英菲问住,想了想,她说:“你们那届集体换了运动服,知?道吧?”   季阅微想起来了,确实,还都是冲锋衣,特别好看。   说起冲锋衣,吃饭的时候江英菲说:“还记得李珩吗?”   季阅微点头。   虽然联校竞赛之后没怎么联系,但他总给她的朋友圈点赞。   最近一次还问了魏德凯的事,只是那时候她浑浑噩噩,不知?道有没有回。   这会想起来,低头去翻手机,发现人家问她还好吗——   她果然没回。   “李珩不是班长,去年毕业一周年,他领着好多人回来看望老师。几十号人就?穿着你们?那届新换的运动?服,可壮观了,年级主任拍了好多照,现在?还挂在?走廊里呢,一会带你看看……”   季阅微“嗯嗯”应着,点开李珩朋友圈,给他最近一条社会实践的朋友圈点了个赞,评论了一个大拇指,算是聊表歉意。   也不知?道她低头摸着手机干什么,抬头还有点心虚的表情,但吃起饭来还是很认真的,估计那会等的时间有点久,饿着了,江英菲注视着,怎么也想不通这样?一个脑袋,吃饭认真、摸手机认真的脑袋,突然就?不对劲了——   瞧着她,心底一会宽慰一会酸涩,过了会,江英菲低声说:“还是想不起来吗?”   季阅微抬头。   对上?老师的视线,她变得?沉默。   “没事”,江英菲有点后悔:“吃饭。”   吃了几口,季阅微忽然道:“我?知?道有个匣子,就?在?一个地方,我?也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但我?不知?道怎么过去。”   “我?够不着它。”   江英菲看着她,没有说话。   “刚开始我?没意识到?够不着,很害怕,担心一直这样?下去怎么办,很多事顾不上?,脑子里总是空白,无论做什么也总会想到?这件事……”   “现在?知?道了,好比坐在?岸边看远处飘着的一个盒子。”   “以前也不知?道怎么拿到?手的。”   苦笑了下,但不是特别难过,起初的慌张渐渐平复,她变得?平静,也开始坦然。   倒不是说接受了这件事,她无能无力,深夜想起还是会睡不着,需要药物的辅助,但偶尔、极偶尔的时候,她会忍不住想,会不会自己坐得?久一点、等得?久一点,那只匣子就?会飘到?自己跟前?   “老师会帮你的。”   握住她的手,江英菲说:“阅微,老师会帮你的。”   “我?知?道。”   这两天放学都去江英菲家吃饭,晚饭结束,一旁是江明的小学作业,一旁就?是那些手稿和她的论文?。   江英菲给了几个思路,季阅微也尝试做了做,几次下来,她发现自己丢失了某种“手感”。   就?像那天当着所有教授面朝黑板一气呵成时写下的手感。她没有了。思路变得?磕绊,黑板上?写着写着粉笔总会断掉一样?。   吃完饭,李珩发来消息,问她最近怎么样?,还好吗?   季阅微没有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她说回滨南看江老师了。李珩问她什么时候走,他下周社会实践结束回去过暑假,不知?道能不能见一面。   季阅微说:“我?周日就?走了。”   “这么急?可以多留一天吗?我?周日晚上?才到?滨南。”   不过很快,他又发来:“我?拿到?了大三?去G大的交换,到?时候肯定能见面。”   季阅微发去“恭喜”的表情,又问:“数学系吗?”   “不是,物理系,你是不是就?在?物理系,到?时候人生地不熟可能得?麻烦你。”   季阅微慷慨道没事,又说十分欢迎。   两天后,十五中高一年级正式放假。   江英菲统好卷子、布置好暑假作业,就?去给预备高三?的高二?年级上?为期半个月的小班。   相比高一年级相对宽松和轻松的课堂氛围,高三?显而易见的压力。   课堂安静程度也比高一年级低几个分贝,卷子发下去的一分钟里,除了翻卷的声音,其余时候几乎落针可闻。   讲卷子的时候也是。季阅微从后门进去,根本没人注意,所有人都在?看江英菲写在?黑板上?的公式和运算。   时间变得?清晰,一分一秒都好像有实体。   时间长了,一个上?午或者一个下午,季阅微坐着,会有种沉入泳池的感觉。   但这并不会带来太多的窒息感,更多的还是平静。   那些公式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过于?轻巧,她的大脑不必花费太多的力气,她看着它们?,就?像看着最亲切、最友好,也最熟悉的朋友。   是她人生成长阶段里,最初的朋友。   梁聿生说手头事情处理差不多,要过来接她回香港的时候,季阅微刚从江英菲家离开回酒店。   路上?两人例行打着电话。   这是梁聿生的要求,只要她身边没人陪同,就?必须给自己打电话。   想起什么,季阅微问:“哥哥,周日什么时候的飞机?”   他好像还没和她说订的航班和回程的具体时间。   梁聿生:“怎么了?”   “邵医生那预约了下周一,要是想多待一些时候,我?去协调时间。”   “哦,没事。”季阅微说:“就?是想起有个同学周日要回滨南。”   “同学?十五中的?”梁聿生问道。   “嗯。就?是上?次一起联校竞赛的。”   梁聿生很快就?瞄准了。   过了会,他忽然说:“实在?想见面我?去问问邵医生。”   季阅微觉得?他这话有点怪,但她没有和他计较,“没说要见。”   “他说他大三?要来G大交换,到?时候也能见。”   梁聿生:“…………”   晚上?,睡前梁聿生忽然发来信息。   “问了邵医生,她后面的时间约满了,只能周日回去。”   “下午出?发太晚,我?们?上?午就?出?发。回去还能休息下,晚上?去我?妈那吃饭。”   季阅微:“好的哥哥。”   梁聿生:“[爱心][爱心][爱心]” 第208章 感动 不声不响。   离开洛杉矶前,梁聿生分别给崔予铭和庄菲菲发了邮件。   希望他们举荐各自?团队里合适的人远赴重洋,在加州这片名为?天使之城的土地上扎根两年,为?MILE在北美的产业开疆拓土、贡献力量。   末尾,他说,年薪什么都好谈,他只?需要一样?,就?是担保。   两位举荐的人都必须有二位的亲自?担保。   收到邮件,正巧曹霄带着?车队和伦敦那边开会。   会议间隙,曹霄替梁聿生说话:“你俩体谅下,他这不是没人用,之前Ethan那事折腾了多久?他就?是要个保证。可怜可怜他吧。不必当回事,没那么严重,就?算出什么事——呸。”   “能有什么事。放眼望去都是自?己人。想?干什么不成。”   同庄菲菲对视一眼,崔予铭好笑:“你第一天认识梁生,还是我们第一天认识梁生?”   他手上敲键盘回邮件,一边皱眉叹气:“他什么脾气?真闹出事情来饭碗都给你踢掉。”   “我就?推小?唐过去。”   “他胆子小?,折腾不出什么,还听?话,搞不了什么风浪。”   身后跟着?开会、捧着?笔记本记笔记的小?唐:“……”   视频里菲菲笑了下,翻了翻邮件,片刻说:“我要好好想?想?。”   “主?要我来这边也没多久。手上人统共两派。”   “一派是总部这里一直驻扎的工程师,不大好弄,估计都不愿意走。一派是之前纽约老板自?己组的团队,我去问问,或许有愿意的。毕竟还是回美国。”   说着?话,第二封邮件就?进来了。   庄菲菲看了眼就?无语了:“今晚就?要?他不是要回国吗?今晚?飞机上点兵点将?!”   曹霄和崔予铭就?都不吭声了。   一分钟后,崔予铭用AI生成的一百字对小?唐的华而无实的褒奖之词,一键将人送了出去。   庄菲菲气得直接下线,下线前说:“我去打电话了。”   梁聿生拿到两份名单和简历的时?候,刚到滨南。   相较崔予铭形式主?义极浓的简历阐述,庄菲菲推荐这位名叫Melissa的工程师,只?写了两个字:“可用。”   梁聿生对Melissa有印象,跟着?季阅微在普林斯顿待的那一年,为?了应对F1混动引擎的革新,那边的工程师能搜刮的都被他搜刮了,这位就?是其?中之一。   但他记得Melissa似乎有辞职意向,当初在纽约,她也说只?干两年。不过,她本人就?是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毕业的博士,机械工程专业第一名毕业。这次投放洛杉矶,难道是因为?也在加州?   打电话给庄菲菲,庄菲菲只?说:“想?多了,单纯您给的钱多。”   梁聿生:“……”   “她准备干完创业,投放洛杉矶的年薪足够支撑她头两年的创业基金。”   “我给这么多?”   忽然有了比较,梁聿生第一次了解了真实的市场行情,不免有些惊讶。   庄菲菲呵呵笑,说:“可不是。”   梁聿生:“……”   他不知?道他的这些下属都是什么脾气。   但不重要。他又不是搞心理咨询的。   当老板的老老实实发工资、定期定时?涨工资,应该就?是最好的老板。梁聿生觉得。   酒店不见人影,给季阅微打电话,说在学?校——   大中午的时?间,吃好了饭不午休,还在学?校,这么喜欢学?习?   梁聿生苦口婆心:“午休还是回来好好睡一觉。”   季阅微:“我不困。”   “那是你中午吃太少了,中午还是要多吃点的,妹妹。”   季阅微就?不理他了。   梁聿生也习惯了,不理就?不理吧,话他还是要说的:“午餐吃了什么?”   季阅微说:“就?食堂吃的。”   “回酒店吃过吗?我跟这边都说好了,一日三餐都给你好好做。”   季阅微:“太麻烦了,你又不让我开车,坐车回去还要十几分钟。”   不让她开车不是为?她好,梁聿生没有计较这点抱怨,依旧道:“那我明天让人给你送去。”   那边,被烦得不行的季阅微终于打来电话,开头就?说:“不要,后天就?走了,专门让人家送一次干什么啊。”   梁聿生笑:“我花了钱的,为?什么不可以?你当我来这边发展餐饮啊?”   季阅微被他逗笑,说:“好吧好吧。”   下午梁聿生到学?校,接连几日的晴天忽然又下起雨。   季阅微在教学楼前接到他,一起上楼的时?候,梁聿生看着?空空荡荡的几层,忽然反应过来,说了句“放暑假了”。   季阅微点头:“高二还要补习。”   滨南太干燥,先头下下来的雨总是扬起泥土和草木的腥气,时?间久一点,空气才会变得清澈湿润。   补习的教室也空无一人,但几十张课桌无比混乱。   卷子书本摊得到处都是,书包挂一边,校服搭在上面,椅子歪歪扭扭,中间的走道上永远有数不清的纸屑。   风从窗口吹进,临靠的书本被掀落,季阅微就?跑去关窗。   梁聿生问人都去哪了,季阅微:“江老师领他们去看电影了。”   “很近,就?在附近。”   “估计江老师一会就?会回来。”   梁聿生没反应过来,关好前面几扇,留了后排几扇,季阅微扭头,见状笑着?说:“今天周五哥哥!”   “你们十五中的人文教育就?是周五下午统一看电影?”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7 7 . c o m   回过神,他一副求教的语气,煞有介事的,不像在说什么不好。   季阅微觉得他语气好玩,关好窗她又去检查附带的小?阳台,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她说:“暑假特?殊嘛,江老师临时?决定的,今天太热了,中午都起不来,下午效率也不好,索性就?都带去看电影……”   后排就?近找了个还算整洁的座位坐下,梁聿生问:“你怎么不去?”   “你不是要来,我去了谁接你?”   说完,她笑嘻嘻地走到他面前,一副感?动不感?动的表情。   梁聿生就?握住她的手,满怀欣喜道:“哥哥爱你。”   季阅微:“……有点过了哥哥。”   梁聿生当没听?见,笑而不语。   不知?道是这趟洛杉矶还算顺利,还是季阅微哄得他已经神魂颠倒,他抬头打量着?她,眉眼含笑,眼神却很深,他盯视着?她,浮动的笑意是柔软的湖面,望进去却是漩涡,漆黑深邃、深不见底。   季阅微被他看得脸红,碰了下他的手臂,要他往里挪,她也要坐。   梁聿生一副疑惑的表情,他拍拍自?己的大腿,很是不解:“坐哪里?”   “哥哥的腿不是现成的?”   季阅微:“……”   她红着?脸瞪他,又去看细风细雨的窗外。   教室里空调关了,风扇缓慢地转着?,雨水的气息游进来,不声不响。   梁聿生垂眼笑了下,起身往里挪去。 第209章 经验 只需抬手一笔。   “以前也坐这里?听老?师上课?”   从她坐到身旁,他?就是这么一副新奇的?眼神、新奇的?语气,好?像第一回 知道季阅微是怎么上课的?。   人类的?经验不关他?的?事,只?有季阅微是需要从头问起的?。   季阅微扭头,看着靠墙仔细注视她的?梁聿生?,嘟囔:“不然呢。”   雨声淅沥,除此之外听不见任何?动静。   前排堆着的?几本书?页页角微微翻起,垂落的?卷子在课桌旁一下下晃动。   季阅微趴桌上,眯眼瞧了会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偏头再去看梁聿生?,发现他?不知何?时靠了过来。   课桌对?他?来说显得过于窄小,支起的?手肘占据好?大一块空间,稍稍倾移身体?,他?就能?离她很近。   近到她好?像就在他?怀里?。   季阅微往外挪了挪,想笑但是憋住了,她说:“你以前上课也离同桌这么近吗?”   梁聿生?不作声,垂眼观察半晌,展臂搂住跑出去一厘米的?季阅微,将她彻底贴上自己。   这么抱了一会,他?才说:“我也是刚刚知道原来同桌可以离这么近。”   过于陌生?的?体?验,或者说,只?有当身旁换成季阅微,他?才会对?做同桌这件事产生?这样的?想法。   随之而来的?,是再熟悉不过的?联想,梁聿生?觉得自己未免太会联想,但又不得不承认,事实似乎就是如此,他?语气很淡地问——   “你以前和别人做同桌,都这么近?”   季阅微:“…………”   真搞不懂。说他?吃醋吧,但语气不像,毕竟每回吃醋都阴阳怪气,但要说他?没吃醋,他?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   季阅微:“我同桌可不会像你——”   说着想起什么,她笑起来,闷在他?怀里?:“太夸张了哥哥,这不是同桌,这是早恋。”   梁聿生?松开她,唇角弯起,他?瞧着还有点沾沾自喜:“这就早恋了?抱一下就早恋了?”   “好?吧,确实不能?早恋。”很快,他?皱眉道,还挺有原则。   姿态懒散地重新靠回墙壁,没一会,他?伸手握住季阅微放桌上的?手。   季阅微:“……同桌之间会牵手吗?”   “这又不是牵手,就握一下。”   他?以为这是随机发生?的?事件,不是他?处心积虑想要做的?。   “谁上课握手啊。”   梁聿生?觉得有道理,他?点点头,没有立即松开。   外面雨越下越大,天色都暗沉不少。   教室里?开着灯,季阅微朝外望去,梁聿生?就看着她额前拂动的?刘海和微微光亮的?瞳仁。   他?伸手来摸她的?脸颊,看样子还想亲,季阅微视线不转,余光快速瞥了下他?,笑着道:“早恋。”   “——严重早恋。”   梁聿生?:“……”   他?语气都有点不好?:“碰一下就严重了?”   “你这是‘碰’吗?”   “怎么才是‘碰’?”   “……”   季阅微发现他?是真的?很想知道既不早恋、又能?触碰她的?办法。   但只?要身旁坐着的?是梁聿生?,所有的?触碰都必然是暧昧的?。   心里?有点甜蜜,又忍不住叹气,从思绪里?撤出,季阅微顿时觉得格外好?笑。   她一直不说话?,一双眼也不知道琢磨什么,梁聿生?就自己动起了脑筋。   桌下牵住季阅微的?手,垂眼思索几秒,梁聿生?道:“这样可以了吧?”   季阅微觉得他?在这方面真的?十足幼稚。   很难不让人觉得十七八岁的?梁聿生?一旦早恋,就是会这么处理——   桌子底下捉人的?手。   但很快,他?兄长?的?雷达开始发挥作用,他?松开她,拉着她的?手放到桌面,拍拍她的?手背,叮嘱:“好?好?学习,哥哥不会来握你的?手的?,放心,哥哥一定等你毕业再跟你谈恋爱。”   他?的?语气好?像面前摆了个合同。   “也不许和别人这样。我会看着你的?。”   瞪她一眼,梁聿生?补充道。   季阅微受不了他?,起身往前面坐去。   梁聿生?没有追上去,他?自己坐了会,脸上笑意始终温和。   他?很少去考虑过于不切实际的?,幻想也好?、假设也好?,都没必要付诸太多心思。   但在刚才的?几分钟里?,他?真的?在幻想那些?场景。   看着季阅微的?背影,看她坐了会起身去擦黑板,她的?动作不算快,他?照样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段时间很多时候都是这样。   他?不清楚她脑海里?的?思绪,不是说之前就清楚,但之前他?不会这么担忧。   现在,他?只?能?通过她的表情、动作判断她是真的?开心、真的?快乐,还是在心不在焉。   他?希望她在感受轻松的时刻就只是单纯的感受,不必有负担,也不必思虑太多。   但现在好像很难了。   不光是她,他?也是。   垂下眼眸,腕表上指针走得很慢,梁聿生?起身上前,拿过板擦帮她把黑板擦了。   时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等楼道里?涌起脚步声,雨水变小,风也停了,季阅微和梁聿生?走出去,看到回来的?大批学生?,还有跟在后面的?江英菲。   还剩一节课才放,梁聿生?说不着急,正好?雨也停了,他?到处走走。   季阅微说我陪你吧,梁聿生?说你还是跟着江老?师吧,我可不会丢。   季阅微就轻轻推了他?一下。   梁聿生?灵机一动,凑近道:“这个我还挺喜欢的?,碰一下也不像早恋。”   说完,他?单手插兜施施然走了。   季阅微:“……”   她真的?有点不想理他?了。   教室里?变得散漫,大家?的?注意力还没从电影收回,座位上三三两两轻声说话?。   江英菲也没有立即讲课。   她拿着卷子往黑板上写题目,一口气写了五道,抬头和靠在后门框边的?季阅微对?视,季阅微朝她笑了下。   忽然,江英菲说:“阅微,上来做一做?”   学生?们齐刷刷转头朝向季阅微,眼神崇拜。   他?们都清楚这位学姐的?惊人履历,更不用提当初十四?校联赛,唯独她一组,在开放题上力挽狂澜。   季阅微直起身,脸上笑意更大,她看了眼题目,不能?说简单,她甚至有最简便的?运算逻辑。   “来吧”,江英菲笑:“反正没人想听我讲了。”   话?音落下,大家?都忍不住笑。   雨水从树梢滴落,之前关起的?几扇窗被重新打开。风灌进,带起细碎的?书?页声。   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季阅微再熟悉不过的?笃笃声。   每写一道,下面就传来一连串的?“哇”。   这些?题在她笔下,像是可以任意捏扁搓圆的?橡皮泥,它们精巧至极,也利落至极。   江英菲只?是笑。   最后五道题写完,下课铃也响起。   大家?没有多停留于季阅微智识的?碾压,火速收拾书?包,只?是临走都会跑上前对?季阅微说一声,学姐,太厉害了!再见学姐!学姐周末快乐!记得看电影!   门外有人叫了声江英菲,问刚才班上看电影的?事。   江英菲走出去同人聊了几句。   季阅微站在黑板前,耳旁不时传来江英菲与人说笑的?声音。   身后,是空无一人的?教室。   放学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快乐的?事。   季阅微笑了下,拿起一旁的?板擦,去擦黑板。   突然,她的?动作定格在手边的?一道公式。   那是一道最简单的?函数方程,她的?运算和课本上的?要求一点不一样。   其实整篇黑板,她的?运算都有点脱离课本,只?是这个看着最奇怪,当时也没人提出,大概是看不懂,季阅微苦笑。   她盯着,后知后觉,空白许久的?大脑传递出微弱的?信息,告诉她,这与“典型变换法”是同一逻辑。   在她浑浑噩噩、不清不楚的?这些?时间里?、数不清的?时间里?,她早就将这道逻辑一遍遍吞下、咽下、再吞下、再咽下——   她早就得心应手,只?需抬手一笔——   放下黑板擦,季阅微伸手去捏粉笔,一下她都没捏住,粉笔掉在地上,断成两截。   她低头看着,眼神平静,耳旁还是细碎的?说话?声、笑声,还有更远的?放学的?声音。   空气里?渐渐浮起干燥的?气息。   暮色带着最后一波阳光照进玻璃窗中。   季阅微蹲下来捡起粉笔。   站起来面对?黑板的?时候,她用手背擦了擦那处函数,往下继续写了下去。   梁聿生?溜达回来,就见江英菲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以为出了什么事——   这段时间他?都有点下意识的?应激。   谁知上前就被江英菲拦住,她神色激动,低声道:“不要打扰阅微。”   “她想起来了。”   她说。 第210章 安全 他是除此之外的另一个世界。……   先头一场雨,云雾被冲散,树梢间隙里?是一碧如洗的天光。   昼长?夜短的季候,黄昏也变得漫长?。   暮色在?无限的时间里?朝天际一寸寸延伸,直至目之所及的尽头。   空无一人的教室,她?独自一人面对黑板。   身后,散落的纸张、横七竖八的桌椅,杂乱无章又静谧无声。   橙黄明亮的光线从一头划到另一头,最终映到她?粉笔的一端。   落在?黑板上的声音持续不停,她?的手背沾满随手擦过的白痕,慢慢地,整块黑板变得斑驳,清晰的公式、零星的涂抹,熟悉的不再是“手感”——   她?从来没有丢失记忆。   拧死的阀门也只是她?的想象。   雪地覆盖了所有人的脚印,她?找不到来路,也看不到去路,所以选择一直站着、站在?原地,告诉自己不要踏出一步。   她?总是在?寻求安全?。   季阅微很清楚,站在?原地就是一种安全?——   不会去想辜负,也不会担心毁掉,更不用去思考教授这么做值不值得。   就像小时候,如果不去坐公交,或者从一开始就放弃参赛,就不会有迟到、赶不上考试、无法面对老师期待的噩梦。   拼尽全?力并不一定成功。   任何一点差错就会功亏一篑才是真正?的现实。   她?深信不疑,所以当巨大的期望和难以承受的付出落到面前?,她?选择停留在?原地——   面对空白,总比面对失去、自我怀疑来得轻松。   但是现在?,她?发现即便站在?原地,痛苦也没减少过一分?一厘,它们?日复一日、层层叠叠——   高三教室里?的黑板根本写不下她?全?部的思考,最边缘的角落最终也塞不下任何一笔,她?看着,泪如雨下。   这几个月拥堵的情绪仿佛海啸。   她?被轻易击倒,她?慢慢蹲下来,握着那一截粉笔,哭到浑身颤抖。   停在?原地并不会带来任何的安全?,往前?迈一步也充满难以计算的未知?,但是,季阅微想,无论如何,她?不能再在?原地寻求任何了。   她?不想要安全?了。   她?要什么,只有等她?走完这一程,才知?道。   或许那个时候,她?也已经?牢牢握住。   忽然,有人来到她?身边,他的手掌包裹住她?死死攥紧的手,他仔细擦了擦她?的手背,又给她?抹眼泪,最后抱她?到怀里?,让她?的眼泪再一次浸透他的身体。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他来到她?身边,带给她?快乐和幸福,也注定要承接她?的眼泪和痛苦。   这段时间她?总是表现得很镇定。   即便面对大脑空白、记忆断档,她?都比周围的人更冷静。   焦虑也好、失眠也好,她?也按部就班,去学校、看医生,情绪与其说被她?控制,不如说被她?剥离——   她?远远旁观、注视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   因为极端糟糕,便也极端冷静。   这个时候,当一切找回,剥离的情绪重新回到身上,她?瞬间哭得像个孩子。   教授去世后,她?第一次哭成这样。   感觉肩膀都要被她?的眼泪水压垮。   好不容易等到她?抽噎喘气?,梁聿生抚摸季阅微的头发,低声问:“饿不饿?”   他是除此之外的另一个世界。   没有计算与科学,也没有逻辑与理性,是只有他才能带来的世界。   季阅微愣住。   哭到面颊滚烫,嗓子发哑,她?抬头出神地凝视着他,反应过来却忍不住笑出声。   梁聿生拍拍她?的背,叹了口气?,语气?愁闷:“去吃饭好不好?”   一口气?写这么多、哭得这么厉害,肚子肯定饿了。   季阅微埋在?他肩膀上笑,眼泪又掉出来,她?问:“你不开心吗?”   “开心。怎么不开心。”   梁聿生拉她?起来,又去给她?擦眼泪,望着季阅微的眼睛,他说:“但要是为了这个不吃饭,我就不会开心了。”   晚餐是在?江英菲家吃的。   就是气?氛奇怪,每个人看上去心事重重,但不是不好的那种——   江明问面前?三位大人怎么了,江英菲解释说姐姐想起了一道题怎么做。   江明搞不懂,一脸“就这?”   梁聿生忍不住问那你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   话音未落,就被季阅微桌子底下碰了一脚。   梁聿生感到莫名其妙,但他没有计较,他朝江明瞪着,希望他知?难而?退。   江明仰头,一副淡泊名利的语气?,从容道:“很好啊!三门都一百。”   “不信问我妈妈。”   江英菲一脸无语,和季阅微对视,两人都好笑着没说话。   梁聿生呵呵,朝他解释:“那是你们小学简单,你知?道姐姐——”   季阅微:“梁聿生。”   她?真是不好意思,叫哥哥都好像会被牵连、牵连着丢人。   梁聿生就不说话了。   左右瞧得好玩,江明跟着念道:“梁——聿——”   江英菲立马:“江明?没规矩!叫哥哥!”   “哦,哥哥。”江明火速改口。   梁聿生就朝季阅微看去,眼神责备,好像在?说听听你老师的。   季阅微埋头吃饭,当没看见。   因为梁聿生实在?幼稚,趁着江英菲进厨房,季阅微跟过去小声道歉:“老师,他平时不这样,他就是逗江明玩。”   江英菲正?在?切水果,闻言逗她?:“梁先生可不管江明是读小学还?是大学。”   “就是读幼儿园,他也是要帮你说话的。”   扭头见她?眼睛还?有些?红,江英菲叹了口气?,拉住季阅微仔细问道:“还?好吗?”   季阅微点头,想了想诚恳道:“我之前?都在?逃避。”   她?觉得自己停留在?原地是逃避,江英菲却立即反驳道:“不是的,阅微,不要这么想,你真的做得很好了,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说着,她?又嫌不够,拉着她?坐到一旁,耐心道:“千万不要这么想。”   季阅微没有立即说话。   “阅微,逃避是一种自我保护。”   江英菲握紧她?的手,说:“因为你感到迷茫,所以才会选择逃避。”   “这是正?常的。”   “没有人会在?经?历那样的失去后再像没事发生一样。”   “你需要逃避,你需要按兵不动,你需要站在?原地看一看失去之后还?剩下什么。”   季阅微抬头,江英菲对她?说:“等你清点好了,就可以继续往前?走了。”   “清点?”   “对,长?途跋涉总需要在?中途一次次清点行囊、补给物资。”   季阅微笑:“听上去有好长?的路要走。”   江英菲也笑:“但是一定会很精彩。” 第211章 本心 他在这里硬成这样。   梁聿生的角度看?不到季阅微同江英菲说话时的表情。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上拿着江明邀请他一起读的一本科幻读物。   图文并茂的绘本,一共也就二十?页,故事?也很简单,讲的是一位宇航员在遥远的木星上空寻找丢失的围巾,这?样一个充满幻想又冒险的童话。   江明念着绘本上的文字,梁聿生给他翻页,他耳边也能听?到季阅微说话的声音。   不算很清楚,但中?文的奇妙之处就在于?,即便零星片语,也能知晓大概意思。   江英菲的话他很认同,他觉得她的老师开解得很好,但因为看?不到季阅微表情,他不知道这?些话对季阅微有没有作用?。   他在想这?些事?,忘记了翻页,江明叫了他一声。   闻声扭头的,还有季阅微。   就看?她朝他笑了下。   脸上没有梁聿生担忧的表情,很浅的笑容,眼睛找到他,然后微微弯起来。   他有点放心,总算能专心致志当一会翻书工了。   车子停在十?五中?。   步行过去也就五六分钟。   滨南的气候比起香港干爽许多。   午后一场雨残留的湿润,入夜时分就已经捉摸不到了。   只是夏季阵雨频繁,两人离开的时候,黑漆漆的夜空阴云压得特别低,空气再度湿蓬蓬的。   凭着经验,江英菲说路上肯定下雨,就让季阅微带伞。   季阅微笑,说老师,就几步路,这?么点时间下不下来的。   梁聿生体感也没有香港来得潮湿,便没说话。   他插兜站一旁,探头朝外望,晚风清澈柔和,心里顿时觉得滨南这?个季候真是宜居。但他是体会过这?里冬天的大雪和大风的,转念就又打消了念头。   刚出小区,远处的雷声隐隐作响。   预感自己要误判,季阅微拉着梁聿生说我们走快一点吧。   梁聿生拍拍她的手,盲目信任,安慰道:“来得及来得及。”   话音落下,兜头就是一粒豆大的雨点。   梁聿生:“……”   眨眼暴雨如?注。   浇得毫无预兆、毫无准备,梁聿生拉季阅微到怀里,搂她走了几步,眼看?雨势大得吓人,他也没招了,只能转回去找江英菲。   没两步,就见江英菲一边跑来一边乐不可支,她撑着伞过来给两人送伞。   季阅微不知道说什么,这?么一会,她的裙子全湿了。   梁聿生把外套脱下来披她身上,和江英菲道谢后,臂弯里夹着季阅微去车上。   雨下得急,风也大,等到车上,两人身上没一点干的。   接过梁聿生不知道哪里找出的毛巾,季阅微擦了擦额前的头发,虽然披在身上的外套挡了一部分雨水,但她还是能感觉雨水一点点顺着领口?滑进胸前。   梁聿生给她脱下浸湿的外套,扔到后座,下秒就去摸她的手臂和小腿,然后打开了空调。   车子开出去,雨水浇在后视镜,黑漆漆的一块,根本看?不清,季阅微说:“等一会吧哥哥,太危险了,不会下太久的。”   梁聿生就把车往后倒回去。   空调开了好一些,但车里太湿,梁聿生衬衣的袖口?都在滴水。季阅微看?见了,凑过去给他擦。   她靠得太近、贴得也太近,裙子本就薄,梁聿生不用?看?就知道她哪里碰着自己了。   他也不动,面上波澜不惊的,但不知为何,坐着坐着,忽然叹了口?气。   季阅微问他怎么了,她还贴着他手臂给他擦后颈,胸口?软得不像话,跪在座椅上,能看?到小腿肚,白净纤细。梁聿生瞥了眼就移开了视线。等不到他的回答,季阅微奇怪瞧他一眼,继续给他擦头发。   目视前方好一会,等季阅微在他身上前前后后地忙完,梁聿生问:“微微,你觉得空调热吗?”   季阅微觉得还好,她坐回去,还是侧边跪坐的姿势,拧了拧裙摆,道:“要不开冷风?”   梁聿生摇头,这?么湿,开冷风肯定感冒。   他说:“还是回去吧?慢点开没事?。”   他语气犹豫,心不在焉的,季阅微抬头,放下毛巾仔细打量他的异常。   很快,她就看?到了。   她转过身,捂着脸靠向副驾的车门,笑得肩膀颤抖。   梁聿生也有点尴尬。   他捞来后座的外套盖住自己。   这?种情况真的不能怪他。   真的不是他的本心。   况且,这什么日子啊。   正正经经的学?习的日子,他在这?里硬成?这?样。   梁聿生再次叹气,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等这?股邪火歇下。   但不知怎么,越想歇越觉得热,估计是空调的作用,没多会,他就大汗淋漓了。   额头被人小心擦了擦,梁聿生睁开眼,季阅微还在笑,笑盈盈的一双眼,波纹荡漾。梁聿生伸手抚摸她的脸颊,心里涌起一股冲动,他凑上前亲她的嘴唇,停顿片刻,低声道:“我自己处理下,你别看?。”   季阅微点点头,伸手环住他的肩膀,低头埋进他的肩窝。   很快,隔着被他遮掩的外套,她听?到拉链打开的声音,贴着的身躯骤然紧绷,季阅微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混合着雨水。她能感受到他手上的动作带起的手臂幅度,不算很大,但是很重,好像急于?摆脱什么,每一下都有些压抑,也有些畅快。   慢慢地,他的动作变快,季阅微闻到更浓烈的气味,像炭火烧灼到极点,冒出火星,季阅微搂着他,感觉要被他的体温烫到。   “微微。”梁聿生叫她。   抬起头,她看?着他,注视他幽深的瞳仁,没等他说什么,她就去亲吻他的嘴唇,梁聿生弯起唇角,吻她片刻,忽然抵着她的唇瓣低低笑道:“本来想快点的,但是现在又不想了。”   季阅微没有吭声,她也觉得空调太热了,于?是倾身往前关了空调。   热风停下,他手上的声音就更突出了,黏腻的,沉重的,还有一下一下的抚触。他的另外一只手将季阅微拉到怀里,单手捧起她的脸,又去亲,片刻忽然问:“今天开心吗?”   季阅微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个时候、做着这?种事?的时候还有心思说这?些话。   但除开他被外套遮住的地方,他看?上去好像就应该和她说这?些话的,一本正经的、规规矩矩的。   季阅微移开眼,双颊绯红,她还是不说话,耐心等着他结束。她预感只要她说话,他就会没完没了。   只是梁聿生不放过她,他想听?她的声音,想听?她在自己耳边说话,他不停抚摸她的脸颊和脖颈,轻声催促:“微微,告诉哥哥,开心吗?”   季阅微点点头,她抿着唇,发觉她的意图,梁聿生轻笑了下,他捏捏她的耳朵,指腹有点重地揉弄她的耳朵尖。又过了会,他往后靠了靠,稍微坐直了点,喉咙口?发出很粗的喘气声,喉结上下滚动,干渴得像是快要渴死。   他的面容在这?个时候尤为性感,欲望加深他眉宇的轮廓,从鼻梁、嘴唇到下颌,五官的线条都因为此?刻的迸发而变得深重立体。汗水从他的额角淌下,季阅微拿来毛巾要给他擦,梁聿生却接过,擦了擦松开的手掌。   外套依然遮盖着,季阅微看?了看?,看?不出什么名堂,便去瞧梁聿生。   他没有说话,仔细擦干净,他扔掉毛巾,将座椅往后调了调,然后揽着季阅微的腰抱她坐到自己身上。   大雨遮蔽了一切。   雨水的声音没有像预期那样停下。   等夜晚失去时间,季阅微还是坐到了梁聿生怀里同他接吻。 第212章 收敛 只有你有这个角度。   封闭车厢里,细细密密的吻,水声缠绵又间歇。   密不透风的拥抱,窸窣的摩擦,伴随低得不能再低的轻声细语。   夜晚丢失的时间在两人之间缓慢流动,雨水带来潮湿暧昧的亲密。   先头的吻浅尝辄止,中途又变得横冲直撞,渐渐地,又平复下来,如同这一天里波动的情绪。   季阅微在梁聿生这里找到了合适的着陆点。   她被?他亲得像抖落了全身雪堆。   热度一点点升起又降下,雪堆在梁聿生的掌心融化。   他抱着她,没有一刻离开过她的身体,清楚事情只?会越来越无?法控制,但他又舍不得一秒钟落下。   “……再给我一点时间。”   他的嘴唇贴着季阅微颈侧,半晌叹息:“早就说过了,不是我能控制的。”   季阅微低头看?着,没有作声,抬头再去看?他,四目相对,梁聿生深吸口气,双臂搂紧她的身体,坦诚:“脑子里想不起什?么正经事。”   就算有,也很?难聚焦,何况他还抱着她。但要让他松手,他也不是很?想。   他这样一副光明磊落的样子,季阅微说:“那我跟你讲我的论文吧?”   梁聿生心生莞尔,鼻尖蹭她的脖颈,没有说话,他的妹妹是真?的在替他考虑。   “嗯。”过了会,他同意了。   “任何环境对物质都会产生作用。”   季阅微对他说,见梁聿生点头,表示可以理解,她才继续道:“这个时候,我们设想一种理想状态,就需要考虑最?基础的粒子在能量收缩和释放过程中呈现?的变化。”   “能量守恒作为?大部分物理规律的出发?点,好处在于可以解释能量释放之后的结果,但实际的空间都是不均衡的,能量分布也更分散,所以需要假设单一……”   她的声音冷静克制,同雨水带来的焦灼和混乱形成鲜明对比。   梁聿生注视她,发?现?她垂落的目光虽然在自己身上,但目光里的东西和自己毫无?关系。   她专注沉静,娓娓道来,用最?浅显易懂的语句向?他展示她的精神和思维的世界。   审慎的、具体的、精确的、复杂的。   逼仄空间里,昏暗得不能再昏暗的光线,呼吸间湿润的眼睫轻巧灵动,眸光澄净,细碎的发?丝从她耳后拂下,伴随一点轻飘飘的弧度,像振翅的雀羽,扑簌一下就静静地留在了原地。   落肩的发?梢传递来温暖芬芳的气味,连续不断的声音,思路是无?比清晰的,语调也格外好听,像晨间播报,亲切、干净,引人入胜……   像什?么呢,像她对他说的“多谢”。   太要命了。   真?不是个好办法。   “……教?授之所以提出典型变换,就是想在单一能量空间里把握——”   梁聿生捂住她的嘴,笑着说:“好了,雨停了,回去再讲给我听吧。”   季阅微眨眨眼,以为?他是认真?的,便也认真?点了点头。   可事情并?不是这样。梁聿生确实听进去了,只?不过是从一个耳朵到了另一个耳朵,季阅微传递的知识滑过他的大脑,没有留下任何深刻的记忆。   唯独她说话的样子,他记忆深刻,还有他在做那些事时特别希望听到的声音、她的声音,他也梦寐以求。   所以当回到酒店,还没来得及问他要不要继续听、说自己一会要做什?么,她就被?梁聿生抱起来送进了房间。   他说他这一路都要出问题了,也是邪门,都是这场雨闹的,还有她身上这条裙子,他给她买了好多裙子,唯独这一条,梁聿生说以后都不许穿了,真?是见鬼。   怎么这么好看?,还是别穿了,太不安全了,对,他对她说,哥哥对你来说也不安全。   梁聿生是一个很?会反省的男人。   季阅微想,一边做坏事一边反省,两边都不耽误,是他的强项。   酒店的夜宵梁聿生要了红酒和冰激凌。   季阅微正在给艾伦写?邮件,刚洗好澡,头发?也包着,吃了几勺冰激凌就去敲键盘。   梁聿生喝了酒,搬了张靠背椅坐到她身后,看?她字斟句酌地打字,他继续喝剩下的酒。   她和艾伦说论文可以继续了,但是思路上有些变化,具体情况到时候会一起发?给他看?,希望他能提出——   “宝贵的意见……”季阅微咬着勺子念念有词。   梁聿生笑,从她嘴里拿下勺子,凑上去亲了亲她的唇角。   季阅微不大高兴:“挡住了。”   梁聿生:“马上一点了,要不要睡了。”   季阅微瞥他,没说话,从头到尾检查了遍,一键发?出,她才转过身用力去推梁聿生,裹着头发?的毛巾掉下来,掉在梁聿生身上。   她冲他大声:“都怪你!本来说回来就要发?邮件的,我都和你说了——”   梁聿生笑,捡起毛巾放到一边,拦腰抱她去吹头发?。   真?不怪他,谁叫她进电梯后就一个劲盯着自己那里思考,生怕她亲爱的哥哥大庭广众之下出丑——   他虽然面对她自制力越来越差,但也不至于伤风败俗。   那个时候,他被?她瞧得一脑门问号,只?能捂住她的眼睛,叫她收敛点。   虽然电梯里没人,但毕竟还是公共场合。   况且真?没什?么。可她这样心虚,“没有”都要变“有”了。   谁知,季阅微拉下他的手掌脱口就是一句:“我觉得还是有点明显的,是不是角度问题啊?真?的没人注意到吗?”   “太丢人了哥哥——”   她忧心忡忡,简直就是与梁聿生生死与共、荣辱一体,他丢人就是她季阅微丢人。   梁聿生气笑了。   他用力捏了捏她的嘴巴,压低声音咬牙:“嘴巴闭上。”   “只?有你有这个角度。”   季阅微:“…………”   这话太暧昧,季阅微都不知道说什?么,她移开眼,装没事样子,梁聿生怎么可能放过她。   离开前一天,梁聿生留在酒店给她收拾行李,季阅微又去学校和假期值班的江英菲待了大半天。   等过去接人,梁聿生把江英菲借的伞归还了。   周末一大早的飞机,下了飞机季阅微还没睡醒,直到何映真?打来电话。   车上,梁聿生看?她一眼,希望她能明白“言而?有信”的意义。   季阅微同他对视,表示理解,说放心吧哥哥,交给我,肯定不会搞砸的。   梁聿生纠正,他面无?表情的,说这个时候最?好还是不要用否定意义的词。   季阅微就笑。   “搞砸也没事。”他忽然说。   如果不是开车,季阅微又要推他了。   她瞪着他,说:“为?什?么?”   梁聿生笑:“哥哥就是派这个用的。”   “搞砸了就交给我。”他说。   但最?终的实际情况证明——   季阅微确实没有搞砸,但也确实落到了他头上。 第213章 请柬 不得了不得了。   七月份的香港迎来旅游旺季。   昨晚接了个电话,何映真一早就出去了,回来的时?候却已经?是下午,说是路上堵了好久,堵得脾气都没了。   她手上拿了三封请柬,进门就交给了Elle。   Elle一看,是黄老板要开新店,就在怡和街。   “到处都是人?,开都开不动……”   新做的头发,细腻如缎,何映真站镜子?前仔细捣鼓,一会盘起,一会散下。   年华偏爱,在她这张脸上摇曳生姿,情?绪好了,神采奕奕、明?艳夺目,这会拿起夹子?随手定了发型,更?像千禧画报里的时?髦女郎,慵懒随性、顾盼迷人?。   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何映真感到十?分满意,向Elle夸了几句黄老板手艺,又埋怨起这一路的“艰辛”,她说:“我看时?间?紧,晚上聿生小阅要过来吃饭,就让司机放我下来,足足走了两条街才打到车!晒得眼睛都睁不开……”   Elle笑,发现请柬里还有单独的一封给了季阅微。   “……你是没看见,还没开业呢,花篮都摆不下,我得让聿生另外?准备点?什么?……”   “对了”,准备上楼换身衣服,何映真扭头朝Elle道:“Richard要订婚了,女方和小阅那位姓谢的同学是亲戚,大概堂姐什么?的——”   Elle就说好事都凑一起了,又问订婚请柬的事。   何映真:“开业那天黄老板要亲自送到每个人?手上。真是双喜临门。”   她脚步轻快地?上楼,半途慢下,忍不住念叨:“聿生也三十?了,我就不求他给我双喜临门了,至少给个信吧……”   楼下,Elle心想,这个信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季一陶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后备箱里一篓新捕的海鲜,说是碰上朋友出海送的。何映真就让Elle带人?都处理了,说晚上还请了梁宽和Tanya,人?多吃得掉。   季一陶最近很少去画室,云南回来后他就一直在筹备下一场画展。   只是进度缓慢,偶尔见几个朋友,包括之?前策展的经?纪人?,但大家好像对他这次的主题兴趣不大。   犹豫几回,他打算自己出钱办。何映真觉得他手上好不容易宽裕,便让再?等等,不必着急。   照理这么?多年,他也应该适应自己事业上的风平浪静,但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几番画展热闹至极,他由奢入俭难。   梁宽和Tanya先到。   四人?见了面,何映真就把过两天黄燕珍分店开业、还有她儿子?Richard九月订婚的事一并告知了。Tanya看出她话外?意思都在关心梁聿生,便对梁宽说,你儿子?不也差不多年纪?去问问呗,问问怎么?回事,赚钱赚疯啦。   梁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躲开她和何映真瞧来的视线,语气好笑:“我还欠着他几百来万呢,我才不去。他爱怎么?样怎么?样,万一跟我讨债,我面子?不要?”   说完,预感要被眼神刀一记,梁宽赶紧走向季一陶,主动提起他画展的事,说年底有信吗?季一陶正在帮Elle准备酒水和冰块,闻言叹气,一个字,悬。梁宽拍拍肩,说我理解你。   他年初的电影一塌糊涂,这会硬是渲染成惺惺相惜。   季一陶看他一眼,也不知道说什么?,心想,你连画都看不懂。   远远的,Tanya和何映真对视,只觉得好笑。   等落座,Tanya挨个给他们倒香槟,她嘴上从来不客气,轮到季一陶,直接道:“别折腾了!”   “就你手上那点?钱还不够何小姐几顿山珍海味的。何必呢。又不是没事做,继续画嘛,质量不行?、别人?看不上,我们就搞它个几十?几百的量!”   “豪言壮志”壮得季一陶面色讪讪,频频应是。   所幸相貌经?常救他一命,俊朗潇洒的一张面孔,即便处境尴尬,也有种文人?讷言的出众气质。   何映真瞧在眼里,总有那么?几秒,觉得这个男人?身上的窝囊和废物也算是瑕不掩瑜。   她朝他笑笑,握住他的手,一边冲Tanya眨眨眼。   梁宽不吱声,知道Tanya指桑骂槐地?点?自己。   接过Tanya倒好的酒杯,他客气道了声谢谢,Tanya瞪他,梁宽低头不响。   她年纪小梁宽许多,和梁宽刚在一起的时候崇拜得要死,这几年“幡然悔悟”,对何映真说:“要不是他还记得对我好,早就分了。老男人,自尊心强得要死,真是受不了。”   所以当梁聿生牵着他亲爱的妹妹进到家门,抬头就是这么?一副尴尬又不尴尬、活络又算不上多活络的场面。   放下带来的东西?,他揽着季阅微肩上楼,好笑:“怎么了?这就喝起来了?”   面前姑且全可算作长辈的四位大人?冲他看一眼,齐齐转向季阅微——   “小阅来了?”   “阅阅坐爸爸这里。”   “阅微长得越来越漂亮了。”   “季小姐好久不见了。”   梁聿生:“……”   接过Elle递来的酒杯,Tanya起身给梁聿生和季阅微倒酒。   梁聿生拦下,拿走Tanya拎水桶似的拎在手里的香槟,环顾一圈喝得差不多的“长辈”,他真是困惑,一边给自己倒了半杯,一边又给季阅微开了瓶汽水,忙活下来坐好,还是没搞明?白,便问自己爹:“怎么?了?”   梁宽:“没事。你和季小姐从哪里来的?你妈说你们好久没过来吃饭了。”   “滨南。陪她回去看了看老师。”   他说完,对面的Tanya瞧他一眼,视线移向喝汽水的季阅微。   这个时?候,Elle走来和她说话,季阅微放下汽水转身笑着说了几句,顿时?,梁聿生就不管他爸了,扭头插进对话,跟着季阅微点?了几样一会要上的海鲜。   Tanya移开视线,又去和何映真聊八卦。   余光里,梁聿生被他爸叫回身,两人?似乎说了什么?,梁宽伸手比了个数,梁聿生倒没有犹豫,他点?了点?头,拿起手机发了个信息,梁宽就笑了下。   Tanya凑到何映真耳旁:“下次和梁生说说,不要再?借他爸钱了。这个家伙又想拍电影了,天天打水漂,也不知道在较什么?劲……”   何映真皱眉,盯着梁宽,说找时?间?我去说。   视线再?回去,Tanya就见放下手机的梁聿生又凑到季阅微面前。   他一副兴致勃勃的专注模样,瞧着他这位异父异母的妹妹喝汽水。忽然,他凑到人?家耳朵旁说了句什么?,季阅微看他一眼,就把汽水往他面前推,梁聿生接过自然到不能再?自然地?喝了口——   Tanya便赶紧去看何映真,发现她正和季一陶聊今天送海鲜的那位朋友。   Tanya没说话,继续瞧对面。   慢慢地?,她嘴角挂起来,眼神也变得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真是没想到。   梁聿生也是,毫无顾忌,这边所有人?的椅子?都没他和季阅微来得近,他手还搭人?家椅背上,说话的时?候就差把人?往怀里捞了,看季阅微的眼神跟张网似的,季阅微好像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脸上笑容越来越大,Tanya眯眼津津有味,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脑子?里开始琢磨这两人?关系的进度。   就这个亲密度,接吻都是其次了……   真是不得了。   海鲜上来,鲜得没话说。   美食开胃,气氛也比之?前热闹。   梁聿生一边给季阅微剥虾,一边和梁宽继续聊事情?。   中间?季阅微起身,估计去找新的料碟,他擦擦手就跟上去了,走在季阅微身边低头同她说话。   被他撂下的爹,居然没觉得异常,捧着蟹腿继续吃。Tanya看得险些笑出声。   身旁,何映真也是,虽然关心她这位儿子?的终身大事,但近在眼前的,却好像灯下黑。   这对夫妻,真是夫妻。   距离远了,小动作层出不穷。   Tanya都瞧呆了。   季阅微要的调味料被梁聿生拿到手,他也不给,就这么?握手里逗季阅微。季阅微也不知道什么?表情?,但看梁聿生的表情?,这个妹妹脾气应该是很好的。两人?靠着橱柜玩了会,梁聿生忽然侧过身,季阅微被他拉到怀里,他就直接这么?凑在她脸颊旁说话。   季阅微在笑,他这样近的距离,她这样的反应,只能说两人?平常应该都是这么?相处的——   梁聿生说话都要贴着季阅微。   他搂着她的动作已经?不是习惯了,就跟长她身上似的,还有随时?随地?的起身跟随——   Tanya估算着,没有一年两年的相处,到不了这步。   不得了不得了……   直到两人?重新落座,Tanya还朝着梁聿生和季阅微看,很快,她就被梁聿生发现了。但她喝多了,视线撞上冲梁聿生抬了抬酒杯,继续喝了起来。   酒过三巡,大家吃得差不多,酒也喝得熏熏然。   Tanya喝得最多,但不知怎么?,越喝越开心,坐着都要倒,梁宽就和何映真换了个位置,坐过去照顾她。   时?间?也不早,何映真让季阅微留宿,又说过两天黄老板分店开业,大家一起去。   “阅微,黄姨还专门送了你一封请柬,待会让Elle给你瞧瞧。”   季阅微笑,说好。   梁聿生打趣:“我没有吗?”   何映真白他一眼,让他不要说废话,又对季阅微说:“房间?还是那间?,在你哥哥旁边,要是觉得困了就去休息吧——”   Tanya靠着梁宽,闻言吃吃笑道:“两人?干脆睡一屋得了,还分什么?房间?啊。”   话音落下,梁宽一脸震惊地?扭头看她,仿佛她在发酒疯。 第214章 权威 一切都有迹可循。   何映真皱眉,她上前拉了把醉醺醺的Tanya,压低声音:“不要和小阅开这种玩笑。”   说完,她对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但欲言又止的季阅微道:“小阅,不要听她瞎说,上去休息吧。”   略微反应,Tanya左右瞧瞧,发现大家神色各异。   何映真是?真的觉得?她这话不妥,表情严肃。但一旁的季一陶一直顾左右,这会忽然起身往厨房去,也不知?道要干嘛。身边,梁宽视线转向梁聿生,他脸上的震惊渐渐褪去,似乎开始琢磨Tanya的话。   对面,梁聿生揽着季阅微肩膀,低头同她说着什么,但季阅微明显没有?听进去,她一个劲朝何映真这边看,感觉话都到嘴边了——   “我说真的。”   Tanya咕哝,面朝梁宽问?道:“你不觉得?你儿子和阅微很配吗?”   远处,传来一记明显被呛到的咳嗽。   众人扭头,季一陶握着水杯,呛得?直咳嗽。   气氛缓慢地安静。   众人的心思挤在?一起。   楼下,Elle笑而不语。   不短的时?间?,梁宽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他拍拍Tanya肩膀,目光望向何映真。   就算此前完全空白,但眼下两人也不像毫无关系的兄妹。   梁聿生揽着季阅微的那只手?从?始至终就没离开过?。   他甚至握得?更紧了。   只要顺着Tanya的话去想,遍地都是?蛛丝马迹。   他这个哥哥,当得?实在?勤恳。   鞍前马后、寸步不离——亲生爹妈都少见。   何映真站起来,径直朝梁聿生走去。   季阅微赶紧上前:“何小姐——”   何映真没有?让她说,她对梁聿生道:“你跟我过?来。”   她下楼往花园去了。   楼下Elle问?她要不要喝点什么,她说不用。   梁聿生没有?立即跟上。   他对季阅微说:“不会多久的,一会就回来。”   他当着所有?人面亲了亲季阅微额头,走前又道:“就在?这里等我。”   Tanya笑眯眯瞧着,瞥了眼再?次震惊的梁宽,一脸“我说什么”。   她嫌不够事大,凑到梁宽耳朵旁继续道:“我打赌最少处了一年——”   梁宽捂住她的嘴巴,叹气:“好了好了,我们走吧。”   花园静谧。   露天的泳池估计刚换完水,湛蓝清澈。   池边站了会,何映真在?长椅上坐下。   先前的迷惑跟着一点点恍然。脑子里自然而然冒出许多片段,那些她想得?稀里糊涂也能过?的理由,这个时?候慢慢找到了更直接的原因。   原来如?此吗?   相处这么多年,Tanya的性格她很熟。   虽然说话很喜欢按照自己的想法,有?时?候夹枪带棒,有?时?候明里暗里,但不至于空穴来风、随口胡诌。就算是?玩笑。   不过?那句话还是?有?些过?了。   要是?两人真没什么,她说这话让小阅以?后还怎么和聿生相处。   何映真叹气。   不过?……   小阅应该喜欢聿生。   那只小狗抱回来养的第?一天,她就开心得?不得?了。   想到这里,何映真露出一丝笑容。   以?前总跟在?这个“哥哥”后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换聿生跟着她了……   这两个人能互相喜欢,何映真倒不觉得?很难理解。   她也很喜欢阅微。她还记得?这个女孩坐在?书桌前对她说“本身就是?很好的人”。   她也很清楚自己的儿子。梁聿生继承了他父亲的优点,脾气好、有?耐心,大方也慷慨,更重要的是?,他比他父亲有?责任心多得?多。   一切都有?迹可循。   季阅微刚到别墅第?二天,梁聿生就带她去看医生了。   何映真扶额好笑。   但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变化的?   她知?道梁聿生教?她粤语,还有?后来从?Elle嘴里听说的一起打壁球——   不至于这么早,何映真想,那时?候季阅微太小。   想起梁聿生带人搬出去,但她也清楚,理由是?她和季一陶的感情出现裂缝……难道就是?那个时?候?   还有?跟去滨南陪着比赛,更不用说后来直接跟到了美国……   事情发生的节点太多,何映真感到困惑。   她喝了酒,酒精让她思考变慢,但身为母亲,她还是?觉得?有?些事需要问?清楚。   “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直截了当地问身后总算跟来的儿子。   梁聿生老实道:“去美国之前。”   何映真恍然。   她让他坐下,半晌没有说话。   “微微想跟你说的。”   “你就没想过?跟我说?”   “想过?,但是?微微想跟你说。”   “……”   何映真看了眼身旁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的儿子,好气又好笑,只能问?:“到什么地步了?”   “求婚求了好多次,就是?不答应。”   梁聿生看上去有?点埋怨:“我打算先订婚,年底前肯定要订婚了,不能再?拖了——”   何映真转头,难以?置信:“订婚?你们在?一起才多久?”   梁聿生皱眉,不是?很理解她的语气:“这个难道有?法律规定?”   “你情我愿就可以?了。妈咪。”他不得?不提醒。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何映真自知?管不了太多,她没有?说话,表情沉默。   梁聿生搞不懂她的态度,他站起来,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忍不住问?道:“您是?觉得?我们不能在?一起很久?”   说完他都有?点着急了,好像这话很不详似的,他的脸色也变得?不好。   “聿生,平心而论,我觉得?你对她来说不太合适。”   毕竟是?亲生的,何映真耐心解释道:“妈咪不是?不看好你,但你看,你大她近十岁——”   “九岁。”梁聿生冷了脸。   何映真点头,看他的目光像在?责备他怎么能在?这点小事上斤斤计较,真是?不好。   她语气温柔:“好,九岁。但你看,阅微这么聪明,也才二十,可过?了年你就奔四十了。”   梁聿生:“……我也才三十。”他咬牙。   “这能怪我吗。”他真是?不知?道说什么。   何映真一愣:“那是?在?怪我?”   “没把你晚生个几年?”   “没给你找个聪明点的爸?”   梁聿生:“……您不要激动。”   何映真委婉道:“阅微喜欢你我能理解。”   “但聿生,订婚有?些早。”   “微微同意了。”   “她当然同意。”   何映真劝道:“她当你是?哥哥,肯定听你的。”   梁聿生:“……真不是?。”   何映真眼神委婉,一幅他好像在?强词夺理的表情,看他就像看一个孩子、孩子气十足。   梁聿生:“……”   他忽然就明白了天资聪颖的妹妹为什么要坚持自己来说了。   他在?何映真面前确实毫无理据。   就算有?,也不值一提,完全可以?算作他的一厢情愿。   想了想,梁聿生站起来,气道:“我让她来跟您说。”   另一边,梁宽带Tanya离开后,季一陶坐到了季阅微面前。   开始他一言不发,季阅微抬头瞧,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之后好长一段时?间?,父女俩相对而坐。楼下传来Elle和几个佣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接着,花园里的灯亮了近处的几盏,一下灯火通明,十分漂亮。   “虽然有?点突然,但事情总要有?个结果。”季一陶忽然开口。   季阅微从?手?机上抬起头,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没什么好的经验。”   “我估计这屋子里的大人都没什么好的经验。”   “不过?我们也提供了不少不好的经验,你可以?……”   季一陶迟疑道:“参考参考。”   季阅微:“……”   她低下头,看着手?机,过?会觉得?好笑,忍不住笑了下。   梁聿生领她下楼“为他作证”的时?候,她还在?笑,他问?季阅微笑什么,季阅微摇头没有?说话。   路上,梁聿生说:“我妈不相信你想和我订婚,她觉得?我在?逼迫你,就因为我是?你哥哥——”   “我在?你这里这么有?权威吗?”   季阅微安抚道:“一点都没有?的,哥哥,放心好了。”   梁聿生:“…………”   为什么这话他也不爱听。 第215章 所有 是不是很可爱。   何映真见到?季阅微就笑。   她的笑容不是揶揄,也没有其他意思,她看?着季阅微走在梁聿生身?边,笑容就很自然地露出来了。   和之?前任何时候一样?。   季阅微感?到?不好意思,走近了她的脸就红了,叫何映真“何小姐”。   何映真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抚摸季阅微的头发,指尖轻柔地穿过发丝,拂了拂她落肩的发梢。   打量一番,何映真忽然说:“后天正好去黄姨那,刘海再修修?还想留吗?或者我?们?换个发型?”   季阅微也伸手去摸刘海,她朝何映真点点头,说自己很喜欢现在的发型。   一旁,梁聿生感?到?疑惑。   但他还是很有耐心的,听她们?说“无关紧要”的话,插兜站一旁,没有扣上的西装外套敞开,领带也没系,衬衣领口也松着,全身?上下漫不经心,落在季阅微身?上的目光却十分的全神贯注。   听了会?,他左右张望,踱了几步到?泳池边蹲下,伸手捞了捞水,又回头继续看?她们?。   何映真以为他有眼力见,实则毫无,就拉季阅微走远了点。   梁聿生立马站起来跟过去,实在不解:“我?不可以听吗?我?可以听的吧?”   这件事本来就属于他和季阅微,没道理存在什么“秘密”。   何映真就不管了,直接问季阅微:“聿生对你好吗?”   这个问题梁聿生很自信,他还是一副插兜的闲散模样?,跟在后头昂首挺胸,笑容满面。   季阅微点点头,说:“挺好的。”   “聿生从小到?大没有什么不良的习惯,这个我?和你保证。岚姨一直照顾他,你也见过,她是个很好的长辈。聿生也很尊敬她。”   季阅微不是很明白何映真为什么要说这些,她认真听着,莫名觉得自己收到?了一份出厂设置的说明。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照顾人,但他很喜欢你,一直跟着你是不是?”   “会?照顾的。”季阅微帮忙说话。   梁聿生笑。   “你不要怕他。也不要都听他的。虽然他大你很多。”   何映真转头,没好气地瞥了眼亦步亦趋跟着的梁聿生,向季阅微道:“但他其实和一只?毛绒熊差不多,很可爱的……”   梁聿生觉得他妈咪真会?比喻。   “你知道吗,他小时候用零花钱给我?和他爸,还有岚姨,每人都买了只?毛绒熊,特别大,说是自己有了,我?们?也要有——”   “你看?,他从小就知道和最亲近的人分享自己喜欢的,是不是很可爱?”   “是……”   梁聿生发现季阅微耳朵红了,而且越来越红。他忍不住笑,下秒自动?似的,伸手就去碰了下。他的手指还沾着池水的凉意,冷不防地,季阅微吓得捂住耳朵扭头朝他看?。   何映真瞧见,一副很丢人的样?子,对梁聿生说:“你就站在这里可以吗?”   梁聿生点点头,说我?没吃饱,再回去吃点,你们?继续聊。   说完,他绅士至极、成熟稳重地转身?离开。   何映真说:“他真的很喜欢你。”   季阅微红着脸:“我?知道。”   说完,看?了眼何映真,她脸颊发烫,语气认真:“我?也很喜欢他。”   “他是我?最好的哥哥。”   何映真就笑,她轻声细语地征询道:“聿生说年底前订婚,实在太早,给我?和他爸一点时间,我?们?看?看?怎么准备,挪到?明年好不好?”   季阅微也管不了自己脸上的热度了,她感?觉自己都快热成水蒸气了,她朝何映真点头,很清晰地“嗯”了声。   回到?二楼,梁聿生果?然在吃面。   Elle给煮了一晚海鲜面,海鲜铺得满,见季阅微上楼来,问她要不要。   季阅微蒸发过度,她靠在椅子上说好的,谢谢Elle,不像是有气无力,倒像是手脚发软。   梁聿生逗她,手背碰她的脸颊,说怎么能烫成这样?,当初你跟我?表白都没这么烫的,冷静得不得了,都把哥哥提心吊胆——   说着话,Elle端来一碗面,闻言轻笑,季阅微就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脚梁聿生。   她动?作有些大,踹上去响了一声。   梁聿生放下筷子,对Elle慢条斯理道:“待会?看?看?桌子底下有什么。”   Elle不好说什么,转头走开,心想这下不得了,梁先生跟放出笼子似的。   他吃完也不走,就这么看?季阅微吃。何映真上楼他还在看?,津津有味。季阅微埋头苦吃,希望眼前这一幕是幻觉,或者尽快过去。   何映真无奈,对梁聿生说小阅在吃饭呢,被?你看?得都不好好吃了,你就没什么正经事做吗。   梁聿生这才起身上楼。   季阅微吃完被何映真拉去房间挑选首饰,她说要送点什么做纪念。   季一陶过来,她还征询了他的建议,那个时候,她忽然察觉季一陶一早就知道了。   房间里的气氛顿时不大好。   何映真让季阅微回去早点休息,她有话要和季一陶说。   季阅微没有回房间,她去了花园找Elle。   因?为她觉得Elle也是一早就知道的。   那个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Elle在花园里休息,她躺在躺椅上,听着音乐,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夏夜广袤,夜色深蓝,头顶的星光和何映真首饰柜里的宝石一样?熠熠。   她笑着对季阅微说:“旁观者清嘛,小阅。”   “回去休息吧,都要凌晨了……”   说着,她朝楼上看?去,最近的打开的窗户里传来何映真和季一陶隐隐的说话声。   两人不像在争吵,一句一句,有理有据的,像在论理。只?是季一陶的声音越来越低,后面就听不清了。   晚风鼓起垂顺的窗帘,灯光映照在上面,像一朵朵蓬开的玉兰。   季阅微不清楚何映真和季一陶在争论什么,但这件事也只?能等明天才知道了。   今天发生了太多,上楼的时候她走得很慢,和何映真的对话像一场梦,现在还在脑子里湖水似的晃荡。   她慢吞吞的,扶着扶手,若有所思。   梁聿生不知道哪里冒出来。   他穿了身?运动?衣,身?上热气腾腾,一堵墙似的站季阅微面前,又把季阅微吓了一跳。   他今天怎么总干这样?的事。   季阅微觉得他幼稚,转过楼梯拐角继续上楼的时候就没理他。   梁聿生忽然问:“他们?在吵什么?”   两人心有灵犀,季阅微说:“我?爸一直没有告诉何小姐,何小姐在生气。”   梁聿生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走到?房间门口,见季阅微开门要进去,梁聿生好奇:“去哪?”   要不是他眼底的笑意就快溢出来,季阅微真要被?他这张真心询问的友好面目骗了。   她说:“你休想。”   她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梁聿生乐得不行,他单臂搂住她腰,抢人似的,恶狠狠道:“‘休想’都出来了,眼里还有哥哥吗?”   “何小姐说不要听你的话。”   季阅微卡他臂弯,被?他浑身?的热气和汗水弄得头晕眼花,他身?上男性荷尔蒙的气味太浓,也不知道他干什么这么兴奋,运动?成这样?。   梁聿生笑,用力点了下头,卡着人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就去亲她那张嘴。   “何小姐何小姐——这么听我?妈的话?”   季阅微被?他亲得笑起来,她一边躲他,一边继续说:“她让我?不要怕你。”   “那她真是误会?了,你怕过我?吗?”梁聿生表情惊讶,仿佛听到?天方夜谭。   季阅微就笑。   他伸手去摸她腰肢和臀,那堵墙似的身?体靠上去,他浑身?都是汗,季阅微被?他挤得都热了,也开始冒汗,忽然,她想起来,说:“那次你发火我?就挺怕你的。”   梁聿生低头亲她的胸口,无奈:“都说以后不会?了。”   季阅微点点头,抚摸他的头发,又想起什么,说:“哥哥,我?也想要毛绒熊。”   “什么?”   他这个时候的脑子里已?经想不起一分钟前的任何事了。   他埋在她胸口,气息滚烫。   季阅微说:“就是何小姐说的,毛绒熊,特别大的一只?。我?也想要哥哥。”   她对他也有独占的欲望。她想要他的好,通通、全部,都归她所有。   梁聿生抬头,托她起来,低声笑道:“你不早就有了。”   被?他抱到?床上的时候,季阅微还在想这个“早就有了”是什么意思。   只?是她的思绪根本想不了太远,她被?他咬得总是抽泣。起身?去拆那一小片包装,梁聿生倒是又想起来,他俯身?亲吻季阅微失神的眼睛,笑着道:“这只?功能还齐全。” 第216章 灿烂 几下就到了梁聿生面前。   季阅微被他逗笑。   她问梁聿生:“哥哥,你小时候还?对谁好过吗?”   倒不?是说嫉妒或者别的,她就是想知?道他对别人好是什?么样子的。   她开始在他身上集邮,发生在梁聿生过往人生里的所有?片段,她都要一一拿到?手。   梁聿生从下面移开视线,抬头瞧她,唇角弯起。   他看她的目光像个十足的兄长,他无比清楚她的心思,几乎一眼就看透。   她的情绪和索求在他这里都是理所当然的。   他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他只是认为这样太费功夫——   何必呢,况且过往的事他都记不?清了,就算想起来,也没?有?哪一件比得上拥有?她。   梁聿生没?有?立即说话,他的动作不?算快,循序渐进的,感觉到?心跳一点点加速,季阅微渐渐分?不?出太多神等他开口?,她伸手去抓他健硕的手臂,叫了一声哥哥。   梁聿生俯身亲她的嘴唇,说:“小时候不?是没?你吗,我怎么知?道。”   季阅微没?听懂,但很快她也忘了自己问过什?么。   他在山顶别墅的这间房间,又深又宽阔,夜里睡着了能?听到?不?知?哪里来的风声,徐徐的,如同平稳的气流,在这间屋子窜行。像大型动物过冬的洞穴,漆黑静谧又空旷。但是很舒适。   暧昧的声音发生在中心的床上,毫无缝隙下挤压出的水声、频率不?一的拍打,这些很快压过房间里其余动静,它们无比清晰,清晰到?可以凭借那规律的音调、牵连的摩擦,描摹出两人正在做什?么。季阅微感到?羞耻,她从一旁扯来被子躲进去,很快,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不?受控制的、愉悦的,也很难熬。听不?到?她声音的梁聿生跟着躲进来,他伏在她耳边喘息,过了会低低笑起来,叫她微微。   筋疲力尽到?后半夜,季阅微发现自己已?经连着三天没?有?吃药睡觉了。   夜里冷气堆积,她挨近梁聿生,搂紧他的腰,蜷腿往他怀里挤,用力闻他身上的味道,直到?把梁聿生弄醒,他胡乱揉她的脑袋,手掌从她的肩摸到?她的臀,然后轻轻拍了拍。   早上洗漱,留意到?什?么,梁聿生站季阅微身后一边穿衬衣一边问道:“这回?不?用扔垃圾了吧。”   上回?为了扔这个垃圾,大早上硬是下山又爬山。   季阅微没?明白,咬着牙刷扭头瞧他。梁聿生看了眼垃圾桶。季阅微凑过去,明白过来,拿下牙刷对着乱七八糟的垃圾桶思索几秒,她有?点为难地抬头对他说:“还?是扔一下吧。”   梁聿生:“……”   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他说我去换套衣服,爬山还?是要有?爬山的样子。   季阅微下楼吃早餐,何映真正在餐桌前和季一陶说话。   她问他画展是不?是还?要自己办,季一陶没?有?固执己见,他说听她的,也不?急于一时。   季阅微以为的问题在两人之?间仿佛从没?出现过。   季一陶低头翻报纸,面上没?什?么表情,何映真捏着勺柄搅咖啡,朝他抬眼,余光瞧见走来的季阅微,叫了声小阅。季一陶转头同季阅微笑了笑。气氛不?像昨晚仿佛要吵架,但也说不?上好。   走到?Elle身边,Elle低声道:“还?是你爸爸的画展,这件事说了好久了,何小姐不?同意,他也没?办法。”   季阅微点头。   许多矛盾表面看是一回?事,掀开来早就埋着一堆了。   “我一会要去黄姨那,帮她准备点东西,小阅想一起去吗?”坐下来,何映真问。   季阅微摇头:“中午约了同学吃饭。”   季一陶:“大学同学?”   “也是高中同学。”   “聿生呢?”何映真四处看了看。   季阅微低头吃云吞,含糊道:“跑步去了吧。”   季一陶呵呵一笑,拿起报纸说了句:“精神真好。”   梁聿生一身运动服爬山回?来的时候,碰上何映真开车出去,她从车窗里探头,和站一旁的季阅微说着话,见状疑惑,说你这么好的习惯怎么不?带着小阅。一旁,季阅微尴尬又不?尴尬地咧嘴笑。   梁聿生说这次有?任务,不?好带。   季阅微看他一眼。   何映真觉得他说话云里雾里,但她赶时间,没?多问,略说了几句就走了。   车子开出去,后视镜里,季阅微追着后退的梁聿生打了好几下。   他一边往后瞧路一边又转回?来对她笑,两手插兜,懒洋洋的,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中午和同学哪里吃?我送你去?”   “童朝朝家里,我自己开车去。”   今天天气很不?错,就是太热了,回?到?别墅,梁聿生都没?什?么胃口?,他一边捣鼓何映真新买的那台咖啡机,一边吃Elle一早就切好的几大盘水果。   两人并肩靠在橱柜前说话,梁聿生见缝插针地往季阅微嘴里喂了几块苹果。   Elle过来,问梁先生要吃什?么,梁聿生问季阅微早餐吃了什么,Elle说就一小碗云吞,梁聿生说那给我来一大碗吧。   咖啡微苦的香气很快淹没?中式早餐的咸鲜,梁聿生握着杯子闻了闻,又放到?季阅微鼻子底下让她鉴赏,说这款豆子没?什?么水平,还?没?他办公室的馥郁,估计是买咖啡机送的。   一旁,Elle点头说是的。   季阅微觉得他也没?什?么正经事,但自己还?是有?约要赴的,就准备上楼换衣服。   梁聿生一把拉住,说时间这么紧张?不?可以陪我吃一会?   Elle目不?斜视,但明显在笑。   季阅微说我吃过了,梁聿生便?跟讨债似的,说我昨晚还?陪你吃了,手臂一伸将她揽过来扣押,另一手端着那杯咖啡走向餐桌。   但他也没?能?扣押多久,吃了几口?季阅微就跑上楼了。再下来,短裤吊带,清爽又漂亮,背着银闪闪的包,还?是去年梁聿生在伦敦给她买的,特别可爱的一款随身包。   这么大的太阳,走在路上能?闪瞎人眼吧,后羿射日怎么就忘了它了——梁聿生说。   季阅微就冲过去摇他肩膀。   她笑得不?行,好像一只小兔子,几下就到?了梁聿生面前。   梁聿生正在看邮件,说不?要摇了,要近视了妹妹。   季阅微笑,放下手要走,被梁聿生环住腰肢,他摸摸她露出来的一截大腿,又摸她的手臂,半晌叹气:“确实太热了,都怪后羿。” 第217章 做人 清楚这样的期待不会落空。……   这趟出?门确实?早,但季阅微没有直接去童朝朝家?。   她先去了铜锣湾,那里有一家?粘土手作店,回香港前?她就?在网上找了这家?店,定制了一只巴掌大小的粘土小羊。这家?店里有很多十分有特色的粘土摆件,也有小动物,小狗最多,还?分了品种,季阅微都看到了同?款年糕,但就?是没有小羊。   她对老板说?想要一款祝贺生日快乐的小羊,老板说?这个比较难做,而且要得太急了——   季阅微就?说?钱不是问?题。   发出?这句话的时候她自己都笑了,忽然想原来成为梁聿生是这样的感觉。   于是,她花了比平时多出?好几倍的价格,定制了一款戴着生日帽、吹着生日喇叭的粘土小羊。   生日帽做成皇冠的样子,Happy Birthday的字样十分清晰,甚至用了花体字,看得出?来是金钱的魔法了。金灿灿的喇叭就?摆在小羊嘴巴前?,点缀着星星和?月亮,末端还?飘着一只气球,红色的气球,牵着小绳,活泼又可爱。   她记得童朝朝很喜欢小羊,她送给她的第一款礼物就?是她自己做的一只粘土小羊。   拿到装在玻璃盒里、铺满鲜花的礼物,季阅微捧在手里看了好久。   这样的快乐饱含期待,也因为彼此?的了解,清楚这样的期待不会落空。   之后就?是取蛋糕。来回这么几趟,时间很快不够用,赶到童朝朝家?,唐家?妍和?钟慧已经在楼下?等她了。蛋糕是她们三个一起买给童朝朝的。   看到季阅微抱在怀里的礼物,唐家?妍说?这也太棒了,顺手就?要了店名。钟慧说?朝朝要开心死了,谁不知道她从幼儿园开始就?幻想在家?里养一只小羊,为此?陆轩洋还?带她去看了羊驼。陆轩洋他妈妈说?你这是指驼为羊,陆轩洋说?妈妈您中文真好、举一反三,果不其然被揍了一顿。   三个人上楼说?着这事,童朝朝开门的时候她们还?在笑,正要问?,她就?精准定位了季阅微怀里的礼物,她欣喜若狂,扑上来就?抢走了。季阅微嘿嘿笑着跟在后面,面对童朝朝天花乱坠的夸奖,她都有点不好意思。   这只生日小羊很快变得万众瞩目,陆轩洋说?天才就?是天才,无?师自通!   谢习帆也很喜欢,他也问?季阅微要了店名,说?今后几年在座各位的礼物都有着落了。   傅征无?语,说?干脆我们自己开一家?好了,自产自销自玩,还?不用给别人钱。看谢习帆表情,仿佛季阅微之后,他又发现了一位天才。   陆轩洋觉得是个好办法,还?不用挖空心思每年琢磨六份礼物。   目前?这件事已经在考验他的智商了。他说?。   今早,他“别具一格”的礼物进门前?就?送出?去了,一封厚厚的红包,说?去年的压岁钱都在里面了,朝朝大王。童朝朝欣然笑纳。   季阅微想,还?可以这样,这也太作弊。   但想到是陆轩洋,又觉得情有可原。   本来说?一起吃烧烤的,但等食材挨个切好、串好,他们挨在一起聊天聊好,都下?午三四?点了。   中间童朝朝爸爸妈妈看不下?去他们磨磨蹭蹭,就?给每个人煮了碗长寿面,还?有一只煎蛋,吃完继续串烤串。   童朝朝说?不好意思啊各位,今天也不知道任务这么多。   众人摆手,说?没事没事,应该的应该的。   下?午的烧烤一直吃到晚上,三只生日蛋糕一出?来,气氛都不一样了。   一只爸爸妈妈送的,一只男生送的,一只女生送的——童朝朝感叹,真是不一样的风格。   爸爸妈妈说?宝贝生日快乐。   陆轩洋迫使另外两位都觐见了“朝朝大王”,蛋糕落款“您的朋友和?忠实?的仆人”。   童朝朝爸妈看见这款蛋糕的时候,大概是不能理解,表情疑惑又好笑,但也选择在大好的日子里保持沉默,甚至配合陆轩洋鼓起了掌。   季阅微和?唐家?妍钟慧送的就?十分童话,是一位插着翅膀的女孩,脚步轻盈。   人多就?容易闹,蛋糕开始往每个人脸上呼。   童朝朝最受不了这个,季阅微拉着她往房间跑,两人躲在柜子里,很快,外面传来谢习帆和?陆轩洋的哀嚎,大概是傅征临阵倒戈——   “谁知道呢,他这个人就?挺左右摇摆的……”   黑漆漆的柜子里,童朝朝对季阅微说?。   她看着季阅微,望着她透过?门缝亮晶晶的眼睛,欲言又止。   等外面的声音安静下?来,变得窸窣,季阅微转头同童朝朝对视。   两人相视一笑。   “二十一岁什么感觉……”   “微微你还?好吗?”   异口同?声又异口同?声——   “很棒啊!”   “很好啊。”   童朝朝点头,没有再问?。   季阅微看着她,继续说?:“朝朝,放心吧,我想起来了,我已经写得差不多了,暑假结束应该能搞定最后一部分。”   “论文?”   “嗯。”   童朝朝说:“我说的不是论文。”   季阅微凑过?去,小声:“那什么啊?”   “你的脑子啦!”   说?完,她笑着推了把季阅微,冲出?了柜子。   季阅微一屁股坐在柜子里,反应过?来也觉得好笑。   之前?“你的脑子”四?个字还?饱含哀伤,怎么这个时候就?变得滑稽。   她跟着冲出?去,但在听到童朝朝被“袭击”的尖叫,又吓得火速往回躲。   可惜没能躲太久,她被大家?拉了出?来,最后众人挑选最合适的谢习帆给她脸上点一点蛋糕。   也不知道为什么,站到季阅微面前?的谢习帆脸一下?就?红了。   陆轩洋大为惊异,说?你脸红什么,在座的各位都知道微微不喜欢你。   他深吸口气,转手就?把一盘蛋糕呼上陆轩洋。   彻底乱作一团的下?秒,季阅微脸上还?是遭殃了,傅征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她脸颊来了一撇。   童朝朝大声,好哇!傅征,你也是有野心的!傅征耸肩,若无?其事地走了。   那个时候已经没人去给他再来点蛋糕了,因为他的临阵倒戈,他被“惩罚”得最惨。一张脸和?圣诞老人没差别。   收拾完重新坐下?来,都快十一点了。   大家?出?门喝酒,这个时间虽然晚,但暑期的香港凌晨街上还?是人挤人。   之前?去的一家?餐馆,酒水提供到凌晨四?点。   童朝朝说?请大家?喝,今天收了好多钱,一旁陆轩洋说?是的,我作证。   点好坐下?来,说?起季阅微前?阵子回滨南,唐家?妍忽然道:“你们还?记得和?我们比赛的那个叫李珩的吗,我在学校交换生名单里看到他了,去的微微的物理系。”   “我也看到了。”   钟慧举手,她看上去有点困,打了个哈欠,说?:“他好厉害,是以第一名的成绩交换过?来的。”   谢习帆想了想,道:“按照申请时间,他当初是不是想去魏德凯教授那里?”   众人看了眼季阅微,季阅微说?:“我不清楚,应该是吧……”   大家?便没再说?什么。   聊到午夜过?去,季阅微叫代驾,她把唐家?妍和?钟慧挨个送回去,到山顶别墅,已经是凌晨两点多。   别墅灯火辉煌,门口停好几辆车,季阅微认出?其中一辆是Tanya的,特别炫酷的颜色。   估计今晚何映真又请了朋友来家?里。   梁聿生等在门口,远远就?看到他来回踱步,季阅微坐在后座降下?车窗冲他招手。   她笑盈盈的,一看就?是喝多了。   他过?来接替代驾的司机将车开进车库,一边说?今晚请了黄燕珍,还?有Tanya的几个朋友一起吃饭。   因为订婚的事需要提前?订场地,黄燕珍人脉更?广,Tanya认识的设计师多,加上这个时间订明年年初的场地都太晚了,所以还?在联系合适的……   他在前?面说?了好多,回头,季阅微靠在椅背上打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打开车门倒是醒了,走在梁聿生身边,穿过?花园同?亲切招手的Tanya也招了招手。   梁聿生瞧着,握住她放下?的手,季阅微看他一眼,忽然抽回自己的手。   梁聿生不解。   进了别墅,何映真从二楼探身,她身后,侧身探来几位衣香鬓影。   何映真笑着说?:“小阅回来了,今天有点晚。”   季阅微点头,梁聿生就?又去牵她的手,她看他一眼,表情惊讶,赶紧抬头去看楼上的何映真——   梁聿生明白了,这是真喝多了。   上楼的时候他凑到她耳朵旁,帮她前?情提要:“我爸妈知道了。”   话音落下?,季阅微反应过?来。   她呆呆瞧他,笑容慢慢显现。   有点孩子气。   梁聿生也笑,他伸手摸她的脸颊,实?在忍不住,凑上去就?亲了她的嘴唇一下?。   顿时,楼上一众轻声笑起来。   何映真捂了捂额头,感到不好意思,说?聿生就?是这样、是的小时候真看不出?来、对对,性格吧,聿生……   季阅微扭头,发现好多人。   这些人像电影里忽然跳出?来的一帧。   面目模糊,但笑容满面,热闹又明亮——   未等回头对梁聿生说?些什么,她那张不知道因为喝酒、还?是因为人多、或者单纯就?是因为之前?的“前?情提要”而开心的、绯红的脸颊,就?被梁聿生转了回去,他捧着她醉醺醺的脸一左一右各亲了一下?。   耳旁倏忽遥远,季阅微听不见身后的欢声笑语。   她感觉自己变成了那只小羊身边的气球,红通通又轻飘飘。   面对还?捧着她脸津津有味的梁聿生,忽然觉得做人做到梁聿生这份上,也是一种天赋异禀。 第218章 礼节 那你把我撞死好了。   季阅微喝多了,何?映真让梁聿生?带她休息,想这回来的时间?也太晚了,问怎么这么晚。   梁聿生?说给同?学过生?日。她还想说什么,但扭头?一帮大人也是不知昼夜,便也没继续问。   两人牵着手离开,黄燕珍瞧得有趣,对何?映真道:“这下女儿也有了,媳妇也有了。”   她笑着朝楼梯瞥,又道:“梁生?太有主意,瞒着你闷声办大事——Richard要是有他一半本?事,我真是谢天谢地。”   说起这个,何?映真问九月的订婚宴,黄燕珍拉她往一旁,低声道:“你是想不到,谢家要求有多少——注册领证讲排场,说要请记者,我们Richard又不是什么大人物。真是好?笑。”   何?映真好?奇:“新?郎新?娘没意见?”   说到这个黄燕珍忽然语塞:“有什么意见?管都?不管,两手一摊,问怎么办,都?说办party好?了。开头?party,中间?party,末尾party,真是省事。”   何?映真好?笑:“年轻人嘛。”   楼下的动?静上?了三楼渐渐低了。   季阅微晕乎乎的,梁聿生?忽然停住脚,朦胧的影子里,她看着他在面前矮下身,于是,自动?感应似的,她也伸手去环他的肩膀。   他抱她简直轻而易举,手臂托着她的臀,另一手搂着。   很多时候他都?是这样抱她。   到了四层,安静得只剩脚步声。   季阅微趴他肩上?打?了个瞌睡,梁聿生?抱着她还是回自己房间?。   她的包挂在身上?,抱她坐下来,梁聿生?取下包放一边,然后给她脱衣服。   这身本?就清凉至极,没两下季阅微就在他怀里光溜溜了。揉了揉她的胸口,梁聿生?笑起来,他觉得可爱至极,小兔子一样可爱,本?人又是只大兔子,更加可爱了,他爱不释手,低头?又去亲了两下。   这样容易着凉,梁聿生?还是很理智的,起身抱去洗澡。浸到水里的时候,季阅微醒了,左右看了看便往下塌了塌肩,整个人缩到温暖舒适的水里,两手搭浴缸边歪头?靠着继续打?盹。   梁聿生?在脱衣服,听到皮带扣解开的声音,她抬头?瞧了眼,叫了声哥哥,下秒,她倍感放心,浴缸边直接睡过去了。   梁聿生?搂着她洗了会,中间?季阅微又醒了两次,一次是梁聿生?给她洗头?,一次是梁聿生?抱她起来去刷牙。洗头?的时候她靠在梁聿生?肩上?睡觉,感觉头?皮一会重一会轻,那个时候她是真的困得不行,问好?了没有。梁聿生?就拍了记她的臀,说她没良心。   刷牙就有点折磨了,季阅微觉得自己快困死。她不知道为什么睡前会有这么多程序,明天起来再?弄不可以吗?梁聿生?说牙齿还是要好?好?保护的。他像个照顾孩子的父亲,盯着季阅微刷牙,就差让她张嘴给自己检查了。   好?不容易趴上?床,季阅微一点都?不想动?,她静静地趴着,睡得稀里糊涂,因为梁聿生?一直在动?她。他把她搬正,枕头?放到脑袋后面,盖好?被子、掖好?被角,见她睡得乖巧,实则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就站在床边边瞧边笑。   察觉到,季阅微眯眼睁开,她没好?气,翻了个身,咕哝:“真要睡了……”   话音落下没半秒,她的呼吸就沉了下去。   梁聿生?算了算时间?,这是她没有吃药的第四天。   虽然酒精的作用很大,但梁聿生?想,也算是好?事。   医生?说如果保持半个月,那就说明事情确实在好?转。   一觉睡到大中午,日子过得不知今夕何?夕。睡醒就是醒酒的汤,还有Elle专门准备的清淡粥点。吃饱了被梁聿生?叫去打?球,兄妹俩打?到日薄西山,手牵手在中环挑餐厅,一天的日子就又这么过去。   隔天是黄燕珍的开业典礼,据说形式隆重。听说还有舞狮、切烧猪。   季阅微没参加过,她两手握着自己独一份的请柬,对站在镜子前整理头?发的梁聿生?说:“哥哥,要带什么礼物吗?”   梁聿生?说:“已经提前送过去了。”   他从来都?慷慨,这样的喜事,对方又是从小认识、照顾自己的长辈,梁聿生?几乎就是撒钱。   季阅微只好?问得明白点,她说:“我说我,这个请柬不是单独给我的?我要带自己的礼物吗?”   说着,她还有点懊悔自己这份后知后觉的礼节。   镜子里,梁聿生瞧她。   他目光带笑,一看就是在琢磨实话实说还是逗她开心。   念头?还没定,他直起身,单手插兜往后靠着,目光落在季阅微身上,唇角弯起。   这身西装格外考究,衬得身形挺拔优越,打?理好?的头发连着头发丝都分外优雅。   场合不同?,此刻他全身上?下彰显身份的矜贵与奢侈盖住了不少原先?那份从容不迫的精英气,像个贵公子,举手投足漫不经心。   梁聿生?颔首,语气谨慎:“确实。没想到这个问题,怎么办?”   季阅微愣住,但她反应很快,机智至极:“那给红包?红包可以吗哥哥?”   “给多少?”   “哥哥你给了多少?”   梁聿生?比了个数。   季阅微沉默了。   过了会,她真的转身出?去准备红包了,一边自顾自道:“少点也没事,我又不开公司,我还在读书,黄姨知道的……”   梁聿生?心都?要化了。   他跟上?去,抱住她、亲她因为担忧和底气不足而抿起来的嘴唇,笑道:“哥哥多少你多少,放心吧。”   季阅微瞪他:“那你为什么那么说?”   梁聿生?只是笑。   下楼她还有点生?气,天知道她那会真的在脑子里数钱了。   要不是她数学好?、记忆也好?,那她不得急死。   何?映真见不对,问怎么了。   梁聿生?去拉季阅微的手,一下没拉到,他说:“没事”,说完,又去拉,还是没拉到。   何?映真觉得蛮好?笑的,她也不问了,和季一陶先?开一部车走了。   梁聿生?跟在季阅微后面,看他敏捷的妹妹提着裙摆上?了车,他十?分习惯地走到副驾,结果季阅微把车门锁了,她说:“你自己去把,我也自己去。”   她说了两个“自己”,都?加了重音,梁聿生?站车前不动?,他笑眯眯的,说:“那你把我撞死好?了。”   季阅微:“…………”   他怎么这样。季阅微真是搞不懂。   她吓得赶紧松门,还过去替他把副驾的门开了,老老实实请他上?了车。   梁聿生?全程笑容满面。 第219章 手写 时常需要一点作弊。   室外热得像火炉,开业剪彩里三?层外三?层。   金色礼花爆了足足一分多?钟,头顶跟下了场金雨似的。   入座吃席,梁聿生还在捡季阅微头发上的金片。   没捡几片就要拿到季阅微面前给她看,季阅微就说?谢谢哥哥。   不谢他能怎么办,他这么殷勤,季阅微都不好?意?思。   这会的冷气又好?像冰窟,冻得人手脚都不利索。   梁聿生脱下外套给季阅微穿。正常的思路都是?披着,要不盖膝上,他偏不,非要季阅微两只?手也伸进去。套上他宽大的西装外套,季阅微像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梁聿生还特别贴心地帮她挽了挽袖口。   这桌人少,人群里,何映真和季一陶忽隐忽现,是?第二受瞩目的。梁宽在角落同?人交谈,季阅微瞥见其中一位还是?现在特别火的一位明星。隔了老远,Tanya握着酒杯和请来的乐队主唱谈笑?。只?不过没一会,梁宽就过去找她了。   认真落座吃饭的没几个。黄燕珍早些?年就是?香港有名有姓的人物,整片场子里请来的,彼此多?少认识,擦个肩都能顺便聊几句,说?话声没一刻停的。   Richard和他未婚妻过来的时候,鱼翅刚上,金黄透亮的汤汁浓稠鲜香,每人面前一盅。   梁聿生正准备吃,Richard疑惑:“你真是?来吃的?”   看他一眼,梁聿生也很疑惑:“饭都不让吃?”   一旁,季阅微叫了他一声“Richard哥哥”,还有一声“嫂子”。他的未婚妻叫谢仪芝,谢习帆堂姐。谢仪芝在季阅微身边坐下,笑?着说?我听习帆提过你,很厉害的同?学。   她问?季阅微暑假要不要去西贡玩,让习帆带你去玩。   她十?分客气,虽然是?寒暄,但似乎对她的了解和此刻发出的邀请,都是?提前打了草稿的。   季阅微想说?玩过了,梁聿生道:“去了两次了。”   他一副寻常的语气,没有其他意?思,单纯阐述事实。   Richard就对谢仪芝说?:“梁生早就带去玩过了。”   谢仪芝笑?:“也是?。”之?后她便没再说?什么,坐了片刻起身离开。   她一走?,Richard靠上椅背,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说?:“我真不想结。救救我吧。”   季阅微吓了一跳,赶紧去看谢仪芝离开的方向,但没找到人。   相比她震惊的表情,梁聿生见怪不怪,他没说?话,一盅鱼翅吃得不算满意?,两口放下勺子道:“我看人家也不想跟你结。”   季阅微又赶紧看他。   梁聿生和她解释:“Richard父亲和谢习帆大伯安排的。”   “这两就是?工具人。通俗意?义上的豪门联姻。”   Richard没有否认自己的“工具人”属性,他瘫靠在椅背上,沉默不语。   过了会,一副没事人样子,问?起梁聿生在美国的工厂,他说?什么时候过去参观参观,又问?曹霄最近怎么样,“今年梅兰特还能拿第一吗?”   梁聿生说?随时欢迎,但梅兰特还是?不要抱太大期待,“不能指望年年都出好?成绩,能赚钱就行。”   他对自己做的事不能说?很有把握,但总归心底有数。   停顿几秒,Richard忽然道:“我妈说?要是?我早点和你一样,出去干事业,也不至于现在还要领老爸的信托金,还要被他摆布……”   他语气惆怅,还有点悲伤,季阅微想着应该安慰下,谁知,梁聿生说?:“可我看黄老板不像不开心的样子。”   季阅微愣住。   Richard点点头,说?:“你以为这间店铺是?谁的牺牲换来的?”   “我爸说?这单成了、等我结完,还有三?家店面送过来。”   季阅微:“……”   梁聿生朝向季阅微:“看,我说?什么。”   季阅微:“…………”   她也不至于对这些?事毫无了解,再狗血的剧情,电视剧里也都播了好?些?年。   这件事也没有在她心里留下太多?的印象,大概因为梁聿生当着她的面处理得有些?滑稽。   时间一长,等到九月末Richard订婚,这件事在她心里都没什么印象了。   暑假里的剩余时间,她都在做自己的事。   偶尔还是?和童朝朝、唐家妍还有钟慧一起看话剧。   童朝朝妈妈的关系,她们总是有位置奇好的票,又是?免费,所以每次去,她和唐家妍还有钟慧,三?个人每人都会买好?大一束花。冯音桦女士表示,幸亏展演需要花费很多?时间,间隔期长,不然花都要收不过来了。   她和艾伦的邮件格外频繁,几乎论文一有进展,季阅微就会给他发去一份,然后再结合他的意见修改讨论。   滨南回来后,记忆断档的情况没有发生过。   但季阅微还是?保持了手动记载日期的习惯。   手写似乎是存在在早期人类基因里的一项功能,它带来某种确定性,以及对于未来的期待和憧憬。   停药的那?段时间,季阅微去了两次邵医生那?。   两次都是?梁聿生陪着一起。   虽然“面包屑的悲伤”依然存在,但季阅微已?经不太关注这种悲伤了。   她对邵医生说?:“很奇怪,我感?觉我哥哥其实不能理解,但他说?把我吃掉的时候,我又觉得很踏实。”   其实他经常牛头不对马嘴。   时常需要一点作弊,或者季阅微的心软。   邵医生笑?得不行,她问?:“为什么?”   季阅微摇头,说?说?不出来。   后来回去的路上,看梁聿生一边倒车一边问?她和邵医生说?了什么,一边又从后座拿起一块包装格外精致、花里胡哨到极点的蛋糕。   他说?等她的时候买的,排了好?久的队——   幸亏他比别人有的是?时间,说?完,他还挺得意?。   季阅微就想,大概因为,比起被扫进垃圾桶的悲惨命运,能够掉进爱人的肚子,才是?属于面包屑的幸福。   九月,她的那?篇证明魏德凯典型变换分析式有效性的论文正式定稿。   那?天也是?G大的开学日,她坐在教室最后排收到了艾伦表示OK的邮件。   耳旁是?朋友的交谈声,还有前排同?学提问?的声音。   两侧的窗户开得特别大,风声从一侧灌到另一侧。   她合上电脑,目视前方,微微笑?了下。 第220章 聪明 被爱情蒙蔽了双眼。   艾伦打来电话?的时候,季阅微正带李珩在系里参观。   他?明天就有课,授课老师原本是魏德凯,季阅微说去年九月这门?课就转给了其?他?老师。   “《理论物理》现在是罗德教授在上,大二的时候上过他?的《分析与方程》,讲得还不错。”季阅微说。   李珩站在公?告栏前,上面贴满了各种会议和讲座通知,闻言,他?朝季阅微笑着点点头。   他?穿一件黑色帽衫和牛仔裤,双肩背着同样黑色的书包,整个人比滨南那会高了许多,一副青年学长的模样,两手插兜看上去随性,面容却有些严谨。   一旁教室里陆续有同学出来,其?中?有人认识季阅微,上前和季阅微聊了几句。   他?站一旁继续看公?告栏,过了会,等人离开,他?对季阅微说:“还要麻烦你领我去食堂,就让我请你吃饭吧?”   季阅微笑,说好。   路上人多,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手机响起,季阅微走在李珩前面,接了电话?她?先?是站住了脚。   这个点大家的目的地多少相似,迎面也有不少人。   站在过往人群里,不知道电话?那头跟她?说了什么,季阅微大部分的注意力?明显被带走,她?凝神思?索,脚步很慢。   李珩跟在她?身后,他?垂眼看她?,忽然走到前面,低声?问季阅微:“直走?”   季阅微点头,李珩就在她?前面继续走。   人流被他?分开稍许,察觉他?的意图,季阅微笑了下,觉得他?也是一个观察敏锐、头脑灵活的人。   艾伦的电话?没有说多久,他?的脾气一如既往,自我判断极其?鲜明,顽固又不好说话?。   “……总之这份匿名评审意见就是狗屎。”   “但你还是好好看看,我感觉他?对William意见很大,比我还大——”   “我和编辑说不必理会,但编辑那边还是坚持走程序。你好好想?想?怎么写修改说明。”   季阅微:“好,我看看。”   那头停顿了下,艾伦没有再说论文?的事?,他?突然问:“年底的计算实验小组年会,你要是有空就回来一趟。”   季阅微笑,只是问:“那有邀请函吗?”   艾伦没好气:“还邀请函,给你和教授一样的盒饭吃就不错了。”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季阅微习惯了,她?笑着点开艾伦发来的邮件。   很快,她?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回到餐桌前,李珩发现季阅微还在看邮件,面前的拉面和薯饼一口没动,便问:“是有什么事?吗?”   他?说:“先?把饭吃了吧。下午我自己摸索,阅微你去忙你的。”   放下手机,季阅微直接道:“我的论文?被拒了。”   那篇匿名评审的意见在最后是否录用一栏,直接填了“不可录用”。   但是听到她?说,李珩毫不意外,他?苦笑了下:“我也经常被拒。”   “评审理由是什么?如果可以修改,就按照意见修改好了,实在不行另投。”   季阅微没有立即说话?,她?握着筷子搅拌面条,看样子还在思?考。   面条裹在筷子上好一会她?才?低头吃了一口,不知道是口味不好,还是别的什么,很快她?就改吃薯饼。   这间?餐厅在半山,上去要走好久的台阶,但学生是出奇多,大概因为花样种类不少。   外面的奶茶铺子李珩来之前就刷到过攻略,这会他?起身走去,五六分钟后,他?带回来两杯奶茶。   季阅微说了声?谢谢。   李珩没有打扰,吃完了自己那份餐,抬起头再去看她?,他?发现她?思?索的面容没有丝毫改变。   她?低着头挑拣那碗看起来就很寡淡的面,然后像是中?和嘴巴里的味道,吃完就去咬一口薯饼。   李珩想?,就算现在有人从?她?面前端走薯饼换一盘其?他?的,她?应该也不会察觉。   他?并不陌生这样的季阅微。高中?那一年,多数时候她?都?是这样——   坐在教室里,一脸沉静地看书做题,或者在江老师桌前,侧身伫立,分卷子、数卷子。   她?只有在她?真正在意的事?情上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极致的专注力?与近乎刀尖一样的敏锐。   放下筷子,李珩对她?说:“阅微,我看过你那篇关于齐玛四阶方程的论文?。”   季阅微抬头。   他?耸了下肩,笑容佩服又欣赏,他?说:“我们系几位老师都?在课上聊了你这篇论文?。”   季阅微谦虚了下:“其实还是有无法顾及的。原本的假想?就很庞大,我开头砍掉了很多……”   “看出来了。”拿出手机,李珩翻了翻照片,递到季阅微面前:“我们当时还组织讨论了你的分析式。”   季阅微放大照片上拍下来的几个黑板,忽然说:“你们对艾伦教授的零点方程也很有想?法。”   “对,大家都?很有想?法,但都?没你的突破性大……”   他?这话?不算恭维,确实是事?实,季阅微便有些好奇:“你是怎么理解突破性的?”   “想?别人不能想?的,而且能直击本质。”   李珩言简意赅。   季阅微没有反驳,她?点点头,继续去吃剩下的薯饼。   片刻,她?放下筷子,向?他?道:“我手上这篇,是拿魏德凯教授的典型分析式重新解释单一能量空间的粒子状态——”   李珩插道:“他?的‘单粒子效应’很有名。”   “对。你看过他?的典型分析式吗?他?之前有过几篇小论文?。”   “问对人了,来之前就临时抱佛脚刷了遍。”   虽然这么说,但他?看上去不像准备不充分的人。   他?又去翻手机,找出当?初申请交换的研究计划书,放到季阅微面前,说:“我还提到了。”他?指着上面的某处。   季阅微仔细读了读,之后也把那封评审的意见给他?看,问道:“你觉得他?想?说什么?”   评审意见表面是说魏德凯的分析式过于老套,而且现在对于这方面的解释已经有比较权威的认证了,此论文?——没有必要、多此一举。   李珩没有立即发表看法,他?说:“给我点时间?,我没想?到头脑风暴来得这么快。”   季阅微感到抱歉,她?笑着说:“没事?。我大概有想?法,但多问问肯定有用。”   过了会,李珩说:“下午一起讨论下吧,我还真挺感兴趣的。”   不过下午的讨论并不算顺利。   仔细看了那篇论文?,李珩说:“我能理解这个意见为什么这么说。”   “粒子能量的波函数问题已经不是什么潮流了,阅微,你知道的。”   “你也知道,魏德凯教授之所以提这个,是有上下文?的,是为了他?的‘单粒子效应’,就是他?一直想?做的统一性的规范公?式。”   “典型变换法,就是一次尝试。”   “一般而言,研究的意义都?是为了突破既有的框架,或者,就像你那解释齐玛猜想?一样——无非这两种。”   “魏德凯教授……在我看来,不是在突破,他?想?要颠覆。这个风险太大,一旦接受他?的分析式,那别人就知道你后面要做什么了。”   季阅微笑了下:“我要做什么?”   她?的笑容看起来并不算友好,甚至有些冷锐。   她?看着他?老老实实地将一切点名,也没有反驳任何。   她?站在黑板前,手上捏着粉笔,容色清晰又笃定。   李珩说:“我不知道……但你是不是早就有数了?”   季阅微没有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她?转头看向?黑板,语气里罕见地有些轻嗤的笑意,她?说:“我一点都?不认同这篇评审意见。”   李珩觉得她?未免过于狂妄,提醒道:“一般这种评审只会请大佬,我看你上面还有普林斯顿那边的教授,这样的评审更不一般。”   放下粉笔,季阅微说:“那就看看吧。”   两人讨论到很晚,虽然中?间?气氛一度略显僵硬,但晚餐的时候,因为童朝朝、陆轩洋、谢习帆和傅征的加入,大家都?变得活跃。   照例还是以喝酒结尾。   似乎学生时代因为觉得这样的事?完全属于大人,所以在刚成为大人的几年里,他?们乐此不疲。   季阅微酒量都?练出来了。   回家还是叫的代驾。   梁聿生照例门?口等人。   上车将车子停去车库,他?对着后座醉醺醺但还能分出神志玩手机回信息的季阅微苦口婆心:“少喝点。”   “怎么一毕业都?成酒鬼了?这次有谁?还是那几个?”   他?一副大家长的架势,喝酒的都?是小鬼,关键别人的家长还都?不管,真是令他?头疼。   季阅微点头,过会又摇头:“来了个新的。”   “谁?”   “就是我跟你说滨南的同学。”   梁聿生服了:“都?跟到这里了?”   季阅微听出他?话?里的醋意,好笑,她?扔下消息乱糟糟的手机,扑上前一把搂住梁聿生肩膀,吓得梁聿生方向?盘都?没握住。所幸车已经进了车库。   她?脑袋搭上去,叽里咕噜:“放心吧哥哥,他?可没你聪明。”   梁聿生:“……”   鬼信。   她?那些同学,他?不知道吗。   季阅微向?他?保证:“真的,哥哥,你在我这里是最聪明的。”   梁聿生反手摸摸她?的脑袋,说好好好,忍不住想?,季阅微果然被爱情蒙蔽了双眼。 第221章 显眼 最后年糕大怒。   临近中秋,何映真开始着手准备节礼。   这是她比较热衷的事,精心挑选、亲手包装,送出去的每一份她心里都有数。   与?之交好的朋友不会不懂她热情细致的心,赴宴带来的礼物同样也别具一格。   Elle说,何小姐身边这么?多年,没见过她和什?么?人闹不愉快。说完,她又顿了顿,悄声道,谈恋爱就不算在?里面了,男人女人,总要?打闹的。   何映真本人也很喜欢中秋。   她会在?那几天打扮得格外明艳,裙子?的花色都有度假的氛围。定期养护的头发让她浑身散发着淡淡的光泽感,从?头到脚,精心又漫不经心,是玫瑰一样慵懒恣意的美人。   季一陶跟在?她身边的第三年,给她画了一幅中秋像。   用?心至极、何映真也喜爱至极,找人裱起来后?她就挂在?了一层,和她那副巨大的半身像一起,交相辉映。   他的这番举动,让何映真对他继续办画展的事松了口?,表示只要?他能找到合适的、愿意的策展人,她会同意。   一夕之间,整个家都变得开朗起来。   何映真不知道自己对这个模样极佳、才华也算横溢的男人什?么?时候会感到倦怠,但眼?下,在?她心里,相比和他的关系,同季阅微的关系才更加重?要?。   尤其当和梁宽商量、又征求了梁聿生意见,再经过他询问季阅微,得到最终同意后?——   订婚的时间选在?了明年圣诞。   一切都变得绰绰有余。   更重?要?的,是那个时候季阅微还有半年毕业,时间差也正好,符合梁聿生一直希望的“毕业就结婚”。   时间敲定,何映真本人生活的重?心就更进一步地转移到了和季阅微关系的维护上——   慢慢地,季阅微也发现了。   因为何映真开始频繁邀请她去山顶别墅。   一周里起码三次,四次都是正常的,如果不是梁聿生说微微这学期课比较多,平时下课开车来一趟再开回去,实在?麻烦,一周一次,不能再多了。   何映真说那我让她住过来你又不同意。   梁聿生委婉道:“我们还在?恋爱,妈咪。”   不过他天高皇帝远,不在?香港的半个多月里,季阅微也确实去山顶别墅住了一阵。   那阵子?她都在?想怎么?回论文评审的意见。   艾伦给了她几个思路,她觉得都不是很可行。   课间一起吃饭或者下课聚会的间隙里,她也和李珩还有童朝朝他们讨论过几回,但不知道是不是人太多,五花八门的思路,她总没有很好的办法。   倒是几回下山遛年糕,脑子?里冒出了一点想法。   问题总是切面呈现的,李珩说的那些话,有一个点让她觉得可以?顺着想想。   就是他说的“上下文”。   逐渐清晰后?,多数的空余时间,她全用?来仔细翻看魏德凯那本三十一页的手稿。   下山遛年糕的时候她也在?看,有回碰到实习回来的谢习帆,两?人还讨论了一路。   时间一长,同梁聿生的晚安电话也变成某种学术性的自言自语。   她会和他说好大一段,再解释给他听。梁聿生说他挺喜欢听的,要?不是不知道某些公式的正确写?法,他真的会做笔记,季阅微被?他哄得美梦连连。   但他这人也有露馅的时候。   时差转到洛杉矶的凌晨,他落地就有应酬,结束回酒店,季阅微刚上床,两?人聊了会有的没的,他忽然问季阅微上次她嘴里念得最多的那个公式什?么?意思。   视频里的他双眸黑亮,牢牢盯着她,一副认真求教的样子?。   季阅微不疑有他,就和他说了大概几分钟。   等?季阅微察觉不对,红着脸要?挂的时候,他特别不要?脸,退而其次,说那就不看哥哥,说话就好了,又说,微微,你知道你声音有多好听吗?太迷人了,我都听不懂,被?你绕晕了,你看,我现在?就被?你绕晕了。   他说话颠三倒四,手上动作却清晰利落,一下一下,伴随他毫不遮掩的喘息。   季阅微听得面红耳赤,只能翻下手机,捂着耳朵等?他结束。   可他结束得太慢,每次问他,他都不吭声,非要?她翻过手机看一眼?。   季阅微觉得这只手机往后?都不能用?了。   她都想挂了,但梁聿生说这个时候挂了,他也要?挂了。   季阅微就觉得他这人其实特别小人——简直小人中的小人。   最后?,实在?没办法,她只能缩进被子按照他的要求叫他。   一开始叫得又低又轻,梁聿生还指导了一番。他不仅对她的身体了如指掌,还对她的声音十分熟悉,他甚至知道她快要高潮的时候,声音会有什?么?不同。   他说他很喜欢,特别好听,就是有几回偏要躲到被子里叫,真是愁人——   季阅微猫在?被?窝里,听他的指导汗都出来了,火烧火燎的,等?他那边一结束,她就把视频挂了。   之后?一周多的时间,梁聿生一直在?道歉。   等?他中秋节前赶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山顶别墅接季阅微和年糕。   那个时候,何映真刚把送到岚姨养老院的月饼打包装好。   老人家的月饼礼盒和别人都不一样。   花样也更喜庆,里面是Elle亲手做的减糖减油版本,口?味多,一口?一个,方便拿取品尝。   何映真说今年特意加了稍微甜一点的味道,但只放了一只。   她让梁聿生尝尝,说小阅之前吃了两?个,都说好吃、不甜。   梁聿生脱下外套就过去尝了。   上楼梯的最后?两?阶还一并跨了。   何映真见状惊讶,说很少见他这样馋。   梁聿生不作声。   开什?么?玩笑,就算季阅微说难吃,他也能一口?气冲过来吃它个百八十个。   不过,他到底还是“遭报应”了。   放进嘴里感觉牙齿要?被?蛀掉,简直甜得不像话。   看了眼?认真抚摸年糕耳朵、也抬头观察他反应的季阅微,他咽下去,点头说好吃、确实不甜。   何映真有些疑惑,但没有质疑,她说:“我是觉得甜了。”   说着,她指了指另外一盘,“既然这样,小阅也喜欢吃,一会你们全带回去。”   梁聿生就朝季阅微看去。   季阅微没有和他对视,看他吃完她就装作没事人一样低头抚摸年糕了。   年糕被?摸得咧嘴冲梁聿生直笑。   梁聿生没有立即坐过去。   他先去Elle那边接了一大杯水喝,然后?慢慢走到季阅微身边。   秉持某种责任感,他低声询问:“真的不甜吗?要?不还是不带了?”   季阅微扭头看他。   他说:“微微,我觉得太甜了。那么?多,吃完蛀牙怎么?办?”   季阅微觉得他好笑,前一秒还在?装模作样,这一秒就又操上了心——   但其实他这人就是个小人。季阅微心想,总算看明白?了。   她不说话,梁聿生就有了理由在?她身边坐下来,继续“劝”。   他挨得紧,低声下气地说着什?么?,何映真路过当没看见,季阅微脸都红了,要?站起来他也不让,搂在?她后?腰的手跟铁钳似的。   年糕似乎察觉了什?么?,凑过来想仔细看,梁聿生也没让。   两?人一狗就这么?在?沙发上闹起来。   最后?年糕大怒,差点把路过的Elle又一次撞倒。   何映真觉得就是没事闲的。   她没好气,说要?不你俩送一趟,省得明天Elle跑了。   梁聿生立马说好,起身拎起外套挂臂弯,赶不及似的又去拎礼盒,另一只手揽着脸红的季阅微就往楼下去。   年糕小步跟一旁,歪头瞧着、十分狐疑,直到被?何映真叫回来。   坐进车里,车门一关上,梁聿生就凑过去捧着她的脸颊亲她的嘴巴。   季阅微太熟悉他的套路,以?为他要?说什?么?好话,谁知他亲了会道:“一直在?想你嘴里尝到的到底有多甜。”   “我都怀疑是不是我年纪大了,受不了糖分……”   季阅微:“……”   真是想不到他还有这层隐含的年龄焦虑。   说完,趁着季阅微愣神的功夫,他咬着她的舌尖吮了好一会。   莫名地,季阅微脑子?里冒出七月那会从?滨南回来,到家就被?年糕扑倒在?地毯,小狗使劲嗅她,还一个劲舔她的脸,直到被?梁聿生拉开。   她忍不住笑起来,梁聿生问她笑什?么?,她就不说话了,咬着嘴唇打量他。   这个时候,她忽然闻到他身上香水的味道,一如既往,但被?更加深远厚重?、风尘仆仆的路途气息掩盖着。   梁聿生受不了她这副甜美明亮、却略微出神的模样。   像剥开的橘子?放在?太阳下晒,暖盈盈的香气,夹杂丝丝缕缕、清爽透明的神秘。   从?一开始,她来到他面前,就给他这样的神秘感。   冷的时候是这样,温暖的时候也是这样,梁聿生想,大概是一种智慧体现,高深莫测、难以?驾驭。   他握住她下巴,啄吻被?她咬住一点的嘴唇,喘着粗气说:“岚姨把我养大,应该不会计较我晚一天送月饼。”   季阅微:“……”   所幸揪住头发还是有用?的。   季阅微揪着他的头发,说哥哥不可以?。   她揪得实在?用?力,看来是新仇旧恨了。   到了松龄·颐园,梁聿生后?脑勺那小撮还十分显眼?。 第222章 榕树 无论发生什么。   这?家?养老院本就是香港数一数二,自然景观和人造设施都十分讲究。   入园前巨大的榕树听说历史悠久,第一回 来季阅微就注意?到了?。   这?个时候,头顶一丛生机勃勃、绿山一样广阔的树冠,遮挡了?阴天大部分的光线,随风细小的、晃荡的银色光圈从?枝叶间漏下,像漂浮在海面。   今天的天气不算好。前几日也总刮台风。   一上?午小到中雨,中午放晴,太阳出来一下烘得又湿又热,等到午后,海风一卷,又变得温吞。   这?棵榕树好像地标。   天气好的时候看得人心情舒爽,天气不好,也让人感到踏实。   等Eliana过来的时间,季阅微绕着榕树走了?一圈。   走回梁聿生身边,她对他说:“榕树好像是唯一可以独木成林的树。”   梁聿生对这?个知识有点?印象,他点?点?头,也去看这?棵硕大古朴的树。   香港其实很多榕树,随处可见?,他不是没有印象,但这?个时候提起,倒好像很新奇似的。   毕竟在这?座密集又狭窄的都市空间里,能生出这?样生命力茂盛的庞大树种,实在是一种奇观。   路边的坡道上?时常能看到榕树突出的板根,深黑色、青褐色,板结遒劲,纵横交错,类似三角形的稳定结构,支撑着榕树粗壮的树干。   “它们有一种根系,叫气生根,就是当?地表供给的养分不够,就从?树干上?生出根须,往空气里寻找水源。”   梁聿生看她解说,笑着不说话?。   他觉得如果不是她的兴趣在数学和物理,当?个植物学家?也不错。   也很符合气质。   听她说,他都觉得她像榕树。   “然后有一天,这?些?垂落的气生根着地,慢慢长成一棵树,一棵接着一棵,榕树就成为了?榕树森林。”   “榕树森林?”梁聿生重复。   “嗯。”   她仰头炯炯有神?,语气平静却很有主意?。   “哥哥,你说等人类消失,地球会不会被榕树占领。”   “它们真的很强大。再恶劣的环境都能想方设法活下来。”   季阅微仿佛成为榕树的代言人,提前预告百年后的《榕树宣言》。   梁聿生:“不清楚,但我觉得它们应该不会占领了?。”   “为什么?”季阅微转头看他。   “因为你说的太大声了?。”   “全都被你泄露了?。”梁聿生语气责怪。   季阅微:“……”   他真的很喜欢逗她,说完就往前走。季阅微笑着跟上?去,察觉她要?来推他,梁聿生故意?往一旁,季阅微推了?个空,于?是追得更紧,正中梁聿生下怀。   她被梁聿生用力揽进臂弯,怎么也挣脱不开。   梁聿生说,非要?来挤哥哥,这?下好好让你挤。   季阅微:“……”   他怎么能说别人都比他聪明呢。   明明他最狡猾。   梁聿生想,他可一点?都不关心榕树。   他只是喜欢她的想象,还有她想象里的榕树——   那?棵势必要?占领整个地球的榕树领袖。   就像季阅微,志向远大、深谋远虑,关键,可爱得要?命。   Eliana说前两日何映真就打了?电话?来。   “……说中秋要?送节礼,岚姨今早还专门问了?这?事?,没想到梁生和季小姐亲自来了?。”   梁聿生说应该的。   季阅微没想到会点?到自己,她抬头看了?看梁聿生,学他说话?,悄悄说了?两声“应该的”。   梁聿生笑,揽在她肩头的手摸了?摸她的脸颊,附耳低声:“我妈肯定是说了?订婚的事?。”   果不其然,一见?面,宋有岚就笑眯眯地瞧季阅微。   能看出来她的心情很好,估计这?两日心情都不错。   Eliana对跟在后面的梁聿生说:“只要?想起来就和我们说订婚,还说第一回 见?到季小姐就觉得漂亮。”   “记这?么牢?”   梁聿生笑,上?前蹲下道:“记得我是谁吗?”   宋有岚瞥他,眼神?宠溺,但眼睛还是放在季阅微身上?,她对季阅微说:“季小姐,我不总是糊涂的。”   季阅微立即:“嗯嗯。”   她问季阅微吃饭了?吗,季阅微说吃了?,说还带了?月饼,Elle做的,很好吃。   “Elle?”宋有岚想了?想,没想起来,她的脸上?出现一种忧虑,仿佛因为遗忘,心口也被沉重地压了?什么。   季阅微一下就想起奶奶。这样的神?色在她奶奶脸上?出现得很频繁,却不是因为遗忘——那?个时候季阅微年纪小,不知道因为什么,长大后知道了?,再望见?相似的,只觉得心酸。   一老一小对着忧心忡忡。   ——宋有岚再不想起来,季阅微看上去就要急死了。   梁聿生插嘴道:“慌什么,吃一块就想起来了。”说着他就去拆礼盒。   回到一直照顾自己的老人身边,他变得不是那?么稳重,倒有点?吊儿郎当?。   宋有岚笑,问:“什么口味?”   梁聿生:“什么口味都有。”   “又胡说,月饼我不知道?总共那?么几种。”   梁聿生:“现在榴莲味的都有,吃吗?”   宋有岚立即摆手,说这?个就算了?,太甜了?。   季阅微就笑。   问起订婚的细节,季阅微说只确定了?时间,地方还没商量好。   何映真一直在找熟人,香港太小,看中的几块地方早就被订走,原本还说时间空余,但这?样的喜事?,提前一年半载都是常理。   梁聿生是想带季阅微去伦敦过单独的二人世界的,但被何映真一票否决了?。   说起这?个,宋有岚责备道:“何小姐肯定被你搞伤心了?,从?小就这?样,不和父母商量。”   梁聿生:“……”   他觉得宋有岚在颠倒黑白,明明就不是这?样,明明是何映真和梁宽一个天南一个地北,忙得要?死,出现在他面前的次数,一个月里半只手数都够呛。   但转念,他又想,人老了?可能就会这?样,会把一些?更重要?的想法当?做事?实来说——   不在乎事?实如何,重要?的是应该怎么样。   梁聿生没有反驳,他笑了?下,面色无?奈,朝季阅微看去,嘴上?说好了?好了?。   Eliana带来宋有岚的体检报告,还有近期的一些?检查,梁聿生就跟着去了?外?间。   临靠沙发的窗口能看到远处的海岸线。   室温恒定,空气也比外?面清新,送来的几束花摆在桌子上?,还有果篮和糕点?盒。   宋有岚出神?听了?会外?间传来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她反应有点?慢,走神?也走得慢,像一台老式座钟,滴答滴答,偶尔卡顿,需要?手动拨正。   季阅微在她身边,很习惯的样子,也不言语,注视那?几束更加安静的花。   “梁生小时候可没你这?样坐得住。”   忽然,宋有岚笑着朝她道:“他在家?里天天跑,跑上?跑下,跳上?跳下,惊天动地,那?个时候还有两个照顾他的保姆,他这?么点?大——”   说着,她伸手在面前比了?比,语气亲切又宠溺:“两个人都追不上?。”   季阅微笑起来。   “他肯定不记得了?,四五岁的事?,不会记得的。”   “刚上?学的时候,成绩特别好,作业做得快,做完你知道他干嘛吗?”   季阅微笑着摇头。   “他挨个打电话?给关系好的同?学报答案。”   “后来老师电话?打给何小姐,何小姐说他这?是乐于?助人。回来后,我就说不可以这?样的,人家?也是要?好好学习的,这?样不是耽误人家??后来他就不这?么干了?,改给同?学打电话?讲题——你说有意?思没有?”   季阅微笑出声,忍不住点?了?好几下头,真是想不到梁聿生还有这?样的一面。   她亮晶晶地望着她,希望她能多说点?。   宋有岚明显看出来了?,她凑近她,伸手悄悄捂住嘴巴,说:“我告诉你一件事?,不要?和任何人说。”   季阅微点?头。   “这?么大的时候”,说着,她又伸手往头顶比了?比,似乎因为遗忘,她记不清梁聿生具体的年岁,只知道印象里的模样。   季阅微想,应该是初中的个子。   “他班里有同?学生病,没治好……”宋有岚叹气:“说是遗传,要?不就什么病毒性的,记不清了?,他回来就哭,坐在门口哭——去过万禧吗?那?栋房子?”   季阅微愣了?下,点?点?头。   宋有岚说:“就门口小喷泉那?里,一坐坐一晚上?,哭了?停停了?哭,我也不敢把喷泉关了?,就让他对着哭。后来总算知道回来睡觉了?,我就问他心里舒服了?吗?他说不知道,好累。”   季阅微有点?想笑,又觉得心口柔软。   “后来好长时间他都不让开喷泉,说听到声音就想哭。”   “还不让我和何小姐梁先生说,说说了?就去跳海。”   季阅微终于?笑出声。   她伸手捂住脸,笑得肩膀颤抖。   宋有岚也笑。   但没一会,她就不笑了?,苍老慈蔼的面容上?露出一种平静的光辉,她淡淡叹息了?声。   “他从?小就很重情义,上?学的时候一帮朋友围着。后来长大了?,不知怎么就独来独往了?。我说你那?些?朋友呢,怎么不一起出去玩,他说大家?都有自己的事?做,我也有自己的事?做。那?个时候他爸妈分开,他也不开心,但至少懂事?了?。后来出去读书,两边一分钱不要?,大雪天冻得发烧打电话?哭,可把我心疼的,第二天问好没好,他说别管,反正告诉他爸妈就去跳河——你看,这?怎么办?”   季阅微想笑,又有点?想哭。   见?她红了?眼眶,宋有岚就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季阅微闻到她身上?膏药和中药的味道,很明显,但一点?也不冲,仿佛压实了?所有的岁月和无?数片刻的情感,沉甸甸的、一粒粒的。   “他很喜欢你。第一次带你过来的时候,我还想,他可能真的想要?个兄弟姐妹。”   “有兄弟姐妹是不是会好一点??可能也不会……但他其实很孤独的。”   宋有岚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仔细注视着季阅微,片刻伸手细细描摹了?下她的眉眼。   梁聿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季阅微像哭过。   傍晚的天气变得有点?凉,入秋的味道这?个时候才浓一些?。   一整天大部分的阴云,暮色都变得稀薄,没一会天色就全黑了?。   回山顶别墅接年糕,路上?季阅微没怎么说话?。   车子停在红灯前,梁聿生问怎么了?,他伸手去摸她的手,拇指指腹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   季阅微低头看着他的小动作,忽然说:“哥哥,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梁聿生十分意?外?:“到底怎么了??”   这?样的话?听了?倒不是说不开心,但梁聿生更关心她为什么这?么想。   他思索道:“这?话?好像应该我来说。”   季阅微摇头,抬头看他:“我也可以说。”   “我想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梁聿生弯唇笑起来。   橘子树长大了?,长出来好多橘子,然后向他承诺每年都有这?样丰盛的橘子吃——   大概就是这?样一种富饶又满足的感觉。   梁聿生说:“好。”   前面红灯转绿,他松开手,车子开出去,忽然就有了?主意?,他目视前方乐道:“冲你这?句话?,哥哥晚上?请你喝酒。真是好妹妹。”   他越想越美,嘴角就没放下过。   季阅微:“……”   他真的好烦!   难怪小时候两个保姆都管不过来。 第223章 水滴 你的场边界理论。   他这趟回?来,中秋一过又要出差。   梅兰特今年的成绩确实不理想,车队和车手?排名一直往下掉,不等梁聿生自己总结原因,新闻里就帮他总结得七七八八。   有说车手?状态不佳。尤其黎定一,好几次排位赛发挥欠妥,转天的正赛就跟着一塌糊涂,也不知道?怎么了。曹霄和梁聿生说一直以来就是?这样,黎定一很少能打?逆风局,他是?那种节节胜利的车手?,初始状态好,后面只会更好。相比之下李奥央倒是?稳点,但不知道?是?不是?旧伤还有影响,他今年的状态也平平。   也有提到一直以来就被挂在嘴边的引擎更新和底盘问题,但因为MILE研发始终势头强劲,没有掀起太多讨论。   讨论最多的,是?说内部矛盾——   说梁聿生现在心思都在洛杉矶,哪里管得了车队。   梁聿生自己也觉得挺有道?理,他说他都没想到,何况——   “这么烂的成绩,我都没心思看。”   “再看几回?心脏就要出问题了。”   “上回?出问题还是?因为你……”   他念念有词。   季阅微:“……”   不过这趟回?来赶上新加坡的大奖赛,季阅微陪他看了半小时,明显感觉他要发火。   他盯着屏幕,其实没什?么表情。不过年糕过来时特意绕过了他,踩上沙发、经过他背后甚至踮了脚,走得那叫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踩到梁聿生。   画面给到梅兰特,解说的声音带着调侃,说去?年势如?破竹,今年就跟松了口的气球似的,赛场上呼啦啦乱飘。   那天是?个雨天,切到的镜头里能看到曹霄撑着伞面色凝重?地穿过围场。雨水落在伞面的声音特别?清晰。滴滴答答、灰暗潮湿。梅兰特的维修站没有给太多镜头,一闪而过的画面里,季阅微看到崔予铭在检查轮胎、几位工程师戴着耳机说着什?么,大家脸色都不好。一旁的排名显示李奥央从第三掉到了第四,很快,急速的背景音里传来黎定一要求换胎的沮丧声音。   等夺冠无?望,前三也够呛的时候,梁聿生起身就去?书房了。   毫无?预兆、站起来就走,季阅微都有点被吓到,他好像电影里喜怒无?常的反派。   与?此同时,季阅微收到曹霄发来的信息:“怎么样?”   季阅微通风报信:“他不看了。”   曹霄:“要死了。”   季阅微发过去?一个“努力”的表情包,曹霄发来一个跪地的表情包。   梁聿生当?然清楚没有一帆风顺的事?。   但拿了第一的第二天就拿倒数第一,他真的会怀疑这帮人是?不是?专门找自己茬的。   不过结束后的视频会议里,他没有说这件事?,而是?顺着曹霄和远在大洋彼岸另一端的庄菲菲的话,谈了谈F1正式放出的消息——   经过与?十支车队“艰苦”、“长久”的协商,F1将在年底正式发布引擎改革文件,确定混合引擎的油电比例。   前期准备充分,加上去?年他在纽约搞出了一点名堂,回?来后又筛选了一批材料供应商,庄菲菲一如?既往简洁明了,说没有什?么大问题。   眼前的不顺是?真实的,但做好准备的未来还是?可以期待的。   梁聿生安抚道?:“我们的技术有目共睹,明年势必是?个先机之年。”   “今年运道?不好,大家不要气馁,沉住气,明年再接再厉。”   之后整个十月,除了一头一尾在香港,他都在洛杉矶和伦敦两头跑。   新设计的量产车还是?名为梅兰特,只不过后面加了MILE的小圈标。   官网发布车身概念图和配色的时候,媒体?又报了一波,口碑不一。   季阅微转给梁聿生看,梁聿生说还在设计。   “现在这个花里胡哨,已经退回?去?让改了,五颜六色的像什?么样子。”   这份设计图梁聿生并没有从头到尾地监督。   洛杉矶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在实验室跟着小唐和Melissa。   崔予铭和庄菲菲举荐的这两个人也算是?互补。   小唐在调试引擎的适用性上比较保守,他本?就是?他师父丢过来求稳的。Melissa因为“干完这票”就走,无?所谓后续在梁聿生面前怎么样,实验方面便比较求效率。   各有利弊,但对梁聿生来说,是?可以取长补短的。   所以相较外观设计,品牌汽车的发动机功能调试和底盘动力分配系统是?最先敲定,也是?最成熟的。   季阅微:“颜色多受众会广一点吧。”   “是?这样”,梁聿生说:“但车不是?一次性的,外观设计要考虑十年间的喜新厌旧。”   他一直都有自己的审美,或者?说偏好,这次的外观设计明显让他大倒胃口。   “如果这是离开家后第一首选的出行工具,那我要让它看起来可靠又忠诚。”他说。   季阅微笑,说这不是?年糕?   听到她叫自己,不远处的年糕起身抖抖毛,慢吞吞走过来。   它现在是?名副其实的卡车,走路都带风,毛发翻飞,器宇轩昂的。   “对,就是?年糕。”   梁聿生也笑:“让每家都有一只年糕。”   “赚疯了哥哥。”季阅微搂住年糕脑袋,提前预判。   梁聿生叹气:“我都亏多久了。”   这是?实话。自从车队低迷,MILE股价持续走低,伦敦那边研发的资金一刻不能停,加上洛杉矶工厂的成本?投入,梁聿生手?头可以流动的资金确实没剩多少。   仿佛某种印证——   十一月底,概念设计第三次发布在官网,新闻上的风向渐渐变得一致。   因为这次透露的除了基础外观,还公布了一系列重?要的技术应用,首先就是?梅兰特引以为傲的引擎和底盘技术。这本?就是?万众瞩目,与?之合作的老牌车企更是?数不胜数。   季阅微看到消息的时候,刚结束这学期的第一门课。   是?一门实验课程,结课作业是?在圣诞节前提交小组实验报告。   那天香港忽然就变冷了。   二十多度的天陡然降到十度以下,狂风大作。   下课看到新闻,她转给了梁聿生,他没有立即回?。   这周是?F1的收官战,照例他是?要现场跟的——   差不多每年都这样,一头一尾,属于开工发个红包,年末收工再发个红包。   手?机放口袋,李珩从身后跟上来,问她论文的事?。   季阅微说还在写针对评审意见的修改说明。   李珩随口:“写了多少?”   季阅微:“两万字。”   李珩:“……”   想起上回?她对自己说的,李珩想,这哪是?说明,这是?檄文吧。   他没有再问,笑着点了点头,毕竟一直以来季阅微给他的印象就是?这样——   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准打?得对方影都没有。   之前整个十月,季阅微都在梳理魏德凯的那份手?稿。   为此她还和已经毕业留校任教的Everett聊了几回?。   他现在是?助理教授,理论物?理这块也在尝试推进魏德凯的一些研究。   季阅微问了他手?稿里的几个问题,从最初的‘单粒子效应’,到他的典型变换公式。她和Everett一致认同魏德凯这些年殚精竭虑的思考路径都是?清晰的,但就是?因为戛然而止——   最终走向的模糊性导致面对外界质疑的时候没有太多的说服力。   她的那篇论文就是?一个提醒。   ——别?人理所当?然地会问她,所以呢?   你的老师都没解出来、学界这方面的研究也不是?完全空白,所以价值呢?   艾伦催了几回?,一直到十一月,她脑子里许多碎片还是?没有找到很好的思路。   她总觉得有更大的、更直接、也更果决的东西在背后——   就像当?初她凭着直觉去?砍齐玛猜想的另外两个公式。   虽然后续确实遭遇了论证困难,但开端有如?锚点,垂直而坚定。   转机是?在十一月中,那天江英菲打?来电话,问她最近怎么样。   现在回?想,她的人生似乎总是?会在关键时候凭空掉落一些东西。   她觉得是?幸运。   很久之后,她才明白那些“凭空掉落”的其实一直在她脑子里,只是?需要时机的触发。   就像那次在滨南重?新演算——   粉笔握到手?里,就这样迎刃而解了。   江英菲说物?理问题都在解释现象,而数学呈现逻辑。   “典型变换作为魏德凯发明的数学公式,虽然是?针对单一能量场域的粒子状态的逻辑推演,但阅微,我们都知道?背后指向的是?他的‘单粒子’——更抽象、也更宏大的物?理现象。”   季阅微当?然清楚。   很久之前的那个初秋,她还专门和她探讨了从魏德凯那拿回?来的一页纸。   那个时候,江英菲说,无?非两个部分:空间场域和边界突破——   脑海里有什?么落下。   很轻,像水滴。   雨后将晴未晴的和风里,树梢的雨水落在头顶,就是?这样。   又或者?,这滴水很久之前就落下来了。   无?数的时间里,一滴接着一滴,直到今天凿穿了她的心石,让她得以窥见真正的堂奥。   季阅微听到自己低喃的声音:“边界……”   电话里,江英菲试图宽慰,让她不要着急,季阅微说:“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并不清晰,仿佛呓语。   “什?么?”江英菲问。   数千万条思绪,纠缠纷杂,这个时候,缓慢地、极其缓慢地——   但又在极快的半秒间,一一归位。   季阅微说:“空间,均衡能量场域,典型变换就用来解释此刻粒子能量的收缩和释放;边界,非均衡能量场域,粒子突破边界的时候同样面临能量的收缩和释放,是?一种更极端也更复杂的状态——”   “但江老师,这里面只有一个是?不变的。”   江英菲顿住。   她的竞赛思维还是?很明显。   但更明显的,是?经过这么长的学习时间,她谙熟了一套更加精妙的理论构想能力。   她说:“能量的转换。”   “——只有这个问题。”   “是?不是?,江老师?”   “空间也好,边界也好,均衡也好,非均衡也好,只要把?握极端状态下能量转换的规律,所以第一步就需要——”   “典型变换。”   “典型变换。”   两人异口同声。   季阅微感觉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战栗。   她站起来,在屋子里四处走动,她的语速越来越快——   “教授肯定想到了这里,但是?没有更好的办法,所以从最基础的、环境更单一的场域里提出典型变换,如?果这个成功,那么发明统一的粒子能量转换公式也就不是?空中楼阁——”   “阅微。”   电话那头江英菲语气颤抖:“阅微……”   季阅微慢慢站住脚。   面前一个更大的宇宙向她飘来。   这个宇宙充斥无?穷的引力——   它可以悬停尘埃、定格星辰,万事?万物?都逃不开它的法则和规律。   她说:“我知道?怎么做了。”   当?天她就给艾伦发了邮件,没有多久,收到邮件的艾伦立即联系了她。   两人在窄小的视频会议里讨论了整整一天,最后,艾伦问她:“你想做什?么?”   “场边界。”季阅微说。   “只需要讨论场域边界的能量转换问题,在典型变换的基础上提出公式假说——”   艾伦打?断了她。   他纠正道?:“不是?公式,阅微,是?理论——”   “你的‘场边界理论’。”   很久之后,站在菲尔兹领奖台的季阅微说她曾经听到过两次命运的叩击。   一次是?魏德凯教授去?世。   一次,就是?“场边界理论”在她耳旁响起的瞬间。   那个时候,她说完忽然片刻走神,轻轻笑了下,她看着台下某处,心里对自己说,其实还有一次。 第224章 土壤 一直被他邀请进入。   梁聿生回复信息的时?候,季阅微刚到?家。   路上?就下?起了?雨,突如其来的秋雨,伴随愈加猛烈的大风和降温,车前窗都蒙上?了?白雾。   入秋到?入冬仿佛只要一秒钟。   驶进车库,噼里啪啦的雨声好像还在头顶。   拿出手机,梁聿生说这次的设计虽然放出来了?,但没最终敲定,设计师是新聘的,后续还要沟通,又说下?周回来,问她这两天过得好吗。   仿佛能够想象他说话的样子。   季阅微没有下?车,她说评审意见?回稿的截止时?间只剩一周,写得差不多了?,但还缺很?多计算,所幸有门课结束了?,周五到?周日她有整整三天的时?间集中处理。   又说:“香港今天降温了?,回来的时?候特别冷,注意保暖哥哥。”   梁聿生没有立即回。   他的忙碌肉眼可?见?。从他愈渐频繁地一趟趟赶往洛杉矶就能发?现。   但季阅微对他做的事,昨天做的、今天正在做的,或者明天打?算做的(包括信誓旦旦要骂的),她好像都很?清楚,念头里想到?,冒出来的也很?少是想象,往往伴随某件具体的事。   往上?翻聊天记录,他的话里从来不会?出现太多无意义的词。   首先他就不是一个空洞的人。   他同她的聊天总是具体,充斥着各种日常。   虽然琐碎,但就像土壤。   养分充足、空间广阔,培育着彼此的根系。   这是季阅微慢慢发?现的,即便他相距很?远、异地太久,他的世界对她来说也不陌生。   不会?因为?环境不同、职业不同、相处人事的不同而产生习以为?常、似乎可?以被?谅解的“距离感”——   因为?她一直被?他邀请进入。   他每分每秒地向她陈列他的世界——   仿佛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属于她和他。   季阅微没有等太久。   梁聿生发?来一个贴心抱抱的表情包。   季阅微笑,熄灭屏幕,但下?车的时?候又点开,回了?他一个同款。   年糕已经自动躲去了?屋里最温暖的地方,听到?季阅微脚步,它慢吞吞过来。   糟糕的天气让它没精打?采。它跟着季阅微穿梭在厨厅,然后成功获得一根零食。   一层的客厅渐渐安静,只剩年糕嘎吱嘎吱的磨牙声。   外面风雨大作,寒意刺骨。   权叔关了?通往后院的玻璃门,过来问季阅微要不要开壁炉,季阅微看了?眼年糕,笑着说好。   她从包里拿出电脑,打?开那两万字的文档,继续看了?会?。   等壁炉的火焰跟着周遭的热度一点点亮起来,屋子变得温暖,风声都好像小了?许多。   空气里雨水带来的潮湿也被?烘干,年糕不再蹲守一个地方,它开始大摇大摆地四?处巡视,偶尔抖一抖蓬松的毛。   群里有人@她,问今天结课的实验计划,已经有组员给了?几?个选题。   这个组是课堂上?按照座位临时?组的,中间也搭档了?几?次。翻了?翻聊天记录,季阅微给其中一个自己比较感兴趣的投了?票。不过最终结果显示,最简单的那个实验计划获得了?最多票。季阅微表示十分理解。   处理完,又有群@她,是他们七个人的小群。   傅征说今天香港冻死人,下?午下?课要不要去喝酒。   陆轩洋说不好意思,下?午的课已经翘了?,人已归家。   童朝朝说她也是。谢习帆说他也是。唐家妍和钟慧说她俩今天没课。   傅征沉默,没再吭声。   察觉还有一人没回,陆轩洋殷勤道,我帮你问问微微,然后@了?季阅微。   季阅微笑,她不说话,发?过去一张年糕在壁炉前圈着尾巴打?盹的照片。   暖融融壁炉前毛绒绒一团,好像雪球。   群里众人——   “快把它叫起来!不叫我去叫![一脚破门而入]”   “这也太舒服了?,小狗怎么可?以这么舒服。”   “不想当人了?。[毁灭][发?疯][瘫倒]”   “应该的应该的,小狗就应该这样,苦就应该我们人吃。[苦笑]”   “……你们疯了?。冻疯了?吧。”傅征发?来一串问号。   这边手机刚放下?,那边邮件又进来。   是系里年底圣诞节活动报名的通知,还有一封邀请函。   季阅微点开,看清了?忍不住笑起来。   明明说不给她邀请函,结果又给了?。   邮件里,艾伦顺便又问了什么时候可以写完。   他倒不是催,他说:“这么点时间肯定不够。”   “你只需要把上次和我说的表述清楚就可以了?。这是一个很?大的工程。我们先把手上?这篇发?出去。”   季阅微说还在补充计算,这周日发?给他看。   邀请函填好,邮件发?出去,权叔过来说晚餐的事,就这么又聊了?几?句,一下?午的时?间看起来很?多,一眨眼也没了?。   之?后两天,她都在处理论文里涉及演算的部分。   典型变换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但如何接到?场边界,还要需要过渡和铺垫。   这部分的演算过于复杂,周日上?午的时?候,季阅微一睁眼就打?算和艾伦请假,但刷牙的时?候还是决定先把手头这两万字交付。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从当初她尝试典型变换,到?现在,也过了?十分长的时?间。   邮件发?出去,下?午两人又开会?讨论。   最后,艾伦让她继续做,这篇论文后面交给他。   他去请教普林斯顿的几?位教授,看看有没有基础的演算错误,之?后给她答复。   季阅微点点头,说谢谢教授。   挂了?视频,想起来计算实验小组年会?的机票还没买,季阅微就又去买票。   买完和梁聿生说,梁聿生说这次可?能不能陪她去了?,下?周可?能也赶不回来——   季阅微:“怎么了??”   “实验室出了?点事。引擎爆了?。”   发?完这句,大概意识到?季阅微会?往什么地方想,梁聿生随即打?来电话。   电话里,他的声音同季阅微料想的完全不同,他的语气甚至带着笑意,他说:“实验室模拟极端场景测试,我们的车上?去没一会?引擎就热爆了?。”   季阅微不是很?明白。   这是什么好事吗,这不是很?危险吗,为?什么他还是一副很?淡定的样子。   但仔细想,他好像一直这样。   大概听出她沉默中的不满——   也不知道是怎么听出的,或许是某种习惯。   梁聿生赶紧解释:“微微,你知道的,赛车各部件都是顶配,赛道上?基本时?速都超三百公里,所以散热问题是连带着全部配件一起解决的。但量产车不是,它开到?死都不会?有赛车的时?速,所以把梅兰特最顶尖的引擎配上?去,其他的配件又跟不上?的时?候,一旦过速下?秒肯定会?过热爆掉。”   他解释得足够详细,季阅微说:“那把其他配件一起跟上?去不就好了??”   梁聿生这下?完全是笑出声。   他说:“嗯。有道理。”   他认同了?她的建议,斟酌道:“我也想马路上?大家都开赛车。”   “但我没那么多钱。”   “交警也不允许,微微。”   季阅微:“……”   她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但也明白梁聿生目前的困境。   这不是一项极具观赏价值的赛事,可?以不计一切追求最高新的技术。   两人没有说太久,梁聿生一会?还要去开会?。   挂了?电话,季阅微给梁聿生发?“加油哥哥”。   梁聿生问:“晚上?视频吗?”   季阅微就把“加油哥哥”撤回了?。   梁聿生发?来一个问号。   季阅微没理。 第225章 福气 他也不是不近情理的上司。……   另一边,梁聿生收了手?机面上还有笑意。   他当然?清楚他亲爱的妹妹为?什么?要撤回。   毕竟他在视频这件事上早就?“劣迹斑斑”。   但转身他就?是一副“我倒要看看还能出什么?幺蛾子”的淡漠神情。   站在一群工程师中间?,穿着同样深色的防护服、戴着护目镜,他双手?插兜,容色冷峻。   出故障的车子在不?远处冒烟,上面的钢板因为?高温和撞击翘了起来?,身穿黄色警示马甲、全副装备的工人?推着拖车上前有条不?紊地进行安全拆卸。   位于洛杉矶工厂的这间?精密实验室,和伦敦MILE的风洞技术中心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这间?实验室本就?是当初他决心拿下?整座工厂的重要砝码,结果也证明了他的眼光确实不?错。   足足两?个足球场的庞大空间?,地面传感系统密密麻麻,以毫秒为?单位向中央数据分析台输送数据,精确度比F1赛道上的传感系统还要高出两?倍。   地面路况模拟能同时配合温度、湿度和光照——极限情况下?,可以调出极为?陡峭的坡道和连续五六个小时不?停歇的狂风暴雨或者大雪冰冻模式。   条件都是顶配,就?是车子太烂。   梁聿生想,有一天他居然?会觉得自己的车太烂,也是见?了鬼。   一帮工程师在原地等拆下?的引擎和部件,交头?接耳说着话。   引擎爆了这种事还是很麻烦的,虽然?梁聿生心里有数,但等待时间?久了,听着周围乱七八糟的讨论,他莫名心烦。   上前没两?步就?被小唐拉住,他对梁聿生说:“老板,还是在这边等吧。”   他的脑筋很简单,只是看过去拆卸的工人?装备都齐全,便有些安全防范的意识。   梁聿生:“等什么??”   他语气如常,眼神却严厉,小唐就?不?说话了。   梁聿生过去没多久,他也跟着上去。很快,大家都围了上去。   正在拆的引擎黑糊糊一团,能明显看到一侧的冷却装置被完全烧焦。梁聿生俯身检视,他看得认真,目光一丝不?苟,神色沉凝,片刻钟,周围就?没人?开口说话了。   过了会,他皱眉直身,指着一处道:“这里怎么?回事?”   他指着泵口处另外接的一条管道,下?面三拇指距离的地方,多出一个阀门。   Melissa上前看了眼,又?去看小唐身后的一位工程师,想了想对梁聿生说:“这是控制冷却时间?的——”   “长度谁设计的?”梁聿生只是问。   “梁生,这个还在调试。”   Melissa之前看向的那位工程师开口道,但他明显清楚梁聿生为?什么?这么?问,语气并不?太自信:“但这个长度目前看来?是最合适的……”   梁聿生没再说什么?。   他看上去像无事发生,又?绕着车转了圈。   身后一众工程师相比之前的交头?接耳,此刻站在原地通通一声?不?吭。   回去后他就?让秘书把人?解雇了。   “当我是傻子?”   “‘目前看来?最合适’——那么?长的距离?油门一加往前一冲,下?秒就?能烧起来?,阀门是这么?用的吗?”   “谁招进来?的?”   同Melissa对视一眼,小唐脸都白了,他耷眉丧眼,看都不?敢看梁聿生。   梁聿生说:“再出现这种事,你就?回去跟你师父吧。”   不?过这话出来?他并不?像特别难过的样子。   他抬头?冲着梁聿生,表情微愣,仿佛在说真的?   梁聿生:“……”   之后一周多时间?,小唐和Melissa分别出了两?个方案。   一个是增加散热成本,配备独立的冷却系统,这几乎就?是往车队的研发靠拢了,梁聿生说我确实在造车,但不?是造黄金车。Melissa说,降低引擎配置,本就?不?需要这样高端的配置,市面上量产车的引擎大差不?差,我们看齐就?好。   梁聿生没有反驳她的意见?,他只是觉得未免过于平庸。   那他费劲来?造这个同样名为?梅兰特的车是为?什么?。   那个时候,季阅微已经准备出发普林斯顿了。   他耗在实验室每天跟着看数据,一筹莫展、头?都要发昏。   洛杉矶的圣诞氛围一天比一天浓。   每天下?班早,他就?会给季阅微发海岸线旁亮晶晶的圣诞树,还有悬挂在高高的棕榈树上的圣诞水晶球。   他问季阅微好不?好看,季阅微说好看,然?后梁聿生就?会叹气——   他最近总是沮丧。   即便外人看来阴沉沉的、严厉又?不?好说话。   “后天的飞机?”   “嗯。”   “行李收好了吗?”   “早呢哥哥。”   “权叔送你去?”   “嗯。”   季阅微笑:“哥哥,我放寒假就去看你。”   “还有好久。”梁聿生长叹。   季阅微只是笑。   她看上去有种隔岸观火的幸灾乐祸,总之笑得意味深长。   梁聿生琢磨不?透,妹妹不?可能“幸灾乐祸”,他问:“笑什么??”   季阅微转开脸去摸年糕,嘴上说没有啊。   梁聿生就?又?叹气,心想这只狗哪里来?的福气。   季阅微埋进年糕蓬松柔软的毛,控制自己不?要笑得太明显。   洛杉矶的十二月,阳光照样好得不?可思议。   二十五六度的天气,美妙得仿佛是个恋爱天堂。   尤其今年暖冬,雨水少得可怜,路边随处可见?过来?度假过圣诞的游客。   梁聿生上班路上发现秘书一直在回复信息——   因为?他问了两?次数据表的邮件,秘书都“忙着”没回。   这是从来?没有的事。   或者说,他不?会允许不?专业的人?在他手?底下?工作。   但他也不?是不?近情理的上司,便问:“是有什么?事吗?”   秘书随即正襟危坐,说没有老板。   过了会,度假的曹霄突然?发来?信息,问他在干嘛。   ——简直莫名其妙。   哪回他领着车队的出去度假,不?跟人?间?蒸发似的。   梁聿生发过去一个问号,说我是老板还是你是老板。   曹霄:“问问,关心下?不?可以吗?”   “不?可以。”   曹霄:“……”   “只能妹妹关心是吧?”   梁聿生:“知道就?好。”   他冷酷地下?达命令:“休假完了立马过来?,带上老崔,叫上菲菲。”   说完,他又?觉得实在缺人?用,便改口:“算了,全部带过来?。”   曹霄:“……”   他都后悔联系他了。   到了工厂,他惯例换上防护服、戴上护目镜去实验室。   只是路上又?有点奇怪,他说不?出来?,因为?大家都在看他。   不?过,梁聿生想,他是老板,老板来?了不?看老板看什么?。   进了实验室,小唐正和几个工程师站在远处高高的平台上,伸手?指着什么?。   梁聿生愈加觉得莫名其妙——   这是在领人?参观吗?   有什么?好参观的?   他按了按耳边的通话器,冷声?:“都在干什么??!”   “给我下?来?!”   瞬间?,瞭望台上的小唐哆哆嗦嗦转身下?楼梯。   他身后,Melissa动作慢了点,似乎在等什么?,但很快,三三两?两?的都下?来?了。   梁聿生没有再看,他接过身边工程师递来?的检测平板,余光里是那群莫名其妙“参观”的人?,一边道:“这次把温度降下?来?,坡度和之前一样,地面湿度是多少?”   耳旁传来?工程师的声?音。   余光里还是那群人?,但变得有那么?点不?同。   人?群稍稍分散,一个矮矮的个子冒出来?,戴着明显不?合适的帽子,穿着明显不?合适的防护服,护目镜也是,大得都快遮住整张脸了。   梁聿生转身朝那边走去。   一旁汇报的工程师愣住。   几步对上目光,季阅微抬头?冲他笑。   耳边的通话器里传来?她的声?音:“嘿嘿哥哥。” 第226章 上头 我要死了微微。   季阅微先联系的曹霄。   两人“地下工作”配合许久,对彼此都很仗义?,这?件事上曹霄的保密工作堪称天衣无缝。   计划去洛杉矶的想法?也不是突然有的。   十月开始,梁聿生一直很忙,她学校课也多。那天同他说?完买票的事,梁聿生说?不能?陪她去普林斯顿,季阅微就冒出?先转去一趟洛杉矶的想法?——   洛杉矶到?纽约五个多小时,她可以早两天去。   幸好上个月结了一门课后多出?了点时间。   险些?没瞒住梁聿生。   好在她这?个哥哥总是被爱情蒙蔽双眼。   出?发前?的视频特意换了睡衣,装出?一副马上要睡的样子,挂了视频火速换好衣服去机场。   全程年糕比她还要兴奋,忙前?忙后,最后发现季阅微出?发不带它,它站在家门口?就有点失魂落魄。   季阅微冲它喊下周回来,它也不怎么搭理,拍拍屁股扭头往后院去了。   路上季阅微和权叔又对了遍台词。因为第二天她是接不了视频的。   权叔会说?她去了童朝朝家,晚些?时候季阅微就说?临时想在同学家住一晚,不方便视频。   那时候梁聿生问晚饭吃了什么,季阅微一时兴奋,夸下海口?说?朝朝爸爸做了一桌——   说?完发出?去就感觉不对,因为往常要是这?么说?,肯定会有照片过来。   她经常给他发照片——   图书馆喝了一半的咖啡,被阳光照着的桌角,教?室里刚摆好的电脑、看?着比她还要认真,餐厅排队也要把?拍过无数次的菜单再拍一遍给他看?。还有数不清的在家里的照片,年糕睡觉、年糕捣乱,一支写?到?没有墨水的笔、啃了一口?的苹果、早上起来不留神掉进水池的琥珀色耳环……   这?个时候问童朝朝要一张照片肯定是来不及了。   季阅微装傻:“就是忘记拍了。”   紧跟着的表情包是梁聿生最喜欢的“亲亲爱你”。   这?个表情好比年糕最爱的零食,只要摆到?面前?头也不会抬了,外面打雷也不管用。   果不其然,收到?表白的梁聿生随即发来摸摸脑袋的表情,又说?下回请同学来家里吃饭。   曹霄说?你去他实?验室吧,他最近总在那。   季阅微:“可以进去吗?”   “当然。那地方我去过。到?时候我让小唐领你。就当参观了,他会带你的。”   季阅微落地出?航站楼就看?到?小唐四?处举着牌子找她。   小唐十分拘谨,开头总是“那个……曹经理说?”、“那个……曹经理让我”,季阅微也有点尴尬,说?好的、嗯嗯,谢谢你——   谁想,小唐立马道:“不用谢,曹经理说?你是老板娘,应该的。”   季阅微:“…………”   她决定下次就解散和曹霄的“地下工作”。   她愣愣瞪着小唐,不明白为什么这?话可以说?得如此自然。   她的脸一下就红了,整个人都要原地蒸发掉,但小唐理所当然的样子,并无任何不妥。   季阅微想,难道因为自己还没出?校园?这?就是职场的人情世故吗。   到?了实?验室,不知道是小唐大嘴巴,还是曹霄大嘴巴,总之,大家都朝她看?。   穿防护服的时候,好几个工程师过来和她说?话。季阅微说?自己还没毕业,目前?还在G大念理论物理。这?个时候更多的工程师围来。虽然对机械这?块并不十分了解,但相关的工程理论她还是有点耳闻的,通识课程里多少涉及,加上她本来就聪明得不得了,别人嘴里说?几句她就知道了。   Melissa同她聊得最多。她伯克利毕业,魏德凯很久之前?的一个学生后来就去了伯克利任教?,两人正好还都认识。她给季阅微戴上护目镜和保证场内通话稳定、不受电子传感干扰的通话器,说?:“到?了里面距离太?远就靠这?个联系,很清楚,自动调节音量,还有翻译和计算功能?,你按一下听听。”   季阅微发现MILE研发的精细度比她想象的还要厉害。   很快,她又发现当初在梁聿生权衡的天平上占了大比重的实?验室也确实?不一般。   两道一看?就是特殊材质的玻璃门自动推开,最里面一道银灰色的钢铁闸门也缓缓朝着左右推动——   进入眼帘的是宽阔得仿佛没有边际的实?验场地,外围两圈相隔十多米的道路,通通以钢筋围栏隔开。Melissa说?这?两个跑道的地下传感系统不一样,一个是颗粒路面,摩擦力很强,一个是坡度路面,摩擦力接近现在的一般道路。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实?验场地,最重要的位于视线尽头、中线偏左的玻璃移门后面。   远远站着望过去,季阅微看?到?几位身?穿比他们还要严格的防护服的工程师正在监测地面。   “那里面的湿度和温度都是可控的,还有极端环境模拟。”Melissa说?。   季阅微问这?个地方到?底有多大,小唐指着一旁高高的平台说上去就能看清楚了。   季阅微进来的程序都是秘书和小唐帮忙办的。   没有一个人想要告诉梁聿生。   当他不存在。   这?里面固然有曹霄的“叮嘱”,但梁聿生事后反思,觉得不行?,这?搁以前?就是谋反啊。谁能?忍。于是找秘书和小唐分别谈了话。秘书还是很镇定的,小唐谈完说?那能?让我回我师父那吗?梁聿生微微一笑,说?放心,下周你师父也过来了。   他一副冷酷剥削的样子,令小唐想起《西?游记》里总是抓走师徒二人的妖怪。   平台上确实?视野广阔,不过没一会,耳朵里突然传来梁聿生怒气冲冲的声音。   他像阎王,开口?冷厉,凶得要命。   季阅微吓了一跳。   也不是没见过他这?样,当初他在围场发火还上过新闻呢,但这?样纯纯发火不带任何感情的训斥,她真是第一回 见。   小唐反应最快,转身?就跑,上面人多,一时间走不开,Melissa就等了等季阅微。   跟在人群后面,也不知道怎么了,季阅微慢慢也变得紧张。   大概真的被他震慑到?了,觉得他有点陌生,又有点捉摸不透。   毕竟这?趟梁聿生完全不知道,万一他不高兴怎么办——   第一眼看?到?她的梁聿生确实?没有太?高兴的样子。   他大步过来,始终皱着眉,到?了近处拉她前?前?后后地瞧,要不是季阅微拼命挡着他手,他就要上手仔细摸了。   真是搞不懂,有什么好摸的,她人不好好站着吗。   两人距离近,季阅微听到?他压抑的呼吸声,还有贴近时胸膛的起伏。   两人都戴着护目镜,对上的目光和平时不同,好像隔着两层玻璃,有点距离,但那双一错不错注视她的漆黑瞳孔搅得季阅微心中更加忐忑。   彻底检查完,他直身?问:“谁带你进来的?”   这?个时候,他的目光自上而下,有种审视的意味,季阅微不喜欢他这?副视线,又因为惊喜的情绪被他一股脑浇灭,她也有点不开心,就站着不说?话。   听到?耳机里的声音,梁聿生拿下通话器,又取下季阅微耳朵上的,揽着她朝外走。   两人的背影贴得很紧,梁聿生一直低头同季阅微说?着什么。   前?后不过一分多钟,两分钟后,两人就消失在了众人视线里。   小唐赶紧给秘书发信息:“老板什么意思?不会找我们吧?”   “那把?曹经理供出?去好了,是他打包票说?没事的。”   好一会,秘书才回:“没事。老板只是觉得实?验室有点危险。”   小唐:“……”   那他们算什么。   季阅微一路被他带去办公室。   走了好长一段路,关键他还走得特别快,腿都要麻了,路过的工厂车间她都没看?几眼,实?在感兴趣,梁聿生也不让她多停留,他手臂在她背后揽着,几乎就是推她走。   到?了办公室,他一边给她脱防护服,一边说?:“为什么不和我说??你知道实?验室有多危险吗?”   护目镜被他仔细摘下来,季阅微闭着眼睛说?话:“不危险啊,你们不都在里面工作?”   梁聿生不说?话,指腹轻轻摸了摸她眼睛下面被护目镜勒出?的两条道,又问:“那么高的地方谁带你上去的?那个地方很老了,还是楼梯,那么多人,谁带你上去的——”   秘书过来敲门,说?季小姐落下的东西?带过来了,梁聿生便过去接了,问他:“谁带季小姐去实?验室的?为什么没人和我——”   “梁聿生。”   季阅微在他身?后叫他。   梁聿生转头。   他像走在路上看?到?什么就要往前?冲的年糕,突然被绳子牵了下,扭头就去观察季阅微脸色。   秘书见状就走了。   他不吃这?些?。   季阅微走到?一旁沙发上坐下,不说?话。   梁聿生关上门过去,刚挨着坐下,季阅微就往一边挪,说?:“你的位置不在这?里吧。”   她看?着对面的办公桌,还有背后的椅子,说?:“老板不都坐那里吗?”   梁聿生:“……”   她有脾气了。   梁聿生直觉敏锐。   他凑过去低声下气:“怎么了?”   说?着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挨近闻了闻她的脸颊。   季阅微不说?话。   她低头看?着脚尖,还是说?:“你坐过去。”   梁聿生笑:“怎么了这?是?”   说?完凑得更近,季阅微很快就像在他怀里一样。   抬眼瞥他,季阅微学他说?话:“——都在干什么?”   “——给我下来。”   梁聿生:“…………”   他笑:“我平时不这?样,你不知道?”   他这?话不是第一次说?了,季阅微点头,还是不吭声。   “生气了?”   “嫌我态度不好?”   “我这?不是高兴吗?”   “没看?出?来。”   他这?一路都凶巴巴的。   梁聿生:“确实?有点着急,实?验室还是很危险的,微微——”   见她又要反驳,梁聿生说?:“我们是专门搞这?个的,你不一样,知道吗?”   他说?的有点点道理,但气氛都被他搞没了,季阅微也不想说?什么。   她站起来去拿自己的书包,梁聿生一直握着她的手,从他见到?她开始,这?只手就跟他的手组装在一起了似的,这?会她走开几步,他都没松开,就这?么远远拉着。   季阅微被他逗笑,但又不想这?么快笑出?来,她转过脸拎着书包说?:“那‘不一样的我’先走了,我要去赶飞机,还要去学校呢……”   梁聿生说?:“我不信就待这?么一会。看?你眼圈都青了。”   她这?一路过来肯定特别赶。   还有时差,估计觉都没睡好。   像是终于找到?生气的点,季阅微眼睛一下就酸了,她拽着书包带子就用书包砸他——   “烦死了你!都怪你,凶什么凶,话不会好好说?吗?我真的要走了,我就不应该过来,本来都好好的,梁聿生你真的好讨厌——”   梁聿生看?上去简直心花怒放。   他搂着季阅微坐自己身?上,不停亲她的嘴唇和脸颊,说?:“我要死了微微。”   真是肉麻得要死,季阅微捂住耳朵。   梁聿生说?:“看?到?你哥哥心脏都不会跳了,知道吗?”   季阅微就去捂他的嘴,让他不要说?这?样肉麻的话。   梁聿生亲她的手心,直到?季阅微嫌痒松开,他搂着她的腰说?:“工厂喜欢吗?哥哥以后全送给你。”   季阅微:“…………”   他上头的时候无非两件事,一件求婚,一件就是送她万贯家财。 第227章 梦境 都是哥哥的错。   季阅微确实没睡好。   但不?是因?为时差,原因?好比小时候春游秋游的前一晚——   兴奋和期待充斥大脑,她很难平静下来。   飞机上辗转反侧,隔一会就要起来看看还剩几小时落地?,落地?后还有?多久才能?见到梁聿生。这?大概是她坐过的情绪最饱满的一趟飞机了。   最后倒数的一个?多小时,季阅微一度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快乐的人。   弥漫在洛杉矶海岸线上的晨曦灿烂辉煌,她像全程飘在空中的气球,摇摇晃晃、晃晃荡荡。   人生体验的美妙之处就在于,有?时候给予惊喜的一方从中体会到的快乐可一点不?比获得惊喜的人少。   都怪梁聿生扫兴。   但他事后的捧场又?令季阅微招架不?住。   这?位半道捡来的哥哥,嘴巴里全是好听的话,张嘴闭嘴“好妹妹”、“哥哥的好妹妹”,还有?他爱她、喜欢她,他的粤语一点也不?含混,说出来自带精英的气质,肉麻的话到了他嘴里简直天经地?义——   他就该时时刻刻和她念这?些。   季阅微感觉自己泡在蜜罐里。   他的甜言蜜语缠紧她的四肢,绞紧她的胸口、蒙住她的双眼、捂住她的口鼻,让她呼吸不?能?、思考不?能?、她只能?搂着他的肩膀同他全心全意地?接吻。   弯起的嘴角被他那张嘴说得就没放下过,他亲吻她的脸颊,啄吻她的鼻尖,贴着她的耳朵说她好聪明好可爱,都知?道买通曹霄策划了——   是的,“谋反”的事搁其他任何人身?上都是大逆不?道、真是该死,唯独在季阅微身?上,是值得被夸奖的,是他梁聿生天生有?幸、何德何能?。   梁聿生想带她回去好好睡一觉。   但他事情实在多,根本走不?开。   沙发上卿卿我?我?的一会功夫,门就被敲了两?次,一次来说实验室那边刚出的数据,一次来问正式道路测试的安排时间,梁聿生都说等一会。   季阅微说可以?让司机先带她回去,梁聿生说我?疯了?这?都多久没见了,人都到眼皮子底下了,“哥哥会一直看着你的”,他说。   季阅微:“……”   她后天一早飞纽约,落地?直接开车往普林斯顿,隔天晚上就从纽约飞香港。梁聿生说这?也太赶了,季阅微说回去还要上课,月底前有?两?门课要考试了。   但要让她就这?么在办公室睡也不?是办法。   她是来看他的,可不?是来遭罪的。   最后还是自己把人送回去。   秉持效率原则,他在洛杉矶的住处也和伦敦一样,距离工厂十分钟的车程。   同样的面?朝黄金海岸的大平层,上午的阳光充沛得可以?直接在客厅开个?植物园。   电梯里就捧着人脸亲,一路亲到家门口,进门还是亲个?没完,季阅微都没看清楚他玄关的几幅装饰画,就被他一把托起抱去了卧室。   路上他一边后悔念叨就不?应该送她回来,这?下还怎么回去,把他劈成两?半好了,他又?说胡话,逗得季阅微直笑,一边伸手?色情又?不?色情地?剥她衣服,就是很着急,关键她穿得还不?少,最里面?一件羊绒打底,梁聿生摸不?到下摆,半晌只觉得光滑又?柔软,他低头去看,这?才稍稍冷静下来——   他说:“我?得回去了。”   他定定瞧着她,双手?依旧捧着季阅微脸颊,神色专注,没有?适才的急色,倒显得有?点难过。   季阅微笑,踮脚亲了亲他的嘴唇。她这?一身?也被他剥得差不?都了,便问浴室在哪,她要洗个?澡再睡觉。梁聿生殷勤至极,带她去隔间的浴室,给她调了水温放好浴巾,站着也没动。   季阅微脱下那件打底,又?去解后背的内衣扣,扭头问:“你不?走吗?”   梁聿生就上前帮她解了,解完看着她的后背,轻轻摸了摸她的肩胛骨,他慢吞吞自我?怀疑道:“我?脑子有?病是不?是。”   季阅微笑出声?,等她稍微弯腰脱下内裤,他才转过身?走出去,失魂落魄的。   季阅微想起离开家时候的年糕,于是,她笑得更大声?。   隔着一扇门,梁聿生说一会有?人上楼送餐,他等人送完餐再走,让她放心洗。   季阅微说好。   洗好出去,外?面?餐桌上确实摆了好几盘。   梁聿生给她写了便签,说锅里还有?热着的汤和粥。   这一趟飞机上的餐食供应还不错,季阅微就喝了点粥,吃了几块煎得香喷喷的鳕鱼。   回到房间准备刷牙再睡,她看到他今早出发时收拾自己的痕迹。   还有?她熟悉的男士香水。   季阅微拿起来闻了闻,她往自己手?腕上喷了点,只是没留意,按下去的时候洒出来好多。   内敛沉着的气味陡然失控,它们气势汹汹地包裹住季阅微,往她鼻腔里钻,季阅微打了好几个?喷嚏。   这?种气味只有?距离很近时才能?闻到,就像之前无数次靠近他怀里。   但眼下,因?为她的操作?失当,这?份亲密和距离感一下变得轻佻,它们开始肆无忌惮地?挑逗她。   开窗通风都不?管用,睡前季阅微觉得快要被熏倒。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香味一旦多了会这?样,说不?上难闻,就是有?点闷。   她缩回被子里试图阻隔气味,但好巧不?巧,最先沾上的是她的手?腕。很快,她的被窝就被梁聿生侵占了。   疲惫让她的神经涣散,她束手?无策,而它们仗势欺人,滑进梦乡的前一秒,季阅微感觉到身?体一点点变得酥软。   一场没有?休止的湿滑梦境。   等醒来,傍晚犹如玫瑰盛宴。   橘粉色的霞光铺满天际,最高处,深紫衔接着越来越浓的夜色,仿佛落下的帷幕。   季阅微捂住眼睛,她记得睡前是拉了窗帘的……   很快,她就看到站在窗户旁的梁聿生,他转身?笑着看她,说:“睡了多久?晚上想吃什么?”   一时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季阅微往下缩回被窝。   一看就是没睡醒,梁聿生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手?伸进去找寻抚摸她的脸颊。   她才从热烫的梦里醒来,脸上温度吓人,梁聿生的手?有?点凉,他一碰上,季阅微就躲开了,发出一声?不?满。   梁聿生以?为她发烧了,往下拉了拉被子,他低头去看她梦恹恹的脸,皱眉:“怎么这?么烫?”   季阅微还想睡,她伸手?推开他,说:“别吵。”   梁聿生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将人往怀里拉了拉,“别睡了,让我?看看,身?上怎么这?么烫?”   趴他腿上,季阅微感觉到一阵清凉,也蛮舒服的,她伸手?搂紧他的腰,咕哝:“都是你的味道……”   “什么?”梁聿生俯身?询问。   不?过靠近了,他也明白怎么回事了,不?由好笑:“这?么喜欢?”   季阅微点点头,继续咕哝:“梦到你了。”   梁聿生就不?说话了。   他垂眸注视懒洋洋趴自己腿上、睡得面?颊绯红的季阅微,伸手?拂开她额前一缕发丝,他问:“梦到什么了?”   季阅微摇头,谁叫他这?么突兀喊她起床,睁眼就忘光了,她说:“不?记得了。”   “是吗?”   那只撩开发丝的手?轻轻抚摸她依旧热烫的脸庞,然后慢慢往她后颈去。他捏了捏季阅微后颈,好像按摩,季阅微发出十分舒服的一声?,搂住他腰的手?再次收紧。梁聿生低头亲吻她的脸颊,手?伸进被窝,扯下她的浴巾,他说:“哥哥检查下就知?道了。”   季阅微不?知?道他要检查什么。   但很快,她就惊醒了,微微闭合的花蕊被小心拨开,眨眼淌出汩汩的蜜。   持续的、泛滥的,几乎淹没他的手?指,梁聿生低低地?笑,他俯身?更加用力?亲吻季阅微微张的唇,感觉手?心都湿得一塌糊涂,他问:“还是想不?起来吗?”   季阅微闭着眼揪紧他后腰的衬衣。   另一只手?捧起她的后脑勺,梁聿生吻得更加凶,他吞咽着她的唇舌,急不?可耐,道:“都是哥哥的错。”   “哥哥帮你想起来。” 第228章 银河 老公倒是可以考虑。   他可不是什么好心。   季阅微哪里不知道。   只是身体熟悉他的一切,呼吸、体温、声音,还有他传递的力量,所以当?他这么做的时候,季阅微确实想起了一些。加上这段恋爱的时间?并不短,一个月就能?养成一个习惯的话,那些最亲密的时刻也早就烂熟于心。   爱欲总是发生在他的怀抱,像一座为季阅微精心设计的游乐场。   他的身体是她的快乐源泉,而他在这件事上总是体贴入微,如同海水,多数柔情四?溢,但也有暴烈凶猛的时候。   时间?久了,就算最平常的时刻,单单靠在他怀里同他说话,气?息交错的几秒,季阅微也会有亲吻的冲动。因为那些瞬间?总是伴随他的气?息,沉重的、短促的、或者绵长的,它们拂过她的肩头、沉入她的胸口,带来比心脏跳动还要鲜活的体验。   于是,梦境将这些实质性的“素材”通通搅成一团,一股脑地倒进她的意识。   它们一点一滴地灌注进她的四?肢百骸,在她的身体里汇聚、流淌,如同一条银河,旖旎璀璨,缤纷又欢愉。   记忆会主动替她筛选最满意的几次,大脑反应也最诚实——面前总是有梁聿生的脸。   她喜欢看他失控的样?子,那张一看就精英得不得了的面容,陷入无?法自制的欲望的时候性感得要命。   尤其?外人面前冷漠又严峻的宽阔眉宇,因为心满意足而变得无?比温驯,漆黑的瞳仁总是盯着?她,汗水沾湿他的鼻梁、他的整张面庞,他沉迷其?中,喉结压抑滚动,像一头野兽,不知疲倦。   还有他的那张嘴,季阅微无?数次好奇为什么他会生有这么好看的嘴唇,站在不熟悉的人面前,别人会怎么想——但事实证明,只有她会这么想,没人会去注意他的嘴唇。   只有她,会盯着?看、仔细看、一遍遍看,然后一次次亲。   她喜欢他的嘴唇,要是不说乱七八糟的话就更好了。   傍晚如同浆洗了无?数遍的帷幕。   暮色一遍遍稀释,日落的时间?被无?限拉长。   等?到天边出现零星的闪烁,靛蓝的夜空才将最后一抹橘色吞吃入腹。   房间?里好长时间?没什么大的声响。   也没有开灯,等?外面完全暗下,屋子里也昏昏昧昧。   凌乱不堪的被子显出层层叠叠的阴影,细小间?歇的翻动,一点也不剧烈,就是有点磨人。   等?到某一刻,一只脚忽然从边沿蹭出,雪白的足弓,弧度纤细,脚趾蜷曲,好像落岸的银鱼,缓慢地扑腾,喘着?气?呼吸。   但没一会,它又被钓鱼的人抛进了海里。   它缩回了被窝,一下蹬得更厉害,被子眨眼往下掉了大半。   “哥哥。”季阅微终于叫他。   手指要是深一点,或者指骨力道重一些,他的腕表就会贴上来。   又冷又硬的金属,沉甸甸地压着?那一颗露珠,完全不相干的两处,生平第一次这么亲密。   彼此试探、触碰、时间?长了又被抗拒,但那块金属始终缺乏一点脑子,莽撞又直接,上来的时候一点招呼不打?,跟它道貌岸然的主人相比差得更远。   季阅微不是很舒服。她被他俯身压着?亲吻,上半身动弹不得,气?喘吁吁的间?隙,好不容易发出一声提醒。   梁聿生抬头,注视她睡眼惺忪,嫣红的面颊、被吻得晶莹剔透的唇。   他笑了下,问怎么了。他的鼻尖贴着?她的脸颊轻蹭,闻她身上的气?味,一种被睡意酝酿出的微热气?息,甜蜜芬芳,像剥开的橘子放在干燥的火炉里烘烤。   说话的时候他手上动作慢了点,搅出来的露水发出隐秘的动静,口渴的小鱼嘴巴被他堵得严严实实,又好像被迫紧紧吸着?、使劲啜饮。   “手表。”季阅微说,她皱着?眉头闭上眼。   梁聿生笑,他终于拿出来,手掌全湿了,摘了手表扔到一边,季阅微重新被他揽进怀里亲吻。   但很快,他在床边站起来,季阅微睁开眼去瞧。   光线朦胧,他也低头注视她,唇角始终有笑意。   手上很快地解开皮带,弯腰脱下裤子,季阅微不是很明白他脱衣服的顺序,而且,他解裤子很着?急,脱上衣却慢条斯理?的。   她看着?他一颗颗扣开衬衣的纽扣,一只手湿漉漉,手背上的水痕十分明显,刚从水里拿出来似的,一只手却十分干燥——但重点已经不在他的手上。   那个地方兴奋得要命。   挺起衬衣的下摆,直直的、顶端细微地耸动,朝着?她迫不及待的样?子又有点傻。   季阅微拉来枕头捂住脸,觉得好笑,越想越好笑,过了会她抱着枕头笑得身体都在抖动。   梁聿生当然知道她在笑什么。他注视她的身体,雪白的,修长的、笔直的,像美人鱼——   他这个年纪还能?有对于童话的美好认知,只能?来自他亲爱的妹妹。   被子不堪重力,早就掉落在床尾。她的身体美妙得不可思议。平坦的小腹湿润晶莹,两侧好像风筝的骨架,薄薄的一层,支撑着?她,轻盈得无?拘无?束。   梁聿生再次感到急迫,就像在风里追捕一只蒲公英。   慢一秒都抓不住。会从他的指缝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季阅微被他的急躁吓到了,嗓子里发出一声呛到的咳嗽。   随即,梁聿生就吻了过来,他坚实的手臂紧紧揽着?她,吻得又重又疼。   他穷凶极恶,一口就把蒲公英吃进了肚子,风筝也变得沉甸甸,飞不起来了。   他脑子里有很可笑的想法。   他和这个世上所有的男人一样?,在床上肤浅又下流。   变成泡沫消失的美人鱼也好,没有线的风筝也好,一不留神就飘走的蒲公英也好,梁聿生想,都是假的——   季阅微是他的,是他的女?人,只有这个是真的。   床上的影子开始重叠,被单上那一小处晕开的水痕越来越大,直到季阅微发出简短的哭声。   气?味变得暧昧,空气?里有一丛游动的海水。   梁聿生抱季阅微去浴室,她出了好多汗,脚心打?滑,站不住就被梁聿生抱在洗漱台上,一会功夫她又有点害怕,浑身发抖,搂着?梁聿生肩膀说哥哥求求你。她像快要被蒸熟的虾,浑身泛红,弯曲又撑直。   梁聿生恍若未觉,原来有一天,他当?哥哥也会当?腻。   哥哥太具有责任感,太具有保护意味,甚至和她上床都好像有点禁忌。   即便已经上过无?数次。   他说,不要叫哥哥了,叫老公。   他语气?严肃,垂眸盯着?她,恨不得面前有个黑板教她发音。   季阅微不明白他又发什么疯。   她感到羞耻,虽然这个称呼早在定下婚期的时候就已经被梁聿生胡搅蛮缠地哄着?叫过几回,但这个时候,他煞有介事的,像在说怎么这么不懂事,老公都不会叫吗,哥哥有什么好求的,求了就有用吗。   他身体力行地告诉他,求哥哥是没用的。   老公倒是可以考虑。   季阅微就去咬他的肩膀,换来梁聿生更加的肆无?忌惮。   不过他这样?嚣张也没多少用。   他在床上永远三秒记忆。   等?季阅微一口咬得有点重了,哥哥的信号才好一点。   他抱她下来,伸手去摸她那里,说是不是弄疼了?   季阅微瞪他,不是要叫老公吗?   梁聿生笑,开口胡说八道,没有哥哥哪来的老公,我?又不傻,妹妹。   作者有话说:梁聿生:[墨镜] 第229章 约会 明年圣诞可以一起过。   “圣诞节不能一起?过了。”   浴缸里?的水温熏得人想睡觉。梁聿生也不知道走神在想什么,忽然就?来?了这?么一句。   季阅微有点困,她靠在他怀里?,侧脸贴着他的胸膛,轻轻嗯了一声?。   结束计算实验小组的年会回香港的那天?就?是圣诞节。   严格说来?,季阅微今年的圣诞和圣诞老人一样,是在天?上过的。   水声?轻响,梁聿生撩起?她落肩的发丝,手指缠了几下,又去?抚摸她的后?脑,半晌低头亲了亲,又说:“明年圣诞可以一起?过。”   他语气带笑,有点孩子气,眨眼就?能给自己变出一点奖励。   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季阅微不说话。梁聿生偏头去?瞧她的表情,发现?她唇角弯起?,正在偷笑,便佯作一副正经模样,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季阅微抬眼,表情无奈:“太幼稚了哥哥。”   闻言,梁聿生长叹口气。   浴室里?真正洗了澡,出来?都要晚上十点多。   季阅微从没有这?么饿。   体力消耗加饭点错过,坐到餐桌前,她感觉自己看食物的眼睛都放绿光。   梁聿生没怎么吃,他心?情太好了。   有情饮水饱这?件事?在他身上才是成立的。   他瞧着季阅微,手边一杯红酒,慢条斯理喝着,只要和季阅微对上视线,他就?会凑过去?亲她的脸颊,再摸摸她的头发。   看得出来?,这?趟惊喜远超预料,他看她的眼神似乎在想这?么厉害主意不愧是季阅微能想出来?的——   诸如此类、完全没有任何评价标准的偏袒与偏心?。   季阅微往嘴里?塞米饭,咕哝这?么开心?吗。   梁聿生一副又在说胡话的表情,我不开心?就?是脑子有问题,他郑重其?事?道。   说完,再次呛到季阅微,他拍拍她的背,好笑思索:“做的时候也呛,哥哥这?么厉害吗?”   季阅微顿时面红耳赤,求他不要说话。   说到“求”,他又来?劲,眼神都不一样,季阅微直接上手捂住了他的嘴。   吃完两人出门看电影。   那个时候已经快要午夜。   这?一片比较安全,节日的氛围也更浓。   巨大的圣诞树伫立在广场中心?,这?个点围着拍照的还不少。   就?是没有人工降雪,听一旁路过的游客说,错过了时间,傍晚的时候降雪了。   梁聿生让人帮忙给他和季阅微在圣诞树前拍了张照。   拍完时间不早,差点错过电影开头。   临时选的片子,这?家影院有很?多好莱坞的老片子,季阅微找了个标识“最具浪漫爱情元素”的黑白电影。不过中途越来?越如坐针毡,梁聿生倒是津津有味,他还喝完了一罐可乐,季阅微爆米花都没吃几口。   太土了。季阅微想,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电影里?你爱我、我爱你、你爱不爱我、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出现?的次数得有个七八遍。   剧情也十分单薄,毫无逻辑,结局明明可以皆大欢喜,非要搞一出殉情,好像最最坚贞不渝的爱情非得用这?样的方式才能被彻底证明。   开车回去?的路上,听她井井有条的分析,梁聿生恍然大悟,朝她道:“原来?你真的在看电影。”   季阅微:“……”   她瞪着梁聿生,好气又好笑。   好比物理的世界忽然出现?一幅毕加索的画。   梁聿生莞尔不语。   过了会,他说:“你知道吗,微微,我们后?面的情侣一直在接吻。”   季阅微:“…………”   她看着目视前方稳重开车的梁聿生,琢磨他状似平常的语气,几秒搞不懂,但莫名其?妙红了脸,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因为她没有和梁聿生也接吻?   季阅微移开眼,片刻更加莫名其?妙地、心?虚地“哦”了一声?。   “后?来?他们突然走了——”   “估计是有什么要紧事?。”梁聿生若有所思。   要不是还在开车,季阅微又想去?捂他的嘴巴。   “那你也没认真看电影。”她说。   梁聿生摇头:“是他们声?音太大了,而你忙着找茬没注意。”   他就?是在揶揄她,季阅微笑:“不要说了。”   梁聿生就?不说了。   但他看上去?心?情更好了。   到家已经很?晚,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季阅微觉得这?一趟好比探险,开头曲曲折折,中间意乱情迷,这?会停顿下来?,忽然发现?洛杉矶凌晨的夜色分外迷人。   城市的霓虹汇聚在宽阔道路的尽头,头顶是一片深蓝灰紫,海潮的声?音忽远忽近,似乎还有圣诞的歌声?,就是不知道哪里传来的。   “哥哥。”   季阅微靠过去,靠上他的肩头,心?头平静。   和以往无数次一样,梁聿生抚摸她的头发。   过了会,他对她说:“微微,这?是我看过的最好看的电影。”   季阅微扭头注视他,没作声?。   剧情庸俗不要紧、情感生硬也不要紧——   梁聿生说:“我们在约会。”   说完,他亲了亲季阅微嘴唇。   第二天?睡醒,人已经不在身边。他太忙了。不过中午梁聿生还是赶回来?陪她吃了午餐,饭桌上和她聊了聊近期实验室出的一系列状况。   那会季阅微还赖在床上,是被梁聿生硬薅起?来?的。   昨晚睡太晚,久别胜新婚,上了床被他抱着,季阅微明显感觉他有冲动,但她太累了,梁聿生暗示性地亲吻她的后?颈的时候,她就?已经睡了过去?。   “……过热没有解决。”   “起?初觉得是配件跟不上,要等老崔和你菲菲姐过来?再看看。”   他一上午马不停蹄,这?会吃饭一点不耽误说话。   “还有点火问题。这?个比较严重。”   说着,他给季阅微碗里?夹了一筷子,皱眉道:“这?和赛车点火不一样——”   脑子里?冒出之?前看比赛总能看到的赛车尾部?爆炸式喷火,一路闪电,季阅微好奇:“什么不一样?”   梁聿生:“赛车很?讲首发制胜,即时动力越强,冲得就?越猛。”   “发动的时候发动机会以极强的转速带起?最高的动力,没烧尽的燃油很?容易跟着排气系统进入尾气管,接触空气分分钟就?会烧起?来?。”   季阅微随口:“不能解决吗?”   梁聿生笑:“这?么高的速度,发动机就?是会带出油,你不能指望零点几秒的功夫全烧光——工程师也不会专门解决这?个问题。”   说完,他停下手里?动作,看着季阅微,脸上出现?一种介于好笑和思索的神情。   季阅微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他看着她,忽然轻声?笑了下。   季阅微抬头。   “归根结底,还是引擎配适。”   梁聿生说:“现?在这?个引擎就?是为了梅兰特设计的。这?边大部?分工程师也都是纽约、伦敦带过来?的。本来?以为这?是一件方便又高效的事?情,谁知道适得其?反——”   “我们的思路和一般的造车思路一开始就?不一样。”   “就?像点火的问题,这?个在赛车领域就?没被解决过。”   “但其?实这?个问题就?不应该出现?。”   “因为我们不是在造赛车。”   拿起?手机,梁聿生给Melissa和小唐分别发了信息。   他说:“要换引擎重新设计……之?前标准也定得太高。”   季阅微知道MILE的研发最初就?定位在赛车,技术创新也因此始终位列前沿,量产车起?初的思路也是打着MILE高新技术的名号,引擎尤其?关键——   “会不会有影响?”她问。   “不清楚。”   “但问题要解决。”   他的两年量产车计划到了技术攻坚期,问题频发。   梁聿生在这?件事?上本没有太多的宏图壮志,如果有,当初也不会单单定个两年,打水漂似的。   但要说这?件事?毫无初衷也不可能——   MILE的尖端技术如果一直维持在F1领域,其?实也很?难再有大的突破。   无非更快、更敏捷,但相较纯粹的竞技比赛,千变万化、错综复杂的日常才是真正锻炼技术的角斗场。   梁聿生很?明白。   放下手机,他笑着对季阅微说:“还是你聪明。”   季阅微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夸奖。   他没再说什么,看了眼时间,倾身亲了亲她的额头,说:“我要走了,下午做什么?”   “还有一点课程作业。”   这?个做起?来?很?快,就?是即将见到艾伦,她需要把手头的一些研究思路同他商量。   上回视频里?谈了“场边界”的研究方向,怎么做下去?还是一个问题。   这?和当初解齐玛猜想差不多,她省略了许多看起?来?不必要的条件,直接从典型变换出发,这?样的结果导致她需要提炼极具说服力的运算逻辑。   此外,典型变换的那篇论文也没发出来?,学界的反馈还要等,艾伦说这?次见面也要聊一聊。   明天?一早的飞机,梁聿生晚上没有带她在外面待太久,吃完晚餐就?回来?了。   圣诞的氛围一日比一日浓。   想到不能一起?过圣诞,这?样的氛围就?有点令人不大开心?了。   到家时间开始倒数。他这?边抽不开身,至少过年前才空余。季阅微回去?后?就?是密密麻麻的课程考试。两人肉眼可见的又是一个多月无法?见面。   说干柴烈火都含蓄。车里?她就?被梁聿生一把捞到了身上亲。季阅微嘴唇都麻了。被他抱下车,又一路贴着亲到电梯,好几次踩到梁聿生。   进门的那几幅装饰画季阅微觉得这?趟是不可能看清楚了。没走到客厅的沙发,梁聿生托着她的臀就?进去?了。后?半程缓和了一些时间,她坐在他身上,梁聿生细致地抚摸她的身体,语气温存,问她订婚的想法?。   说他已经在找人定制戒指了,但时间要很?久,是一颗蓝钻,问季阅微喜不喜欢蓝钻。   如果不喜欢,可以换,不过这?颗蓝钻他已经买了,后?面可以改成项链。   季阅微想了想,说喜欢粉色。梁聿生笑,说那就?粉钻。   后?面她又改主意,说喜欢绿色,梁聿生照样答应。   等到天?蒙蒙亮,季阅微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喜欢什么颜色。   两人都没进房间,落地窗前能看到洛杉矶一点点亮起?来?的天?际线。   梁聿生抱她去?洗澡,过后?放她去?床上睡,他给她收拾行李。   没有睡多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分开,季阅微也没睡太深,梁聿生过来?叫她她就?醒了。   她仰头望着他,像是第一回 见到他这?个人,语气失落:“以前都是你陪我去?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说出这?样的话。   大概事?实确实如此。   梁聿生在床边坐下,他伸手拂开她额前的发丝,笑着说:“就?这?一次。”   睡眠不足带来?一点起?床气,季阅微翻身埋进被窝,不吭声?。   但没一会,她趴到他腿上,搂住他的腰,说:“我一直在想你。”   梁聿生问:“什么时候?”   季阅微说:“昨天?就?开始了。”   她说得梁聿生心?口都有点发酸。   抱她起?来?,梁聿生说:“那我比你久一点。”   “什么时候?”   “就?是比你久一点。”   他说:“哥哥永远比你久一点。” 第230章 留存 等我和我先生结婚。   海莉说,普林斯顿已经下了一周的大雪。   洛杉矶阳光明?媚,五个多小时的飞机,快要落地,舷窗外已是一片冰天雪地。   梁聿生安排了人来?接,到时候也负责送季阅微去机场。   这趟时间并不宽松,季阅微没有住那幢别墅,而是住在了学校安排的酒店,和参会人员一起?。   出了航站楼发现是比较熟悉的面孔,是第一回 接待两人的房产经理。   季阅微记得他叫丹,新?加坡人。   路上?闲聊,说起?那栋房子,丹道梁先生一年多前就已经把房产赠与季小姐了。   他一副专业的语气,笑着向季阅微介绍:“家具什么都没动,也有定期打理看护,季小姐想去看的话随时可以。”   他像在履行作为房产经理的职责,定期向雇主汇报房子的状况并提供视察的便利。   季阅微有些愣住,没反应过来?。随即,丹露出一副愈加专业的面孔,礼貌靠近,语气殷勤:“没关系。季小姐很少过来?,大概不知?道,目前这个房子的估值很不错。”   他这话没头没尾,季阅微看着他。   “这一年向我打听的家长没有这个数也有这个数”,他朝她比了比两只手?,说:“这个地段没有比它还要好的房子了,临靠世界级学府,周边交通便利,安全也有保障,主要家具陈设都很好,梁先生设计的眼光非常不错,给这栋房子增了好多值,季小姐如果想出手?,我能保证以高出原先价格的百分之?——”   “对?不起?,没有这个想法。”季阅微皱眉。   她罕见?地有些生气。这几年已经很少有什么让她真的生气了。   她转过脸看向窗外,没有继续言语。   丹是一位十分灵活的房产经理人,关注雇主的住宿频率,打探雇主的意愿,伺机而动,希望能给雇主带来?丰厚的利润。毕竟房产在任何地方都是硬通货。   但他今天的生意算盘明?显落了空。   一路无话,丹摸不准季阅微的态度,频频瞧她。   到学校的时候,季阅微说:“这个房子我不会卖的。”   “季小姐,是我唐突了。”丹笑着解释:“其实?可以先了解。不常住的话,五年十年放着也浪费。像您这样的,资产应该都是要流通的,大的换更?大的,好的换更?好的,手?头也能有更?多的盈余储存——”   “五十年、一百年也不会卖。”   季阅微没好气:“谁说我不住?等我和我先生结婚,我们蜜月就来?这里住。”   她信誓旦旦的。   大概是没想到有朝一日淳朴敦厚的普林斯顿会成为蜜月胜地,丹沉默了。   说着,季阅微也有点?上?头,她继续道:“等我们有了孩子,以后孩子过来?上?学,天天住。”   丹下意识点?头,说好的好的季小姐,又忍不住想,这孩子是幼儿园就过来?普林斯顿读吗?真是天才。毕竟是雇主嘴里说出来?的话,他也不好细究其中的离谱之?处。   尽管有学校安排酒店,梁聿生也吩咐丹全程跟随。   升级的房型是提前预定的,比起?以往和梁聿生出去住的,还是有些狭小。   放下行李离开前,丹说如果睡不惯,可以换距离稍远的一家。   季阅微觉得没那么麻烦,她说她自己会看着办,这两天不需要跟着她。   “梁先生还是希望我们能随时保持沟通。”丹说。   话到嘴边,想起?她苦口婆心的哥哥,季阅微只好答应。   不知?道是不是她临走的那句他没有陪着让梁聿生深感歉意,这一趟他就差给她配个保镖了。   下午去学校,艾伦正好有课。   偷偷摸摸进教室的季阅微被他看到,他放下粉笔指着季阅微说:“你?过来?,把这个解一下。”   季阅微:“…………”   题目也不难,和爱因斯坦的场方程有关,描述物质引力?的加速度,季阅微凝神望着、朝着走过去的几步,脑子里渐渐有了想法。   接过粉笔她就写了起?来?。   身后传来?片刻的窃窃私语,大概打听她是谁,但很快,他们都不说话了。   因为已经没几个人看得懂了。   看她写得差不多,艾伦点?点?头,神色满意,他扭头对?下面的学生严厉道:“先记下来?,下节课数值变换测验。”   下秒,一阵哀嚎。   季阅微笑,她没有回头,一股脑地把方程式写完了。   放下粉笔,下课铃声响起,艾伦说走吧,请你?吃个饭。   饭桌上?艾伦把典型变换的编辑意见?给她看了看。   他递来?一封极其正式的信件。信封看上?去都好厚。   季阅微小心拆开,听他语气如常:“他们准备连同你?的这篇两万字研究说明一起?发表。”   季阅微停下动作。   这是从来没有的事。   她说:“可是有两万字……”   期刊都有版面限制,就算是顶格的大佬也不会有这么充裕的版面。   艾伦抬头,说:“所以明?年第一期,就只有你?这篇论?文。”   季阅微愣住。   信封里详细阐述了编辑部?和外审学者的意见?,以及一页格外郑重其事的约稿说明?,希望季阅微能给予独家刊发的机会。稿费另谈。   不知?道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也许介于这两者之?间。   信里的内容不长,措辞严谨,季阅微读了两遍,她慢慢笑了下,收起?信件没有说话。   过了会,艾伦说:“你?可能比我想的要早一点?。”   “什么?”季阅微放下汤勺问。   “拿菲尔兹。我以为至少三十岁之?前,不过二十五岁之?前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他耸了下肩,语气是很轻松的,但他看向季阅微的眼神一点?也不轻松。   他说:“明?年三月,你?可能要面对?很多质疑和批评,但我希望你?能应对?。”   季阅微点?了点?头。   “现在还有一件事。”   他指了指那封信,说:“你?需要给你?的两万字‘说明?’取一个标题。”   当初为了驳斥外审意见?,两万字交出去,文件名也只是“说明?”二字。   “《‘场边界理论?’的可能突破》?”艾伦思索道。   季阅微摇了摇头。   艾伦看向她,等她说。   这家餐厅就在学校,傍晚大雪纷飞,推门进来?的学生都在掸身上?的雪。   圣诞装饰的门铃声响个不停。   季阅微看着眼前冒热气的蘑菇汤,片刻抬头注视艾伦,说——   “《魏德凯典型变换的正当性及‘场边界理论?’的合理性探讨与可能突破》。”   听她说完,艾伦没有立即作声。   他点?了点?头,低头去喝汤。   过了会,他说:“真是羡慕William。”   这篇文章势必要留存很多很多年。   这也意味着,魏德凯的名字也会留存很多很多年。 第231章 自信 如果您实在感兴趣的话。   第二天的会议早上八点开始。   出门并不方便?,雪还在下。   拍照片给梁聿生,到处白茫茫,教?学楼的顶好像铅笔画,横平竖直、干净利落。   梁聿生说赶紧玩,回香港就玩不到了?。   季阅微不知道说什么,他的语气好像那种完全没有规矩的家长——   “上梁不正下梁歪”的典型案例,季阅微说。   梁聿生:“下梁不是还没有吗。有了?下梁再说。[爱心][爱心][爱心]”   季阅微被?他逗笑?,反应过来又觉得似乎被?他占了?便?宜,她气鼓鼓的,有种打嘴仗冷不丁被?对方偷袭才?输了?的憋气,一点都不正大光明。   后来一整天她都没怎么理?他。   艾伦兼着高等研究院的职务,也是下任院长候选人。   往年,计算实验小组的年会举办地都在高等研究院,今年不知为何挪到了?普林斯顿的物理?系大楼。   季阅微到的时候霍尔明正和数学系几个教?授聊天。   见到季阅微,他十分开心地同她招手,远远就露出一副夸张的表情。   季阅微上前,听他们说到今年年会举办地的变更。   “……Marcel希望艾伦拿出一部?分资助用于公共事务,但?谁都知道,艾伦一毛不拔。”   季阅微:“……”   霍尔明笑?:“谁让他一次性得了?那么多资助。资助的人也不低调。”   说着他朝季阅微瞥去。   季阅微感?到窘迫,好像说梁聿生就是在说她。   她没有继续听下去,若无其事地背着手往周围走了?走。   艾伦正在最前方主持台前同前野教?授低声交谈。   他的脸色完全不出所料——   差得要?死,好像今天开的不是皆大欢喜、收官总结的年会,而是批评大会。   季阅微也不敢上前。   圆弧似的两?个半径仔细绕开霍尔明和艾伦,会场里兜转了?几分钟,季阅微还见到了?那次回来领学院奖,参加她的学术报告会并点评的几位教?授。   他们同她颔首,神色温和。   季阅微不好意?思,笑?容腼腆。   一路往后找自己的姓名?标牌,季阅微同匆匆赶来的泰勒教?授打了?个照面。   她说雪太大、路上堵了?好久,还没说完,会场内渐渐安静,季阅微赶紧给她指了?指为首的几个座位中的一个,她笑?着向季阅微道了?声谢。   即便?大雪,堵车这件事在普林斯顿也很少发生,主要?还是因为这个年会。   计算实验小组声名?远扬,每年入选的小组成?员不是菲奖得主就是诺奖得主,更重要?的,年会往往会将下一年度的学科发展定调,某种程度,对于后辈学者来说是一个指引的信号灯。   此外,大部?分知名?的数学家和物理?学家也都会到场,所以一些媒体天不亮就过来架设设备了?。   中场休息的片刻钟里,大概是从霍尔明那知道季阅微明年即将发表的论文,泰勒教?授走来问她:“这篇文章是不是准备了?很久?”   她的角度大概是想表达这篇文章承载的理?论意?义,但?季阅微有些闪神,一时愣住。   教?授去世前就在写?这篇论文,那个时候她还回来站在这里面大部?分的学者面前演算了?一遍,之后,中断了?足足大半年。   巧合的是,今天也有一场大雪。   “一年多了?。”季阅微说。   说这话的时候,她静静地站在泰勒教?授面前,语气平和又沉着。   上午会议快结束,期刊编辑找到她,和她聊了?聊发表的细节。   问到之后的研究方向,季阅微说先尝试推导基本方程。   艾伦恰好走来,闻言皱眉:“这么着急?你现在连边界条件都没算清楚。”   季阅微被?问住,回神后点了?点头,态度诚恳:“是的。”   艾伦:“……”   中午坐一起吃饭,他好像很生气,季阅微耳朵边念了?大概十来分钟:“能不能搞清楚?搞清楚场合?人家编辑在,你就承认了??还‘是的’——”   他气笑?了?:“‘是的’?!不能自信点?这样让别人怎么想?”   季阅微有点无语,低头闷声吃饭。   半晌,等他好不容易想起来吃一口?自己的饭,她才?说:“是你问我。”   艾伦顿时怒了?:“平时问你那么多,说一句顶一句,刚才?那句你就‘是的’?”   季阅微:“……”   她端起盘子直接走了。   艾伦:“……”   一旁,霍尔明叹气:“有什么好吵的,小心晚上William找你,阅微可是他的得意?门生。”   艾伦:“…………”   他也端起盘子就走。   霍尔明:“……”   下午的会议不知道为什么,艾伦脸色看上去更差了?。   季阅微以为他还在生自己的气,慢慢的,她发现不是的——   会场上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听前后左右的窃窃私语,她才?知道前排那位始终抱臂、面色冷硬、看上去更像拳击教?练的教?授,就是早上霍尔明嘴里的Marcel。   季阅微知道他。   只是研究方向不同,他几乎不做理?论物理?,偏重实验。   他也是计算实验小组最早一批创始人,后面自身研究进度的原因,就很少参与了?。   目前,他还是高等研究院院长。   身份上比在座大部?分学者要?有分量。   会议进行到最后,艾伦作为小组主席,主持自由发言,之后他再做闭幕致辞。   不知怎么,话音落下,Marcel直接站了?起来。   台下学者和媒体席一阵轻微哗然。   艾伦倒忽然没了?反应,他看着Marcel,神色淡漠,估计料想有这一遭。   “计算、实验——数学、物理?,这几年理?论计算方向都是数学系Hall教?授领头在推,实验这块我和艾伦也早些年都花了?很多时间。”   Marcel乍看很有院长风范,身形高大,开口?标准的英式发英,断句都好像和别人不一样,说话时徐徐环顾四周。   艾伦站他身后,像个个子矮矮的小老?头。   突然,Marcel笑?了?一声,语气莫名?:“但?我现在已经搞不清这个小组要?干什么了??”   “每年那么多经费,实验室富得流油,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他嗤笑?:“数学系倒是出了?些成?果,但?跟计算实验小组有什么关系?”   “这已经和当初创办的理?念背离了?——什么结合数学物理?、共同推进科学发展……”   “只有数学系往前走,物理?实验室拿着那么多钱,什么都没有,至少我没看到,我也不知道这么大笔钱到底怎么用的。”   他接连说了?很不好听的话,场面更加难看。   艾伦站在他身后,冷声提醒:“Marcel,经费都是明面记账的。”   Marcel转身:“是吗,也许吧。”   他做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重新坐了?下来,神情渐渐冷酷,身体往后靠了?靠。   艾伦当他只想发泄,没再管,问场上还有谁要?发言。   陆陆续续站起来几位教?授说了?自己的想法。   不知道是不是Marcel质疑在先,他们言辞里或多或少都在回答Marcel关于研究推进的疑问。   前野大概是支持艾伦的,他站起来的时候提到了?季阅微的“场边界”,说这个在理?论物理?方面将是一次大的突破——   谁知,还没说完,就被?Marcel打了?岔,他一副听到天方夜谭的神情,扭头好笑?:“我竟然不知道艾伦也关心起理?论的发展了?。”   “之前他和William打得不可开交,拿了?诺奖又一副胜利者姿势,怎么,这个时候良心发现了??他做了?什么?还是又捡了?什么便?宜?”   这话说的比较严重。   但?不知为何,艾伦看上去还是很平静。   甚至比之前还要?平静。   场上的反应似乎令Marcel很满意?,他继续道:“这个‘场边界’有实验基础吗?听起来似乎没有。”   “问题来了?,实验室的钱都花哪了??”   “还有这个理?论,谁能跟我说说?到底在解决什么?估计艾伦自己也搞不清——”   “如果您实在感?兴趣的话。”   后排传来一道细小但?清晰的声音。   众人扭头。   季阅微站起来,弯起嘴角微微笑?了?下,面朝一脸愕然的Marcel,礼貌道:“您可否给我一个联系方式,我可以和您仔细聊一聊‘场边界’的物理?实验基础,以及相关的数学演算逻辑。”   Marcel:“……”   他扭头使劲看着季阅微,差点把头扭断。   远远地,台前的艾伦叹了?口?气,但?他看上去是一副想笑?又憋住的表情。   他清了?清嗓子,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好,我看时间不多了?,这个你们私下交流吧。”   他拿起闭幕致辞的手稿,继续念了?下去。   会议结束散场,他走到一脸尴尬、又使劲让自己在路过围观的人群里显得不那么尴尬的季阅微面前。站住脚想了?想,艾伦思忖道:“还是不要?那么自信了?。”   季阅微:“……”   她朝他咧嘴笑?了?下,脸上通红。   但?艾伦走开后,她还是朝路过瞪她的Marcel也狠狠瞪了?一眼。 第232章 圈套 先让哥哥吃口热的。   晚上的飞机直接回香港。   年会的晚宴季阅微没有参加,离开前,艾伦领她到办公室谈了片刻。   “Marcel不是好说话?的。你不应该那么和他说话?。”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表情瞧着没有丁点责备或者劝告。   他根本没把Marcel放眼里。   大概因为本身能力摆在?那,艾伦的名声同?他的性格一样远扬。   他往桌上学生送的果?篮里挑了个光泽红润的苹果?递给季阅微,又从抽屉里拿出削皮刀,指了指对面的桌椅,说:“坐去那吃吧。”   季阅微:“……”   见她愣神,艾伦皱眉:“不会还要我给你削吧?我孙子都?会自己削皮了——”   话?没说完,季阅微赶紧拿过,生怕他真给她削似的。   艾伦:“……”   她在?G大的学业还剩一年半,大三课程最紧张,不然这趟也不会这么着急。不过大四就没什么课了,艾伦说到时候好好准备研究计划。   说了会,他停下来,见季阅微一直点头?,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或者是有自己的想法——   转头?去看对面的书架,艾伦表情变得严肃,他凝神深思,想了好一会。   季阅微习惯了他突然变脾气,默默啃了几口苹果?,中途拿起手机,梁聿生的信息发来好几条,问她吃什么,季阅微就拍了手上的苹果?给他看。发出去想起早上信誓旦旦要生的气,等梁聿生再回,她就又不理他了。   “先从边界定理的公式推导做起。”   季阅微抬头?。   艾伦还是盯着满满当当的书架,语速有些慢:“得有基本的定理、完整的公式推导,听我的,从边界属性的界定开始,尝试划定区间,一步步追溯粒子能量变迁。”   这个思路符合他自己的研究方法。当初为了解齐玛猜想,他的零点方程就是从划定区间开始的,只不过后来被季阅微以?另一种方式大刀阔斧地砍掉了。   “好。”季阅微点头?。   理论物理最后都?会落到数学,这是本质的问题,倒不是担心季阅微这方面的数学演算不行,他担心她又大开大合,最后开的合不上,自己又焦虑得不行。   他说:“最好有想法就联系我,不要自己做完了再告诉我。”   他不止一次有这样的叮嘱。   季阅微笑:“好的。”   之后艾伦便没再说什么。   时间差不多,季阅微要去赶飞机,他让她把苹果?皮都?带走,办公室的垃圾桶不处理厨余垃圾。   季阅微:“……”   出发的时候雪忽然停了。   空气中弥漫着大团大团的雪雾,等上了机场高?架,视野开阔,夜空下便是一望无?际的白雪皑皑。   丹照例陪同?,一路帮忙提行李,送季阅微到安检。   买了汉堡一边等飞机,梁聿生发来信息,说丹刚刚告诉他她人已经抵达机场。   刚要回,下秒他电话?就打了进来。   “吃什么?”   他每天就操心这点事了。   季阅微:“汉堡。”   她好饿,一天没闲,末尾还跟人打了几句嘴仗,后面又尴尬得要死,吃到的苹果?也很小?一只,这会一口汉堡一口可乐,没有比这个还要令人满足的了。   梁聿生没有对汉堡发表意见,只是说:“飞机上可以?吃一点正餐。”   季阅微说知道了。   他那边比普林斯顿晚两个小?时,估计工作还没结束,季阅微听得到走动?的声响,还有机器的动?静。   但?很快,旁的一一消失,梁聿生回到办公室,再开口,语气里忽然带上明显的笑意。   他叫她一声“微微”,也没立刻说什么。   季阅微忙着填肚子,“嗯”了一声,薯条是刚炸出来的,取餐的时候她都?看见了,这会香得不得了。   “丹说沟通方面可能惹了你不愉快,让你不要介意。”他道,心情很好的样子,也不知道为什么。季阅微都?快忘了,想起来是接她的时候说的“卖房子”的事,便道:“哦,没什么的。”   “只是哥哥有个疑惑。”   他忽然正经,似乎这样的“疑惑”十分重要。   季阅微放下汉堡,喝了口可乐,问怎么了。   “那位要和你一起去普林斯顿度蜜月的‘先生’,哥哥怎么不知道?”   季阅微:“……”   他在?笑,但?不明显,不知道是使劲憋着,还是拿开了一点手机。   放下手里的可乐,季阅微抬手捂住眼睛,脸上也笑起来,想梁聿生真的很幼稚。   太幼稚了哥哥。她想说。   以?前她会直接说、说他幼稚,但?这个时候,不知怎么,大概是被他的“幼稚把戏”练出了一点门道,她又拿起可乐,缓缓喝了一口,准备开口的时候止不住要笑,但?努力咬唇忍住了。   用?力咽了下,语气里的笑意还是没止住,但?季阅微还是用?一副比他还要正经的语气说——   “那等我带回去给你看。”   梁聿生:“……”   他立马就有点不高?兴了,说:“什么?”   季阅微重复:“带回去给你看咯。”   她现在?的粤语说得比他还要随性,有种“专门气死哥哥”的“坏妹妹”气质。   梁聿生配合笑了笑,他不想跟她开玩笑了,现在?一点都?不好玩了,他说:“好了,我开玩笑的——”   “你也是开玩笑的吧。”   季阅微捂住嘴巴拼命止住自己的笑声,好一会话?都?说不出来。   等不到回答,梁聿生干脆不装了,他严肃道:“微微,不要开玩笑。”   “带回来哥哥也不会看的。什么东西。算了,都?是玩笑,不要说了。好不好?”   他是真的着急了。   自己下的圈套,最后快要急死的也是他。   季阅微笑个不停。   听她笑了会,梁聿生问:“蜜月真的要去普林斯顿吗?没有别的想去的吗?”   他有点急,仿佛为了确证什么,追问的两句心思很直白。   只是季阅微没察觉,想了想她说:“我觉得普林斯顿很好。”   那一年她和他在?那里过得很快乐。   梁聿生便没再问,聊起她元旦的生日。   季阅微说你有时间回来吗,梁聿生说什么话?,天上下刀子也要回来。季阅微就笑。   不过他也险些没赶上,前后没有留存太充裕的时间,飞机又意外晚点。   那天季阅微在?山顶别墅庆祝生日。   吹完蜡烛、许了愿望,人还没到,何映真说改天让哥哥补过,没关系的。   季阅微也觉得没什么,生日年年有。   庆祝完拎着大包的礼物开车回去,时间已经很晚。   元旦前后的香港已经很冷了。   白天总是刮风,气温直降,到家壁炉开着,一下又温暖如春。   拆了礼物、陪年糕玩了会,喂它吃了点零食,上床睡觉前季阅微还是没有收到梁聿生的信息。   飞机晚点的消息还是几个小?时前通知的,也不知道他落地没有、什么时候落地。   回了会祝贺生日的消息,还有群里的消息,刷了几遍航班,迷迷糊糊要睡不睡的时候,季阅微忽然听到一声狗叫。   接着就是年糕兴奋的原地转圈声。   啪嗒啪嗒的。   季阅微睁开眼,头?脑清明一瞬、几乎是立刻,她从床上下去一路直冲到楼梯口——   就见穿着深色大衣的梁聿生被年糕卡车牢牢堵在?楼梯下。   他正蹲在?它面前竖起手指轻声安抚。   大概知道她睡了,因为落地回复的信息季阅微没回,他动?静就很小?。   谁知道年糕起劲,冲上来就堵得严严实实,一点道不让,瞧他的目光跟看走失多年的爹似的。   不过他也确实许久没回家了。   站在?楼梯口,季阅微朝下面笑:“你们在?干嘛?”   梁聿生抬头?,也笑:“醒了?”   年糕赶紧转身又去堵她跟前。   它体型实在?大,只要上了楼梯,休想再让第二人通过。   季阅微被它挡得没处下楼,又生怕撞到它。   梁聿生没好气,几步跨上来,一把搂起季阅微,越过年糕、抱着人就往客厅去。   年糕没想到还有这路数,顿时叫得更兴奋,扭头?哐当哐当地追。   一人一狗就在?偌大的客厅玩起来。   季阅微趴梁聿生肩上笑个不停。   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味,还有外面寒冷的气息。   她伸手紧紧搂住他的肩膀。   最后,梁聿生没办法,只能关上厨厅的推门。   门关上的下秒他就被季阅微踮脚捧住脸亲了。   梁聿生就去摸她的身体,垂眼瞧见她没穿鞋,又把人托抱了起来。   他抵着推门使劲亲她,一边伸手往下不停揉她的两只脚,问冷不冷。季阅微捧着他的脸说不冷,她夹着他的腰,说他身上的大衣冷。   他风尘仆仆、披星赶月,眉宇间都?有些更深露重。   梁聿生就笑,拂开她睡裙细细的吊带,低头?咬住,说先让哥哥吃口热的。   年糕被关在?外面,嗷呜嗷呜,满屋子转圈。   它觉得哥哥妹妹就是在?和它玩,于是,它在?门口蹲下来,雀跃至极地摇着尾巴耐心等待。   就是等了好久。   趴在?温暖的地面,它差点睡着。   梁聿生抱季阅微出来的时候,她身上裹着他的大衣,湿漉漉的睡裙落在?厨厅的地上,年糕瞧见,有点疑惑,但?也只看了看,然后一路小?跑追上两人一块上了楼。 第233章 差评 啪嗒掉在了地上。   他也就待一个白天,晚上又要飞回去。   睡到中午两人去山顶别墅吃饭,梁宽和Tanya也在?。   梁宽见到人十分稀奇,他这个儿子凭空冒出来,他问你怎么回来了??还以为要到过?年才见。   Tanya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好笑:“搞搞清楚,人家老婆在?这边。你以为是你,出去拍电影警察都找不到的。”   梁宽看看她,比较认同?前半句,但后半句他还是据理力争了?下:“哪有?那么夸张……”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何映真?却想起?一件事,问梁聿生:“他到底问你借了?多?少钱?”   梁聿生正在?看季阅微的手机,她的生日消息太多?,他就看她一边吃饭一边回。   闻言转头,“哦”了?一声,对上亲妈紧盯的视线,稍微琢磨了?下,只说不清楚。   何映真?:“……”   一旁,季一陶有?点愣住,觉得这不像梁聿生说的话。   何映真?却有?点回过?味,冷冷一笑,忽然探头冲季阅微道:“小阅,哥哥有?跟你说过?吗?”   “这样‘随便’借钱,他跟你在?一起?还这样吗?他有?和你说过?他给——”   梁聿生一把按住他妈探身的肩,往后靠上椅背,朝还在?和Tanya小声说话的梁宽道:“爸,年前记得还钱。过?完年还没还的我让秘书给你算利息。”   几句话功夫,一张桌上出现了?三种姿势。   季阅微和梁宽同?时呆在?原地。   说完,梁聿生头也不回,继续去看季阅微忙碌的手机。   Tanya长舒口气,神清气爽。   梁宽不明所以,但碍于面?子,也不吭声了?。   何映真?笑起?来,越想越好笑,还想对季阅微说什么,梁聿生干脆将背转了?过?去挡住。   季阅微本来就有?点不知?所措,这会被?他搞得有?点无语,她小声说你干什么,不会坐吗。   梁聿生却说:“饱了?吗,我们走吧?”   何映真?:“……”   季阅微:“……”   回去路上,不知?道是因为何映真?的话,还是他心底里对于自己资产的真?正归属本就模糊——   毕竟哥哥的钱一分一厘都归妹妹所有?在?他看来是完全正义的。   于是,他解释了?下,说确实借了?梁宽三千多?万,但这笔钱他肯定会讨回来的,让季阅微放心。   “你知?道的,哥哥讨债也很在?行。”   他胸有?成竹。   季阅微:“……”   这样说了?也不好泼冷水,季阅微就说我相?信你哥哥。   这话进了?梁聿生耳朵简直不得了?,如听仙乐——   梁宽不还也得还。   父子关系算什么。   元旦假期过?完季阅微正式进入密集的期末考试周。   梁聿生也越来越忙,曹霄领着?一伙人度假回来后,实验室进程明显加快。   季阅微经常在?新闻上看到几句报道,内容比较简略,比起?先前车子出概念外观的大?篇幅介绍,相?当长的时间里,他的实验室并没有?向外界传递出什么突破性的消息。   不过?业内关注度始终很高。毕竟是拿过?F1冠军、又以核心技术著称的车队,这样的转型之路,无论怎么说,好的、坏的,都有?看点。   更?何况,全球也就那么十支车队。   月底的时候,新闻上又报了?两次。   一次是引擎测验失败,这个家常便饭,新闻并没怎么着?墨。   还有?一次是人员重组,听说梁聿生围绕核心动能的开发另外设立了?一个部门,他作为老板,专门负责车子引擎的现场调试和基本性能的勘验。   看起?来越来越精细化,但新闻最后的评论给出了?一点额外信息。   ——梁聿生应该是着?急了?。   毕竟三月开赛近在?眼?前,新能源引擎正式上场,作为MILE研发的老板,他势必要完整跟一轮——   如果在?此之前相?关引擎数据还不能明确,那他的“两年量产车计划”基本提前宣告失败。   梁聿生本人应该很清楚。   “……估计在?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在?‘2’后面?多?加个‘0’。”   评论有?说有?笑,但都不好听。   季阅微看到就给点了?个拇指向下的差评。   那个时候,她还剩最后两门试。   今年过?年尤其晚。   听说寒假还是史上最长的。   香港再次大?降温,好几次电话里,梁聿生说洛杉矶今年一直很暖和。   他语气抱怨,也不知道在抱怨什么,暖和不好吗。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外面?忽然下起?暴雨。   气温一度逼近零下,昏天暗地的湿气带来前所未有?的寒意,一度冲散了?正式放假的热潮。   季阅微开车回去堵了?好久,到家才发现手机上有三通未接来电。   之前考试静音,一直没听到。   三通未接来电都来自何映真?。   正要打回去,手机上方突然推送了?一条特别关注的新闻。   “MILE洛杉矶实验室发生大?型事故……”   她站在?打开的车门前,低头盯着?标题好一会。   耳旁是持续不断的如注雨声,阴冷的气息涌进敞开的车库,手指僵硬得仿佛不是自己的。   她好像第一次知?道“大?型”这个形容词,可以和一场事故联系在?一起?。   大?型事故意味着?什么?什么叫大?型事故?   推送显示的两秒钟,她的大?脑完全空白。   寒意从骨子里冒出,她浑身发抖。   手机来电再次震动,一下没握住,啪嗒掉在?了?地上。   年糕大?概从暴雨的气息里感受到了?她归家的动静,沿着?廊道慢慢踱了?过?来。   它低头嗅了?嗅手机,又抬起?头去望面?色惨白的季阅微,它的神情?骤然凝重,嗓子眼?里发出低低的嗬声,全身毛发都警惕了?起?来。   季阅微传递的巨大?恐惧将它的本能瞬间激发。   它变得格外焦躁、原地踏步,随即又冲着?四周的空气大?喊大?叫,凶狠至极。   仿佛叫魂,季阅微被?叫回神。   蹲下来捡起?手机,屏幕有?些脏,来电显示还在?持续,她点开——   “小阅,你在?哪里,聿生出事了?——”   何映真?的声音尖利凄哑、全挤在?了?一起?,还没说完她就崩溃大?哭了?起?来。 第234章 回魂 他才闭上眼。   曹霄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有点愣神,原地?站了片刻,才来回走了走。   他身上?还穿着实验室的防护服,手肘和袖口有黑色的撞击和摩擦痕迹,还有大片已经干涸的血迹,但不是他的。   头重脚轻地?走了片刻,他又站着不知道想什么。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拿出来回了几个?消息,忽然?,他看着屏幕,脸色变得奇差。过了会,他低声?询问路过的护士,要?借充电器。   崔予铭在远处的角落打电话?,估计给他的妻子报平安。   他说?了好一会,神色沉重,身上?的血迹比曹霄多,但也不是他的血。   庄菲菲坐在Melissa身边搂着她。   Melissa手上?打了绷带,脸色苍白,闭着眼靠在庄菲菲肩头。   手术已经进行了十?个?多小时?。   凌晨三?点,这座位于洛杉矶的医院寂静得像一座孤岛。   六个?多小时?前,记者和闻讯赶来的MILE工作人员差点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这个?时?候,过于安静的午夜,仔细听,仿佛还能听到残留的拍摄声?和密密麻麻的说?话?声?。   走廊尽头脚步急促。   众人望去。   梁聿生的秘书气喘吁吁,说?:“记者都走了。”   刚说?完,曹霄握着手机大步走来,语气很不好:“我看董事那边出了一份说?明,写的什么?!稀里糊涂的,家属看见怎么想?谁写的?手术还没结束呢,就不能等等吗?”   秘书低声?:“董事会那边说?,天亮之前MILE再不出声?明,股价都要?跌没了。”   曹霄盯着他,一脸不可置信,像没听懂。   庄菲菲抬头,叹气:“你不知道,新闻就差报死亡了……”   作为MILE创始人,一手锻造出目前最能够代表F1研发顶峰的引擎技术——   梁聿生的存在基本等同于MILE本身。   这和附属旗下的梅兰特车队还是有本质区别的。   车队是现场的齐心合作,是分分钟看得见的,只要?比赛还能一轮一轮拼下去,他梁聿生一年不出现都没什么关系。   但MILE的初始、研发、合作竞争,从始至终梁聿生一手操控,没有合伙,完全靠着他背后?强悍的资金链和极高薪聘请的人才指哪打哪——   一旦他本人有什么问题,MILE一夕化为泡影就是板上?钉钉。   所?以第一时?间知晓爆炸事故的MILE董事会几乎就是战战兢兢。   场面沉默异常。   护士过来将充电器递给曹霄,曹霄正要?道谢,身后?手术室的门打开。   飞机落地?的时?候,洛杉矶的天刚亮。   何?映真在飞机上?哭了整晚,季一陶陪着寸步不离。梁宽一晚上?头发白了不少?,他根本没睡,Tanya望他的表情罕见地?难过,她一直握着他的手,总是和他说?话?,有的没的。   季阅微跟在他们身后?低头看手机。   过了会,她走到何?映真身边,说?董事会那边又出了一份说?明,人已经脱离危险了。   她看上?去是这个?家里最镇定的。   理智清晰,冷静得不可思议——   即便在看到新闻报的关于死亡的夸张消息时?、何?映真晕厥、梁宽茫然?地?“啊”了一声?顿坐原地?,她还在和所?有人说?不会的、不会的,哥哥不会这么脆弱,我们再等等——   然?后?就等到了董事会第一封含糊不清的公告。   季阅微于是向他们推论,说?明没人知道到底什么情况,说?明不会是最坏的结果?。   她说?“最坏的结果?”的时?候嘴唇都在发抖,但很奇怪,她站在他们面前,心底里没有丝毫犹疑。   曹霄和庄菲菲已经等在了医院门口。   何?映真第一个?从车上?下来,看见曹霄忙问怎么了。曹霄语无伦次,说?了好几句人没事、人没事。尽管信息内容的传达一点都不标准,但对何?映真和梁宽来说?,就是最好的一种表达,两人对视,表情稍稍好些。   季阅微最后?一个?从车上?下来,她孤零零的,但表情是所?有人里最平静的。   庄菲菲走过去,季阅微就问菲菲姐到底怎么回事。   “……谁都没想到会引发这么大的爆炸,引擎关键数据项完全设置错误,还在查怎么回事……梁生是最先上?去查看的,小唐说?他一直这样,只是这次就出了意外。他也受了伤,但比梁生早一点出手术室,现在已经出重症监护了……”   “医生说梁生还要在重症监护待一晚,就今晚,没事的。”   季阅微就没再问。   她点点头,跟在众人后面。   重症监护外看到梁聿生,何?映真又差点晕过去。   她大概第一次见到自己儿子这样,面目模糊在氧气罩里,一双腿受伤最严重,此外手臂和一侧肩颈都有不同程度的深色瘀痕。   他的所?有生命指征时?刻不停地?显示在紧邻的机器上?,滴滴答答、冰冷至极。   梁宽抹了抹眼睛,背过身没再看。   季阅微看得很认真,她一眨不眨,牢牢盯着昏迷的梁聿生。   梁聿生出重症监护的当天下午就醒了。   醒了几分钟。   那个?时?候Tanya正巧走过去拿果?篮里的香蕉吃,看见人猛地?睁眼吓了一跳——   他像地?狱里想起什么牵挂拼死回魂的鬼,眼神极深。   开口他就问微微呢?   Tanya握着香蕉僵硬地?指了指趴在他另一边还在睡的季阅微。   从他平安无恙地?出重症监护,她就一直这么陪在他身边,这会已经睡昏过去,她太累了,身心俱疲。   可即便这样,她搂着他的一只手臂,也很小心,脑袋很轻地?靠着,从她打算这么睡到现在,她就没有动过他一分一毫。   梁聿生似乎头很疼,转头花了好长时?间。   他把头往下去找季阅微,动作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很快,麻醉过后?、意识逐渐恢复的身体里传来一阵异常剧烈的疼痛,他整个?人脸色都灰白了,他喘着气,没再动,闭上?眼之前对Tanya说?,抱她去床上?睡。   他不知道Tanya有没有听见。   他说?了好几遍。   直到季一陶过来说?人已经过去睡了,他才闭上?眼。 第235章 粉末 爱到如此亏欠。   医生说很少见?醒怎么早的。   “……不过醒来就好,说明没事了。麻醉彻底结束后会有相?当一段时间的剧痛,家属多关注。此外,梁先生腿部创伤严重,后续还要?进一步观察。”   医生语气委婉,但何映真还是察觉一丝异常,她和季阅微对视,忍不住问:“观察什么?”   问出口?她就有些支撑不住,神情慌乱,低声:“他小时候身体一直很好,顶多感冒,发烧也?是很快就好了……”   不知道在对谁说,也?许是对自己,因为说完她又哭了起?来,季一陶扶她到一旁坐下。   季一陶这一路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默。   他几乎不说话,说话也?只是在安慰何映真,多数时候坐在她身边。他那张可以登上任何时尚杂志封面?的好皮相?,罕见?地,有了些几乎可以被誉为深沉的表情。   某种?程度同季阅微一样——父女俩罕见?的相?似性。   更久远的,大概源于血缘里的继承,季阅微的奶奶一直都是这样的性格:沉默寡言、静默伫立。   梁宽跟着?问医生:“我?看腿没断啊。”   Tanya:“……”她看他的眼神都带上了些许悲悯。   “神经损伤,梁先生醒来可能会……感觉不到——”   还没说完场面?都僵凝了,医生赶紧摆手:“但这不是完全?性的,康复得好的话,还是很有可能站起?来,回到正常——”   “什么意思?”   何映真语气绝望:“什么叫‘很有可能站起?来’?!”   她起?身又跌坐,嘴里不停喃喃:“不可能不可能、不会的——他从小就很健康,跑得比谁都快,不可能的!”   她彻底崩溃了。   一瞬间她几乎难以分辨这样的打?击是对她来说更大些,还是对梁聿生自己。   Tanya和梁宽都围了上去。   Tanya抱住何映真,眼睛马上也?红了,她说梁生还没醒,我?们不要?自己吓自己。   一旁,梁宽还没从巨大的震惊中回神,他呆呆站着?,嘴里附和Tanya的话,说对的对的,不要?自己吓自己,不会的不会的……   不知道是梁聿生一直以来都“长”得太好、从没让这对父母操过心,又或者,为人?父母对子女就是有天然?的亏欠,此时浮在何映真和梁宽心头的,除了时刻不停的焦心与忧虑,还有的,就是深深的愧疚。   这种?愧疚从一开始就补偿无门?。   这个时候,如同海啸,淹没了这对父母。   周遭的一切混合成一团没有实质的空气。   它们飘荡在周围,语声杂乱、凄凄哀哀,像无家可归的孩子。   季阅微转过身走了两步。   不远处,病房的门?关得很严实。   她慢慢走过去,打?开门?,关上门?,一下又变得安静。   靠在墙边,她神色怔怔,扭头去望最里间的那扇门?,渐渐地,泪水溢满她的眼眶。   季阅微捂住脸,小声哭了起?来。   梁聿生第二次醒来是在晚上。   时间也?不长,十来分钟,一旁的心率监测最先发现。   机器发出突兀的声响,一屋子坐着?的人?齐刷刷围上去,紧张得不行,季阅微赶紧跑出去找医生。   梁聿生睁眼照例还是问微微呢。   何映真眼含热泪,说不出一句话。   梁宽说你感觉怎么样?季一陶没说话,转头去找季阅微。   虽然?不合时宜,但Tanya还是瞧得有几分好笑,心想要?不说大富之家专出情种?呢,眼前这款“情种?”爹妈都不认,两次鬼门?关转回来,张嘴闭嘴全?是微微、微微。   她凑上前说:“梁生撑住啊,你老婆去叫医生了——”   “喏,来了。”   她将一路跟着?医生跑过来的季阅微一把推到病床前。   众人?:“……”   梁聿生一个劲盯着?季阅微看。   他的眼神十分焦急,还有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惊慌失措。   季阅微被推着?走来的几步,梁聿生看她的目光好像受重伤的是她——   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对上视线,他忧心忡忡,不禁让人?怀疑躺着?的人?应该是季阅微。   望住他的下秒,眼泪就掉了出来。   季阅微抬起?手背擦了下脸颊,又去看他,于是,梁聿生皱起?的眉拧得更深。   好像她那滴掉下来的眼泪是他十恶不赦的罪证。   医生过来一一检查。   他还在看她,忽然?,手上动了动,梁聿生摊开掌心,朝季阅微伸了伸。   季阅微没有察觉,她的视线紧跟医生的动作,紧巴巴的,生怕有什么不对。   梁聿生就有些着?急,动作也?急了点,脸色都不好了,就是不知道是身体的疼痛,还是因为对季阅微的关注。   Tanya看不下去,走过来握住季阅微的手往梁聿生手心一摁。   其余人?:“……”   季阅微愣住,低头看着?。   她的手冰凉,梁聿生立刻就感觉到了,他动了动手指,捏紧她的指尖,医生转身都不好从中间过,垂眼瞧见?,十分体谅地绕开了两人?握住的手。   围观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十分默契地没有说话。   等待医生开口?的几分钟,场面?有种?不应该这么安静的奇怪感。   最后,压力也?很“大”的医生说了句没事,Tanya立即竖起?双手轻轻拍了拍,环顾一圈笑着?说那我?们出去吧——   她这个建议没人?反对,大家动作一致地、默不作声地去了外间。   何映真跟在最后,一步三?回头。   每次回头她那个儿子都在盯季阅微,就差把人?放进眼珠了,还有握着?的手,攥得死?紧。   她叹了口?气,走到一半又突然?莫名其妙笑了一声。梁宽闻声瞥她,满脸雾水。   病房终于回归它应该有的安静。   监测的机器发出有规律的指示声。   梁聿生闭了闭眼,季阅微轻声问是不是很疼,梁聿生点头。   过了会,他睁开眼,仔细地看着?季阅微,说:“微微,哥哥对不起?你。”   他的嗓音很哑,像是要?哭的那种?哑,又有点痛苦,但不是身体带给他的病痛,是因为想到季阅微承受的痛苦而连带的那种?痛——   从恢复意识开始,他就在为季阅微承受的这份痛苦担惊受怕、就算死?都难以瞑目。   这话出来,季阅微怔住。   她其实不是很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   明明受伤的是他。   见?她表情怔愣,梁聿生似乎是想向她笑一下,但腿上太疼了,他弯了弯唇角,笑得不是很好。   他接着?说:“肯定吓到了。”   “对不起?,微微,哥哥对不起?你。”   季阅微不说话,低头去看握住的手,也?不知道想什么。   好长时间,她不吭声,梁聿生就这么凝视着?她。   慢慢地,这一路脑子里盘旋的恐惧、始终没有落地的恐惧,还有巨大的、一时间难以诉诸于口?的哀痛,通通地、被这两句话砸得粉碎。   粉末从她的心口?掉落,掉进五脏六腑,像效力最强的腐蚀剂,将那些坚硬支撑的块垒消融得一干二净。   她死?死?咬住嘴唇,咬到干裂的嘴唇破开细微的口?子,口?腔里尝到血腥的气味。   哽咽从她的嗓子口?溢出。   梁聿生顿时变得紧张,他朝她靠了靠,用力拉了下她的手,脸色苍白地低声叫她“微微”。   季阅微抬眼。   她泪眼模糊。   持续不断的泪水从她的眼睛里淌出。   大颗大颗的泪水。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呜咽的声音却依旧很小,像奄奄一息快要?死?掉。   梁聿生死?死?攥着?她的手,将她一点点拉到身前,季阅微不敢碰他,她就这么站在他面?前,泪流满面?。   很快,梁聿生也?哭了。   他几乎就是崩溃,难以自抑。   她的泪水堵塞他的口?鼻,漫过他的四肢,浸湿他的心脏,最终将他活活溺死?。   季阅微忽然?意识到,梁聿生就是这个世上除了奶奶最爱她的人?。   他有多爱她,爱到如此亏欠。   她意识到了这份亏欠,到这个时候,也?才发现原来爱是这么一回事。 第236章 心动 只管这个妹妹。   “哥哥摸摸你。”梁聿生说。   他轻轻拉了拉季阅微手,示意她在床边坐下。   坐下还不够,又让她靠过来点、再靠过来点、可以压在哥哥身上——   本来就哭得撕心裂肺,这会?被?他婆婆妈妈的要求弄得又有些想笑。   倾身凑他身前,季阅微眼?眶里满是泪水,梁聿生抬手抚摸她的脸颊,她稍微眨下眼?,眼?泪就掉在他身上。   他的手还是很温暖,掌心温热,一张哭成花的脸庞被?他很细致地擦了擦,手心用完换手背,很快,他的那只?手就沾满了季阅微的眼?泪。   盯着瞧了片刻,梁聿生忽然问:“要擤鼻涕吗?”   他捧着她的脸,很关心的样子,问完拇指指腹还蹭了两下她湿漉漉的泛红鼻尖。   他自己都哭了,枕头?上全?是深色的水痕,只?是没两秒又来逗她。   季阅微不说话,往常他这样,她肯定要笑的,但现在她一点都笑不出来。   她心事重重,握紧他的手腕,转眼?又去看他的腿,好一会?才说话,低声问梁聿生疼吗?   梁聿生叹气,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想骗骗她,但又觉得季阅微也不好骗。   沉默半晌,梁聿生思索:“哥哥以后是不是不好走路了?”   他自己很清楚。   或者说,爆炸发生的那刻,裂骨一般钻心的疼痛击穿他的双腿,他就有这种预料了。   只?是这会?,那种钢针穿刺的疼其实有些远离了他。   之前短暂清醒时几乎要把他送走、让他冷汗涔涔的神经痛,他也渐渐感觉不到了。   他不是自欺欺人的性格。   长到三十多岁,阅历与认知?,让他对于?命运可能呈现的面貌多少也有数。   何况一直以来,他对待困境都很乐观。   车队出事、官司接连,还有今年走的背运,他对所有人的致辞,都在传达一种再接再厉的精神。   所以这个时候,他下意识的反应倒格外平静。   只?是他这么坦诚,季阅微受不了。   她一点都受不了,她在他面前完全?就是个孩子,听到他的话,季阅微捂住脸就要哭。   她和他之间相?差的岁数,更多时候就体现在这里——   无?关智识与思辨,只?是感情、也只?有感情。   没之前哭得那般肝肠寸断,完全?就是委屈和难受,替他委屈、替他难受,像因为糖果店关门这样客观的原因而没法买到糖果——   不能怪罪任何人,甚至无?法自责,只?能由衷地悲伤和无?助。   谁知?,她的哭声才响了两秒,梁聿生立即道:“等等——”   季阅微以为他真有什么事,赶紧放下手,神色警觉。   如?果她是兔子,这会?耳朵就已经炸起来了。   她的脸上伤心欲绝、又异常戒备,兔子一样红的眼?珠子牢牢粘在他身上,仿佛只?要梁聿生开口,她就能立即启动——   “靠过来”,梁聿生眼?神示意季阅微靠到自己心口,季阅微就将脑袋轻轻搭了上去。   只?是搭了好久也不见他下一步指示,季阅微摸不准,但还是尽职尽责地数了会?梁聿生规律的心跳。   梁聿生望着天花板,弯起嘴角笑了笑。   如?果不是肋骨还在疼,真想好好摸摸她。   “听到了吗?”忽然,梁聿生问。   “什么?”季阅微不是很明白。   “心动。”   季阅微顿住。   人类智识的差距从没有这一刻这么悬殊。   ——她搞不懂他的巧思。   “哥哥的心动。”   他煞有介事。   季阅微:“……”   缓缓抬头?,对上梁聿生正经的眼?神,季阅微不知?道说什么。   她确实不想哭了,但也不是很想笑,怎么有人在这样的事后居然还能让人感到烦——   “是个冷笑话。”   说完,他又赶紧解释:“逗你玩的。哥哥可没那么土。”   他终于?要点面子了。   季阅微看着他。   堪称漫长的四目相?对。   终于?,梁聿生的脑子打算让他继续休息,再这样下去,脑子都有点担心他的状态——   他根本就不管自己,只?管这个妹妹。   不过彻底沉入睡眠前,他还是得偿所愿看到了季阅微的笑容。   他心爱的妹妹总算舍得朝他笑了下,虽然是抿着嘴唇的,一点都不明显,但眼?睛微微弯了起来,很好看,和之前无?数个时刻一样好看。   梁聿生闭上眼,长叹口气,说:“微微,不要哭了,你一哭我就要哭,哥哥从小就没哭过,我现在都这么大人了,你还让我哭,你说说,你还是好妹妹吗——”   季阅微就去亲他喋喋不休的嘴唇。   梁聿生心满意足——   没有比季阅微还要好的妹妹了。   之后一周,他都在断断续续的休息和清醒里。   他身上的伤口恢复得很不错。某种程度印证了何映真的话,他其实在一些小病小痛上恢复力很强。   但医生的话很准确。他腿部的神经损伤虽然不是完全?性的,但要回?到之前的正常状态,需要经历十分严苛的康复训练。   这一周里,有那么几个间歇性的时刻,梁聿生能感觉腿上传来的细微牵扯,只?是过于?渺茫,如?同漏电时一闪而过的电流。   就算尽力捕捉,但多数时候石沉大海、倏忽一下便毫无?知?觉。   这是他自己才能感知?到的。   表面上,他和往常一样,谨遵医嘱,季阅微问,他也总是宽慰,但大家心底多少清楚。   何映真说已经在香港请了最?好的康复治疗师。   梁聿生没有和她多谈这个问题,他也不想让一旁的季阅微多想,很多时候,他对这个话题都一带而过。   梁宽看出他的回?避,但想着这件事确实需要慢慢来,便扯开话题问梁聿生可以不要再搞他那个实验室了?   梁聿生说也行,就是要亏很多。   梁宽就问亏多少,梁聿生说了个天文数字,说完一屋子所有人都沉默了。   半晌,梁宽语气斟酌:“我们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何映真和梁宽陪了两周,临近春节,他们四个先回?了国,季阅微留着陪他继续治疗。   梁聿生问陪哥哥不无?聊吗。   季阅微说只?要你不讲“心动”,就一点不无?聊。   说得梁聿生罕见地有些不好意思。   后来他找补解释,说是麻醉弄坏了脑子。 第237章 怪罪 他仿佛天然地就知道怎么爱她。……   春节前两天,季一陶打?来电话问季阅微回香港吗。   大概知道她的回答,问完他就说不回来也不要紧。   季阅微说她开学前才回去。   季一陶“唔”了声,半晌没说话。   过?了会,他念道:“……也行,挺好,那边清净。”   何映真?太多应酬,他跟着她,大年二?十八、二?十九就没个停。   不过?他自己?也有很多人际关系要维护,何映真?在画展的事?上松了口,他总要把握住机会。   另一边,何映真?打?来电话的时?候承诺元宵前一定会和梁宽赶过?去,让梁聿生安心治疗、静静等待——   梁聿生好笑,说不要客气了,你?们想什么时?候过?来就什么时?候过?来,不必非得凑个年。   何映真?就说聿生啊,妈咪不是这个意思。梁聿生说好的妈咪,我知道。   等到梁宽再打?来慰问电话,梁聿生已经十分熟练了,接通就道:“微微去上学你?们再来,就当接班,可以吧?”   免提的电话那头Tanya咯咯笑:“稀奇,我们还能接季小姐的班,梁生真?大方。”   “要是这G大开到洛杉矶,我们也不用去了,四个灯泡呢,多烦人。”   季阅微:“……”   梁聿生的话正中?梁宽下怀,他说:“好的好的。”   挂电话前,梁聿生又叮嘱:“你?也和我妈说一声。”   梁宽连连应是。   童朝朝他们在群里?问的时?候,季阅微也说要到开学才回去。   大家都没说什么,稍微打?听了梁聿生的情况,陆轩洋说今年会让出?一个新年愿望给聿生哥。他这么说,谢习帆说他也会,傅征随即道我不信。谁知,童朝朝说,反了吧,习帆我信,傅征你?我可不信。傅征:“……”   很快,群里?就吵了起来。   陆轩洋看热闹不嫌事?大,到处起哄,谢习帆就说傅征虚伪啊真?虚伪,傅征装死?,童朝朝更?起劲、唐家妍和钟慧就说不要吵了你?们不要吵了——   季阅微对着手机直笑。   除夕的时?候,梁聿生搬到另外一间病房套房。   比之前的空间更?大,外间不只有沙发,还有茶几、电视、小厨房,甚至连着一道入户玄关。   梁聿生解释说过?年那几天拜访的人会多一点。   他这次出?事?,何映真?他们还在的时?候,工厂这边就来了许多人。后来曹霄庄菲菲又带来几波人,有车队的同事?、也有伦敦那边过?来看望的。董事?会的人也是接二?连三。尤其梁聿生脱离危险的那两天,如果不是他很少清醒,场面?还要拥挤。   好不容易消停,也要过?年了,但听梁聿生说,洛杉矶这边的政府官员会安排人过?来探望。   他们已经和他的秘书?预约时?间了。   这间病房估计是这座位于洛杉矶的医院里?最好的一间。   而且,目标用户十分明确。   客厅的窗户看出?去,弧度优美的海岸线和金碧辉煌的沙滩一览无余。   落日的景色在最里?间的病房里?,甚至是最佳视角,黄昏时?刻简直就是一副莫奈的画作。   看得出?来,梁聿生很满意。   他骨子里?本来就有点穷奢极欲,对于生活品质,或者说舒适、私密和安静的需求也很高,搬进来之后,季阅微坐在他身边看书?都很少被器械的声响打?搅。   听护士说,这里?面?任何一个监测仪器都可以买下一栋公寓。   除夕那天,洛杉矶的官员应约而至。   约见时?间在上午十点左右。   秘书?问梁聿生是去外间的沙发,还是就在这病床上。   梁聿生没有立即说话,季阅微过?去将西装外套给他穿上。   他的肩膀和肋骨还有些隐痛,动作不便。早起剃须都是季阅微帮他的。不过?这段时?间她也很熟练了。本来她学东西就快。只除了洗澡。一方面?是因为她搬不动,不过?更?主要的原因,是梁聿生不想让她看他的腿。他腿上的伤口太狰狞了。   不过?季阅微说她早就看过?了。梁聿生“哦”了一声,神色如常,看上去也不是不高兴的意思。季阅微凑过?去仔细问,不高兴?梁聿生说,我有什么不高兴的,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季阅微就问,那为什么不让我帮你?洗。梁聿生沉默。   他沉默好久,像在真?的思考原因,不过?说出?来季阅微才明白,他只是在选择合适的措辞——他说,每次都说我重?,动不动就要被哥哥压扁了,侧面?来的时?候哥哥腿都没压上去你?就说不要不要——   季阅微一把捂住他的嘴让他不要说了。   她脸红得不行,瞪着他,气到没处说话,心想这人真的很烦,都这样?了,还让人烦,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本事。梁聿生就笑。笑笑就算了,可他也不是正经的笑,季阅微没办法,就用另一只手捂他的眼睛。   梁聿生无语,半晌也不见她放下,只好闷在她香香的手心说:“好了好了,哥哥现在是哑巴可以吗?”   季阅微就放下手,让他不要诅咒自己。   “坐轮椅吧。”   梁聿生对秘书?说。   季阅微抬头看他。   他说完没有什么额外的表情,同往常一样?,抬手整理袖口。   护士将轮椅推进来,他没有让人帮忙,而是按照指导从病床一侧将自己?搬到了轮椅上。   做这些的时?候,他的神色格外镇定,也很从容,季阅微却很难受,也不知道为什么。   大概因为他越镇定、越自然、越当做没事?发生,她就越觉得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扭头见季阅微眼圈红红,梁聿生叹气。   他让所有人先出?去,然后推着轮椅到她面?前,问怎么了。   季阅微不说话,走到他身后说我推你?出?去。   梁聿生说哥哥可以的,说着,他还向?她演示了下。   他原地转个圈,转到她面?前,正对季阅微说:“微微,我不觉得有什么。”   见她只是点头,表情却没舒展,停顿几秒,梁聿生解释道:“刚才太多人看我,我有点不适应。”   这跟当别人老板还是有本质区别的。   但他完全可以不用解释,因为季阅微不是不能理解,稍微多想一想,她也能明白。   自尊、或者羞耻,这些都能成为言语上点到即止的理由。   但他对她总要更?坦诚一些。   倒不是说他本身的感受不重?要,只是相?比这些,他更?想照顾她的心思——   他不想让她在这些情绪性的事?上多替他纠结。   他仿佛天然地就知道怎么爱她。   闻言,季阅微立马道:“那我让他们都出?去。”   她气呼呼的——   梁聿生没有怪罪任何人,但她已经先把所有人都怪罪了一遍。   梁聿生莞尔,摇头道:“哥哥一会还有事?要说,帮我把那边的文件拿过?来好吗?”   季阅微就去帮他拿了。   等待人拜访的一刻钟里?,梁聿生就坐在轮椅上查看那些文件。   他神色严肃,看得很认真?,几乎就是一行行检视。   如果忽略他此刻坐着的轮椅,梁聿生看上去和往常一样?。   精心打?理的头发,一如既往不夸张也不敷衍的背头,西装在他身上永远透着从容不迫的上流精英气质。   他撑着太阳穴,端身正坐,容色平静,眼神却犀利。   那些文件的标题季阅微看了点,她的哥哥又要和人打?官司了。   果不其然,同那名叫布莱恩的官员寒暄片刻,梁聿生递出?文件,笑着道:“事?故检查过?程中?我们发现了一些事?。”   布莱恩脸色一变。   梁聿生说:“我总在想,就算数据人为设置错误,也不可能离谱到这个程度。”   “数据总有控制线,但我派过?去检查的人回来和我说,这批跟着实验室送来的机器,早就不能自动校准了——”   梁聿生微微一笑,探身给布莱恩指点文件上的某行:“可在最开始的购买条款上,你?们承诺过?这批机器的寿命。” 第238章 口角 不是你要来哥哥床上睡的吗。……   布莱恩离开得十分仓促。   身后?同行的官员不明就里,留下鲜花和灯笼匆匆跟上去。   秘书将MILE法务那?边拟好的诉讼程序交到梁聿生手上。   足足有一本小册子那?么厚。   “建议是说州政府的官司特别难打,时间会拉得更长,他们可能还要派质检专家过来核查,细节方面会查得比较苛刻,而且……”   “这和斯图加恩的官司不一样,州法院有解释权。”   梁聿生没说什么,翻了翻那?叠册子,片刻问:“胜算有多少?赢的话,能拿回多少钱?”   “百分之二十的胜算。”   季阅微愣了下,赶紧去看梁聿生,他却是一副预料到的表情。   秘书又说:“但?如果赢了,MILE的市场份额翻倍,这批新车的口碑也会逆转。”   “预估赚多少?”梁聿生接着问。   秘书点开平板,将策略部拟的一份风险说明递到他面前。   “斯图加恩目前的市场占比是这个数,一旦我?们打赢州政府的官司,会到这里——”   “这是最低预期,如果今年的赛季梅兰特表现不错,还能更多。”   梁聿生笑,抬头对季阅微说:“哥哥要发财了。”   要不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不过这话他没敢当着季阅微的面说,不然也太讨骂。   “打吧。”   合上册子,他道。   往后?靠了靠,梁聿生垂眼盯着平板,容色深思?,半晌,他微不可见?地牵起?唇角笑了下。   不同于技术研发,生意场上他永远都讲实?际。   处人情、打官司,手段归手段,赚钱才是目的——   毫厘必争、一本万利。   虽然异国他乡,但?医院这边的仪式感给得很足。   窗花是下午过来贴的,几串小灯笼、几盆富贵竹,看得出来都很精致,加上上午那?几位官员送来的大灯笼,病房外间已?经很有节日氛围了。   傍晚的时候,医院又送来两瓶葫芦样式的花瓶,都是火红的颜色,一瓶插着蝴蝶兰,一瓶摆了几簇腊梅。还都是新鲜的,香气幽静。花瓶一看价值不菲,本身寓意也不错,“福禄双全”,打量着瓶身丰润、光泽细腻,像是古董。   果然,问了躺床上闭目养神?的梁聿生,才知道是这边合作的几家原材料工厂送的,都是外国富商。   还有一礼盒的年糕,出现得突兀,但?实?在喜气,还系了个格外复杂的中国结。   拎着沉甸甸的年糕礼盒,端详片刻,季阅微觉得有些好笑,扬声问梁聿生:“吃年糕吗哥哥?”   做完检查回来他就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这会也不知道想什么,估计是官司,没应声。   季阅微进去看他,梁聿生才抬头,笑问怎么了。   “刚和你说话。”   在他身边坐下,季阅微靠进他怀里抬手就搂住他的腰。   “没听见?。说什么了?”   察觉她的动作,梁聿生莞尔。   他忽然发现她总喜欢搂他腰,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动作其实?特别撒娇。估计季阅微本人也不清楚。伸手摸了摸环在腰间的手,越摸他越忍不住笑。   “你在想什么?”   季阅微闷他怀里问。   梁聿生一边摸一边汇报:“医生告诉我?,下个月开始可以尝试康复训练。”   预定计划,梁聿生要在洛杉矶接受为期三个多月的、最基础的康复训练,用以恢复腿部神?经感知。   季阅微抬头,梁聿生低头,两人对视,都没说话。   过了会,她伸手环紧他,用力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隔着时差,国内先?过年,等到这边的时间跨过零点,窗外居然传来隐隐的爆竹声。   童朝朝他们卡着这边的时间给季阅微送新年祝福。   另一边,梁聿生翻了会手机就不想翻了,电话接了五六七八个,说的话千篇一律,什么还在医院、什么要等康复,好的谢谢,也祝你新春快乐——   他的声音毫无波澜,像个自动应答机。   季阅微时不时扭头瞧他,脸上总是笑,梁聿生就关?了机,靠过来搭在她肩上看她和同学在群里玩。   只?是没一会,季阅微就嫌他脑袋重。   她肩膀细细窄窄的,其实?他搁得也不是很舒服——他都没说什么。   而且她总这么嫌他,搞得他觉得自己像个笨熊。   他有点不高?兴,躺回去抱臂看着一双毫无知觉的腿,瞪着它们的样子好像在灌输某种意念。   过了会说要去洗澡,也不管季阅微专门凑上来观察他是不是生气,他一言不发、转着轮椅就进了浴室。   季阅微注视他的背影:“……”   等他神?清气爽地洗好出来,头发没怎么干,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几岁,脸上那种郁闷的神情也减轻不少,季阅微就靠过去说:“今天晚上可以睡在你旁边吗?”   梁聿生呵呵一笑,垂眼瞥她,明显还在记账:“不可以吧妹妹。”   “过年,哥哥,过年难得。”季阅微学他的脸皮。   她笑得像朵花,漂亮得不得了,跟那?送来的花里胡哨的花瓶里的一朵朵腊梅似的。梁聿生揉了揉肩膀,感知了下退得差不多的疼痛,没有再说什么。   “好吗?”季阅微又问。   梁聿生躺下,还是不作声。   外面,烟花的声音此起?彼伏。   季阅微凑得更近,她小心避开他肩膀和一侧的肋骨,从上往下靠近他的面庞,说:“可以吗哥哥?”   梁聿生闭上眼,季阅微盯着他看,她有点想亲他,正要低头,忽然听他弯起?嘴角说:“要是压到你怎么办?”   季阅微一时没反应,但?这句话并不难理?解,毕竟他真的很烦人——   睁开眼,对上季阅微好气、好笑又不知道说什么的眼神?,梁聿生抬手放在唇边“嘘”了下,说:“不要生气,哥哥现在有心无力。”   说完,季阅微就去看他那?里。   梁聿生无语了,赶紧又说:“不是那?里无力。”   他恨不得打自己嘴巴一巴掌。   季阅微:“…………”   这样的话真的不能说,说完像有什么阴影,梁聿生归结为男人可笑又幼稚的心理?——   他不可避免,晚上拉着季阅微的手感觉了下到底有多“有力”,季阅微说他为什么这么流氓。   梁聿生就又不高?兴了——   自从他腿伤了,他好像也跟着脆弱许多,说也说不得。   他咬着她的耳朵埋怨,季阅微都要哭了,她觉得没完没了,这个年过得一点都不亮堂,湿湿黏黏的。   她说不是吗,你不流氓吗,哪有人在病床上做这个。   梁聿生说不是你要来哥哥床上睡的吗。   季阅微就不吭声了,她的脸更红了。   后?来还是梁聿生吻过来,两人缠缠绵绵地接了会吻,这一茬口角才算闹完。 第239章 相识 短到死都不甘心。   今年春节过?得晚,学校开学日期摆在了元宵前。   不?过?正月里开学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往年也有那么几?回,碰上个闰年闰月的?。   梁聿生清楚记得季阅微的?开学日期。   毕竟是妹妹,他也是一路陪读过?来的?。   但瞧着季阅微在跟前晃来晃去、晃来晃去,梁聿生好几?次都?在疑惑这个学到?底什么时候开。   只是每次他问机票时间,她都?说知道了知道了、在看了在看了,梁聿生苦口婆心,说别看了,得买了妹妹,季阅微还是“知道了知道了”——   她这话的?语气就不?好,特?别敷衍,好像他很烦,她总是烦他,搞得梁聿生都?有点怀疑自己,加上腿不?好,他自信心不?足,于是每回她这么敷衍回程日期,他都?要郁闷上那么几?秒。   他当然记得G大的?开学时间。   所以距离还有一天的?时候,看她早上起来穿着睡衣在客厅开着手机慢慢悠悠哼歌,行李是一点没动,他还是没忍住,转着轮椅出去小心翼翼地问:“微微,什么时候回去?”   他像个老?父亲,生怕女儿没学上,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只是担心她这样没有时间观念,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这个“影响”距离此?刻较远——   下秒,他问完,季阅微的?脸色就不?好了。   空气都?跟着凝固,手机里哼哼唧唧的?歌一下变得无比难听。   季阅微关了手机就去房间,再?出来换了套运动服,头也不?回就跑出去了。   梁聿生:“……”   一个多小时,她跑完步回来洗澡换衣服,梁聿生忍住了一声没吭。真是怕她。   之后大半天她都?没跟他说话。   上午梁聿生做完检查,吃了药,他一边在客厅独自转轮椅、继续适应轮椅,一边时刻观望季阅微。   她在房间走来走去打电话,声音不?高,像在和老?师说话。   终于等到?她出来,梁聿生装作没事发生,问她中午想吃什么,我们可以出去吃。   他觉得医院对季阅微来说过?于无聊了。而且因为他,她的?这个寒假什么地方都?没去。季阅微安慰他说有研究计划要写?,但仔细想想,假期里她也没正经打开过?几?次电脑。多数时候捧着手机靠在他身上和同?学聊天,要不?就是回邮件、看论文?。   “你很希望我走吗?”季阅微问。   她走到?他面前,像是憋得狠了,话出口就要哭的?样子,她瞪着他,居高临下又十分委屈。   梁聿生愣住,赶紧去拉她的?手,说没有、怎么可能,他有病吗——是有点,但真的?不?可能,瞎想什么。   “那你催什么催,我不?知道吗。”   她走到?一旁的?沙发坐下,坐得一股气,然后捧住脸深吸口气就不?作声了。   梁聿生慢慢挪到?她面前。   “不?是催你,是你有更重要的?事做。我当然希望你能一直陪我。”   他伸手搂她到?怀里,季阅微靠在他肩上,过?了会才说:“我第一周没课,我和老?师说了,我下周再?去。”   “好的?好的?。”   梁聿生拍拍她的?肩。   但延迟的?一周并没有梁聿生想得那么顺利。   季阅微根本不?想走。她甚至有些焦虑。   焦虑他的?状况,还有前方未知的?、即将到?来的?康复训练。   她忧心忡忡,担心他的?情绪、他的?身体——   尽管他自己在这件事上乐观得都?出鬼了。   某种程度,他才是前额叶发展成熟的?成年人。   梁聿生安慰说他这么大人,不?是十几?二十岁,完全可以应付,而且这边也会有专业的?照顾,让季阅微不?要担心。   可他颇为理智的?安慰并没有减少掉她一分的?焦虑。   和他分开这件事从没有像这一刻这么令她难受。   要走的?那天,季阅微晚上压根没好好睡,半途她又跑到?他床上,搂着他的?腰埋他怀里。   早上起来就有点想哭,等到?收拾行李彻底绷不?住,蹲行李箱前一边抹眼?泪一边往里塞,可怜得要命,像是要被卖掉。   梁聿生坐一旁看着,好几?次差点跟着哭。   她真是越长大越倒退,现在就是个孩子,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有脾气、也没什么好语气。   但她这样舍不?得,梁聿生一点也不?好受。   他的?语气还是很“兄长”的?,他对她说:“你这样我也不?放心,不?要哭了,又不?是不?能见了——”   话没说完,梁聿生就被她抬起的泪眼?狠狠瞪了记。   理智的“兄长”立即改口:“能见、能见,不?要哭了好不?好?你也想看哥哥哭吗?”   季阅微站起来走到一边抽纸巾擤鼻涕,半晌大声:“可我忍不?住,你以为我想哭吗,我就是忍不?住、我忍不?住、一点都忍不住……”   她说了无数个忍不?住,然后蹲下来继续哭。   梁聿生推着轮椅慢慢转过?去,弯腰拉着她的手说:“哥哥跟你保证,每天都?给你汇报,每天都?和你说话,好不?好?”   “还有吗?”季阅微抬头问。   他的?保证早就是习惯,安抚不?了任何,季阅微需要更多。   梁聿生说:“我每天都?爱你、都?想你,你要是有空,就回来看我?”   也不?知道他这句话戳中了什么,季阅微仰面瞧他,莫名其妙笑起来。   她靠过?去搂住他的?双腿,脑袋轻轻搭在他膝上,吸了下鼻子,没有再?说什么。   梁聿生抚摸她的?耳朵和脸颊。   过?了会,他低头去亲她的?头发,低声:“小时候也这么哭吗?”   季阅微摇头,咕哝:“我小时候很少哭,奶奶说别人欺负我我都?不?哭。”   “谁欺负你?”梁聿生皱眉。   “不?知道,忘记了。”   “都?怪哥哥。”过?了会,梁聿生忽然说。   季阅微点头:“对,就怪你。”说完,她又笑起来。   其实她一直没和他说,来的?时候,她在飞机上做了个梦。   很短的?一个梦。   在那趟几?乎肝肠寸断的?飞机上,她在梦里惊醒,然后独自一人望着漆黑的?舷窗,默默流了好久的?眼?泪。   在那个梦里,梁聿生让她不?要担心,因为他和她相识的?时间太短了。   短到?死?都?不?甘心。 第240章 新闻 本来就偏的心。   康复训练并不像梁聿生以为的那样“顺其自然”。   就像适应轮椅。尽管洛杉矶这家医院在附属设施上堪称先进,但最寻常的拐角被卡住对梁聿生来说也是?家常便饭,当然还?有数不清的因为不熟悉、不熟练带来的困难——   狼狈、或者沮丧,都是?其次,多数时候梁聿生选择安慰自己:事情总能好转。   但事情远比他想象得还?要艰难。   为期三个月的基础训练,成效几?乎为零。   他在这件事上频繁经历的失败,一度超过了前三十年人生给予他的。   一直到?五月底,他需要回到?香港接受进一步的对症治疗和康复训练,腿部?的情况也没有好转多少。   但要说丁点?转变没有,也不可能。   相比第一次尝试性的康复训练,痛到?浑身冷汗、倒在软垫上怀疑人生、巨大的挫败将他扔到?谷底——   三个多月下来,他已经很?能忍痛了。   不过,世上的事永远都是?一边亮一边暗。   官司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加州政府先后派来五次质检专家,无一例外,他们都承认了少数机器确实不在使用寿命内。   如?此顺利,梁聿生一度怀疑布莱恩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离开洛杉矶前,事实证明他的直觉没错,布莱恩被免职了。   原因不明,梁聿生收到?的消息是?说他在位后贪污了好大一笔钱。   正式上法庭要到?明年年初,工厂这边提交完相关数据和材料后,MILE法务派来的律师留下两?个驻守、以备质询,五月初,工厂再次投入运作。   一时间,媒体风向都跟着温和不少。   另一边,梅兰特重返前年的势不可挡。   用曹霄的话说,你都这样了,车队再不争气,你不得吐血。   梁聿生淡淡道,吐血是?不可能的,你们压力也别太大,说不定哪天我心灰意冷不想干了,把你们都卖了。好多钱呢。   那个时候,随着回香港的时间越来越近,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或者说,一次次的失败让他“认清”了什么?。   比如?“最坏的结果”。   他意志消沉,说话自然不好听。   但不知?道曹霄怎么?传达的,估计是?说老板太惨了、太惨了,我们给点?希望吧——   于是?,例行?的车队会?议上,每个人都洋溢着一张积极乐观的脸庞。梁聿生沉默,半晌道,心领了,牙齿都收回去吧。   怎么?当老板属于见仁见智的问题。   梁聿生自觉没到?“得民心”的地步,但他心底里有一条还?是?很?准的——   钱一定要给够。   前年拿下第一,他发出去的奖金赶上其他车队大半年的工资。   即便是?去年那样背的运道,他在发奖金这块也没让团队里任何一个人心里不舒服。   连同MILE一起起来的车队,最核心的驱动也在研发——这里面每个人的发展,即便在梅兰特常年跟队,也不会?遭遇太多的事业掣肘,发挥空间也很?大。   毕竟,这不是?关系盘根错节的老牌车队,也不是?太过轻巧、到?处买技术的塑料车队。   这三个月里,季阅微飞过来看了他六次。   平均每月两?次。   赶得上他以前往返伦敦和香港的频次。   每次待一天半或者两?天,梁聿生会?在她来的时间申请休息。   他想要休息,他也不是?习惯疼痛的铁人,但有时候,梁聿生也会?很?理智地叩问自己是?不是?在逃避。   刚开始,因为分离的时间、还?有往返看望梁聿生带来的某种程度的“新鲜感”,加上梁聿生刻意转移的注意力,季阅微并没有察觉他消沉的情绪。   见到?他她很?开心,像个会?移动、会?说话的盆栽,时刻守在他身边,话多又密、盯着他看好久,然后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哥哥你真的很?帅——   “距离产生美”这样的道理,梁聿生生平也切身体会?了一次。   他被她的喜悦和满足感染,一度也能覆盖康复训练带来的持续性低落。   三月的那两?趟季阅微确实没怎么?察觉。   不过更主要的原因,是?她那篇占据整个期刊版面的论文正式刊发,在学界引发了巨大的讨论。   整个三月,她的邮箱一直是?爆满状态。   有几?封还?通过她在G大物理系的系主任,还?有艾伦那边转给了她。   艾伦转过来的时候附带了一通大骂,然后说你随便看看,本来是?不想转的,但觉得有几?个点?稍微有那么?一丁点的意思——看看就好、千万别多看。   季阅微:“……”   不过最大的两个争议她和艾伦早就预料。   一是?对于魏德凯典型变换的适用性质疑。   第二点?伴随季阅微解齐玛猜想时就一直存在的:认为她过于追求公?式的简略,而忽略问题的复杂性。   梁聿生最先是?从G大官网发布的公?告里知?道的。   但他没想到?事态会?如?此扩大,他都在洛杉矶的报纸上看到?季阅微的新闻了。   新闻估计也是?采的新鲜事报道,但标题梁聿生很?喜欢,它说季阅微是?中国的天才少女,未来的数学新星——   那封报纸被他整个保存了。   他还?特地上网下载了她的那两篇论文。   毫无意外,标题都没看懂。   不过他很?高?兴,打印出来摆在床头,睡前翻一翻,有种被传递来的心满意足。   季阅微过来看他的时候自然也看到?了他摆在床头柜上的一沓薄、一沓厚的论文。   她开心极了,搂着梁聿生说本来过来的飞机上还?有点?生气,因为已经有一篇正式的论文专门发到?她的邮箱来批驳她的思路了,说她只追求公?式的漂亮——   “我又不是?颜控,什么?叫‘只追求漂亮’,数学难道越复杂越好吗?”   她抱住他,根本撒不开手,一边说:“还?说教授的公?式太老旧,拜托,都这么?些年了,也没见什么?‘不老旧’的出来啊。”   尽管飞机落地后她就回了一封十分谦虚的邮件,说人家说得对、说得有道理,这只是?自己一个十分不成熟、十分粗浅的想法,之后肯定会?好好修改——   但在梁聿生面前,她就差指着别人鼻子骂了。   虽然论文一点?看不懂,但也不妨碍梁聿生本来就偏的心。   他比她还?要霸道,闻言道:“不要听他们的。”   “他们肯定没看懂。”梁聿生十分笃定。   季阅微:“……” 第241章 仁慈 说不清谁更想拥有谁。   虽然争议巨大,但不可否认,“场边界”的提出还是带来了相当程度的冲击。   用艾伦的话说,它第一次将物理学?最本质的粒子转换问题凝结到了一个中?心点?,在这个中?心点?上,数学?体系中?最完美的运算逻辑也得到了精彩呈现?。   毕竟是老师,还是亲手推荐的老师,他?的话自?然有?过度褒奖之?嫌。   但很快,三月底,牛津大学?率先向季阅微抛出橄榄枝——   邀请她下半年前往牛津进行为期半年的访学?。   整个三月,她被四面?八方的质疑环绕,牛津邀请访学?的意外之?喜成功地将这次争议画上简短的休止符,学?界的声音趋平,开始等待下半年她在牛津的发言。   G大甚至将这次牛津邀请访学?的邀请函推送到了主页。   挑战和机遇才拉开一角。   她的人生自?此只会更加广阔。   梁聿生无比清楚。   甚至在两人相识的最初,他?就比季阅微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都相信她身?上会发生的一切奇迹。   所以当季阅微察觉他?的不对劲,他?下意识安慰她说:“不要担心,下个月换方案,应该会好一点?。”   他?不想季阅微对于未来的美好憧憬因为眼下自?己的状态而减弱一分?。   她应该全身?心地投入进去。   心无旁骛,就像她一直以来面?对热爱时所做的那样。   从?始至终,两人的关系中?,梁聿生充当的都是坚固稳定的后方角色。   哥哥也好,男友也好,他?呵护她也照顾她,不会因为自?身?情况的转变而产生任何变化。   他?只是忽略了命运从?不仁慈。   它一视同仁,他?顺风顺水的人生自?此就是不一样了。   替换的方案除了带来更加剧烈的疼痛,没?有?带来丝毫改变。   季阅微目睹了一次他?的疼痛,哭到不能自?已。   但她没?有?让梁聿生发现?,尽管她那双通红的眼睛压根骗不了人。   她站在洛杉矶那家医院规格最高的康复诊疗室门外。   路过的医生护士,或者病人,都会看她一眼,然后投来同情却并不意外的眼神。   所有?来到这一楼层的,无论是门里?的,还是门外的,都意味着人生巨变。   主治的医生说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腿部神经刺激可能需要一点?契机,希望梁聿生不要气馁。   说这话的时候,季阅微正站在梁聿生的轮椅后,她想去看梁聿生的表情,可又不敢。   这个不敢不是对他?的害怕,是担忧自?己面?对上后他?又会习惯性地选择首先安慰自?己——   季阅微不想这样。   她告诉自?己牢牢地站在他?身?后。   同时希望自?己可以站得更稳一点?。   不能说医生的话不对,梁聿生只是感到疲惫,这种?疲惫里?还有?对疼痛的麻木——   不过所有?的负面?的情绪,他?都能依靠成年人的自?控力,将其最大可能地控制在一定范围里?。   于是,剩下的,骨子里?那种?周全的性格开始促使他?认真思考——   如果是最坏的结果,他?应该着手准备什么。   这个念头时不时盘旋。   看出他?的想法,季阅微没?有?顺着他?的思路,她说哥哥,我们回香港试试。   何映真一直在联系香港最顶级的康复医院,还有?她多方求证的几位专家医师,她在电话里?向梁聿生保证一定可以。   五月底回香港,季阅微提前一天赶到洛杉矶陪他?。   那天梁聿生情绪好很多,大概因为要换个环境,又或者源于某种?期待。   季阅微也是。   即便?从?四月开始,往返洛杉矶和香港的行程不再变得和之?前一样。   她会在上飞机前就提前焦虑,下飞机后尝试平复自?己的情绪,但见到梁聿生毫无例外绷不住,长时间的拥抱和亲吻会稍稍平复她的忧心——   但这些,最后通通都会被医生递来的、或者梁聿生本人状若无事告知的消极结果击溃。   她担心他?的身?体,更担心这样持续的失败对梁聿生的打击。   她想安慰他?,可也深知这样的安慰过于苍白。   更重要的是,梁聿生也在安慰她,这就让季阅微更感痛苦。   回去的飞机上,季阅微对梁聿生说:“哥哥,你知道我爱你吧?”   她的表白突如其来,但十分?郑重。   梁聿生笑,摸了摸她的鼻尖和脸颊,目光宠溺,说为什么这么说,想从?哥哥这里?要什么。   季阅微说:“想要一直在一起。”   或许那个时候,她的直觉就已经向她预示了不久之后命运的那一记门铃。   梁聿生都未发觉。   他?说:“当然。”   预定的计划里?,他和她年底就要订婚。   回到香港,何映真和梁宽接机,附属另外的两位“家长”。   路上,何映真说回山顶别墅住,那边已经都弄好了,放心吧,不会有?问题的。   梁聿生微愣,等到了他?才知道什么叫“弄好了”。   为了照顾他?的身?体,楼梯改了可以协助轮椅上下的功能,家里?所有?台阶都另外安排了斜坡。还有?他?的房间,为了尽可能减少出行麻烦,他?的房间被挪到了一层,一间正对夏日花房的宽阔主卧。   但是,极其罕见地,梁聿生当着所有?人面?发了火。   此前的几个月,就算是毫无进展的、一成不变的、每次都将他?打到谷底的训练都没?让他?情绪产生如此大的波动。   但这个时候,看着家人精心准备的一切,他?怒火中?烧、脸色极差。   他?扭头就走,自?己一个人转着轮椅朝外去,季阅微匆匆跟上,梁聿生一路都没?有?让她帮助,他?自?己一个人回到车库,然后整个定住了。   五月底的香港已经很热了。   又闷又热、烈日炎炎。   季阅微慢慢走过去,原地踟蹰片刻,靠近轻声:“哥哥,那我们回家好不好?”   空气里?有?花卉的香气,也有?呱噪的虫鸣。   头顶云层积聚,湿度逐渐增加,像是要下雨。   梁聿生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眉宇深刻拢起?,眸色沉暗,腾起?的怒火一瞬间席卷他?的理智,这个时候仿佛只剩下一地焦炭——   他?盯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握在轮椅两边的手背死死攥到青筋都冒了出来。   季阅微在他?面?前蹲下。   她看着他?,看他?这一路用力驱使自?己逃离的汗水从?他?宽阔的额角、墨色的鬓发间淌下。   她捧起?他?的脸庞,掏出纸巾擦他?脸上的汗水,然后凑过去亲他?的嘴唇,笑容温柔又带点?面?对他?时习惯性的撒娇意味,小声说:“我们回家好不好?”   “年糕都很久没?见你了。”   梁聿生还是没?有?说话。   他?凝视着她,神色渐渐平静。   他?说对不起?。   季阅微说没?事的哥哥,她靠近他?怀里?,搂着他?的腰,重复:“没?事的哥哥。”   不是安慰,是真的没?事。   何映真知道,梁宽也知道,大家都知道。   所以是真的没?事。   到家雨就下了下来。   入夏的一波雨,半山的景色都变得模糊。   权叔过来推梁聿生进屋,年糕兴致勃勃奔来,隔着几步停住脚,晃着尾巴耐心打量。   梁聿生没?好气,抬手撑着太阳穴冷脸问它看什么。   年糕冲他?咧嘴一笑,然后慢慢悠悠踱过来,绕着他?转圈。   梁聿生:“……”   真是岂有?此理。   他?就去看季阅微,希望她能主持点?公道。   季阅微没?有?辜负他?——   现?在,他?成了这个家里?最珍稀的。   季阅微蹲下来摸着年糕脑袋说:“不要欺负哥哥哦,乖宝宝听话。”   年糕扭头冲她嘿嘿一笑,目光了然。   梁聿生:“……”   晚餐的时候梁聿生说就以后住在下面?,不上去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夹菜吃饭,按部就班。   季阅微没?有?说话,她低头喝汤,吃了口他?夹来的菜。   权叔随即道好,转身?就安排人去打扫最东边的那间主卧。   用完餐,雨稍微停了片刻,他?推着轮椅去后院,年糕在草坪上自?己捡球玩,见他?过来就咬着球找他?,梁聿生陪它玩了会。   晚上睡到一层,听着外面?雨声大了许多。   他?没?怎么睡好,可能是换了地方,但也可能是其他?什么原因。   后半夜快要睡着,被窝里?忽然钻进个人。   梁聿生闭目好笑,说妹妹,你要吓死哥哥吗?   季阅微一股脑钻出来用力捂住他?的嘴,说呸呸呸。   她搂着他?的腰,说睡不着,没?说完,她就去亲他?的嘴唇和喉结。   她像一条柔软的丝绒,搭在梁聿生的身?体上,好像很轻,一点?分?量也没?有?,羽毛一般,又好像很重,重得梁聿生骨头缝里?都溅火星。   梁聿生睁开眼,注视翻身?到自?己身?上坐好的季阅微,她正在脱睡裙。他?给?她买过无数条睡裙,好像没?有?哪一条和现?在这条一样,美轮美奂。   她的手臂抬起?,裙摆丢到一边,皎白的肌肤如同月光,窗外雨声涟涟,她轻轻喘着气,拉起?他?的手放到心口。   她说,哥哥,我第一次帮你戴这个,戴得对吗。   梁聿生闭上眼,他?握紧她,沉沉道:“微微一直都很聪明。”   她何止在这一件事上聪明。   雨声都遮掩不住她起?伏的动静时,梁聿生按下她的腰肢,咬着她的嘴唇说哥哥是不是很没?用。他?开始犹疑、患得患失、脆弱又不堪。季阅微笑起?来,她这个时候笑得格外好看,像个妩媚的精灵,带着湿漉漉的雾气,像从?他?身?体里?长出来似的。   她凑到他?耳朵边说:“没?有?啊哥哥,很厉害的……”   片刻,她仰起?头,微微蹙眉,像是痛苦又好像十分?欢愉,一双雾气蒙蒙的眼神瞥他?,语气埋怨:“这都感觉不到吗,笨蛋——”   梁聿生被她哄得眼睛都红了,他?恶狠狠地,托着她的腰肢往前,大口吞咽,季阅微禁不住这样的狠劲,尖叫了声。   算起?来很久很久了,大概有?两个多月。也不是说这两个多月里?一点?都没?有?过,只是没?有?这样深入的。多数时候全靠他?宝贝妹妹的一双手。极偶尔,也像这样让季阅微坐上来,但时间都不长,主要梁聿生受不了——是的,和能力无关,太过刺激罢了。梁聿生十分?坦诚。   现?在,这样的一个回到家里?的雨夜,白天的无力感通通化为此刻的激烈。   梁聿生感觉理智都要消失殆尽。这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说不清谁更想拥有?谁。   最后的最后,她被他?吞吃入腹,细细咀嚼、用力咀嚼,再整个哺出来,最终一塌糊涂。   歇下来都不知道几点?,雨声滴答,看窗外天都快亮了。   季阅微抱着梁聿生,不准他?动一下,说周末要睡懒觉,也不许叫她,她不醒他?也不准醒。   梁聿生笑,半晌低头注视筋疲力尽的季阅微,她光溜溜的,在他?怀里?安心至极,梁聿生抚摸了好一会她的身?体,心头仿若湖水。   之?后的每晚,她都过来找他?睡觉,后来干脆搬进来一起?睡。   梁聿生说好歹给?他?一点?个人空间,季阅微只说不行——   她跋扈的样子像极了封建统治阶级。梁聿生忍不住思考。 第242章 一对 谢天谢地。   香港养老产业其实十分发达,所以连带的康复医疗体系和技术也更丰富。   何映真千挑万选的这家私立康复医院,听说当年英国某某亲王都莅临询诊过——   梁聿生问这位亲王多少岁?   何映真说人?家现在七十多岁,还活着呢!   看出他的无语,季阅微小声安慰:“哥哥,亲王肯定不会?随便选医院的。”   梁聿生抬头?,表情更不知道说什么,但他不能说妹妹说的不对,只?能好笑叹气:“没错。亲王肯定不是?傻子。”   季阅微:“……”   全套检查做下来,那位看上去足有八十多岁、举报告的手都有点?拿不稳的老医生拣起老花眼镜,眼神?向上瞥了圈他们,语气严肃:“不要急,让我看一看。”   何映真叫他陈医生,态度格外恭敬。   听说已经不看诊了,就在这家医院养老,身体倒不见得养得多好,就是?精神?很不错,眼神?和这个年纪的老人?确实不一样。   一旁还搁了副拐杖,端端正正,锃亮锃亮。   梁聿生觉得刺眼,转头?拉着妹妹牵着他的手玩。   那拐杖不知道什么木料,一看就不一般。   等待陈医生“看一看”的间隙,何映真凑到梁聿生耳朵旁说不要小瞧这个拐杖,是?香港某某某官送的,因为眼前这位陈医生治好了他丈母娘的眼睛。   梁聿生:“……”   他不知道骨科、眼科还有这层关系。   他握着妹妹的手,寻思要真有用,他送他比这个更好的。   ——反正他肯定用不上,梁聿生咬牙。   不知是?不是?他念头?里对那副拐杖的恶意特别?大?、惊到了拐杖的主人?,放下报告,陈医生站起来。   很奇怪,他走路可以说一点?毛病没有,那副精美至极的拐杖一下子变成某种身份的象征。   他拿起拐杖,递到梁聿生面前,说你先站一站——   “我没用过,正好你试试。”他补充道。   梁聿生面无表情。   他看上去已经接受了此刻的荒诞。   季阅微赶紧道:“我哥哥不行,他很痛——”   陈医生不高兴了,拐杖轻轻敲了下梁聿生膝盖,说:“我看你右腿情况好一点?,你可以试着借助下,还想站起来吗?才几个月,站都不会?了?”   他年纪虽然大?,但一点?不矮,个头?很高,气势很足,这会?严厉得不得了,训梁聿生的语气好像他是?他孙子。   梁聿生不作声,接过拐杖。   陈医生盯着他双腿着地?。   只?是?很快,半秒钟没有,梁聿生就跌了下去。   他的脸有些白,看得出来极力忍痛,不过因为这样的剧痛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三个多月里反反复复,这个时候,他表现得堪称得体。   陈医生没有说什么。   他看了眼立即蹲下来握住梁聿生手、瞧着都要哭的小姑娘,心?想妹妹是?好妹妹,就是?这个哥哥,太?要面子。   他坐回去,道:“好消息和坏消息,先听哪个?”   梁聿生想,难道退了休的医生就不需要遵守什么行业规范吗。真是?离谱。   他其实有点?生气了,想现在就走,但季阅微抬起头?清晰道:“先听坏的。”   她面容坚定,目光也磊落,不怯不懦,“您说。”   陈医生笑:“他这双腿,比一般人?要难很多。”   “我不知道你们在美国是?怎么治的,什么‘完全’、‘不完全’,但我说,就是?断了。”   梁聿生没有看医生。   他注视着季阅微。   季阅微点?点?头?,问:“好的呢?”   陈医生看着她,笑容更大?,道:“我三十多年前也断了腿,比他还要厉害。”   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梁聿生面前。   身后那副拐杖好像一个装点?门面的饰品。   他弯腰对梁聿生说:“你看我,还能这么跟你说话。”   “梁生,有痛感?是?好事,说明有用。”   “但你胆子太?小,生怕动到什么——心?里牵挂的事情多了,治起来就难了。”   回去路上,大?家都很开心?。   除了梁聿生。   倒不是?说对这个诊断结果不满意,他只?是?不相信——   不相信这位老医生的话能在自?己身上应验。   季阅微安慰他说哥哥肯定可以的。   后来梁聿生又想,这个“不相信”的对象应该不是?那位医生。   但他也不是悲观的性格,他当然希望尽快好起来。   整个六月,他在都在陈医生手底下接受康复训练。   效果确实不错。   虽说疼痛没有丝毫减轻,但梁聿生能感到双腿传来的、微弱却久违的支撑力量。   童朝朝是第一个发现季阅微心?情转变的。   课程结束、忙碌的期末周里,图书馆碰上,没等童朝朝问,季阅微就说了梁聿生的腿正在好转。   谢天?谢地?。   童朝朝哀嚎一声,吧唧一下靠在了季阅微肩膀。   季阅微乐得笑起来。   从她往返洛杉矶开始,童朝朝和陆轩洋就很担心?她的状态。   相比唐家妍钟慧、或者谢习帆和傅征,她和他同季阅微的关系更亲近些。   ——当然,准确来说就只?有一个童朝朝,陆轩洋身为常年跟随的仆人?,自?然也附带了。   那两个月,季阅微只?要有时间,或者说时间充裕,就会?计划往洛杉矶赶,然后在回来的第一周情绪极度低落。   有两次路上碰见李珩,他会?主动提起季阅微,说上课看到她眼睛都是?红的。   他们几个私下里不清楚情况,以为是?最坏的那种,可当面也不会?问,一致默契地?保持沉默和关注。   傅征倒是?冷不丁问过一次。   他状似寻常,随口一道,然后看着季阅微。   一旁,谢习帆和李珩打量他的眼神?仿佛在说你是?不是?有病。   童朝朝倒是?习以为常,一直以来,她觉得傅征就是?主意多一点?——“各种主意”。   不过也多亏傅征问了,那个时候,稀里糊涂、又有些小心?翼翼的大?家才知道原来事情严重到这个地?步。   现在,拨云见雾,靠在季阅微肩上,童朝朝觉得今天?天?气真不错。   季阅微也明显话多了起来,和过去两个多月里一点?都不一样。   她转头?冲童朝朝笑,聊起下个月她的生日,问她想要什么礼物。   童朝朝说还想要小羊。   季阅微笑着点?头?,说好,再做一个,正好可以凑一对。   作者有话说:   哥哥不会在结束的时候才好。   我争取下章把这部分最高潮写完。   (感觉是个很大的工程,一直以来的“两千字选手”面临的“最大挑战”哈哈哈   这样的话,顺利的话,估计能到文案最后一部分。   不知道大家这部分看下来什么感受?   这部分写完就会朝着Happy Ending走了,一如既往、一如既往,大家放心。[墨镜]   还想问问大家觉得哥妹爱情里最美妙的瞬间是哪一刻、或者哪几刻? 第243章 精卫 她会不惜一切代价。   “是不是给?我过?完生日就要去英国了??”   期末周,图书馆释放的冷气和学生脑子里的知识量成?正比。   教授们经常说?,寒冷能够让人凝聚注意力——   极寒就不一定了?。   香港六月堪称酷暑,空气火热,阳光刺眼。   童朝朝冻得套了?件毛衣,季阅微说?二楼好一点?,童朝朝拒绝了?,说?还是要保持清醒。   牛津大学邀请的访学为期半年,季阅微打算九月开学过?去。   “还早”,她神色思索,其实什么时候去一直没有很好的计划。   “等我哥哥稳定下来?再?定时间?。”她说?。   不知道是不是洛杉矶的那三个月过?于低谷,梁聿生现在的训练某种?程度上类似于累积效应,只要有正向反馈就是比之前好。   陈医生也是会说?话的,他说?照这样下去,半年内就会有进展。   至于什么个“进展”,老人家说?话露一半藏一半,家属不敢太积极,也怕太消极,用梁宽的话说?,还是要提心吊胆。   何映真倒看得很开,她现在表达惊讶经常说?“阿弥陀佛”,总惹Tanya笑。   她说?聿生这个情况,只要能好好站起来?,她也不多求什么了?。   梁聿生问,“站起来?”?那站一秒也是站,得说?准确点?,妈咪,真是令人害怕——   季阅微就让他不要说?话,说?何小姐说?的都对。   梁聿生点?点?头?,一个人啃着苹果转着轮椅往一边去了?。   他轮椅用得越来?越熟练,时常和年糕并驾齐驱,年糕玩心重,也没什么顾忌,它在家既是“年糕大王”又是“年糕宝宝”——梁聿生没事惹它,它就使劲撞他。   撞得梁聿生冷脸,警告说?再?这样我要告诉姐姐了?——   我真的要告诉姐姐了?——   微微!   季阅微就跑过?来?拉开一人一狗,挨个讲理,说?宝宝你不要这样,哥哥现在没你跑得快。   梁聿生:?   转头?,她又对梁聿生苦口婆心,说?你要是没事可以去开开会啊、坐一会也好啊。   梁聿生:??   总体来?说?,这段回香港康复的时间?也算让大家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所以当季阅微说?要等梁聿生情况稳定,童朝朝觉得完全情理之中,便没有再?问。   提前一个月聊起生日计划,她说?今年办大点?,要不去酒店开个超大的套房开派对玩。   “……谢习帆还说?他可以把他家的游艇借来?。”   “还去西?贡?”季阅微想起那次去玩七个人还附带了?一个梁聿生。   “不是,就在维港,是不是很酷?认识几个超有钱的同学就是好哇……”   季阅微笑。   整个大三学期课程量都很大。   期末周大家在群里就没说?过?几句话。   经济系先考完,谢习帆睡到日上三竿跑群里打卡,毫无意外被童朝朝踢了?出去。   之后?是物理系,前车之鉴,季阅微考完一声不吭,毕竟谢习帆那会还没被加回来?,她也不敢说?什么,猫在群里观望数学系那几位——   当然,还有比他们更苦不堪言的唐家妍和钟慧。   她们要背的太多,压根背不完,谢习帆睡到中午的那天,她们两个刚通宵背完、早饭都没吃就去考了?。但是听说?考得很不错。   “这才叫‘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陆轩洋说?:“真希望我也能背完就去考,而不是坐在这里一整天,拿到题脑子还是空白。”   “……我连题都看不懂。”   他在群里崩溃:“为什么上了?三年大学还和高中一样!”   “为什么!”   他好像才有一点?觉悟,在培华的时候可一点?没有——   大概这就是“成?长”。   众人纷纷默哀。   季阅微也听说?了?,今年他们数学系的几门课程考试奇难无比。   李珩还拿了?他们的题,季阅微看了?觉得还蛮简单,但她不敢说?。   那个时候李珩琢磨说?是有点?难,思路太散,季阅微就“嗯嗯、确实,洋洋要完蛋了?——”   陆轩洋说?他空了?一整面,铁定完蛋、铁定要挂。   童朝朝说?她还行,虽然已对数学感到厌烦,但她底子毕竟强。   傅征笑而不语。   他正在申请普林斯顿数学系的直博项目,一个人下了?很多功夫。大家都知道。之前魏德凯在,说?要帮他写推荐信,毕竟数学系系主任霍尔明是他的学生。但现在只能多靠他自己。   上回去普林斯顿参加年会,霍尔明还问了?季阅微,说?他收到了?傅征的邮件,“很有想法的一位小伙子”——   季阅微转述,傅征说?,挺好,至少没说?我是个傻瓜。   陆轩洋不是很理解,说?这就“挺好”了?在座谁没有“想法”?   傅征:“……”   “我们‘培华七子’,个个都有想法!”   众人:“……”   他说?完大家列队发了?个“[抱拳]”就各做各的去了?。   童朝朝找她私聊的时候,季阅微还是觉得很好笑。   她的朋友们都很有意思,是一群特别可爱的人。   童朝朝说?陆轩洋最近快要烦死她。   “……不是在群里发疯,就是来?我家大吃大喝。我爸妈还特别惯着他,‘洋洋多吃点?’、‘洋洋考完试都瘦了?’、‘洋洋从没这么瘦过?’……你知道他回什么?他说?在‘在所难免’、‘在所难免’,‘义不容辞’、‘义不容辞’——他就应该和家妍慧慧学一样的!”   季阅微躺沙发上乐得前仰后?合。   被她搂怀里、一脸沉迷、昏昏欲睡的年糕忽地抬头?朝车库的方?向望。   随即,它露出一副咧嘴笑的兴奋表情,窝在季阅微臂弯的大脑袋一点?点?往后?钻出去,然后?摇着尾巴一路朝外冲——   这个特征最近出现得分外频繁。   季阅微一看就知道是梁聿生回来?了?。   年糕特别喜欢在车库堵梁聿生。   因为车库地方?相对狭小,梁聿生坐轮椅上很难摆脱它。   有一次年糕玩上头?,堵着就是不走,被梁聿生冷脸训了?顿。那天它胃口就不是很好,少吃了?那么几口,剩下的还是季阅微哄着吃下去的。梁聿生气笑了?,说?不可以这么惯,再?惯都要爬我头?上来?了?。季阅微堪称溺爱,一边喂一边说?爬你头?上又不要紧,它才几岁,喜欢你才和你玩的哥哥。   梁聿生好笑,说?哥哥我这辈子只能让妹妹爬头?上——   没说?完他就被季阅微捂住了?嘴巴,年糕左右瞧着,觉得更好玩了?。   这会,果不其然,车库又是一阵大小声。   季阅微听着,忍不住笑,一边回童朝朝:“他受刺激了?,看来?这次真的考砸了?。”   “我也觉得……”   童朝朝欲言又止,季阅微看着对话上方?显示“正在输入中”。   好一会,一直都是这个显示。   季阅微敏锐察觉到什么。   聚精会神等了?会,梁聿生叫她她都没应,后?来?还是权叔过?去搬走年糕。   好不容易摆脱,梁聿生进屋挪她跟前,也跟着探头?去看。   看起来?他今天的训练不是特别累人,往常要是特别吃力,他回来?都要先在车库坐一会。   季阅微抬头?,两人对视,她遮住手机,笑:“你干嘛?”   梁聿生赶紧:“哥哥什么都没看到。”   说?完,他一副光明磊落的样子,转着轮椅就去房间?了?。   季阅微冲他背影笑。   这时,童朝朝发来?信息,说?:“他上周和我说?,只有我和他是青梅竹马——你说?他什么意思?”   季阅微一愣:“上周?”   “一块复习的时候,傅征也在,聊起系里关系比较好的几个同学,他忽然朝我说?了?这么一句。”   信息过?于复杂,但季阅微早就习惯处理复杂的东西?。   她瞧着那几行字,慢慢就露出和年糕一样的表情。   仔细想了?想,脑子里冒出几个主意。   最后?季阅微发过?去:“朝朝,仆人的话不要放在心上。”   童朝朝:“…………”   下秒,童朝朝就打来?电话。   电话那头?她快要笑疯,季阅微也跟着笑,过?了?会,她说?你说?的对。   她问季阅微:“那你说?他下次还和我说?类似的怎么办?”   “你就直接问他什么意思!”季阅微用力道。   童朝朝又笑:“好像逼供。”   季阅微说?:“感情的事就是要逼供。想来?想去、没完没了?,还有那么多正经事要做呢!”   童朝朝连连:“真理真理!恋爱大师——”   “微微你是恋爱大师!”   季阅微收下了?这个称号。   他们那七个人的群里,人均都是“大师”。   越是真心实意的夸奖,越是让人沾沾自喜。   晚饭的时候她还在乐。   梁聿生问她乐什么,季阅微就说?了?自己关于“逼供”的论断。   梁聿生点?头?,说?有道理。   “你赞同吗?”季阅微问。   他一副“兄长”语气,道:“我是不支持对待感情含糊不清的。”   “我问你赞同吗?”季阅微瞪他。   梁聿生:“……赞同赞同。”   -   七月台风频繁。   月初就刮了?两场。   大雨小雨不断,天色灰蒙,怎么都洗不干净似的。   几日下来?,香港的街道汇聚成?一条条浑浊的溪流,远处的海都变得暗沉。   考完试的假期,季阅微在家除了?陪伴梁聿生去医院康复,其余时间?都在准备前往牛津的研究计划。   艾伦说?这趟访学尽可能让英国那边的学者多了?解你的思路,争取获得一些支持。   他是很实际的拿奖路数,说?服多数、赢得支持——   魏德凯之前和季阅微提过?,艾伦在得奖方?面很有天赋,他知道如?何以最少成?本取得最大回报。   当然,他的实力也有目共睹。   只是相比常年冷板凳坐到底,他更倾向四两拨千斤。   初步拟定的研究计划发给?艾伦看后?,两人又讨论了?差不多两周的时间?。   这两周里,梁聿生的状态却?不是很好。   就连远隔千里的艾伦都察觉了?。   视频里,忽然有一次,他话头?一转,问季阅微:“你那个男朋友还没好吗?”   有赖梁聿生的大笔出资,他的名?字、连带做什么的,艾伦多少知道。   梁聿生出事的新闻他也关注了?下,那个时候他只担心季阅微,好在三月份处理四面八方?纷繁复杂的声音时,季阅微看起来?并没有受到这位男友太多的影响。   可现在,艾伦却?不这么认为了?。   季阅微明显有心事。   什么心事,一目了?然。   他认识她的时间?也不久了?。   或许比不上魏德凯对这位徒弟的了?解,但艾伦多少清楚季阅微的秉性——   毕竟两人第一次见面就吵了?起来?。   她性格里有一种?很隐忍的气质。   也许是先天的,但也可能是后?天锻炼出来?的。   骨子里争强、也好胜,看似波澜不惊,实则伺机而动、往往也一击即中。   说?实话,艾伦十分欣赏这样的性格。   尤其在需要长时间?沉淀的科研领域,这样的性格简直就是天助。   只是眼下,她性格里隐忍的那部分变得“奇怪”——   在艾伦看来?,被感情拉扯的季阅微就是很奇怪。   她好像很理智,但总有些心不在焉。   艾伦安慰道:“人各有命,中文?不是这么说?的?你现在就好好做你的——”   “瞪我干什么?”   艾伦不满:“我说?的不对?我这么大年纪了?,我说?的你应该好好听,你们又没结婚……”   季阅微认真道:“他是我哥哥。我们马上也要结婚了?。”   艾伦没好气:“好的,恭喜。婚礼不要邀请我,年纪大了?,飞过?去吃不消——”   “现在看你写的这个地方?,看哪里?就我指的这里。”   季阅微:“……”   平稳度过?六月的上升期,七月的站立训练对梁聿生来?说?难度更大,也更疼痛。   如?果没有支撑,他根本站不了?多久。   摔下来?后?,他也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在密集的疼痛里找到一丝清晰的、稳固的知觉。   他腿上那道狰狞的手术疤痕的颜色已经很深。   摔倒时看到,梁聿生闭上眼就能想起事故发生的一瞬。   陈医生说?这个阶段就是这样。   至于持续多久,视每个人情况而定。   老人家一双眼仿佛看穿许多。   他没有过?多安慰,客观得好像在说?一切随缘。   经历过?长达三个月的低谷,眼下这个状况,梁聿生自觉可以应对。   但当接连几周都站立困难、难以脱离支撑,他的情绪就有些回到了?洛杉矶那会。   最明显的就是他回来?会花很长时间?独自一人待在车库。   年糕从一开始兴冲冲地奔过?去堵他、跟他玩,到现在,听到他回来?的动静,都会露出一种?叹气的表情。   动物对人类情绪的感知最敏锐,知道你愿意跟它玩,即便玩过?火也不要紧——到清楚你根本没心思陪它玩,小狗都很明白。   换季阅微去找他。   她坐进车里陪他。   不说?话的几分钟里,他看上去在思考,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只是出神。   同他聊一些别的,或者问他训练的感受,他都会以一种?平静到近乎温和的口吻道出。   大概是自小生活的环境,又或者成?长阶段接受的教育、人际交往里习得的惯性——   即便暴怒,他情绪的宣泄也是十分稳当的。   眼下,只是更加克制。   连带的,季阅微也变得平静。   差不多两周的时间?,家里的气氛变得只有人类可以忍受。   年糕根本受不了?,时不时就要跑出去给?自己放风。   相较洛杉矶那会,季阅微也很少哭了?。   即便梁聿生一眼就能看出她脸上的心疼。   很多时候,她注视着他,神色坚定,目光炯炯。   抱她到怀里,她靠着他一言不发,梁聿生同样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事情在七月底变得更加难以忍受。   检查下来?,腿部的情况出现了?一定程度的恶化,不是好转,是恶化,他的神经感知能力较之前变得更微弱了?。   尽管陈医生说?是正常的,老医生神色严肃地宽慰,你的骨骼在生长、神经也在生长,先前那些坏的、废弃的就是会堵积,这个时候不要气馁,他说?,这不是最坏的消息。   季阅微发现,所有人都在强装镇定。   就连梁聿生自己。   他平静地接受了?所有事实。   一丝疑问也没有,仿佛这样的结果他早就心里有数。   此前的努力、希望和挣扎,在这些过?程里,他似乎都给?了?这个“最坏的结果”一丝余地。   回去的时候,还是在车库。   熄火停车,季阅微解开安全带,也凑过?去给?梁聿生解开。   随即,她紧紧环抱住他。   她靠在他怀里,和之前无数次一样,然后?说?哥哥我们再?坚持下。   梁聿生笑,语气温和,下巴搁在季阅微头?顶,他伸手抚摸她的头?发,说?肯定要坚持的。   季阅微没有再?说?话。   台风带来?持续的降雨。   在最初那场命运的台风之后?,这场台风又不知道会停留多久。   她搂了?他很长时间?,长到梁聿生以为她在哭、或者情绪不好——   他拉起她,捧着她的脸仔细看,又去亲她的嘴唇,发现她没有任何不对劲。   她只是望着他。   不过?,缓慢的对视里,梁聿生还是发现了?一点?不同。   她抱着他,不是在撒娇,而是在宣告——   就像她面对她的事业,现在,梁聿生也成?了?她的事业。   她全身?心地投入其中,一脸镇静地告诉他,我们再?坚持下。   她就这么、突然间?地,长大了?很多——   或许是意识到在梁聿生面前表露脆弱、无助,或者哭泣,其实也在消耗所剩无几的那一点?梁聿生。   但更加、更加重要的,是她同样无比地珍视他。   季阅微想,他固然是她的岛屿。   坚实的、稳固的、丰盛的、独一无二的。   但如?果,这座岛屿发生什么,她会不惜一切代价。   或许会出现裂痕、或许有溃散的迹象,或许会在某一天沉入大海——   不要紧。   季阅微暗自道。   就算是精卫填海。   她也要一粒粒衔起。   -   童朝朝将酒店房间?号发来?的时候,季阅微刚送梁聿生到医院。   他说?今天同学过?生日,下午就不要来?接了?,权叔来?。   季阅微说?好,又叮嘱结束要联系她。   他说?她最近变得婆婆妈妈,季阅微说?不是你说?的,这是一种?很好的品质,梁聿生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哥哥的话听听就好,不要放心上。”临走他道。   去酒店前,和之前一样,季阅微去拿了?定做的小羊粘土和生日蛋糕。   今年的生日小羊有点?不一样。   是一个站在绿色星球上、戴着望远镜朝远眺望的冲锋小羊。   这个设计原本只是一只戴着望远镜的小羊,但季阅微想,那它看什么呢、又站在什么地方?看呢?   童朝朝问为什么是绿色的星球。   季阅微正将她和唐家妍钟慧一起买的蛋糕摆在另外两只蛋糕中间?。   另外两只不用看也知道谁送的。   谢习帆和傅征写了?我们永恒的班长,陆轩洋单独送的那只照样还是拜见朝朝大王。   听到她问,陆轩洋说?:“因为小羊吃草啊。”   童朝朝无语:“我不知道小羊吃草吗?”   “我就是想问为什么整个星球都是绿色的——难道整个星球都是草?”   陆轩洋更加奇怪:“不可以?我们小羊就想要这样的星球。”   童朝朝:“……”   一旁,唐家妍和钟慧笑着瞧他俩。   季阅微和她们对视,发现陆轩洋“青梅竹马”的说?法她们应该也知道了?。   谢习帆觉得这个问题不必纠结:“反正都是设计出来?的,好看就行。”   傅征:“……”   他看了?眼四处环顾房间?和客厅的季阅微,问:“微微你怎么想的?”   季阅微转回来?,笑着说?:“小羊应该做梦都会想整个星球长满草吧。”   顿时,童朝朝看她的表情也有点?无语,半晌还是偏心点?头?,说?:“没错,这也是小羊每年的生日愿望。”   除了?蛋糕和酒店配套的餐食,桌上最多的就属酒。   吃喝到下午,也属酒消耗得最快。   童朝朝看着脸都没红的季阅微说?,当初微微一沾酒就睡,谁知道几年下来?,喝这么多一点?没事。   季阅微笑,梁聿生发来?信息说?结束到家,她就拍了?堆乱七八糟的酒瓶给?他看。   梁聿生沉默了?,半晌仔细询问:“……不吃主食吗?”   季阅微就拍了?张安稳摆在一旁的蛋糕。   他说?好吧,又说?早点?回来?,别吃太多,小心积食。   等蛋糕拿出来?挨个插蜡烛的时候,场面就有些不对劲了?。   ——也不是第一次给?班长过?生日,流程大家都清楚。   等到生日快乐歌被所有人各怀鬼胎地唱完,季阅微几乎就是扭头?就跑。   谁知道那三个男生跑得还要快。   毕竟去年童朝朝生日,他们从头?到脚就差成?蛋糕人了?。   童朝朝原本还想拉着唐家妍和钟慧,这下一看,还跑什么。   跑到一半,季阅微扭头?都笑了?,回去和童朝朝她们汇合,说?真是想不到。   她们坐下来?切蛋糕。   几分钟后?,陆轩洋冒出来?,百思不得其解,隔着老老远一段距离说?:“所以算结束了?吗,我们可以坐过?来?吗?”   童朝朝扭头?笑眯眯招手:“来?啊来?啊。”   尽管谢习帆和傅征表达了?一定程度的怀疑,陆轩洋还是上前了?。   跟在他身?后?,谢习帆和傅征犹豫着走了?两步。   结果——   谢习帆说?这辈子都不会相信陆轩洋了?。傅征说?你明年记得这话就好。   相比去年的分开作?战、逐一击破,今年因为最后?都坐到了?一起,场面更加混乱。   季阅微感觉舌头?伸出来?往脸上随便舔舔都能吃饱。   她自拍了?一张给?梁聿生发去。   梁聿生发来?一个好笑表情,又发来?一个猫咪舔爪子洗脸的表情——   看得出来?这个表情他找了?很久,因为季阅微都没想到他还会再?回一个表情。   过?了?会,他又说?结束他让权叔来?接。   大概是看出她喝多了?。   季阅微回:“你不来?接我吗?”   梁聿生说?我不方?便。   季阅微看着手机,心里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但她还是说?:“你又不用开车,过?来?就好了?。”   梁聿生没有回。 第244章 圆满 那也是两颗心脏。   酒精让她?涌出一股类似委屈的情绪。   但?理智告诉季阅微,这不是自己的委屈、不是因为?眼前这件小事——   相比她?口口声声的“再坚持下”,梁聿生显然比她?还要适应可能的“最坏结果”。   他随口道出的一句话?,一下就让季阅微眼眶泛起?足以模糊视线的汹涌泪水。   她?忽然不知道他答应自己的“坚持”是在哄自己,还是早就无能为?力。   这两个她?都不能接受,可她?也没办法,毕竟她?和?他是两个人,就算彼此相爱,那也是两颗心脏。   季阅微盯着手机屏幕。   不相信他会不回她?。   果不其然,梁聿生回了,他说“好”。   她?笑起?来,那种早已?习惯的、包裹住的爱意将她?的心脏托得很高,可不知怎么,一股更加浓烈的酸意漫延进来,水位线不断上升——   就算他托得再高,她?的那颗心脏也快要被浸湿。   起?身避开吵闹的朋友,季阅微走去?卧室。   关上两层门,站在空旷的卫生间?里,她?才发现?自己早就哭了出来。   -   唐家妍拉住准备推开卫生间?门的童朝朝,小声说微微在里面。   童朝朝笑起?来,刚要说话?,看清唐家妍脸上的欲言又止,她?低声:“怎么了?”   “微微好像在哭。”   童朝朝不笑了,她?转身朝卫生间?走去?,靠门上听?了会。唐家妍愣住,半晌也凑上去?,但?这个时候里面安静得好像一个人也没有。两人看着彼此,外间?传来酒瓶的响动。童朝朝做了个“出去?吧”的口型,唐家妍点了点头。   回到客厅,男生都在收拾垃圾。   抬头看了眼回来的童朝朝,陆轩洋随口:“你怎么了?”   他太熟悉她?的眼神动作,就连眼睛往那边瞥,他都很清楚这背后的含义。   童朝朝说没事啊,她?走到钟慧身边坐下,唐家妍在另一边坐下,然后三个女?生开始小声说话?。   说她?们有秘密,但?也没避开面前三位绕来绕去?的男生,可要说没有吧,只要他们其中一个人靠近,她?们的说话?声就会静止。   频繁经过三次的陆轩洋没忍住,疑惑又有点不自信,他看了眼童朝朝,问她?们三个:“不会在说我坏话?吧?”   唐家妍和?钟慧对视,童朝朝顾左右,往身后的房间?看了看。   谢习帆扎好垃圾袋口子,站起?来恍然道:“我刚才也这么想——”   “但?你这么说,看来跟我无关。”他表情肉眼可见的轻松。   陆轩洋:“……”   “跟我也没关系。”   傅征把桌子擦好,站起?来走到一边拿起?外套,说:“我得走了。”   众人看向他。   他笑了下,只说一会有个面试。   陆轩洋好笑:“谁家大晚上面试,这都几点了?”   傅征只是笑。   慢慢地,众人回过味,顿时热闹起?来。   谢习帆拍了拍傅征肩膀,说加油啊兄弟。陆轩洋说,我刚想说是不是有时差……厉害了哥们,以后去?了普林斯顿别忘了我们——对了,他一脸忠告:“有困难找我们微微大神,你知道的,远水救不了近火,但?神可以。神无处不在。”   傅征乐得不行,说你闭嘴吧。   童朝朝说你可以啊,闷声不响的,我看是没问题了,不然你肯定?不会和?我们说的。   “也不能说完全没问题,大体不差吧——”   说着,季阅微从房间?出来,童朝朝走到她?身边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   她?看上去?没什么两样,就是眼圈有点红,但?也可能因为?洗了脸。她?笑着问聚在一起?的大家怎么了,说听?到好大的动静。童朝朝就说傅征普林斯顿数学系的梦要成?真?了。   “恭喜。”她?说:“接收你的导师是Hall吗?”   傅征看着她?,察觉她?嗓音有些哑,他点点头,余光去?看童朝朝和?同样围来的唐家妍钟慧,忽然就明白?了刚才怎么回事。   时间?确实有些晚,关上门他听?见陆轩洋和?童朝朝商量一会去?谁家玩。   谢习帆说可以去?他那,然后傅征就听?见了自己的名字,遗憾他不能欣赏维港的夜色。   低头笑了下,他转身朝电梯走去?。   喝了酒却并不觉得混沌,出了酒店,迎面卷进香港七月末的热潮,他却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他的车没有停在酒店,而是在另外一条街。   走过去?也有几分钟,这个功夫正好可以等代驾。   绕过街角,看到一家窄小药店前停着的一辆车时,他还留意了眼。   那辆车虽然外观低调,但?还是很奢侈的。   于是,他就看到坐在后座打?开车窗同人说话?的梁聿生。   距离新闻上报道出事,他们几个都已?经半年多没见到梁聿生了。   多数时候他存在在季阅微的话?语里,其余时候聊起?,交换的信息也都是季阅微的状态。   傅征记得很清楚,四五月份的时候季阅微状态很差。   童朝朝说她?有几回路上碰见李珩,李珩也在间?接向她?打?听?季阅微男朋友的情况。   “她?太累了,一有时间?就赶过去?,回来也总是哭——”   “我不知道,别看我,这段时间?我们也没怎么见面。是李珩说课上看到她?眼睛都是刚哭过的样子,有时候下了飞机就来上课,你们说她?不会一直在哭吧……”   大家看着来回掌握一手情报的童朝朝,都有些沉默。   真?碰见人了,一个两个谁也不敢问。   后来还是他问了,才知道梁聿生那段时间?情况确实糟糕。   不过回到香港似乎有了点转机,这个大家也有目共睹,季阅微情绪明显好了些。   现?在似乎又回到了之前——   她?一个人躲在卫生间?哭,童朝朝她?们都不敢进去?找她?。   傅征不知道梁聿生清不清楚自己对季阅微的影响这么大。   梁聿生应该是知道的。   但?要是知道,又怎么忍心呢。   隔着一段距离,他看着车窗前容色淡漠的男人,脑子里冷不丁冒出一个想法,傅征想,如果梁聿生后半辈子都站不起?来了,季阅微还要和?他继续这样在一起?吗——   梁聿生自己想过这个问题吗。   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圈,看着左右过往的车流,傅征走过去?叫了他一声聿生哥。   -   打?开后座车门看到梁聿生的时候,季阅微很高兴。   她?像个有求必应的孩子,欢欣鼓舞,身子一歪就坐进来扑到他怀里。   权叔将药店买的解酒药递来,季阅微说不想吃,权叔就去?看梁聿生,梁聿生便?摇了摇头。   她?醉醺醺的,搂着梁聿生的腰说本?来要和?朝朝他们一起?去?维港的。   梁聿生没有立即说话?,他垂眼凝视她?,伸手抚摸她?微热的面颊。   他的指尖有些凉,动作也缓慢,摸得很细致,也很温柔。   过了会,梁聿生低声:“为?什么不去??”   季阅微抬头。   车厢昏暗,移动的斑斓光影流水一样倾泻。   他目光深邃,注视着季阅微,眉宇间?仿若平常。   她?从他身上稍稍支起?身,凑过去?啄吻他的下颌和?脸颊,笑着说:“舍不得你呀。”   梁聿生也笑。   他托起?她?的后颈,同她?接了好长时间?的吻。   中途他还是让权叔绕了趟维港,让她?去?看看那边的夜色。   她?喝多了,后劲起?来,昏昏欲睡。   到家的时候,季阅微没发现?,等醒过来,看到梁聿生正朝窗外望。   那轮高悬的月亮白?得惊人,天宇空旷,倒有些苍凉,却是从未有过的圆满。   察觉膝上她?的动静,梁聿生说:“车库这个角度还能看到这样的月亮,要看看吗?”   季阅微就攀着他的肩膀朝外望去?。   她?在他的肩上感到从未有过的静谧与安稳。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然后,她?听?到他说:“我给?你买了后天去?英国的机票。”   “你先过去?,等我好了我去?找你。” 第245章 真心 是他一次次心甘情愿养出来的。……   季阅微转头。   梁聿生?没有看她。   他的视线也没落在那轮明月,他注视半山婆娑的树影,容色温和,也很?平静。   季阅微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安排她离开。   毫无征兆、毫无缘由,但从他徐徐道出的语气看,这是他的深思熟虑。   似乎应该问一句“为什么?”。   但季阅微想,不?论为什么?——   她说?:“我不?要。”   她向他解释:“九月过?去都可以的哥哥。”   她贴得更近,抱住他的手?臂,低声:“哥哥,我不?想这么?早去,我想陪你。”   “哥哥是个?成年人了。”   他转头,目光落在她的面容上,他很?仔细地看她,叹气:“微微,哥哥不?需要你陪,你做的已经够多了,这是我自?己的事。”   “好好去上学。不?要担心?。”   季阅微没有说?话。   他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人无所适从。   他的平静隐含地、也在告诉她,这件事没有转圜的余地。   她应该尽早去她该去的地方,而不?是留在这里只为了“陪他”。   况且,他也说?了,他不?需要、这是他自?己的事。   季阅微感到困惑。   熬夜和酒精让她的脑子不?是很?清楚——   这件事又出现得实?在突兀,冷不?丁的,她像被人突然丢下了,她站在原地,神都不?知道怎么?回。   梁聿生?的每句话都很?合理。   他确实?是个?成年人了,这也确实?是他的事——   但季阅微反应还是很?快。   她找到他话里的“漏洞”,紧接着道:“可是哥哥,我们就要结婚了。”   “这不?是你的事。我们可以一起面对?的哥哥。”   今晚她叫他“哥哥”的次数比之前任何一天里的次数都要多。   大概因为害怕,或者恐慌,她不?自?觉忧虑,直觉告诉她事情不?是这么?简单。   但当一切显露出真正的面目前,她下意识叫他很?多次“哥哥”,希望唤起他的“疼爱”——   无条件的疼爱。   梁聿生?看着她道:“我们还没有结婚。”   季阅微怔在原地。   惯常的思路会顺着他的话,质疑他对?自?己真心?与否,但这个?思路不?存在她和他之间。   季阅微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感觉到脑子不?清晰,混混沌沌的,她需要醒酒——   她往前座蹭去,去找那会权叔递来的解酒药。   一下转得太急,额头磕在前座座椅上,静谧的夜里发出很?大的一声。梁聿生?赶紧伸手?拉她,他抱她回到怀里,捧起她的脸。季阅微捂着额头不?作声,落肩的长发乱糟糟的,他小心?拂开她脸上的发丝,问撞得疼不?疼。   他很?近地观察她,气息急促,掌心?也用力。   季阅微眨了眨眼,说?想吐,可能是脑震荡了。   梁聿生?:“……”   “要不?去医院看看吧哥哥。”她说?。   “说?不?定要住院,后天就走不?了了。”她又说?。   梁聿生?就让她不?要说?胡话。   “真的。我真的想吐。”   “那你回去吐吧,哥哥现在没法抱你。”   季阅微赶紧搂住他,继续撒娇:“只要你不?让我现在去英国,我就不?用吐了。”   梁聿生?无奈,但他还是被她搅得轻轻笑了下。   笑意在他脸上出现得十分短暂,很?快,他的面容回归平静,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季阅微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她想,要是他再说?什么?“后天去英国”的话,那就没这么?简单了。他最好心?里有数。   这次姑且看在他康复训练情绪也不?好的份上。季阅微在心?里落定主意。   可是,梁聿生?明显并不?“有数”。   第二天傍晚,他从医院回来后的饭桌上,问起权叔明早的飞机——   季阅微抬头。   她盯着状若无事的梁聿生?,火一下冒了出来,她猛地撂下筷子。   梁聿生?愣住,话到嘴边没再说?下去。   整栋房子霎时鸦雀无声。   站在一旁的权叔忽然就不?见踪影了。   不?远处,年糕盯着碗里的粮,愣是没敢砸吧一口。   它愁眉苦脸,遥遥望了望饭桌前的两人,唉声叹气地趴在了碗边,扫着尾巴像在驱除什么?。   季阅微冷冷道:“我什么?都没收拾。”   话音落下的几秒钟,梁聿生?只点了点头。   他好像有点怕她,但他还是说?了句过?去再买也是一样的。   他说?完,季阅微就起身离开了餐桌。   梁聿生?看着她气冲冲的背影,没有和往常一样叫她回来把饭吃完。   过?了会,他也不吃了。   他独自一人回了房间。   再度空旷的客厅,年糕低头狂吃。   它都感觉吃了这顿没下顿,真是烦狗。   季阅微在她房间的书?房里对?着魏德凯密密麻麻的手?稿冷静了下。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   还有昨天那句“没有结婚”——   他什么?意思?   他不?想和自?己结婚了吗?   他休想。   手?稿她看了无数次,没有哪一次看得这样杀气腾腾。   也没有哪一次,她看着看着就要站起来冲出去——   强迫自?己翻完三十几页的手?稿,季阅微总算镇定了些。   她站起来,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件小事,没关系的,哥哥压力太大了,人在压力大的时候就是容易出点毛病,没关系的……   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季阅微下楼去找梁聿生?。   像是知道她会来找自?己,季阅微跑下楼的时候,他就过?去把门打开了。   季阅微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冲梁聿生?直截了当:“你是不?想和我结婚了吗?”   梁聿生?已经准备好了要说?什么?。   昨天整整一晚,他都在想这件事最开始应该怎么?哄她。   但这个?时候,她这么?问,他还是愣住了。   在他“循序渐进”的设想里,这个?问题应该在她去了英国之后慢慢谈,因为他很?清楚自?己说?的那句“好了就去找她”根本不?可能——   他不?会好了。   别人不?知道,但他很?清楚。   站立对?他来说?已如登天,他被疼痛击垮,痛苦不?堪的时候甚至一度幻想过?就这样,他雄厚的财力也足以支撑他后半辈子的体面——   之前她说?“再坚持下”,梁聿生?觉得只要她认为“可以”那就是“可以”,但他忽然意识到——   季阅微可贵的信心?不?应该放在他身上。   他是个?懦弱又胆小的人。   就像他也意外自?己居然随口就承认了出行的“不?方便?”。   那个?时候,他看着自?己承认的事实?,一闪而过?的许多念头里,他居然有那么?半刻的——   如释重负。   对?,就是如释重负。   原来只要承认就好了。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昨天晚上他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   他明白了对?他来说?茫茫无期的康复训练,不?应该成为季阅微一次次驻留原地的理由。   他自?己都不?清楚这件事要等几年,如果真的可能好转的话——   一年?万幸,三年?还可以,五年六年?还是七年八年?   他自?己都不?清楚。   治疗他的医生?也不?清楚。   那季阅微为什么?呢?就因为真心?爱他?   他和她早就清楚彼此的真心?,就是因为这样,这件事更不?应该用来考验真心?。   真心?不?是用来考验的,是需要呵护和珍视的。   当然,这也不?是在质疑季阅微的真心?。   梁聿生?扪心?自?问,问的是他自?己的真心?。   他不?认为自?己这副躯体,如果日复一日地困顿在轮椅上,不?会扭曲、不?会变质——   不?会变得面目全非。   最终也成为季阅微的枷锁。   他不?想到最后,这样地去面对?季阅微的真心?。   站在门口的季阅微还在等待他的回复。   她固执地、任性地,但也是他一次次心?甘情愿养出来的。   暗下来的天色寂静异常,整个?一层连狗都不?知道去哪里了。   声音低到最无声处,渐渐便?能听到后院传来的跑动声,是给自?己放风的年糕。   梁聿生?没有直视季阅微的眼睛,他转了转轮椅,稍稍侧身。   他的身影很?快被落地窗前夜幕的影子覆盖。   他一动,她也动。   季阅微进来,关门开灯。   灯一开,夜晚定时感应的窗帘便?缓慢地合上。   梁聿生?看上去在思考。   他的面容有几分严肃,似乎在想季阅微的问题,又好像不?是。   季阅微又有些疑惑。   她不?明白这个?问题对?他来说?难度很?大吗?   “微微,如果我好了,我们就结婚。”   过?了很?久,他说?。   听到他说?的,季阅微却突然笑起来。   她一步步走近。   她不?再是那个?在他面前警惕又小心?的女孩了。   她在他一次次的心?甘情愿里无止尽地扩张领地。   这个?时候,她像母狮入侵公狮,居高临下、跋扈又嚣张。   季阅微笑了一声,语气尖锐:“你不?要说?这个?。”   “我就问你想不?想和我结婚。”   梁聿生?抬头,接着,他用一种近乎理智的清晰口吻向她阐述了如下的客观事实?——   他说?:“我肯定会耽误你。”   他凝视她的眼睛,用一种几近绝望的语气对?她说?:“往后,任何一个?出现在你身边的男人,都会比我更合适,研究领域匹配、思想匹配、兴趣匹配、年龄也匹配——”   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低头喘气,似乎说?出这些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   但很?快,梁聿生?又抬起头,他注视季阅微泛红的眼眶,说?——   “微微,他会陪你打壁球。”   “可我不?会了。”   陡然的寂静。   哀恸与悲伤却变得密密绵绵,徐徐缓缓,在两人之间一针一线地穿走。   季阅微对?着他,倏忽泪如雨下。   她感觉耳朵旁先是一阵短促的耳鸣,尖利至极,它刺穿她的耳膜,进入她的心?脏,她蹲下来抱着自?己,像被剖开腹腔的鱼,无助又哀痛。   她小声地哭、呜呜地哭,慢慢地,在他面前哭到不?能自?已。   她开始大声哭起来,哭到年糕闻讯赶来,对?着房间门也大声汪汪。   梁聿生?说?了什么?她已经听不?清。   她只是想哭。   她就是想哭。   她声嘶力竭,一遍遍的嗓音混合着哭声,她头痛欲裂。   最后——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我以后再也不?要打壁球了。”   “哥哥……”   “我再也不?要打壁球了。”   梁聿生?怔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她,浑身颤抖。   他一点点地将她搂进自?己的怀里,仿佛她已经破碎不?堪。   他紧紧抱住她,很?久很?久都没有抬起头,好像这辈子都不?会抬起头了。   泪水从他的鼻尖滴落,落进季阅微的身体里。 第246章 伏笔 转嫁到他和她的关系上。……   她哭得太厉害,梁聿生下意?识哄她,可当他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开始后悔。   她的眼泪汇成一片,他一头栽进去,尝到同样的咸涩和苦意?。   他从轮椅上跌坐下来,将?季阅微整个搂进怀里,他让她靠着自己,不停给?她擦眼泪,哄她不要哭了。   人在身处巨大的哀痛时心脏就是会?很难受,季阅微感到心口疼痛,她用力揪着心口,可她的眼泪根本止不住。梁聿生就握住她的手,他的心也跟着一起碎了,他低头哽咽,说微微不要这样,不要哭了好不好。   慢慢的,梁聿生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一件事。   在她说“再也不要打壁球”的时候他的身体就已?经本能?地应激了。   从未有过的恐慌席卷他的大脑和理智,这种慌张和当初医院里醒来不一样。   医院那次是事故,这次,是他自己惹出来的。   他束手无策,陡然间也发现他哄季阅微不哭的水平完全比不上他讨季阅微喜欢。   他最终败下阵来,在她心痛如绞的哭泣里,说都是哥哥的错,是哥哥不好,哥哥再也不说这样的话了,原谅哥哥好不好——   他要是能?早点意?识到他在她的泪水面前如此不堪一击,又何苦。   他深思熟虑、精心安排,到头来一步都走不出去——   她在饭桌上撂的筷子就让他话都说不好。   而她掉的眼泪就足以让他前功尽弃。   梁聿生一遍遍抚摸季阅微的后背,希望能?让她的身体好受些。   他靠近她被泪水浸湿的脸庞,低头亲吻她攥紧的拳头,说不要哭了,哥哥真的错了,哥哥不会?再说这样的话,不会?再惹你伤心,哥哥错了。   他和她若是从小一起长大,这样的错误估计会?少犯些。   因为?在那些漫长的、相互成长的岁月里,他或许会?更深刻地认识到身为?兄长和爱人的职责。   不让妹妹哭泣就是第一步的守则。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付出这样的代价。   隔着一片泪海,季阅微注视手足无措的他,还是很伤心。   她从他的告解里忽然就明白?了他所有的念头。   原来如此。   可是她不是已?经告诉他,再坚持下了吗。   还是说,他早就觉得不可能?了,就是在哄自己。   她当然知道他很艰难——   她的哥哥养尊处优,她很清楚这估计是他人生里最大的一个坎了,但他为?什么要赶她走。   他为?什么要将?这份艰难转嫁到他和她的关系上?   当初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他问她哥哥是白?叫的吗——   为?什么现在,他又捡起自己的话来用?   什么好了结婚、什么耽误她,什么匹配不匹配——   她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她只知道——   他看上去长了很多岁,但好像也像个孩子。   任性又固执。   季阅微感到痛心。   她不想听他说话了。   他太令她伤心了。   她跌跌撞撞地起来,想要摆脱他,摆脱这个让自己感到疼痛的男人。   她一脸哀伤,转身要走,梁聿生几乎怕死。   他有种感觉,很不好的感觉,好像他们会?老死不相往来——   季阅微做得出来,他很清楚她的个性,她很记仇的,她也很不好说话。   他跪上前紧紧抱着她,不让她站起来、不让她动分毫。   他不停亲吻她的脸颊和嘴唇、不停道歉,说都是哥哥的错,不要这样,微微,不要这样,哥哥什么都听你的。   季阅微哭道不要,你不要听我的——   她狠狠盯视他,开口嘶哑:“是我什么都得听你的。”   梁聿生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搂她更紧,心脏的疼痛之后,他又给?她带来骨骼的疼痛——   他真的是一位很坏很坏的哥哥。   季阅微说我真的很痛。   梁聿生问哪里痛。   她说浑身都痛,说你松手,梁聿生像是没听到,但也松了那么一点,他垂头埋进她的胸口,说你不要这样,他想说原谅哥哥,但又很害怕,说不出来,他只能?哀求她不要伤心、不要难过。   季阅微低头注视梁聿生。   门外,暴躁之后的年?糕嗅到一丝要下雨的味道,泥土混着草叶,四?面八方地游动。   它晃晃尾巴,转身往后院视察。   它啪嗒啪嗒的,像这个家里唯一的活物?。   夜晚的雷声很轻,像是为了不惊扰入睡的人。   沙沙的雨水倾泻下来,屋子里的冷气变得有些寒冷。   寒冷令人头脑清晰。   不知道过去多久,外面的雨又下了多久。   七月末的香港,台风不断,雨水充沛。   季阅微靠在梁聿生怀里,听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雷声。   泪水在她脸上干涸,她呆呆的,好几分钟里不知道想什么。   梁聿生的手臂还是环得她很紧,她的这位哥哥,大概这辈子没这么害怕过。   也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   明明之前饭桌上好像很厉害似的。   季阅微低垂眼睫,无声地笑了下。   她感觉自己都要被他折磨疯。   这段时间,他快要疯了,她也快要疯了。   也许,从她向他许诺“再坚持下”,一切就都变得像一根蛛网。   她和他在蛛网的两端,悬着彼此,命运脆弱不堪,他和她也同样。   命运。   季阅微想,她的二十?多岁的人生,大概注定要比别人多出几次命运的叩问。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只知道它来到时的脚步。   就像此刻的雷声。   隐隐的、迫近的、无法撼动的。   她只能?承受。   “梁聿生。”   她叫他。   “你确实?做错了,但不是从这个时候错的。”   她伸手细致抚摸他埋在自己胸口的头发,轻声:“我告诉你,你应该怎么把我送去英国。”   “我告诉你一种最方便的办法。”   她的语气冷静异常。   她说:“你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打开门问我怎么了、不应该送我去医院,你可以让Elle、总之不应该是你。你也不应该给?我借笔记、更不应该因为?我的一句话就从英国回来、不应该带给?我年?糕。你不应该陪我去滨南,也不应该和我说你永远都会?是我的哥哥,然后一趟趟在大雪天里等我放学。你不应该接受我的告白?、不应该跟我一起去普林斯顿——”   她叠声的质问敲击他的心脏,他已?经被她敲碎了。   梁聿生抬头用力吻住她的嘴唇。   他双目猩红,注视着她,还有她有理有据的嘴唇,他吻着她,一下就尝到了血腥的味道。   季阅微推开他,很快,他就又吻了上来,比之前还要重。   他钢筋一样的手臂环得季阅微再次疼痛,他死死扣着她,吻她的嘴唇、她的舌头,希望她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这不可能?。   这根本不可能?。   从他说心甘情愿、从她叫他哥哥,这份属于他和她两人的命运,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第247章 巴掌 但他不敢表露出来。   他亲得太重,季阅微感到?不舒服,呼吸都要喘不上。   他不光亲,他还咬,吮着?她的舌头,咬着?她的嘴唇,季阅微都觉得他恨她这张嘴,他气急了、闯了祸也没有办法,只能埋头胡搅蛮缠。   季阅微被他箍怀里,时间长了,动弹不得的手臂、被挤压的骨头疼都感觉不到?了。   他简直就是强盗。   而且季阅微说过很多次,他力道很大,身体很重,梁聿生自己也知道,床上尤其注意,但这个时候他就跟疯了一样,一堵墙似的地靠过来?、按着?她、搓着?她、揉她捏她。   本来?就生气,又气又伤心,不想跟他待一屋,结果他一点反省没有,亲成这样,抱着?她耍赖。   季阅微抬手推他,推不开,嘴巴抿起,被他伸手捏住下巴——   他的手一动,她抬手就又去推。   “啪”的一声,她一巴掌打在了他脸颊偏下颌的位置。   那块连着?下颌骨,季阅微手心都撞麻了。   她瞪着?他,眼泪掉了出来?、眼圈更红,梁聿生总算回了神,他低头不作声,没敢看季阅微。   她这巴掌打得有点重。   本来?一次推不开,第二次就有点火,季阅微看到?他脸上明显的红印。   她不说话?。   梁聿生还抱着?她,季阅微就又去推,这会他不犟了,默默松开了手。   季阅微起身,坐在地上太久,她腿都麻了。她往门?口走,梁聿生叫了声“微微”,他声音很低,季阅微没理,打开门?就出去了,然后重重关?上了门?。   轰的一声,引来?年糕马不停蹄地围观。   它是这个家里最忙的。下雨了要去照看前?庭后院,没下雨就四处巡视,偶尔观察这个家里不对劲的地方,然后冲着?大喊大叫。好几次,梁聿生说房契上的名字估计写的是它,不然不至于这么操劳。不过现在看,大概真?写的是它,毕竟兄妹俩吵架的这几个功夫,它来?来?回回不知道跑了几次。   入夜雨势更大。   半敞的窗口落进庭院里的雨声,沙沙作响。   晚饭没怎么吃,这个时候她很饿了。   权叔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将压根没动的拣出几样热了热,季阅微就一个人坐在餐桌旁吃了好久。   中途年糕过来?陪她,她搂着?它硕大的身躯,一边吃一边又忍不住掉了会眼泪。   年糕瞅她一会,又去看不远处紧闭的房门?,抬起尾巴从?上到?下轻轻刮了刮季阅微。   飘起来?的狗毛进了季阅微的饭碗,季阅微吃几口捡一根出来?。   权叔担心梁聿生也饿,送餐进去,下秒餐就被原封不动地送了出来?。权叔就过来?问季阅微要不去问问。年糕瞅了眼和事?佬的权叔,冲他嗷呜了一声,神色不满。   季阅微只说不要管他。   他都多大人了,自己都不会照顾自己,真?是令人痛恨。   她说完,立她身后的年糕趾高?气昂,又嗷呜了两声。   权叔叹了口气,但也没说什?么。   吃完她去楼上睡觉,洗完澡发现这段时间住下面,睡衣睡裙七七八八摆在了梁聿生那。还有她的一些护肤品。套了件许久没穿的外套,她找出来?一个包,挎着?就去楼下了。   蹲守在楼梯口的年糕闻声抬头,季阅微下来?,它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梁聿生给她开的门?,见她过来?,他明显有话?要说。   估计不吃饭全在琢磨这些了。   季阅微也不说话?,进去了径直收拾自己的睡衣,划拉划拉全往包里塞。   梁聿生脸色震惊,以为她要走,到?嘴的话?下意识全变成“对不起微微”——   微微对不起、都是哥哥的错,别这样好不好。   对不起微微,哥哥不对,是哥哥做错了,哥哥下次肯定不会了。   微微、微微微微。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季阅微往里按了按那只超大的托特包,忍不住想起那句名言:道歉要是有用的话?。   要是有用,他梁聿生肯定是最不会道歉的那个。   收拾完睡衣,她往房间去收她的护肤品。   它们整整齐齐,季阅微一齐扫进包里,叮铃哐啷,吓得跟在后面的梁聿生“对不起”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他沉默下来?,注视决绝的季阅微,等她经?过,他拉住她的手说:“我真?的知道错了,不要这样好不好,微微,我——”   季阅微也不知道眼泪怎么又掉下来?了。   她抹了下眼睛,低头看梁聿生,抽噎:“我真的很烦你。”   “很讨厌你?!”   “你最好别再说话了。”   说完,她就走了出去。   梁聿生呆呆坐着?,大概觉得天塌了。   毕竟当?哥守则第一条,就是不能被妹妹讨厌——   不然当?什?么哥。   这一行其实门?槛也蛮高?的。   且都属于隐形门?槛,触发即生效。   年糕跟战地记者?一样,季阅微出去后它进来?晃悠了一圈。   梁聿生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似乎在找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找,就是想晃。   梁聿生不理它,它晃到?他跟前?坐下。   一人一狗对坐。   年糕呼哧呼哧,梁聿生跟死了一样。   过了会,梁聿生伸手捂住眼睛。   年糕顺势靠过去,嘴筒子搭他肩上,仔细瞅他。   它看见水痕从?他的指缝里渗出。   年糕叹了口气,脑袋往前?移了移,瞅得更近,意识到?什?么,它轻轻嗷呜一声,低头趴在了梁聿生腿上。   但也没趴多久。   楼上隐隐传来?季阅微的脚步声时,它又十分狗腿地去找季阅微了。   第二天早起的饭桌上,季阅微忽然问起机票的时间。   梁聿生像是死透了,一声不吭,权叔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说过了时间。   “哦,那退了吧。”季阅微说。   梁聿生抬头。   他容色沉默,一言不发,心头有一瞬的放松,但他不敢表露出来?。   季阅微当?他不存在,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   吃完了,她扬声对厨厅的权叔说安排定八月底去牛津的机票,权叔说好。   她这个行程安排太正常,本该就是这样。   甚至,她都说退了今天他给她定的机票——   但不知道为什?么,梁聿生感到?从?未有过的紧张。   他紧紧地看着?她,注视她在一层的一举一动,渐渐紧张到?呼吸都困难。   因为对比太过强烈,梁聿生不能不应激。   过往的所有机票、发生在季阅微任何行程的任何机票,都是同?他商量、要不也是事?后事?无巨细地告知的。   她会和他说哥哥,我想什?么什?么时候去、我想坐哪一趟、我想几点钟落地、我想趁着?什?么时间早点——   这次通通没有。   一夜雨水过后的室外亮晶晶的。   八月的第一天,暑热和阳光再度包裹着?这座港岛。   后院回来?,她上楼了。   梁聿生看着?,没有吭声。   他忽然意识到?,她开始按部就班地做自己的事?了。   他好像和她毫无关?系了。 第248章 美梦 他拉着她十指相扣。   搁下检查单,陈医生从眼镜上方朝梁聿生看了眼。   他坐在轮椅里,西装革履、人模人样,支着?下颌,从始至终没什么?表情。   身后还是他妹妹。   不过这几个月陈医生也看出来了,这个妹妹是他女朋友。   “这两周情况好?点了,你?没感?觉吗?”陈医生问?。   这两周的康复训练他一直摆着?副冷淡面?孔,要死不活、又聋又哑的。   陈医生年纪大了,什么?没见过,起?初以为他对自己有意见,但要问?什么?地方不满意,或者身体方面?的问?题,他都说“还好?”,要不就是“没事”——痛是肯定痛的,陈医生很清楚,甚至这个阶段因为比之前困难,腿部骨骼和?神经的疼痛只会更剧烈。   但他看上去好?像已经不在乎了。   每天过来话也不说,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走几遍就走几遍,疼到脸色都变了,十几度的冷气里汗水直冒,他也不说话。   陈医生想,大概心理出问?题了,他很理解,毕竟这个阶段还能坚持训练,他也很佩服。   但现在他是真搞不懂了。   “你?没觉得比之前好?一点吗?”陈医生追问?。   老头?年纪大了,真是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好?也不说,不好?也不说。   季阅微低头?去看梁聿生。   他安安静静地坐着?,从她推他开始,他就好?像有些?僵硬——   或者说,从今早餐桌上她说送他去医院看复查单子的时候,他就有点魂不守舍。   一开始季阅微以为他又要“犯病”,再说些?什么?“耽误”不“耽误”的话,所以过来的一路,她和?之前一样,没和?他说一句话。   她这样,他倒忽然坦然了,大概意识到自己自作多?情,以为妹妹“突然就”原谅自己了。   他真是做美梦。   这阵子,他连她的手都没摸过。   年糕天天被她搂怀里,亲亲脑袋、喊喊宝宝,梁聿生推着?轮椅路过,好?几次都觉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在这里做什么?——他为什么?不一头?撞死。   这会,听到老医生有些?焦急的追问?,梁聿生淡淡道:“没觉得。”   他能觉得什么?。   季阅微快半个月没和?他说话了。   她根本不睬他,多?数时候当他空气,在家也就早中晚三餐见一见,其余时候她不是去学校找老师同学,就是和?那几个培华的一起?玩,或者窝在二楼同她普林斯顿的老师视频、回邮件发邮件。   身后,季阅微皱眉:“真的没觉得吗?”   梁聿生抬头?瞧她,有点惊讶。   他对她说:“微微,医生说的对,是好?一点了。”   “别担心。”他说。   季阅微:“……”   陈医生:“……”   奇了怪了。   他怎么?不找他妹妹治病。   季阅微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梁聿生面?色如常地转回去,过了会却弯起?嘴角笑了下。   晚上照例去山顶别墅吃饭。   问?起?检查的结果,何映真又是几声“阿弥陀佛”。   一旁Tanya咯咯笑。   梁宽说聿生你?车队最近情况不错,新闻上说因祸得福,害,真是不厚道——   话音未落,因为梁聿生出事本来就有点心惊胆战的何映真转回身就骂他。   梁宽莫名其妙,说我又不是我说的,是新闻、我也说了,说得不好?嘛……何映真说新闻也不能说、你?还是他爸吗,你?没事吧?这话能说吗?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季一陶赶紧上前问?一会喝什么?酒。   他一副老好?人样子,杵在这对离异多?年、颇有个性的夫妻中间,左右为难,场面?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Tanya边乐边瞧,转头?又去看就坐一旁对自己爸妈发生的口角视若无睹的梁聿生。   季阅微坐在他身边看何映真新拍的封面?。   她看得很认真,认真到Tanya敏锐地察觉她不是在欣赏何映真的封面?,而是在躲避她哥哥直白?的注视。   毕竟梁生看他老婆认真翻书的样子,眼珠子恨不得黏上去。   但又有点奇怪。   Tanya眯眼。   季阅微每次抬头?,眼角还没刮到梁聿生,梁聿生就很心虚,根本不和?季阅微对视,他的手搁膝上,也不知道琢磨什么?。   吵架?都到这个地步了?话都不敢说了?看起?来很严重了。   Tanya乐了。   真有意思。   年轻一点谈恋爱就是有趣。   她慢慢悠悠上前,贴着?季阅微坐下,凑到她耳朵旁说:“和梁生吵架啦?”   季阅微一愣。   梁聿生朝这边看,他警觉得很,面?容严肃,语气也淡,他对他父亲的女友说:“没有。”   “我们没有吵架。”   如果不是关系近,大抵就要被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唬住了。   Tanya笑而不语。   这对父子真的蛮像的。   她说:“我要听季小姐说。”   “季小姐,和?梁生吵架啦?”   “——你?们多?久没说话啦?”   梁聿生转头?瞪她。   医院那会她询问?他,他就开始希望季阅微能渐渐忘了“不和?哥哥说话”这件事,Tanya为什么?还要提?   他真的有点急了。   不能再不说话了,这都多?久了,马上她又要去英国,想让他死吗——   说时迟那时快,季阅微瞧着?要说话的当口,梁聿生一把握住她放在杂志上的手,摁到自己腿上,对Tanya道:“好?了,微微还没看完,不要说了。”   季阅微:“……”   Tanya觉得自己再待下去,梁生保不定就能站起?来了。   她笑着?走开。   季阅微瞪着?梁聿生。   她使劲抽了下自己的手,压低声音:“松开。”   她的眼神还是很凶的,冷冰冰的,好?像正?义的女王。   梁聿生当没听见,他朝摆在她面?前的杂志看去,状若无事地问?季阅微:“这页看完了吗?”   季阅微不说话。   “咳、那看下一页。”   梁聿生清了清嗓子,语气磕绊,抬手过来翻了一页。   季阅微:“……”   “你?觉得我妈这套拍得怎么?样?”他紧张地问?。   季阅微还是不说话。   她用力往回抽了抽手。   梁聿生感?觉心都凉了,他语气更低,低声下气,小声:“微微,别这样……”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天,拉着?她手和?她不停道歉。   心跳如鼓的几秒钟,季阅微确实没有再动。   梁聿生也不说话了。   不远处,几位家长的声音还是吵个不停。   Tanya拉着?Elle加入战斗,很快,更加热闹了。   明亮灯光下,他和?她默不作声坐了很久,也都不知道彼此在想什么?。   时间变得很慢,仿佛窸窸窣窣的沙。   片刻,摁在腿上的那只季阅微的手被梁聿生小心翼翼翻过来。   他低头?注视妹妹的手,手心的纹路柔软又清晰,指尖细细的,好?像随时都会上来挠他一记,让他血流如注。   梁聿生将自己的手覆上去。   他手掌宽阔,带着?很强烈的男性的意味,粗硬的指节、脉络凸起?的手背。   感?受到季阅微手心微微的颤动,他有点害怕,害怕她收回去,于是很快地、又急又快地——   他拉着?她十指相扣。 第249章 拉扯 等微微大学毕业。   季一陶用来“劝架”的那几瓶红酒瞧着来路不?小。   梁宽还蛮感兴趣的,他知道香港几个阔绰的酒庄老?板,正想?打听,被何映真推开?。   “跟你有关系?”   何映真扫他一眼,扭头喊了声小阅。   季阅微正被梁聿生搞得?这出弄得?怔神,闻声唰地抽回了手。   梁聿生低头津津有味,猝不?及防也愣住了,抬头去看季阅微,季阅微起身就往何映真那去。   梁聿生只好跟上。   何映真笑,指着季一陶的红酒说:“一会喝几杯好不?好?”   “这是你爸爸的画展策划送的,我以前在法国喝过,确实不?错,多尝尝。”   季阅微点头,走去季一陶身边看他醒酒。   说得?梁聿生也有点好奇,跟着凑过去,何映真就对他说:“你不?能喝。”   梁聿生:“哦。”   他也无?所谓。   看了眼,梁聿生觉得?也就那样,胜在时间比较久罢了。   他对专心致志、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妹妹说:“家里有更好的。”   季阅微:“……”   他这话声音不?低,季一陶倒酒的手都抖了下,笑着呵呵:“梁先生那好东西?肯定是多。”   何映真扭头,季一陶就说了梁聿生刚才的话,何映真好笑:“也没见你带过来几瓶。”   几步开?外,靠在Elle肩头看她摆盘的Tanya也笑,说:“好东西?都是妹妹的,哪里轮得?到我们……”   “是吧Elle?”   “那肯定。”   梁聿生全当没听见。   不?过这几年她口?味也被梁聿生养刁了。   酒水入口?顺滑轻盈,但?后劲很猛,季阅微觉得?都有点冲,她不?是很喜欢,半杯没喝完就不?是很想?喝了。Tanya看出来,笑着说,这种酒很好玩的,我教你。   说着,她拉季阅微去一旁的中岛台,给她调了好几杯鸡尾酒。   毕竟何映真这里的水果和其他酒品,还有调酒的器具一样也不?缺。   过了会,何映真也过去同她们一起玩。   这里面最专业的属Elle,很快,中岛台前就比这边三个男人的餐桌热闹多了。   梁聿生远远看着,担心季阅微喝多,又想?跟过去。   梁宽不?解,说你不?能好好坐着吃个饭吗,腿都这样了还一点不?耽误——   他喝上头,说话舌头都不?对,说着又笑起来。   梁聿生:“……”   梁聿生只好和他亲爱的父亲谈一谈那三千多万的欠账。   谈得?梁宽都郁闷了,说要是我下部电影票房好点,我肯定能还完。   梁聿生想?了想?,忽然说:“要不?把您现在住的那栋房子给我吧,我还挺喜欢的,地理位置也好,去哪都方?便,等微微大?学毕业,我重新装下,就送她这个毕业礼物。”   房子没到手,他就已经?计划得?十分美满了。   梁宽沉默下来。   他朝对面同样默不?作声的季一陶看了眼,季一陶冲他尴尬一笑。   半晌,梁宽放下酒杯问他儿子:“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养老?问题?”   梁聿生点点头,安慰道:“等你下部电影票房好点,这个问题肯定能解决。”   梁宽:“……”   季一陶选择起身离开?餐桌。   季阅微确实喝多了。   权叔开?车接兄妹俩回去,季阅微就是不?想?和梁聿生一块坐后座。   这下,何映真也看出不?对劲,但?她没问,想?了想?,走到前座对靠着车窗醉醺醺的季阅微说:“小阅,不?要让着你哥哥,肯定是他不?对。要是不?想?住那了,你就过来,你看你马上又要出去那么久,你也很久没过来和我们一起住了,这样,我明天让Elle——”   “妈。”   梁聿生从后座伸手过来托住季阅微脑袋,然后对权叔说:“关窗。”   季阅微皱眉,拍开?他的手。   梁聿生觉得?也不?疼,但?还是默默收了回去。   中途车窗又被打开?。   吹了会热燥又湿润的风,季阅微感觉脑子好像清楚了那么点。   她沉默不?语地望着窗外。   和这段时间里的很多次一样,梁聿生照样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种摸不?清、看不?透在他心里累积,他频频瞧她、注视她落在车窗上模糊的面容,还有那双冰雪一样的眸子。   路过中环,暑期档的香港街市永远人潮涌动。   这两?年,街边商牌路标的灯影黯淡许多,高楼处却依然熠熠生辉。   人来人往,有些确实会变得?很快,有些却好像怎么都不会变。   几次临靠地铁口?,传来的人声实在吵,季阅微就关了窗。   可关了窗她也不想感受梁聿生清晰的存在,因为这总让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只要想?起来,她就很难过,眼眶下意识就要湿——   她已经?不?想?哭了,但?他的话真的让她伤心。   于是,车窗关了又开?、开?了又关,权叔视若无?睹,梁聿生也不?敢问。   到家权叔眨眼不见踪影。   年糕跑过来围观一路拉扯的兄妹。   梁聿生跟在季阅微身边,半晌没忍住,道:“微微,不?要听我妈的话,哥哥真的知道错了,不要不理哥哥好不好?”   他伸手去拉季阅微,季阅微还是甩开?。   她走快了几步。   年糕走在另一边,这会凑上来瞧梁聿生。   梁聿生没好气,不?搭理它。   他觉得?这狗有时候真的很挑衅。   年糕就歪肩撞了他一下,冲他嘿嘿一笑。   梁聿生无?语,还是不?搭理,他转着轮椅往前快了那么一点,谁知道年糕以为他在和它竞赛,进门的当口?忽然又猛地冲上来——   它巨型卡车一样的身体,“哐当”一记重响,梁聿生一侧手臂直接撞上墙壁,吓得?季阅微扭头跑来。   梁聿生维持住姿势不?动,立即陈述:“它先撞我。”   季阅微:“……”   季阅微没说话,拉起他的胳膊,发现衣服上的痕迹还蛮明显,她就又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腿,发现没什么问题,便走到后面推他。   年糕啪嗒啪嗒跟在一旁,脚步轻盈,没事?狗一样。   梁聿生不?敢再多说一句,刚刚那句告状,季阅微没表态就已经?说明问题了——   他现在狗都不?如。 第250章 风筝 哥哥跟你发誓。   进了房间?,季阅微拉起他衬衣的?袖子看了看,一点事没?有。   她不作声,检查完放下袖子转身要走。   梁聿生怎么可能放她走,她那么关心他。   虽然跟对狗比起来差一点,但好过之前。   而且这?令他觉得事情真?的?有转机了,尽管只是拉了下袖子——   诸如此类关于“和好”的?幻觉这?段时?间?不是一次两次这?么“袭击”他了。   他都快被击晕了。   梁聿生握住季阅微手腕,望着她说?:“微微,可以谈谈吗?”   “哥哥想和你好好谈谈。”   “谈什么?”   季阅微面无表情。   梁聿生的?视线移到那只握住的?手腕,拇指指腹轻轻搓了搓季阅微手腕内侧。   他神色斟酌,担心说?出口的?话又让她产生“什么都得听他的?”——这?样不好的?感受。   她说?的?没?错,他在两个人的?关系里总在做决定,好的?、坏的?——   他觉得对她好的?、他觉得对她坏的?。   总是他在说?。   年初开始,遥遥无期的?康复训练就已?经磋磨掉了他大部分的?信心。   那三个月的?停宕几乎令他一蹶不振,回国后的?一段时?间?好像又有了可以期盼的?,但事实总比预想的?更加曲折。   他不知?道?这?件事会折磨自己多久。   但那个晚上,冒进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至于如何“不再继续下去?”,他却没?有很好的?打算。   不可否认,从她同学嘴里得知?的?所有关于她的?信息都令他无比沮丧,进而自我厌弃。   他当然清楚季阅微的?担忧,无时?无刻不在担忧,但这?件事从另一个人嘴里出来,性质就是不一样的?,某种程度,是在指责他的?失职和不配。   他承认那个晚上也有自尊心在作祟——   脱口而出的?关于壁球的?一切,都出自他的?自我厌弃和强烈不甘的?自尊心。   可最?后,这?些通通都不作数了。   看到她那样伤心,他就已?经后悔了。   他不应该说?那样的?话,梁聿生想,无论如何都不应该——   因为他清楚那是她珍视的?,现在,却被他以另一种方式摧毁了。   他揉着她的?手,缄默不言,不知?道?琢磨什么。   这?些话在心底里层叠,想要说?出来,却觉得自己不会说?得很好。   作为兄长,他对她太严厉了。   作为爱人,他也没?有顾及她的?感受。   季阅微想抽开,梁聿生没?让,另一只手忽然环着她的?腰揽她坐到自己腿上。   看着近在咫尺的?梁聿生,季阅微说?:“不是要谈吗?这?是干嘛?”   “坐下来谈,哥哥怎么可能让你站着。”梁聿生顾左右。   季阅微:“……”   靠近他的?一瞬间?她都有点恍惚。   身体的?记忆才最?折磨人。   无数次、无数次她坐在他身上,就像鸟群栖息在丰茂的?树冠,空旷、静谧、安稳、平和、一如既往。   他的?胸膛坚实有力,像迎面止息的?海啸,她搂着他,会想起很多个无与伦比的?夜晚。   但是现在,她如坐针毡——   靠近他就会想起他一门心思要送自己离开、就会想起他带给?自己的?绝望和无助。   季阅微说?:“你别这?样。我不适应。”   这?座树冠之前差点掀翻她。   她的?巢穴被他摧毁得一干二?净。   现在,她的?大脑还没?有脱离酒精的?掌控,她直言道?,坦诚得像一把匕首,带着烈烈的?酒气和熏熏的?恼恨。   梁聿生沉默,他搂着她,轻拍她的?背,感受到她的?僵硬和憋着的?一股气。   摄入的?酒精让她的?僵硬格外突兀,憋着的?气也格外明显,她气鼓鼓的?,又很有气节,像站立握拳的?小猫。   梁聿生没?有说?话,他安抚她的?脊背,像在哄她睡觉,轻柔也甜蜜,但扣着她身躯的?臂弯却比任何一次都要霸道?,他死死扣着她,季阅微动弹不得。   好几次对上视线,她都有点搞不清,他骨子里明明这?样强势,为什么表面上还是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如果不是她的?腰好几次抬起又被他不动声色地按下,她真?的?会被他这?副做派迷惑。   蹲守在一旁的?年糕没?有察觉两人之间?的?暗流。   它开始觉得无聊,起立四处晃了圈就出去?了。   临走,它还特意关上了门。   它一边正?对两人关门,一边露出好宝宝的?表情,似乎这?个关门的?动作之前一直得到夸奖。   但是现在,暗地里拼命较劲的兄妹忘记了夸它。   年糕觉得也没?什么,下次肯定会有,它甩甩尾巴跑出去?了。   挣扎无果,季阅微感到疲惫,又有点渴。   她出了点汗,梁聿生闻到她身上芬芳的?酒气,红酒掺杂着水果和密集的?糖分,还有一点类似牛奶的?甜味。   他试探地靠近她,摸了摸她后脑的?头发,低声:“喝多了是不是。”   季阅微看他一眼,她很累,这?一眼气势不足,梁聿生便靠过去?很轻地吻了两下她的?颈侧。   吻完他就躲得远远的,凝视季阅微,观察她的?反应。   季阅微愣住。   他身上的?气息是她无比熟悉的?,熟悉到身体最?先反应,空白的?几秒,后颈传来缓缓的?力道?,季阅微下意识低头,梁聿生靠近,吻住了她微张的?嘴唇。   这?个吻太慢,试探性太浓,季阅微一度晕眩。   他一下一下啄吻她的?唇瓣、她的?脸颊,贴着她的?气息,却始终隔着一段微不可见的?距离。   他变得不是那么具有侵略性,一切都是浅尝辄止。   就像不知?道?亲吻的?正?确办法,只知?道?触碰她的?嘴唇和她裸露的?那一点肌肤。   他有些小心,又有些担心,或许还有些忧心——   最?后,说?不清担着的?是怎样一份心,让他只能一遍遍重复靠近、触碰,再稍稍离开的?动作。   这?样无疑是有效的?。   抵在两人之间?的?磁场一点点消解。   梁聿生的?掌心带着热度,细致摩挲季阅微的?后颈,又带着点力道?安抚她的?脊背。   最?终,季阅微委顿下来,她靠在他怀里,浑身松懈,困得想睡觉。   他宽阔的?微凉的?手背贴着她醉醺醺的?、热烫的?、酡红的?面庞,他垂头蜻蜓点水一样继续啄吻她的?脸颊和发丝。   季阅微被他哄得快要睡过去?,但她记性太好,记得他们还在吵架,便说?:“我要上去?睡觉。”   梁聿生凑到她耳朵旁说?:“你以前都是在这?里睡的?。”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季阅微抬头叫他的?名字:“梁聿生——”   梁聿生堵住她的?嘴唇,撩开裙摆的?指尖碰到那一小片蜜湖,久违的?,他心跳都不正?常了、剧烈地鼓噪,僵硬又冲动。   他喘着气,按捺着问她:“是在嫌弃我吗?嫌弃我腿不好?”   季阅微努力和他讲理:“我们在吵架。”   “我们没?有吵架。”梁聿生理直气壮。   季阅微不得不帮他梳理逻辑:“是你让我走的?、是你说?耽误我的?,是你说?我会遇到很多别的?男人——”   她还想说?壁球,但是她觉得自己肯定又要忍不住哭。   “我有病。我受刺激了。我脑子不好。”   梁聿生干脆利落,给?自己下了一通诊断,恨不得手写一份给?季阅微。   “什么刺激?”季阅微问。梁聿生不吭声。   他不想说?她的?那位培华的?同学,搞得他很小心眼、又好像在挑拨离间?——明明是他自己玻璃心。   他不作声,一下又深又重,季阅微受不了,轻轻叫了声。他的?手指都快精通这?件事了,或者说?,他很熟悉她喜欢哪里。季阅微蜷缩在他怀里,攀着他肩头、揪紧衬衣的?布料,水声被他的?手指带出,浅浅的?,慢起来很慢,快起来又很快,季阅微总是发抖。   梁聿生偏头啄吻她汗湿的?脸颊和脖颈,他一点点地吻过去?,同她交颈。   等到香槟的?木塞拔出,季阅微气喘吁吁,好一会都没?回神。   过了会,她听到拉链拉开的?声响。梁聿生转手往床头柜去?翻东西,他翻了一会,季阅微靠在他肩上,知?道?他在翻什么。这?个时?间?里,她完全可以从他身上下来、离开房间?。但是她没?有。   很快,时?间?变得断断续续。梁聿生揉着她的?心口,叫她微微,说?对不起,说?以后都是你说?了算。   他问她好不好,季阅微不说?话。梁聿生就又开始说?是不是因为自己的?腿,季阅微只好否认,回过神又觉得他可恨。   他看上去?很脆弱,但动作一点不脆弱,说?出口的?话也是听上去?让人觉得可怜,但那张嘴什么都吃得起劲。   “早就和你说?了,哥哥的?话听听就好,不值得生那么大气。”   他的?声线又沉又重,配合他的?动作,语气里是季阅微怎么都搞不明白的?底气。   抬头看他,大概他真?的?说?过这?样的?话,梁聿生迎向她的?目光不闪不避、简直就是光明磊落。   对视的?几秒,季阅微想起来了。   确实,他确实说?过,就在童朝朝生日那天,他随口说?的?——   他怎么这?样!   为了给?自己“脱罪”,绞尽脑汁翻找以前的?话,蛮不讲理、霸道?又专横。   拢起胸口的?衣服,季阅微冷着脸就要下去?,梁聿生着急道?:“我说?错话了,微微,哥哥说?错话了。”   季阅微瞧他,也就她和他,做这?样的?事的?时?候,还能顺道?聊一聊正?事。一点不耽误。   “那天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微微,哥哥这?辈子不会再和你说?那样的?话。”   “哥哥跟你发誓。”   “以后都你说?了算。”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乌瞳深邃静谧,仿佛云层里的?山峰,屹立不息,又好像一丝风也没?有的?湖泊,光明澄澈。   但她的?眼睫湿漉漉的?,混合酒意的?绯红,是他带给?她的?情与欲,纤细生动、柔软温和,又无比包容。   她身上,有她努力生长的?一部分,也有梁聿生精心呵护的?一部分。   它们揉在她的?身体里,成?为她的?理智与情感。   梁聿生抚摸她的?眼睛,低声:“真?的?。”   他感到徒劳,又觉得不够,只能一遍遍重复。   “真?的?,微微。”   “哥哥说?真?的?。”   “相信哥哥好不好?”   过了会,季阅微转过脸,梁聿生靠过去?。   他看到她似乎露出了一点笑?容,但她笑?得很快,转瞬即逝,笑?容风筝一样掠过梁聿生眼前,他紧张极了,一点劲也不敢松,他紧紧追着,感觉到心口热烫。 第251章 定理 像过去很多个清晨一样。   事情变得有些奇怪。   梁聿生说?不清,但他说?了一切归季阅微决定,所以当第二天晚上妹妹没有来找他睡觉,他也没敢问。   第三天、第四天,一直到快要去英国的?前一周,他都没吭声。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那天做得太差劲。   ——这他更不敢问。   但其实除了睡觉这件事,兄妹俩的?相处还是渐渐朝日常恢复了些。   至少问起她在牛津的?安排,季阅微也愿意和他说?几?句了。   这一趟为期半年的?访学,她都住学校,梁聿生说?可以像在普林斯顿,附近买套公寓,也方便有人照顾。季阅微说?太麻烦。况且这不是普林斯顿,她以后在那边读书肯定还能用得上,牛津这趟说?好听点是交流,难听点就?是一趟赶一趟的?“答辩”,她没什么时间来回赶——   艾伦给她打了几?趟预防针,回回都说?那边的?数学系传统和普林斯顿很不同,尤其数学和物理的?关系更紧密,她的?研究在那边或许会得到很好的?启发,但也意味着更多?的?质疑。   饭桌上,梁聿生说?,他在伦敦的?那套平层季阅微可以周末的?时候过去玩。   到时候,衣服、鞋子、首饰、一应生活用品,他都安排人陪同她在伦敦置办。   “还有你的?手表,哥哥给你买了新?的?,更适合你过去的?身份。”   他出手就?是劳力士,季阅微看了眼,款式确实不错,简约克制,就?说?到时候会戴的?。   她一答应,梁聿生就?上头,道:“伦敦那套哥哥就?把它送给你。”   季阅微抬头:“我不想干房地产,要那么多?房子做什么。”   梁聿生想也是,过了会他说?:“那我请人帮你好好打理,反正我是过不去了——”   话没说?完,季阅微神?色无比平静地注视他。   一旁,嗅到一点气息的?年糕从饭盆里抬头张望。   梁聿生改口:“我帮你打理——等我好了我就?过去。”   季阅微不说?话,盯他半晌低头继续吃饭。   ——这段时间就?是这样?。   说?和好、差那么小截,说?没和好,但跟之?前比已经很不同了。   行程临近,季阅微将修改几?次的?研究计划再次发给艾伦。   与此同时,牛津数学系也将拟好的?三次研讨时间邮件给了季阅微。   季阅微不清楚牛津的?路数,但从这三次研讨的?主题看,他们明显筹备许久,属于有备而来。   邮件转给艾伦,艾伦没有立即回,只说?晚上视频先讨论她下阶段关于“场边界”的?研究计划。   下午,她陪梁聿生去医院。   陈医生开始建议梁聿生拄拐。   长?时间站立对他来说?还是很困难,但老先生不建议梁聿生再在轮椅上磋磨。   大?半年的?时间,虽说?腿部神?经到底恢复得怎么样?还有待观察,但轮椅是不能再坐了。   “太浪费时间。你还年轻,先练练,一步步来。”   梁聿生没有抗拒,也没有表现出之?前那样?的?灰心?,他只是担心?季阅微,除此之?外,季阅微觉得可以那就?可以。   不过,季阅微问他疼不疼的?时候,他还是撒谎了,说?还好。   说?完,季阅微就?用那种这段时间他已经十分熟悉的?眼神?看他。梁聿生头皮发麻,移开视线说?确实很疼、但哥哥肯定会坚持的?。   他好像在给她做榜样?。   季阅微有点想笑,但忍住了。   回去的?时候,她搀着他另外一只手臂,梁聿生突然?想,拄个拐杖其实还不错。   担心?他在家拄拐走动会被绊倒,季阅微专门叮嘱年糕,说?哥哥现在不坐“车”了,不能再撞哥哥。   年糕听懂了,走路时常以梁聿生为圆心?,转着圈打量——   梁聿生说?它眼神?挑衅,季阅微就?说?他多?心?、看错了。   晚上,艾伦还是对她的?研究计划表达了不满。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从她去年参加完年会,回国到现在,她一共提交了六版研究计划,艾伦每次都说?不行、不够、不太好、不合理、需要打磨。季阅微一直很有耐心?,而且,艾伦给的?一些建议里,她也觉得有可以斟酌的?地方,于是也一遍遍闷头修改。   但是手头这版,她自?觉可以,至少前几?步关于粒子跨越边界的?能量推导公式她已经大?致建构起来了——   艾伦:“你还记得去年你走的?时候我跟你说?的?话吗?”   他很生气:“我说?,得有基本的?定理——你知道什么是定理吗?”   季阅微当然?知道。   在数学和物理领域,定理都是确立一个学科或者研究体系的?基本逻辑的?起点。   数学领域确实有六千多?个定理,但目前这个跨越边界的公式都没推导出来呢,怎么确定?   就?算是物理领域,第一步大胆假设——   可她又不是牛顿,随随便便一个苹果掉脑袋上就能发现定理。   她不吭声,艾伦拿她没办法,他都怀疑魏德凯之?前有没有好好教。   他说?:“算了,你再想想吧,去了牛津继续想。”   季阅微:“我不想想了,我想先做。”   艾伦愣住,半晌点点头,脸上倒不是那么生气了,他好笑:“随便你。”   “等到了牛津,做出来让别人笑掉大?牙。”   季阅微不管他,准备结束会议,问他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艾伦没好气:“我看了牛津给你的?安排,意料之?中?,等着吧,每场都不简单。”   “什么齐玛猜想的?开端与结尾、魏德凯典型变换的?发现思路,还有你刚拿出手的?场边界理论,人家直接后面给个问号和省略号——我说?什么来着?”   他念念叨叨:“你最?好当点心?,我有空就?过去——”   季阅微十分意外:“什么时候?”   “我说?有空。”   “……”   出发前一天两人回山顶别墅吃饭。   吃完回家季阅微收拾行李,梁聿生杵着拐杖跟在后面。   他话罕见得都有点少了。自?从两人关系好转,他在家说?的?话,没有一筐也有一箩。   也不是啰嗦,他会和她聊车队的?近况,还有洛杉矶官司的?进展,又说?她过去的?第二个月,赶上在银石的?大?奖赛,要是想看,联系曹霄——   零零总总一些琐碎的?事,季阅微听得还是很认真的?。   等她行李收拾得差不多?,准备洗漱睡觉,梁聿生也没有打扰,自?己杵着拐慢慢下楼了。   季阅微知道他心?情不好。   她也不太好,这趟没有他陪,说?不上适应还是不适应,但这样?的?离别总是有些难以割舍。   况且,前段时间两人吵过好大?的?架。   但她不是很想下去找他。   躺在床上的?时候季阅微想,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心?底里是否还有小股气憋着,又或许,她担心?自?己会因为不舍哭泣,她不想在他面前哭,他肯定又要往自?己身上想……   所以说?,尽量还是不要吵架,吵架意味着失序。   失序意味着在一段时间里,许多?感情都无法妥善安置。   季阅微迷迷糊糊,想来想去,得出来一个偏学理的?思考。   直到感觉有人坐在她床边,握住她的?手。   季阅微没有睁眼——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下意识选择装睡。   梁聿生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大?概怕打扰她。   之?后,不知道过去多?久,季阅微真的?快要睡着,他还是很轻地握着她。   彻底入睡前,梁聿生似乎打算离开,季阅微感到手腕一松——   她下意识抓住。   那个时候,她已经睡着了,但就?是这么抓了一下。   她的?力气微乎其微,加上等待许久终于沉沉入睡,几?乎可以说?对梁聿生的?阻碍力为零。   所以在季阅微留给自?己的?梦里,她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抓住梁聿生。   但当她在闹钟的?叫声里惊醒、随即闹钟被人按掉,下意识地,意识到什么,季阅微笑起来,她伸出手搂住梁聿生,埋进他的?胸膛,像过去很多?个清晨一样?。 第252章 表白 我做什么都要想你。   早上起来她心情其?实?就不错,同?梁聿生对比鲜明。   早餐饭桌上又收到同?学、老师还有童朝朝几个接二连三的祝福,一路平安、一切顺利,包括陆轩洋的“大?杀四?方”和?“问鼎牛津”,季阅微的情绪跟着高涨许多——   说?不期待是假的,这?是她人生的新篇章。   梁聿生又问了遍到了之?后的接应,还有她在学校住宿的安排。   他担心她一个人搞不过来、太麻烦也太累,就让伦敦那边负责房产的管家前去照看,帮忙接送和?搬运行李,如果有什么缺的,也好?及时购置。   季阅微一一应下。   她在这?些事上从?来就很独立,自己做起来也很有条理。   梁聿生习惯性照顾,他对她的不放心从?一开始就没变过,最早会?觉得她骨子里冲动、不计较后果,但这?两?年他倒不这?么觉得了——相比之?下,学识高深的妹妹比他镇定多了。   权叔开车送去机场,年糕也送,它照例坐在梁聿生和?她之?间,望着季阅微那边的窗口,一会?甩甩尾巴,一会?咧嘴冲季阅微笑。   梁聿生不怎么说?话。   到了机场,时间并不算早,季阅微说?你们回去吧,我自己可以。   梁聿生就让权叔带年糕在停车场等?,他送她去值机。   不过这?个念头在季阅微放慢脚步等?他的时候他就后悔了。   走到一半,他又说?不送了,觉得自己耽误时间。   季阅微当然明白,想说?什么,梁聿生却说?:“微微,我没有别的意思,不要替我多想。”   他只是陈述事实?,但经过那次大?吵,季阅微不多替他想是不可能的——   这?就是适得其?反,梁聿生想,如果一开始他知道会?这?样,他肯定不会?和?她说?那些话。   但现在琢磨这?些毫无用处。他不想他和?她之?间想的越多、沟通的却越少。他希望两?人的相处能尽快回到正轨,所?以他也总是会?及时解释。   季阅微点头,过了会?忽然道:“走慢点也很好?啊,要好?久才能见了……”   自从?尝试拄拐,梁聿生的日常康复训练变得更复杂。   他目前处在骨头神经的愈合期,需要强化负重训练和?整体的稳定性。   这?个过程十分繁琐,事项也多,他现在跑医院的频率不是以前坐轮椅的时候,差不多每天都要去报道。   季阅微过去后的头两?个月都要参加系里的研讨会?,然后从?十一月开始,她就要准备她的三次汇报了,一直到明年一月。   这?对她来说?压力很大?,之?前艾伦提了一嘴有空过去,估计也是看出她在那里孤身一人。   这?样长的异地,在此之?前是从?来没有过的。   时间仿佛变得无比漫长。   梁聿生还是会?担心,除了担心,更多是对自己眼下恢复进展的焦虑。   季阅微离开后的一周,他就想过去看她了。   不知道是对疼痛已?经感到适应,还是这?个时候最让他牵挂的早就不是他的这?双腿。   疼到脑子里恍惚、额头全是冷汗的时候,他还会?走神,走神想季阅微在做什么,或者她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她过得好?不好?,梁聿生不知道。   尽管季阅微说?都可以,和?在普林斯顿差不多,但梁聿生很清楚她忙起来是不会?很好?地照顾自己的——这?在她刚去普林斯顿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   那个时候他在她身边,尚且还能看顾周全,但现在,梁聿生只能靠猜。   季阅微不可能事无巨细地和?他汇报,这?也会?造成她的负担。   所?以梁聿生的日常,除了被他急剧压缩的训练,就是对牛津的密切关注。   天气当然是第一位的。   他知道今年的牛津日照时间比往年少了许多,雨水也多,即便季阅微说?还好?,说?她平时就在数学系的大?楼里,除了往返宿舍和?出去吃饭,感受并不深。   不过从?她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描述里,梁聿生同?样发现了一件事,就是她真的很忙。   事情在十月份印证了他的猜测。   季阅微染上重感冒。   梁聿生得知的下秒就想让伦敦那边过去照顾,但季阅微拒绝了。   她说?她在宿舍,很不方便,她也不喜欢陌生人和?自己待一个屋子。虽然是好?意。但这?会?让她局促。   梁聿生说?那同?学呢,同?学可以帮忙吗?   季阅微笑,说?哥哥我又不傻,我同?学都对我很好?,你看,他们还给我送了好?多吃的——   镜头一转,梁聿生看到一堆“垃圾食品”,他真的要崩溃了。   他想说?感冒就不要吃薯片了好?不好?妹妹。   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沉默了很久。   后来,他说?,我明天过去。   季阅微又拒绝了,她看他的目光好像最不懂事的是他。   她担心他在来的路上磕了碰了,又担心他耽误康复。   总之?,两?个人都觉得彼此很不懂事。   好?在不会?吵架。   之?前的教训过于深刻,现在的梁聿生会?选择尽可能把话说?到透彻——   他说?:“我真的很担心你,微微,你走的那天我就睡不好?,我后来还是去你房间睡的。”   “但是我其?实?每天都过得不好?。我做什么都要想你,想你在干什么、饭有没有好?好?吃——你还记得你刚去普林斯顿饿到胃痛吗?我估计你是忘了,我是不敢忘。可我也不敢问,我怕你嫌我啰嗦……”   “微微,别这?样好?不好?,答应哥哥行不行?”   “要么,你请假去伦敦休息,让我安排人照顾你,要么,我就过去,你选一样。”   季阅微脸上不知道是烧的还是别的什么,她被他说?得满脸通红,半晌不吭声。   但她比他更有主见——   她说?:“我可以都不选吗。”   梁聿生看她的眼神好?像她病糊涂了。   他沉声:“那我过去。”   季阅微气笑了,说?:“我发誓哥哥,我发誓行不行?”   “什么?”   “要是后天还没好?,我就选第一个好?不好??”   她凑到镜头前,大?概是被他那些看着好?像抱怨,实?则完全表白的话弄得心软,她朝他撒娇:“求你了哥哥,答应我吧。”   哥哥让妹妹答应,妹妹是需要考虑的。   但妹妹让哥哥答应,哥哥只能答应。 第253章 好运 更喜欢普林斯顿的雪。   其实第?二天就好得差不多了。   这次的感冒来势汹汹,走的时候却十分轻松。   后天早上起来只剩些?咳嗽,季阅微给?梁聿生打电话?,他才有?些?放心。   但人总归不在眼前。   何映真说他不必这么操心,现在全家最操心的是微微吗?是你。   ——微微又不是第?一次去?外面上学,但你看看你,路都不会走。   梁聿生:“……”   随后,梁聿生委婉表达了何映真不必专程来趟医院陪同。   何映真说这不正好有?空,她戴着丝巾、挎着不见?一点标识的包,走在梁聿生身边,朴素又日?常,笑道:“聿生,妈咪很?关心你。”   现在的“新闻”不是以前,路人随手拍个?照上传社?交媒体就能记录。   季阅微刷到?何映真陪同“爱子”就医的照片时,下面的评论大都在猜何映真这一身的穿搭。   她本就家世深厚,家境更是奢靡,早年声名显赫,这些?年的感情和事业也没有?磋磨她太多,她照样光华玉润,时光没有?在她身上留下打磨的痕迹,反而是她在时光里沉淀。   眼下即便穿着低调,走几步的气质、从上到?下的审美与品位也能在人群里脱颖而出。   网友的帖子转给?何映真,何映真打来电话?,笑着道你哥哥今天的检查很?不错,陈医生说拐杖顶多再辅助一两个?月,就可以自己慢慢走了。   那时候已经是十一月。   上个?月在银石,车队总积分显示,梅兰特距离世界冠军一步之遥。   媒体猜测,今年迈阿密的收官战,梁聿生或将本人出席。   这是洛杉矶工厂出事后他的首次公众露面。   虽然香港媒体对于梁聿生的康复情况一直以来并没有?多报道,反而是同洛杉矶政府的官司,MILE的法务势如破竹,几乎占据了和梁聿生有?关报道的大部分版面。   有?消息称,一切“顺利”的话?,明年年初开庭的洛杉矶政府纠纷案,梁聿生将拿到?史无前例的赔偿金——   远超之前斯图加恩的赔偿款。   这将是梁聿生事业版图扩张的又一次重要?转折——   “他将毫不费力?地全数抵消前期投入在洛杉矶的所有?成本,再以零成本维持梅兰特在赛场上未来五年的毫无节制的研发创新……”   季阅微念道。   梁聿生笑:“其实没有?这么多。车队还是很?费钱的。”   他不是很?喜欢这样的报道,他对季阅微说搞得我挣的钱都是官司打来的。   季阅微安慰,官司打来能有?这么多也很?好了哥哥,凡事有?利必有?弊。   梁聿生听得十分悦耳,就像当年她说“面刺寡人”,他听着也十分舒心。   但可能这件事压根就和季阅微说什么毫无关系。   “那你要?去?吗?”季阅微问。   肯定要?去?,一头?一尾,往年惯例,只不过?今年的特殊之处在于他“瘸了”。   梁聿生说到?时候别看新闻,他不知道媒体会如何渲染他的“惨状”,季阅微就笑,说媒体说的话?她是不会信的。   不过?,事情远比两人想得都要?夸张。   不知道是梁聿生先前在围场的做派过?于严厉强势,又或者太过?冷漠,外人对发生在他身上这么大的事故便格外好奇。   加上美国媒体特别喜欢英雄主义叙事,即便梁聿生即将和他们的州政府对簿公堂,也不妨碍大部分媒体以一种电影的效果去?渲染时隔一年返回围场观赛的梁聿生。   维修站里的梅兰特被描述为严阵以待的军队,面对触手可及的冠军奖杯,解说员配合画面解说梁聿生的到?场会给?这支车队带来什么——   一如既往的好运?   还是目前看来依旧盘旋在这位老板头?顶的“噩梦”?   画面外传来几声笑,猜测梁聿生会不会坐轮椅进场。   季阅微皱眉,随即,切换的画面就是梁聿生到?场的车——   她在梁聿生洛杉矶的车库里看到?过?这辆车,梁聿生说这辆车本来是要?运回国的,但他不是很?舍得、万一磕了碰了。罕见?从他嘴里听到?舍不得什么物品,毕竟他对这些?身外之物向来十分慷慨。那个?时候,季阅微就想梁聿生大概很?满意这辆车,至于造价,可能是天文数字。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辆车出场的时候,解说员都沉默了。   一旁飘过?的弹幕问梅兰特的老板一年到?底挣多少?后面跟着的问号划都划不完。   也有弹幕说这辆车可以再买一个?小车队了,难怪说梅兰特每年的奖金高到?离谱。   很?快,弹幕上就发起了伦敦研发总部MILE的求职邮件和目前还在招募的洛杉矶工厂的联系方式。   季阅微笑,拍下来给?梁聿生。   那个?时候,梁聿生正准备下车。   收到?信息,车门打开,他没有?立即出去?,拿起手机看到?是季阅微,他问她:“正在看吗?”   季阅微:“嗯。”   梁聿生想说别看了,哥哥都有?点紧张了,本来一点不紧张——   谁知季阅微急匆匆发来一条:“快出来,都在猜你怎么了,你快出来!”   梁聿生默默删掉心里说出来的一行,笑着道:“好的妹妹。”   拐杖出现的时候,媒体并没有?多意外。   但当梁聿生探身,站在众人面前,镜头?里也没有?多余的声音。   梁聿生朝周遭颔首,扣上西装外套的扣子,撑着拐杖朝梅兰特的方向走去?。   不快也不慢,统共三四秒的镜头?,阳光从他的肩头?洒落,滑下去?的最后一秒的镜头?定格在他的腿部,随后聚焦在他的背影,一如既往、冷漠克制。   他确实经历了人生巨变,但在外界看来,他比之前还要?强悍从容。   曹霄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同他低声说了些?什么。梁聿生没说话?,他点了点头?。不远处,梅兰特一众笑着围拢过?来。   第?二天的媒体这么报道拿下第?二轮F1世界冠军的梅兰特车队——   “很?显然,他们到?场的老板并没有?带来太多的阴霾,相反,他身上不容忽视的气场与定力?,无疑给?团队内所有?人注入了一股强心剂。”   梁聿生原本打算从迈阿密绕一趟去?牛津,但季阅微说她下周要?准备第?一场的汇报,梁聿生便没有?将这个?计划施行。   他很?清楚从十一月开始她将要?面对什么。   因为她和他的日?常交流也被压缩了。   十一月底,G大开了直播平台,给?数学系和物理系的同学直播季阅微在牛津的第?一场报告。   梁聿生问童朝朝拿了账号,登进去?录制了全程。   他只听懂了一些?日?常英文,除此之外,涉及黑板和台下交流的部分,他一个?专业术语都没听懂。   但这不要?紧。   梁聿生照样看得津津有?味。   第?一场的效果还是不错的,现场反响热烈,但晚上的视频里,季阅微说她并不满意。   首场原因,她太紧张了,而经过?一年多的深造,当初关于齐玛猜想的一些?计算她自己也慢慢清楚或多或少存在不足。   时间不容许她在原地反思、停留太久。   很?快,十二月中,圣诞节前一周,她的第?二场报告开始。   这场对她来说压力?更大,因为她需要?直面魏德凯的典型变换。   自从三月那篇论文发表,除了收到?一箩筐的邮件,这是她第?一次面朝两大领域内所有?的教授学者,一字一句、一笔一划地阐释所有?。   整场大概五个?多小时。   结束后季阅微感觉要?虚脱。   但这场比十一月的那场好太多。   她自己还是很?满意的。   等到?人都走光,她坐在休息室里,喝着咖啡,望着窗外牛津的不知道第?几场雪,心里是后知后觉的激动和澎湃。   艾伦推门进来问她要?不要?一块和大家去?吃饭的时候,季阅微说想回去?睡觉。   她最近太累了。   从她到?牛津,她就一直很?累。   但这个?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完成了什么——   一件从未在她心底成型过?,但也确实存在的一件事,她感到?自己取得了应该有?的结果,于是,疲惫之外,她又有?些?放松。   靠在沙发里,季阅微笑着问艾伦:“教授,你觉得我这场讲得怎么样?”   艾伦点点头?,难得朝她竖了竖拇指,他说:“不愧是你做了那么久的典型变换,要?是William还在,他会为你骄傲的。”   听他这么说,季阅微忽然意识到?,从她在手稿上发现公式,再一步步验证、一步步计算,到?现在,居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时间真的好快。   窗外的雪铺天盖地。   不同于小而精致的普林斯顿,牛津有?种过?于磅礴的雄浑气势。   就连这边的雪,仿佛都带着这座欧洲大陆上第?一所大学的历史分量。   但季阅微觉得自己更喜欢普林斯顿的雪。   大概因为那个?时候总有?等在楼下、等她结束的梁聿生。   这么想了一会,她起身穿上外套,脑子里寻思回去?的路上顺道买个?三明治。   她真的好饿。   回宿舍的路闭着眼都知道怎么走,只是没想到?还会被人撞上。   虽然撞得很?轻,但季阅微还是不明白,这块草坪宽到?都能放牛了,而且这个?时候,压根没什么人——   季阅微一脸茫然地抬头?,就见?撞她的人一点歉意也没有?。   他站在她面前,穿着挺括的黑色大衣,解开脖子上的围巾特别自来熟地给?季阅微戴上,然后十分亲切地问道:“同学,不好意思,请你吃饭好不好?围巾也送你了。”   季阅微笑到?蹲下来。   梁聿生搂她起来,说太冷了,找个?地方再笑吧妹妹。 第254章 长大 我最会抱你了。   雪实在大,但也挡不住季阅微频频停下瞧他的?腿。   梁聿生对她说?,微微你?知道吗,年糕在家也一直这样看我。   季阅微抬头,问他真?的?可?以走了吗,会不会痛,“走久了会痛吗哥哥?”   梁聿生没有立即回答。   他神色思?索,季阅微以为他会痛,表情跟着忧心。   半晌,他环顾四周,夜里白茫茫一片,看不出草坪白日的?轮廓。   指着不远处的?几棵松树,梁聿生胸有成竹:“我跑一圈给你?看?”   季阅微:“…………”   他冲她笑,说?好听?些是性格开朗,说?难听?些,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季阅微不理他,但还是使劲拽着他胳膊,生怕他真?去跑。真?是烦人。   他请她吃饭的?餐厅就在图书馆旁,季阅微和同学一起吃过,需要提前预订。   梁聿生揽着她进去的?时候,餐厅的?侍者称呼他梁先生。季阅微问他什么时候预订的?,梁聿生说?没有,是他刚买了这家餐厅老?板在附近出售的?一栋别墅,他们下午就是在这里签合同的?。作为附加优惠,以后过来吃饭都?免费。他一副赚到的?语气。   季阅微:“……”   “很近,走几分?钟就到了。”   “吃完带你?去看看,喜欢今晚就住下来好不好?别回宿舍了。”   他搂着她的?肩膀,低头凑到她耳旁轻声哄她。   季阅微推不开他,她的?脸有点红,只好望向别处。   餐厅十分?热闹,光线却不是很明亮,窗外大雪弥漫,红白装饰的?圣诞彩缎漂浮在半空。   本来就很饿,加上心情不错,季阅微吃的?比平时还要多一点。   梁聿生就没怎么吃,他一直看着她,好像她这么吃饭他就饱了。   过了会,他拿起纸巾倾身过来擦了擦季阅微嘴角,念叨:“都?快半年没好好看你?了。”   季阅微抬头。   “头发长了。”   他的?视线落在她胸前,灯光下窸窣的?发梢泛着淡褐色的?光泽。   梁聿生注视她,和之前无数个视频里一样,但这个时候,他还是发现了一些不同。   不知道是不是这几个月在这边的?学习过于?辛苦,她沉浸在数学公式和物?理难题里,苦心孤诣,日常除了面对黑板,就是数不清的?草稿演算,相比在G大和普林斯顿,这边环绕她的?学术氛围更单一,她现在做什么都?一副容色沉静的?模样,吃饭是、聊天讲话也是,平静的?、温和的?,说?不清什么感觉。   梁聿生想,是她又长大了点。   她变得更加成熟,浑身上下的?书卷气,衬衣外是略显宽松的?羊绒针织衫,舒适知性,但这也意味着她不会在穿着上过多讲究,经典极简的?搭配往往就是这样,没有太多选择。   梁聿生怀疑季阅微的?衣橱里那些他给她买的?裙子都?落灰了。但这也没什么,她总要逐渐圈出一套属于?自己的?舒适区。   这个地方虽然给她带来了相当程度的?压力,但目前看来,她依旧笃定,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衣着上的?稳当就很能反映这一点。   他问:“没有去剪吗?”   季阅微摇头,咕哝:“你?不说?我都?没感觉。”   梁聿生叹气,没有再说?什么。他很早就清楚她对一些事并不敏感,只在意自己在意的?,除此之外,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去仔细留意什么。   吃完回去,雪又大了点。   她抱着他的?手?臂打盹,就快睡着,梁聿生就背她往新买的?住处走。   委托秘书购房的?时候,他只严格规定了一项,就是距离。   季阅微的?日常过于?紧密,开车他都?觉得麻烦,步行十分?钟是他最满意的?。   别墅装修大同小异,但因为住在这里的?多数都?是陪读的?家长,周围环境很不错。   环湖有大片的?草坪,还有一个中心花园,不过牛津历史悠久,多数都?是几百近千年的?文物?建筑,可?供开发的?地产有限,所以这样的?居住环境在看房经验颇为丰富的?梁聿生眼中,难免有些袖珍。   大雪天看不出什么名堂,进了屋,季阅微早就在他背上睡着。   她太累了,吃完脑子压根动不了,而来到她身边的?梁聿生就如同最舒适的?窝,她只要靠着他就能轻松进入梦乡。   时间其实还早,沙发上放下季阅微,梁聿生四处转了转,检查冰箱和橱柜,缺的?少?的?他自己列了个清单,然后他又去楼上,主?卧用具齐全,但床品他不是很满意,此外,书房里的?一些家具摆设他也觉得需要调整——   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等他的?清单列好,安排给管家另外购买安置,季阅微一觉已经睡醒。   她从沙发上醒来,顺手就拿起一旁的书包搬出电脑开始处理手?机上就不断收到提醒的?邮件。   这是她在这里的?日常,休息之后,她永远知道自己还需要做什么。   楼上传来细微的响动。   季阅微蓦地愣住。   慢慢回过神,她打量自己身处的这间屋子。   宽敞的?、温暖的?、明亮的?。   ——是梁聿生带来的?又一个巢穴。   她四处颠簸,但只要梁聿生出现,就会带来合适的?温度和亮度。   他是稳固的?,即便在最不稳固的?时候,他对她来说?也依然稳固。   季阅微抱着书包和电脑发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逻辑缜密的?思?绪一瞬间变得如同流水——   大概这是梁聿生来到她身边她才会有的?反应。   梁聿生一边小声打电话一边从楼下下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样子的?季阅微。   他不明所以,指了指楼上,问她要不要先上去洗澡。   季阅微说?过一会,她盯着电脑屏幕,好半晌没动静。   梁聿生以为她睡懵了,他坐过去,前前后后摸她乱蓬蓬的?头发,琢磨片刻,他询问季阅微:“想留长了,还是剪掉?”   季阅微扭头。   她看他的?目光跟做梦似的?。   也许是眼下他说?的?话、做的?动作太熟悉,好像他和她从没分?开过,他如同她身边的?空气,始终包裹着她,细细密密的?,温柔似水的?,季阅微毫无招架之力。   她垮下肩膀,眼圈一红,拉长声音说?:“哥哥我真?的?好想你?。”   她终于?意识到分?隔的?时间还是太长了。   即便她每天都?很忙碌,时间被塞得鼓鼓囊囊,也丝毫不能抵消对梁聿生的?思?念。   梁聿生看着她,他不作声,眼神里笑意明显。   过了会,他伸手?捧起她的?脸庞,亲吻她的?额头和脸颊,最后吻住她的?嘴唇。   季阅微攀住他的?肩膀,同他接吻。   短暂分?开的?时候,梁聿生忽然说?:“我在楼下等你?好久,一直没等到你?出来。”   季阅微注视他,听?他说?话。   “后来我遇到那个老?头,他说?你?一会就下来。”   “你?知道我那个时候在想什么吗?”   季阅微还没从梁聿生话里的?“那个老?头”反应过来,闻言愣住,她摇了摇头。   梁聿生笑,低声说?:“我在想,你?要是见到我不认识我了怎么办。”   季阅微立即道:“不可?能哥哥,我们每天都?视频的?。”   “我知道。”   “但我就是害怕,怕你?觉得我陌生,我们之前还吵架了,这么久没见,我都?担心你?不会抱我了。”   季阅微立马伸手?抱紧他,她挨近他的?胸膛,说?:“我最会抱你?了哥哥。” 第255章 求婚 你要听我的。   他这个时候倒是承认吵架了。   之前无论如何都不会承认的。   现在抱着妹妹,承认也不要紧,梁聿生十分坦然。   雪还在下,时间久了,悄无声息的。   季阅微抱他一会就松开了,说“最会抱哥哥”的这位——   转头就抱起?了电脑,梁聿生想?,还不如说“最会抱电脑”。   明?天一早要去?系里,宿舍的东西来不及仔细收拾搬过来,睡前梁聿生说他去?处理。   季阅微以为他会请人做这些,谁知道?早起?餐桌上他一边煎鸡蛋一边扭头对餐桌旁吃面包的季阅微说:“我请人干什么??”   季阅微抬头。   他煎了一盘鸡蛋,顺手又拆了一盒培根,培根放进去?滋滋作响,焦香焦香的,他又把水果从冰箱里拾掇出来搁进水池清洗。   一旁,还有他早上起?来就洗好的几只?透明?饭盒,此刻扣着沥水,等着梁聿生一会往里安排。   咖啡煮了两杯,一杯加奶加糖加巧克力碎,一杯就只?是咖啡。   梁聿生一口气灌完自己?的那杯,端起?另一杯香气四溢的送到妹妹面前,送过去?的时候他又尝了口,觉得甜度适中,还算不错,就等着季阅微吃完嘴里的再喂她喝一口。   季阅微问?:“你去?收吗?很多东西的。”   梁聿生拿起?纸巾擦了擦她嘴角,自信满满:“用不了一天,哥哥半天就能收完。”   季阅微相?信了。   但等她中午跑去?宿舍,发现梁聿生还在给她整理书桌。   要说收了多少,痕迹倒没看出来,就是水池里昨天一早匆匆出门没吃完的面包和啃了两口的苹果收拾干净了。   她的宿舍和这边博士生住的差不多,每人单独一个房间,包含一面小厨房和窄得不能再窄的淋浴间。住的这几个月,季阅微并没有增加太多东西,除了零食,梁聿生说这个收得最快,一兜子已经放进车里了,想?吃就去?拿。   她书桌上全是草稿,还有几本大部头的书,梁聿生没敢乱翻,不知道?中途又去?哪里买来的文件袋,和季阅微说话?的时候他还在往里仔细装着。   季阅微说没关系的哥哥,全塞进去?好了,她都记在脑子里了,这些书也看了不知道?几遍了。梁聿生与有荣焉,动作顿时快了不少,心想?,不愧是他妹妹。   下午他留着继续收尾,曹霄打来电话?问?他订婚的事,他还在那间窄窄的浴室里给季阅微收架子上随手摆的几条项链和发绳。   项链是他没见过的,很可爱,大概是在这里出去?玩的时候季阅微自己?买的。   梁聿生垂在手里瞧得津津有味。   整个一天,他在季阅微的房间,与其说收拾,不如说就是这里看看、那里碰碰,顺带拾掇两下。他收集季阅微的所有痕迹,仓促的、安静的、舒适的、美?妙的。这间屋子里的一切全是季阅微创造的,只?要想?到这一点,梁聿生就觉得心满意足。   订婚宴请的时间往后挪了些,梁聿生解释说要等季阅微在这边的学业结束。   统共也就请一些关系近的吃顿饭,见证一下,时间便有些灵活。梁聿生以为改了的时间碰上曹霄没空,于是,不等曹霄说什么?,他道?:“礼金你让Richard送过来。”   他一副思虑周全的语气,曹霄梗住,半晌才?道?:“我的意思是,到时候有什么?要帮忙的,我们可以一起?帮你准备下。”   梁聿生不解:“什么?帮忙?准备什么??”   他莫名其妙,曹霄也有点莫名其妙,“你不求婚吗?你不准备求婚吗?”   梁聿生更加不解:“我求啊,我肯定求啊。”   曹霄:“……”   他说:“总得准备准备吧。”   梁聿生沉默,他反应过来了,他道?了声谢,说不必了,他自有安排。   这件事在梁聿生心里,就跟收拾季阅微房间一样,完完全全地属于他。   是他一个人事。   事实证明?,后来两人结婚的时候也是,尽管他忙到半夜还会起?来清点宾客名单,但从始至终他没有将?这件事转移给任何一个人。这是他的记忆,梁聿生解释,他对季阅微说,如果他的一生里有什么?值得每分每秒记忆的,那准备和她的婚礼就在这里面。   一周后的圣诞节,季阅微参加系里的晚会。   她说梁聿生也可以参加,作为家属。   梁聿生说这就家属了,我还没求婚呢。   季阅微笑,随口问?他什么?时候求婚,梁聿生便仔细征求了她的意见,说我想?在你生日的时候,你看方不方便?   季阅微笑倒在沙发上。   她说哥哥你怎么这样,一点惊喜都没有。   梁聿生顿觉无辜,他在沙发角落坐下,身体略微拘谨,双手握拳摆在膝上。   看得出来,从提到求婚,到他开始征求意见,他就有点紧张。   清了清嗓子,梁聿生郑重道?:“这个不是惊喜,微微,这个是注定,我们一定要结婚的。”   “哥哥希望这件事万无一失,所以——”   他扭头看她,问?道?:“方不方便?还是你想?先过生日,过完生日再说?”   他这样紧张,季阅微倒觉得自己?有点强人所难了,但她还是很好奇,她坐起?来,两手攀到他肩上,仔细瞧他,过了会问?:“我都可以啊哥哥,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她笑起?来,凑到梁聿生耳朵旁说:“但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是怕我不同意吗?”   梁聿生愣住。   倒不是自视甚高,关键这个他还真没想?过。   见他实打实地愣住了,季阅微又笑起?来,她笑得不行,搂着梁聿生肩膀,浑身颤抖。   梁聿生有点郁闷,但没立即说话?。   他伸手拍了拍季阅微背,揽她坐到自己?身上,思索道?:“怎么?样才?会同意?”   他问?季阅微,注视她笑得有些红的面容,低头去?亲她的额头,追问?:“怎么?样才?会同意?嗯?微微,告诉哥哥。”   他凑得实在近,不知道?是不是他此刻全副身心都在她身上,一双眼专注至极,漆黑深邃、迷人得要命,季阅微招架不住,偏头不作声。   她安静下来。   梁聿生心跳如鼓。   他知道?她会说话?的,他就是知道?,他能感觉到。   他的妹妹有条件的。   就像这世上无数个数学公式一样,只?要有条件、只?要条件成立,结果就是注定。   季阅微从来得心应手。   梁聿生等待着,忍住不去?亲她的嘴唇,催促她。   片刻,季阅微说:“你要听我的。”   梁聿生笑:“我什么?都听你的。”   “你说了算。”   “哥哥只?听你的。”   “真的?”   季阅微看他,眼神清澈,她说:“那要像上次,你赶我走的话?怎么?——”   梁聿生捂住她的嘴巴,他瞪着她,眼神却不凶,很惊讶,又有点无措,他慢慢移开手,抵着季阅微嘴唇说:“那是假的,微微,那是假的。”   他像个指鹿为马的佞臣,对着心目中的君主忠心耿耿。   “哥哥跟你发誓。”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年长她许多,自然清楚口头承诺如何轻巧。   但梁聿生还是选择一头扎进去?,义无反顾、一遍又一遍。   因为他早就对她死心塌地。 第256章 作弊 名正言顺的天生一对。   系里放圣诞假,第三次报告时?间?便定在了一月底。   季阅微离开牛津前的一周。   假期里又是几场大雪,她在临靠学校的那?幢小别墅里度过?了一段平稳幸福又专心致志的时?光。   由于?第三次报告完全脱离魏德凯的典型变换,直接诉诸她那?篇原本针对评审意见的两万字长文的后半段——《“场边界理论”的合理性探讨与可能突破》,于?是,假期里的大部分时?间?她都在重新整理这篇文章,以及推导艾伦催了无数遍的“基本定理”。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便她说要先做起来,困难还是很?大。   好在前期筹备研究计划的时?候,数学演算部分基本成型,所以季阅微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草稿上?。   梁聿生一度觉得好像回到普林斯顿的时?光。   随处可见的草稿、随时?出没?的季阅微——   要不趴桌上?一两个?小时?一声不吭,要不就是埋头一两个?小时?、头也不抬。   相比季阅微的心无旁骛,梁聿生同样认真忙碌地——准备求婚。   两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偶尔交流下意见。   比如季阅微趴桌上?时?间?太?长,梁聿生就会过?来提醒。某种程度,这和?家长的提醒一样,起不了任何作用。即便她口头应了,但要让她真的坐好,还要梁聿生等个?海枯石烂。偶尔,她也装听不见、理都不理,梁聿生就抱她去沙发上?躺,等到了沙发,她又搂着他死活不下来,梁聿生就笑,亲她的额头和?脸颊,说要不回房间??季阅微立马撒手掉进沙发。可她撒手撒得太?利落,倒让梁聿生不满,于?是又俯身压着亲,好几回总要亲到回房间?。   比如梁聿生订购了一箱的玫瑰,季阅微瞄见,说其中一个?颜色好好看,几天后,这个?家里大部分就是这个?颜色的玫瑰。还有那?只她曾经说过?想要的毛绒熊,梁聿生订购了一只半人高的,搬进家的那?天季阅微十分高兴。毛绒熊手感奇好,柔软又温暖,季阅微整个?下午都靠在它身上?看书算草稿。梁聿生起初十分得意,慢慢又觉得妹妹黏人黏错了,只好走?过?去好心提醒,说这个?是假的。这只熊可不会跟她求婚。   他在家准备的时?间?太?长,角角落落、堪称精心。   甚至快递上?门的频率高一点,他比她还要忙碌。   拆装整理收拾,他忙得不可开交。   季阅微感到疑惑,说你不忙吗哥哥。   她的“忙”和?眼下他的“忙”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的车队、虽然今年?拿了好成绩,但他在伦敦还有总部、在洛杉矶还有工厂,更何况,他还有一件压在头顶的官司。   蹲在楼梯上?的梁聿生给每一级台阶装饰玫瑰花束,闻言抬头,略微思索,他对季阅微说:“妹妹,如果一个?男人在和?你有关的任何事上?都还把工作放在第一位的话,站在男朋友的角度,他就应该被甩。”   他好像一位父亲,或者一位兄长。   他不容许她受到一点忽视、一点不被尊重、一点感情被浪费。   季阅微不置可否,她理智道:“工作也是很?重要的。”   “对每个?人来说。”   梁聿生点头,他没?抬头,自言自语:“但老婆更重要。”   “对我来说。”   他似乎不敢反驳她,粤语说得有点低,也有点含含糊糊,季阅微听了好笑,凑过?去看他装饰玫瑰。   她生日?那?天,这幢别墅已经被梁聿生装饰得满满当当。   好像季阅微的心满意足屋。   玫瑰和?鲜花到处都是,蛋糕是早就准备好的,花了钱的精致又考究,奶油的香气?都好像不一样,轻盈甜蜜。   梁聿生早上?起来也做了一只小点的蛋糕。   只是刚出炉香喷喷的蛋糕胚被下楼的季阅微瞧见,她有点好奇,掰下来两块放嘴里吃掉了。   梁聿生觉得也没?什么,最后就端着这个?缺了两口的蛋糕一起上?了桌。   格外精致的蛋糕上?是Happy Birthday。   被妹妹揪过?的蛋糕上?是Will You Marry Me?   季阅微说看见了,惋惜道,你怎么不早说——   梁聿生说:“哦,早点说你就不吃了?”   季阅微点点头,说肯定啊,我肯定不吃啊。   她表情惊讶,像在怪他不懂事。   梁聿生说还是吃吧,蛋糕就是用来吃的,何况还是你的早饭。   “那我还可以吃吗?”   他都这么说了,季阅微还真想尝尝上?面的奶油果酱。   梁聿生噎住,半晌瞪她:“不可以——”   “是我写的字不够大吗?”   他有点生气?。   季阅微就笑,摸摸他的手背,说好啦好啦,逗你的哥哥。   梁聿生弯起唇角微微一笑。   中午过?生日?,晚上?求婚,他安排得井井有条。   不得不说,生日?蛋糕好吃极了,季阅微说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生日?蛋糕。   她话这么满,倒令梁聿生有些忧虑晚上?的求婚蛋糕,可以确定的是,肯定不会是最好吃的。   但没?办法,是他自己要做的,梁聿生安慰自己,顺带给自己鼓劲,说不定妹妹吃饱了生日?蛋糕就不会想吃求婚蛋糕了。   生日?礼物大部分从香港邮寄过?来,生日?祝福昨晚零点开始响个?不停。   下午何映真打来电话,说起等她回国?的订婚宴,邀请的宾客不算多,都是熟悉的,又问季阅微还想邀请什么人,她的同学老师应该都收到请柬了。   江英菲会提前一天到香港,季阅微到时?候去接她。   童朝朝收到请柬就发了朋友圈,陆轩洋跟着一起发了,还有Sula,季阅微挨个?给他们点了赞,发了一条谢谢加害羞的脸部表情。   电话最后,何映真说年?糕很?想姐姐,梁聿生十分好奇,问想哥哥吗,何映真说没?看出来。梁聿生就问妈咪那?你是怎么看出来想姐姐的,何映真就说你不要抢你妹妹的手机了,快还给小阅。季阅微笑倒在沙发上?,接过?手机说回香港见的时?候还在笑。   这阵子牛津大雪小雪不断,今天照样还是下雪。   天黑得也早,季阅微明显感觉外面天一暗,梁聿生就肉眼可见地紧张了。   她坐在沙发上?看她的哥哥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转来转去,一会上?楼拿个?什么东西,一会下楼四?处翻找——   等他郑重其事地把订婚戒指拿出来的时?候,季阅微都震惊了。   三枚戒指。   季阅微不是很?理解,她问梁聿生,听说订婚都只有一个?戒指啊——   你要娶几个??季阅微瞪他。   梁聿生紧张得都有点沉默了,这个?时?候听季阅微调侃气?氛,他也只说了句不要开玩笑了妹妹。   “我可以打开看看吗?”季阅微问。   梁聿生点点头。   他深吸口气?,垂眸思索。   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来季阅微才知道,他在背他的求婚誓词,尽管最后什么用也没?派上?。   那?颗他念叨过?的定制蓝钻此刻就静静铺陈在第一只丝绒盒子里。   静谧璀璨,如同一颗星球,又好像一片汪洋,气?势锐利,蓝焰汹涌。   第二只盒子里,是一颗格外浪漫的粉钻。   看到的第一眼,季阅微就拿下来往手上?戴了。   梁聿生看着,都有些好笑,说我还没?求呢,就戴上?了?   季阅微没?理他,她根本移不开视线,爱不释手,钻石瑰丽,晶莹剔透,闪烁在指间?梦幻得仿佛童话。   她像个?小女孩,梁聿生想,微微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微微,也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孩。   不过?戴了片刻她就不戴了,小心翼翼放了回去,季阅微打开第三只盒子。   是一颗绿钻。   季阅微抬头,想起那?次意乱情迷里她随口说的颜色,问梁聿生:“要是我说了七八种颜色怎么办?”   梁聿生笑,大概觉得她的问题有趣,他说:“当然都买给你。”   季阅微叹气?,小声:“钱都要买没?了。”   梁聿生凑近,他下巴搁她肩上?,握住她的手,解释:“微微,这些还没?有造一辆赛车的钱多。”   季阅微:“……”   梁聿生:“所以就算你说十种、二十种,哥哥也都能买给你。”   “好了。”   季阅微清清嗓子,她抬起头,肩膀稍微一抬,推开梁聿生,她转过?去,面对梁聿生说:“好了,我准备好了,你求吧。”   梁聿生愣住。   他注视她,半晌没?说话。   他不说话,弄得季阅微也紧张。   对视片刻,季阅微睁大眼,眼睛里全是笑意,她朝他道:“梁聿生!你不会不想——”   梁聿生一把捂住她吵吵的嘴巴。   他语气?懊恼,皱眉道:“哥哥全忘光了。明明早上?还背得很?顺。”   何止,早上?做蛋糕那?会,他简直滚瓜烂熟、胸有成竹。   拉下他的手掌,季阅微忍不住笑:“背什么啊?背怎么求婚?”   脑子里像有个?格外兴奋的小人,小人正在开心地转圈,她瞧着说不出话的梁聿生,幸福得简直冒泡。   梁聿生点点头,没?有反驳,但事实证明,他现在一片空白。   “那?我给你点时?间??”   季阅微站起来,想要走?到一旁,梁聿生搂住她,没?让她走?,他抱着她坐到自己身上?,靠在她肩膀上?冥思苦想。   但不知为何,当他越想想出那?些精彩绝伦的求婚誓词,他就越想不出。   他渐渐沉默下来,感觉自己就要搞砸。   季阅微摸了摸他的头发,笑着说:“哥哥,你说什么我都觉得好听。”   梁聿生被她幼稚的话逗笑,他抬头亲吻她柔软嫣红的脸颊,语气?无奈:“天天给哥哥作弊。”   “对啊”,季阅微光明正大:“就是要给哥哥作弊——”   她转过?身,捧着梁聿生的脸庞说:“我一直给你作弊好不好?”   哥哥天生对妹妹有求必应,妹妹也天生会帮哥哥作弊。   他和?她才是名正言顺的天生一对。   梁聿生觉得自己好像在被求婚。   她说一直会给他作弊,说得梁聿生眼睛都红了。   他低头没?有再看季阅微,过?了会,他抱她在沙发上?坐好,起身在她面前单膝跪地。   他说:“微微,哥哥脑子里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季阅微笑。   “但我还是想跟你求婚,想让你嫁给我。”   他语气?诚恳,目光专注,他说:“我想……等我……”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有这四?个?字,他似乎又卡住了,但季阅微却哭了起来。   她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她捂住脸,哭了起来。   梁聿生却笑,握住季阅微手腕,拉下她湿漉漉的手,他笑着问:“怎么哭了?”   季阅微哽咽:“你不准说了,我答应你了。”   “那?不行。”   梁聿生说:“太?作弊了妹妹,哥哥也没?这么没?用。”   他仔细给她擦了眼泪,吻了吻她的眼睛,低声:“等我老了,脑子里也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时?候,微微,你放心,我肯定还会想着跟你求婚,所以一定不会把你忘记。”   “到那?个?时?候,你也千万要记得答应哥哥,好不好?”   季阅微哭到崩溃。   梁聿生抱她到怀里,听她一边哭一边点头说好,一边又呸呸呸。 第257章 振奋 站到最前面。   除了?求婚的蛋糕,晚餐也是梁聿生准备的。   这段时间在牛津,一日?三餐归他打理,季阅微时常参与。   不过更多?时候她都在看他。主要梁聿生做起事?情十分专注,碰上?这种需要时刻动手的,也很?利落。即便网上?的教学视频不可或缺,但梁聿生不是那种看一步做一步的学生。   倒是季阅微,做饭这件事?上?笃定要遵循严格的“克数”。她对数字太敏感?,梁聿生却不以为然,但也没反驳,在季阅微提醒“克数”不对的时候,他也会按照季阅微的要求来。   ——做饭什么都是次要,梁聿生很?拎得清。   哥哥抱着妹妹哭了?一顿,好不容易歇下,梁聿生起身去?做饭。   季阅微跟在后面擦眼泪,路过客厅,望见摆得整整齐齐的三颗钻戒,瓮声说哥哥你还没给我?戴戒指。   是的——   光顾着表白了?。   梁聿生笑,坐下来问她喜欢哪颗。   季阅微还在感?动,她感?动极了?,看着戒指说都很?喜欢。   梁聿生:“……”   他倒是想?给她全?戴手上?。   一会功夫,两人都没说话,大概在想?怎么办。   最后,还是季阅微灵机一动,她对梁聿生说:“今天先戴蓝色的吧?”   梁聿生:“……”   也行。   晚餐还是很?丰盛的,梁聿生提前炖了?鱼汤,季阅微尝了?口,说有点淡,梁聿生就说吃清淡点比较好。季阅微说这个?也太淡了?,梁聿生又说,一会的菜比较咸,正好中和。   季阅微瞪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婚也不是非得答应。   吃完两人外出散步消食,这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季阅微说,月亮也很?亮。   梁聿生抬头,并没有看到月亮,细小的雪在半空飘来飘去?,路灯倒是比往常亮很?多?,大概积雪映照。   但他谨慎地没有多?嘴,生怕冲淡此刻季阅微心中的热情。   ——月亮也不是很?重要,梁聿生想?,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就算她说看到太阳,那也十分合情合理。   只是外面太冷了?,在目睹一只狐狸、两只猫脚步飞快地窜过图书?馆的侧墙时,季阅微终于决定打道回府。   到家童朝朝就打来电话,大概季阅微和她说过梁聿生的求婚计划,于是接通的一瞬间,童朝朝兴奋道:“快让我?看看戒指!”   “好的!”   季阅微就跟得到指令的士兵一样,松开梁聿生手,飞快跑向客厅,拿起剩下那两枚戒指就跑上?楼去?讲电话了?。   梁聿生环顾一圈,打算收拾下乱糟糟的厨房,再把一些枯萎的玫瑰拣出来。   “梁生也太富了?,F1这么挣钱吗?”   季阅微点头:“他说这几颗还没一辆赛车值钱。”   童朝朝咂舌,问起她什么时候回香港,季阅微说要等到二月了?,一月底还有一场报告。   说起这个?,她冷静了?点,即便心口依然鼓噪,但脑海里的思绪已然在沸腾的海水中缓慢沉淀。   放下手心里的两颗钻戒,翻身仰面,季阅微抬手望着那颗闪烁的蓝色,低声:“我?不知道到时候会讲得怎么样……”   前两次的现场依然清晰。   一次马马虎虎,一次出奇得好。   但季阅微很?清楚,齐玛猜想?是成型的,典型变换也是有基础的,唯独她的场边界,从?提出那刻开始,她就在盲人摸象。   即便她的直觉很?准,很?多?个?时候提醒她、给她灵感?和警示,但公式的演算、定理的归纳,她一样都没推导出来。   她都能想?象一月底的报告上?,会有哪些问题朝向她。   她甚至无比确定,这些问题,没有一个?是无用的,它们直击本质、一针见血、难以撼动。   眼下,留给她的时间也很?紧张——   “牛津……像个?角斗场。”忽然,季阅微说。   她的语气里有种深刻的恍然,仿佛这件事?她自己也才意识到。   来到这里的几个?月,不知道是不是每一日?的日?程过于紧张,她分不出一丝额外的心神?。这个?时候,她陡然意识到,每一场的研讨、每一次的报告、每一回和师友的聊天对话,她都在绞尽脑汁、竭尽全?力——她的身体和大脑比她先一步体会,于是,在如此幸福的空隙里,她生出了?这样的比喻。   童朝朝不是很?理解:“为什么?”   在她的印象里,这座具有一千多?年历史的世界顶级学府,就应该像画面里描述的那样,宁静、悠远、宏阔,是一片纯粹的学术理想?国?。   而不是像季阅微比喻的那样,激烈的、纷杂的、让人望而生畏的。   “我?不知道别人是如何体会的。”   她说:“我?只知道,向我?敞开的大门里,数不清的最聪明的脑子在向我发问。”   没有一个人来到这里是无缘无故的。   他们或许带着问题,或许带着答案,唯独她,没有明确的问题,也没有明确的答案——   她是来干什么的?   报告完魏德凯那一次后,她感?觉自己找到了?。在老师的指引下。但这段时间里,她又觉得这些变得模糊。   艾伦说,是因为场边界的问题对她来说确实庞大,他说没有关系,讲到哪里算哪里——   因为这个?世上?,没有人比你还要懂场边界。   电话那头,童朝朝想?,或许在季阅微的世界里,那些发问的脑子就像一拳拳挥过来的拳头。   有时候会被打得晕头转向,分不清站在哪里。   有时候会被打得蹲下来,怀疑为什么站在这里。   但童朝朝想?,季阅微不会是其中任何一个?——   从?始至终,她都不会是。   她不会晕头转向、更不会蹲下来。   童朝朝笑着说:“微微,角斗场也是试炼场,你不觉得很?振奋吗?”   季阅微愣住。   童朝朝说:“无论结果如何,只要站在那里,就是很?令人振奋了?。”   “你只要站到前面去?就可以了?。”   她对她说,微微,只要站到前面去?就可以了?。   站到前面,让所有人看见,就像艾伦最初说的——   赢得尽可能的支持。   这本就是一件格外漫长?的事?,没有人知道结果如何,但如果可以,一定要站到最前面。 第258章 蛋糕 哥哥有比钻石更好的。   梁聿生进来的时候,季阅微还在走神。   童朝朝给她灌的鸡汤太咸,她津津有味地咂摸味道?,越品越有滋有味——   比他给她喝的鱼汤管用多了。   就是快要睡着。   看得出来,即便她还是很紧张那最后?一场报告,但?此刻的她,身心都?是轻松愉悦的。   梁聿生捞她靠到自己腿上,俯身亲吻她的嘴唇。季阅微回神,注视他的眼?睛说:“哥哥,我的朋友都?好聪明。”   梁聿生颇为?赞同?地点头,他的目光落在季阅微脸上,她的瞳孔也好像一颗钻石,光彩熠熠,梁聿生屈指认真?描了描她的眉眼?,低声问她:“开心吗?”   季阅微笑,伸手捧住他的脸,凑上去用力亲了两下。   她坐起来,搂着他的肩膀靠上去,半晌忽然道?:“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她轻声咕哝,似乎觉得戴上戒指那一刻往后?的时间就是会不一样,但?事实?证明,没有任何不同?。   梁聿生抚摸她垂落在自己身上的发?丝。   他不作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等?不到他回应的季阅微扭头,说哥哥你觉得呢?   梁聿生说:“我希望你更开心。”   季阅微就去亲他的嘴唇,笑着说这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个生日。   梁聿生摩挲她的腰,想想觉得有道?理,但?很快,他又说:“以后?的生日是不是就无法超越了?”   季阅微叹气,宽慰道?:“哥哥,和自己就不要比较了。”   “胜负心不要那么重。”她望他的眼?神有些不赞同?。   梁聿生:“……”   他感到好笑,搂着季阅微亲,只是刚把她压到床上,忽然传来两声很轻的叮咚,像是有什么掉在了地板上。   季阅微惊到,推开梁聿生说戒指掉了。梁聿生说没关系的,说着,他就去亲的她的锁骨和脖颈,一路往下,季阅微说不行,推开他翻身去床边找。她还是很宝贝的,毕竟是活生生的钻石。梁聿生就让她找,他站在床边开始脱衣服。   不知道?掉进哪里的床缝了,季阅微没有找到,扭头看见脱完裤子的梁聿生,真?是好气又好笑,她说那你帮我把钻石找出来。梁聿生愣住,他单膝跪上床,伸臂捞她过?来,去亲她刁难人的嘴巴,克制着说:“明天?再说吧。又没长腿,跑不了的微微。”   季阅微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很快,她就被他剥干净了。   断断续续的时间里,吱吱呀呀的床,偶尔,季阅微似乎听到了那么几声细微的、灵动的、轻巧的钻石碰撞声。只是没等?她仔细分辨,她就被梁聿生拉入更深的漩涡,她目眩神晕,仰面注视他俊朗沉迷的面容,伸手去摸他额头的汗水,梁聿生拉下她的手,仔细啄吻她的手背和手心。   后?半程时间变得很长,长到没有边际,季阅微感觉到疲倦,又十分口渴。   她伸手往后?推梁聿生的腹肌,梁聿生开始没有察觉,他以为?妹妹想握住他的手,便主动扣住季阅微手腕。这下拽得更近,季阅微惊叫一声,语气慌张,说你不要拉我、太重了哥哥。只是她叫好一会哥哥,梁聿生扣着她手腕的力气倒更重了。   她有点生气了。梁聿生对她在床上的情绪变化?还是很敏感的,他缓下来,抱她坐到怀里,低头喘着气去亲她汗濛濛的肩头和后?颈,哑声问怎么了。他确实?在拉住她手的时候上头了,梁聿生感到心虚,亲得便有点用力。季阅微没有察觉,说好渴,梁聿生便翻身下床给她拿水。   那个时候,床单已经很糟糕了,没有一处是干爽的,季阅微缩到床边上,她还在惦念钻石,于是循着记忆里声响的位置找了找。   果?然被她找到一颗粉的。   她捏在手里,对回来的梁聿生说哥哥我找到了一个。   她像个精灵,浑身湿漉漉的,肌肤柔软泛着情欲的光泽,美妙得不可思议,她朝梁聿生欣喜地笑,手心里的粉钻亮闪闪,却没有她的眼?睛漂亮一分。   梁聿生莞尔,拿过?来随手搁到一边,他跪上床沿,托起她的下巴亲吻她的嘴唇,说:“我再给你买一盒。”   “每个颜色都?给你买一盒。”他自言自语。   季阅微:“……”   他看上去理智还在,实?则在完成求婚的那刻起,就已经头昏了。   这个时候,他抚摸她的身体,掌心十分珍惜地揉弄她的心口,过?了会,又移到她湿润至极的湖泊里搅弄。季阅微受不了,叫了一会,按住他的手腕,说想洗澡,梁聿生说再等?等?,说着,他又去拆了一盒套。   天?黑得早,求婚求得早,晚餐吃得也早,所以当床上筋疲力尽,季阅微以为已经过了午夜。谁知道?拿起手机一看,也才十点。梁聿生抱她去浴室,她都?没站住,看到地上乱七八糟,想起那颗还没有下落的绿钻,梁聿生就说他一会收拾的时候找找。   浴室里季阅微就睡着了,靠着梁聿生肩膀,被温热的水流包裹着,睡得毫无知觉。   之后梁聿生抱她去隔壁的房间睡,只是太暗,温度也没有主卧和楼下壁炉前?合适,睡到一半季阅微就醒了。   她裹着浴巾去主卧,看到梁聿生在收拾床单和地板,她就蜷到一旁的沙发?里,囫囵又睡了一觉。   再醒来,不知道?几点,梁聿生抱她在床上,他正在看手机上的信息,床头的光线压得很低很暗,季阅微在他的臂弯里,闭上眼?就黑沉沉的。   这么仰面瞧了他一会,直到被梁聿生发?现。   他反手就关了灯,放下手机的那只手臂伸过?来环抱紧她,然后?低头埋进她的肩窝,深吸口气,问怎么醒了。   季阅微说不知道?。   梁聿生嗯了声,两人静静地抱了会。   “哥哥。”   “嗯。”   好一会没等?到下文,梁聿生抬头注视季阅微。   她好像在思考,亮澄澄的瞳仁望着天?花板,凝神思索。   梁聿生耐心等?待。   然后?,他听她问:“绿的找到了吗?”   梁聿生:“……”   他忍不住笑起来,后?来干脆笑出了声,低头埋进她的身体,连带季阅微都?被他笑得身体震动。   他以为?她有什么严肃的事,或者什么要紧的,结果?可爱至极,钻石、美丽的钻石,在他妹妹心目中的分量居然这么重——   他说:“没找到怎么办?”   季阅微说:“那就只能让它再在地上躺一晚上了。”   她还挺舍不得。   梁聿生笑,亲了亲她的额角,说找到了,就在抽屉里,明天?换着给她戴。   季阅微:“……”   她推开他,不理他。   谁知道?梁聿生起劲了,凑上来没事找事,问喜欢哥哥还是喜欢钻石——   季阅微故意说喜欢钻石。梁聿生点点头,说好好好,他一直在笑,这会翻身捞她坐到自己身上。季阅微知道?他想干嘛,赶紧下来。梁聿生手快很多,一把按住。他还是一副笑呵呵的样子,一边解裤子一边说别睡了妹妹,哥哥有比钻石更好的,保证你喜欢——   季阅微被他说得面红耳赤,房间里太暗,他更加不要脸,她用力捂住他的嘴,一只手捂住不够,后?来干脆两只手捂住。梁聿生就去亲她的手心。   没完没了闹了一阵,季阅微都?饿了,梁聿生就抱她下楼填肚子。   餐桌上他做的那只求婚蛋糕还没来得及吃。   梁聿生说太晚了,不要吃太多奶油,说他煮一点粥,也好消化?。   但?他说完,转身去拿锅的功夫,季阅微就自顾自拿起叉子吃起了蛋糕。   扭头,梁聿生:“……”   看得出来,她很饿了,大口大口吃着。   梁聿生好奇,其实?这只蛋糕就是简单的蛋糕胚裹一层奶油和果?酱,很简单,而且她之前?也说生日蛋糕是吃过?的最好吃的蛋糕,他觉得眼?前?这只蛋糕过?于单调,口感应该也很平平。   他问季阅微这么好吃?   季阅微点点头。   梁聿生笑,没再说什么,任由她吃了,毕竟之前?力气确实?消耗太多。   但?他没想到蛋糕上四?个英文单词,季阅微一口气吃掉了两个。   梁聿生思索道?:“这应该不是‘最好吃的蛋糕’——是你太饿了。”   季阅微笑,她不知道?他居然还在介意。   她握着叉子对他说:“确实?不是‘最好吃的蛋糕’。”   果?不其然,听到她说,他的表情毫无意外。   季阅微说:“但?是是‘最幸福的蛋糕’。”   说完,她凑到他面前?,笑眯眯:“开不开心?哥哥?”   梁聿生好笑瞧她,不说话,他罕见地都?有些不好意思,只能装作认真?的样子擦了擦季阅微嘴角的奶油。 第259章 丈夫 把他的西裤都浸湿了。   假期剩下的?时间,季阅微往返图书馆和家里?,梁聿生偶尔去一趟伦敦——   就像当?初在普林斯顿,因为混动引擎设计迫在眉睫,他需要经常往返纽约和普林斯顿两地。   得知梁聿生求婚,何映真专门来了?一趟表示庆祝。   就她一个人。季一陶要筹备新的?画展,听说这次布展地定在上海,他每周好?几次地从香港飞往上海去和策展人沟通。梁宽和Tanya在北京参加电影节活动。但梁宽还是短信表达了?祝贺之情,说回香港一起吃饭——这话就好?像他儿子是他兄弟。   何映真一个人赶过来,三人吃了?顿饭,何映真送给?季阅微一条她珍藏的?项链,见面结束的?当?天晚上她就飞到墨尔本过冬去了?。   她说牛津这边的?冬天太冷,比香港冷多了?,临行问季阅微要不要和她一起去,说墨尔本很舒服,也便利,每天都可以在海边散步。梁聿生说她月底还有报告,何映真叹气,片刻又道那?就蜜月去吧,住我度假的?那?片海滩,很不错的?,当?年聿生外公外婆结婚也是在那?度的?蜜月。   季阅微十分感兴趣,笑着点了?点头。   身旁,梁聿生一边给?何映真倒酒,一边道“多谢妈咪”。   他随口说完,就见何映真瞧也不瞧他,只?一脸期盼地望季阅微。   说实?话,那?几秒钟的?对视,季阅微真的?没反应过来。   但她很认真,目光炯炯地回望何映真。   梁聿生一时也没反应。   毕竟他有这个妹妹已经很久了?——   妹妹等于老婆,也就等于他有老婆也很久了?。   但何映真不是。   先不说两人之前瞒着她恋爱,这个时候,她也是被?梁聿生临时通知的?求婚,于是,她看着季阅微,笑容满面,不作声?、纯暗示。   季阅微想?不到,同何映真四目相对,乖巧至极,就差问妈咪你想?说什么?说什么都好?的?妈咪,您快说——   红酒倒了?半杯,梁聿生知道了?,放下酒瓶,看着身边的?季阅微和对面的?何映真,清了?清嗓子,又有些?想?笑,他没有立即开口——   过了?会,气氛好?像红酒,咕噜咕噜、轻盈芬芳。   他悄悄凑到一双眼跟着何映真一眨不眨的?季阅微耳朵旁,小声?:“微微,叫妈咪。”   顿时,一杯子的?红酒都到了?季阅微脸上。   她害羞得眼睛立马红了?,罕见地、她这么害羞,都没敢看何映真。   妈妈有种温柔的?感觉,温柔得不可思议,是春天的?土壤和湖泊。   妈咪更加亲昵,说完就好?像要一头扎进去,是肆无忌惮的?撒娇、百分百的?包容和地久天长的?爱意。   季阅微没有叫过妈妈,一下子跳到妈咪,就好?像第一次被?母亲牢牢拥抱。   害羞之外,她还有种心潮涌动的?感觉,好?像期待很久、又好?像猝不及防的?丰收。   梁聿生注视她,心头倏忽柔软。   他不作声?,漆黑的?瞳仁眸色温柔,如同在看一粒刚发芽的?种子,他忍住伸手触碰的?冲动,全神贯注地收集她身上发生的?一丝一毫的?变化。   季阅微耳朵都烫了?,看起来越来越烫。   ——梁聿生担心他妹妹熟了?,他很小心地捏了?捏季阅微耳朵,软软的?、热热的?,梁聿生捏着,却好?像被?她捏着心脏,他心跳震动,忍不住弯唇笑起来。   季阅微被?他吓一跳,捂住耳朵扭头,湿漉漉的?眼神都有点惊慌。   梁聿生:“……”   什么意思?   他都怀疑叫了?这声?妈咪,她就不认他这个哥哥了?——   毕竟世上只?有妈妈好?。   何映真笑,拨开梁聿生手,握住季阅微放在桌上的?手腕,细声?安慰:“小阅,没有关系的?,下次也可以叫。”   大?概这么害羞的?季阅微何映真也是第一次见。   她爱不释手,起身抚摸季阅微脸颊,半晌又倾身亲了?亲她两侧的?脸颊。   她优雅至极,如同玫瑰,落座后拿起叉子继续吃的?时候还轻轻笑了?两声?,看起来心情分外愉悦。   见季阅微害羞得都有些?失魂落魄了?,梁聿生凑到她面前:“微微,还记得我叫什么吗?”   “我是哥哥——”   “妹妹,我是哥哥。”   他一本正经,说完朝她微微一笑,彬彬有礼的?样子。   季阅微:“……”   季阅微低头拨弄汤匙,不知道在想?什么,梁聿生凑来的?第二下,她终于有点嫌烦地推了?推他。   梁聿生笑,手臂搭在她椅背,拢着她,也不吃了?,就这么看着她吃。   送何映真去机场的?路上季阅微还有些走神。   不过这个时候,她好像时刻瞅准机会的小鸟,注意着何映真的?一举一动,等待着——   临走道再见,梁聿生说完妈咪再见,季阅微赶紧跟上去也说了句妈咪再见。   何映真十分高兴,搂她到怀里?摸她脑袋,又去亲她的?脸颊,说小阅,妈咪很喜欢你的?。   季阅微再次脸红了?。   梁聿生目不转睛,对于季阅微身上发生的?一切变化,他都如饥似渴。   到家,车刚熄火,他就解开安全带倾身过去捧着她的?脸使劲亲她。   她还有些?脸红,这个时候仿佛也察觉梁聿生心底的?感受,她搂着他的?脖颈,轻声?叫他哥哥。   梁聿生抬头,亲吻她的?额头,说:“我最爱你。”   “微微,我最爱你。”他说。   倒不是想?比较或者别的?什么,他只?是想?要告诉她,那?份她自己都未曾触及的?感情、那?份最细腻、最温柔的?感情,他同样可以给?予。   “都是你的?”,他说:“哥哥都是你的?。”   季阅微笑,他说得她好?像妖怪,要吃他骨头和肉似的?。   她不说话,梁聿生怀疑她没听懂,他说:“想?要什么都可以从哥哥这里?拿。”   “微微,哥哥都是你的?。”   他仿佛对她有种天然的?亏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或许在他出事的?时候,又或者,很久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季阅微说:“我知道。”   “知道什么?”梁聿生追问。   他像个严厉的?家长,告诉完还不够,非要在她嘴里?重复一遍。   季阅微说:“你是我的?哥哥,也是我的?丈夫。”   梁聿生怔住。   他的?妹妹天赋异禀,明明只?要照抄他给?出的?标准答案就可以。   梁聿生笑,抚摸她的?脸颊,说对。   他又去亲她、揉她,车里?空间太窄,车门打?开又关上,他一路拥她回家。   进门叮铃哐啷,也不知道掉了?什么,季阅微没来得及低头仔细看,大?衣就被?他脱了?下来,他解她衬衣的?扣子,解了?没两颗,又去拉她裙摆的?拉链。   没多时,玄关地面上,落下她的?牛角扣大?衣、酒红色的?羊绒围巾,还有她毛绒绒的?针织衫,很快,又掉下她最里?面的?深蓝色衬衣,内敛又温柔,是她在学?校一贯穿的?。   最后落在上面的?,是她两片薄薄的?内衣,丝缎的?光泽晶莹闪烁,如同摇曳的?花束。   她在他怀里?,在他衣冠笔挺的?怀里?,被?他深色的?大?衣包裹,雪白的?肌肤好?像从他身体里?长出来似的?,沾染了?他沉重的?气息,鲜红湿润。他笔直的?西装裤腿很快被?她的?脚趾蹭乱,他托起她的?臀,上了?楼。只?是他走得有些?慢,从他的?身后看,完全看不到他怀里?赤裸的?景象,他包裹着她,严丝合缝、全心全意。   卧室的?房门来不及打?开,两人几乎贴着那?一点门缝进去,旋即门就重重地关上了?。   整栋房屋顿时悄无声?息,窸窣的?动静紧贴着门板,慢慢地,一下又一下,紧紧地从门后传来。   哥哥做了?无数遍,丈夫今天才第一次做。   梁聿生自觉做得不错,他的?妻子把他的?西裤都浸湿了?。 第260章 道理 谁叫他妹妹这么会说话。   腿痊愈后就来这里找她,那?会梁聿生就发觉她头发长了许多。   但?“头发长了”这个概念在梁聿生脑子里并没有留下太直观的印记。   这个时候,她的头发缠绕在她汗湿的脖颈、肩头,雪白的胸口和?后背,乌黑的、丝丝缕缕的。   成熟又妩媚,纯真又娇憨,他注视着,搂她在怀里,嗅闻她发丝里盈润丰沛的香气,分?分?秒秒、神魂颠倒。   这里的冬天实在漫长,比香港漫长多了。   寒冷意味着拥抱变得有益,她蜷缩在他怀里,安睡的每一晚都好像有这个冬天的功劳。   圣诞假期结束的时候又下了小场雪。   系里的研讨会一周比一周密集,季阅微的报告时间也越来越近。   梁聿生会在她格外忙碌的时候花一整天陪伴她。   伦敦那?边他去得也少了,主要临近年节,MILE总部也要放一阵春节假。   曹霄带着车队度完假回来,他也没怎么管,除了洛杉矶的官司偶尔问一问开庭时间,其余时候,他都在密切关注季阅微。   G大官网将第三?次报告时间和?线上观看地址发布的那?一天,梁聿生明显感觉季阅微有点焦虑。   她焦虑起来和?一般人?还不一样?,无声无息的,坐在一个地方,翻翻书、算算草稿,然?后就是无意识地撑着脑袋挠头发。   尤其是和?那?位远隔重洋的老师通完视频后,她看上去更焦虑了。   之后一周的时间,她都会在研讨会的教室或者图书馆待到很晚。   多数时候,她身边围着几个同学、几位老师,他们在黑板前?轻声交谈,演算的步骤写满整整四面黑板,还没完,擦了又写,等到整间教室只剩季阅微,她站在黑板前?,整个人?看上去做梦似的。   她站在浩瀚无穷的数字前?,目光不知道看向哪里,有时候会走近几步一行行看得很认真,有时候只是远远站着——   仿佛这片海域她已经抵达,而她脑海里那?片更广阔的无边无际,她还没造出有利于出行的航船。   她驻足站立,像在造船,又像在观测天气。   梁聿生不会去打扰她。   比起造船和?观测天气这样?过于复杂的创造和?翻译,在他眼中,季阅微更加纯粹。   或许是世?界上最透明的一块冰,冷静坚硬,也可能是世?界上最旺盛的一团火,明亮耀眼。   他看着她,如同她那?一刻的驻足。   但?季阅微总能在某个时刻发现他的到来。   她回头发现他,来到他身边,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航行的船只总有一天会扬帆,目的地未知,但?他的到来是确定?无疑的。   报告前?一周,她更加沉默了。   桌前?一坐就是大半天,和?江英菲通完电话,她又好像灵感迸发,连续几个小时头也不抬地在草稿上演算。   这么久的时间,梁聿生对她做的东西不可能一点不了解。   他清楚她在算一种名叫“边界”的东西,但?这个东西是怎么算的、为什么要算,梁聿生不知道。他只知道其中需要大量数学公式的搭建,还有基本的物理?理?论指导。   不过这几日牛津天气很不错,阳光难得持续了一整个白天。   虽然?空气依旧寒冷,但?图书馆外的狐狸和?猫已经能自由自在地畅跑了。   庭审时间确定?后,梁聿生需要赶去洛杉矶一趟。   他向季阅微承诺会在她报告前?一天回来,季阅微却觉得没什么,让他不要着急,而且,就算她搞砸了,也会等到哥哥回来再哭的。   她一副玩笑的语气,梁聿生便有些担心,飞机一落地就给她打视频,到了工厂谈了没一会又打。   其实说?不了太多新?鲜的,无非吃了吗、睡得好吗,忙不忙、刚刚做什么了?   ——多数时候季阅微都在书桌前?,梁聿生说?你忙吧,哥哥看一会就挂了。   实则不然?。他根本不会挂。   除非季阅微睡觉或者要出门。   他跟法务的几个律师开会都在一旁开着自己这边静音的视频。   季阅微那?边通常毫无声音,要不就是书写和?翻书。等到他结束,她还是先?前?的姿势,梁聿生就会提醒她去喝杯水。   碰上她心无旁骛,梁聿生得花点时间才能引起她注意。   她撑着脑袋,无意识挠自己,头发缠绕在她的指间,又软又细,缠得时间长了,她松手都会扯痛自己。其余时候她都没什么表情,眸光专注,嘴唇微微抿着。衬衣的领口衬得她面容白皙,灯光在视频里总是十分?柔和?,她沉浸在书本和?思考里太久,整个人?幽静得仿佛一片森林。   除却这些时刻,季阅微也会在吃饭的时候和他一边视频一边说?话。   这个时候话是最多的,毕竟梁聿生请来照顾她的人比他会做饭多了。   她吃得津津有味,说?每样?都好吃,哥哥回来要给人?家加工资。   但?她还是最喜欢哥哥给她做饭。   吃完了,她擦擦嘴巴对梁聿生说?。说?得梁聿生心花怒放,恨不得那?赚翻的官司也不要了,立马回去给他妹妹做饭。   ——谁叫他妹妹这么会说?话。   她似乎有了点思路,并不是那?么焦虑了。   天气好的时候她会去附近逛逛,只是这半年下来,牛津实在没什么可逛的。彻底看不见雪的那?几日,野生动物倒是出没得越来越频繁。   虽然?并不需要出席庭审,但?在洛杉矶的会议梁聿生几乎从早开到晚。   除了法务的会议没完没了,剩下就是工厂实验室引擎设计的推进?。   小唐身体好得差不多后回来继续负责这块。Melissa不是很想做了,她本来也没想做多久。梁聿生说?我现在缺人?,就和?她另外谈了一份薪资合同。   后来车队休假结束,崔予铭也被他一言堂地调了过来。   看得出来,崔予铭实在不愿意,但?梁聿生选择性忽视。   事情处理?得差不多的当晚,他就让秘书订机票回牛津。   算算时间,到家应该能赶上季阅微从家里出发,他得看看她的状态怎么样?才放心。   谁知飞机比预想的时间还要早落地。   到家季阅微还在睡。   上楼轻手轻脚瞧了一会,梁聿生赶紧往厨房去做早餐。   请来照顾的人?问梁先?生需要帮忙吗——   梁先?生十分?娴熟地套上围裙,说?不用了,多谢,回去休息吧。   雇主这样?勤劳,被雇的人?回去路上都在想,果然?,有钱人?能赚钱还是有道理?的。 第261章 跨越 粒子不会消失。   季阅微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的声音还是很?吵。   人声嗡嗡,兜头像一张网,四面八方,环绕在耳旁。   没?人发现她到?了。   穿过人群往最前面走,她怀里是一叠昨晚整理好的草稿。   纸页的边缘贴着手心,十几张纸,走动的时候抱在身前,有?种十分安心的感觉。   擦肩而过的人里同学和老师看到?她,纷纷笑着打招呼,说很?期待她的报告,季阅微也朝他们笑。   她还是衬衣和羊绒背心,外面穿了件颜色并?不算深的西装,严谨得体之外,也不会生出?太多的距离感。   头发低低地扎在脑后,自从长?长?了,刘海也没?再留,少女时期的稚气与冲劲褪去不少。   牛津的这半年,不仅着装愈渐气势外露,她的心境相比普林斯顿的时候也成熟许多,随着这一场场的报告,人前展现出?更多的确定和坚定。   会议场合的西装代替的是日常里稍显宽松舒适的大衣。   梁聿生说剪裁精良、面料考究的西装有?时候象征身份和地位,有?时候也代表理智和权威。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季阅微扎头发。   她刚换好西装,这身相比衣柜里其他的西装外套颜色都要浅,梁聿生倒希望她穿得分量更重些?,不过季阅微说她不喜欢太重的颜色。   “我又不是去发号施令的。”   “我还是希望别?人愿意听我讲。”   她站在他身前,抬头挺胸、竖起脖颈,梁聿生怀疑她在说自己,但找不到?太明显的证据。   给?季阅微扎好后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说好了妹妹。   她现在说话做事越来越有?自己的风格。   课间和同学站在教室外讨论问题,一手插在腰间,挺拔利落,脸上通常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对方,脑子里想得却比任何人都要快。对面一说完,她的话就跟上去了,像一台精密又优雅的钟表,滴滴答答、魅力非凡。   有?时候在家时间长?了,没?什么规律,精钢细铁铸造的钟表摇身一变、变成一只圆滚滚的鸟,在家里四处栖息、随便出?没?,浑身的毛炸开,乱蓬蓬的,所到?之处乱中有?序——梁聿生说。   就是不知道回香港又会变成什么。   四面黑板已经擦得很?干净。   一月末的牛津还是很?冷,窗外是光秃秃的枝桠,草坪却绿得格外艳丽。   季阅微将草稿放上讲台。   主?持人上来同她寒暄,她往后退了退,隔出?一段距离看着面前这四面黑板。   牛津的黑板比普林斯顿多好多,进来的第一感觉就只有?这整面墙的黑板。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一格一格,好像可?以无限推出?、只要你能一直写下去——   这个念头不知怎么就冒进了脑子,季阅微弯起嘴角。   耳旁是熟人交谈的话语,说这次来了哪些?教授,线上观看人数到?哪里了、网络通畅不通畅……   艾伦这次没?有?来,季阅微知道他肯定会在线上看。   江英菲让季阅微不要紧张,季阅微说她不会紧张,因为她的脑子肯定会提前空白。   艾伦提点很?多次的定理,她还是没?有?做出?来。   目前做得最成熟的,是粒子在非均衡的场域边界所呈现的能量转换——这一套公式证明,来牛津之前她就在尝试。   不知道是不是一直以来艾伦的想法和她实际做的之间始终有?段距离,直觉告诉她,一切都会在她公式运算到?结尾才成立。   定理——   是最后图穷匕见的那道最锋利的刃。   在此之前,她需要足够审慎的计算和思考,保证那些?垒砌的公式和层叠的计算不出?错。   正式开始,季阅微在讲台前没?有?讲太多。   她只简单介绍了场边界和典型变换的关系,以及魏德凯那本名为“粒子空间属性?的二重猜想”的未完成手稿。   转身,她在黑板上开始证明。   如果?说典型变换处理单一能量场域中粒子的收缩和释放,遵循能量守恒,那么,在更复杂、非均衡的场边界中,假设面临A和B两个相邻场域,穿梭边界的粒子的能量变化则更多受到?不同场域性?质的影响,也就是说,能量必然消耗,永远无法守恒——   她一边解说一边演算,落笔的声音始终很?有?规律。   就算停顿,也不会在她手上停顿太久。   思绪如同一簇簇火苗,一圈一圈地点燃,半径持续扩大,季阅微注视着,全神贯注,她控制着每一簇火焰燃烧的范围,精准地控制——   整个会场时常发出或大或小的交谈和私语。   等?到?最后,四面黑板已经完全写不下,她慢慢走到?第一面黑板前,抬手擦去开头的几行——   “……消耗的能量无法测算吗?”   “消耗抵达最低点会发生什么?”   “所有物质的消亡?”   忽然,底下传来几声询问。   季阅微顿住。   “——是否可?以假设一种极端状态?在穿梭一千次、一万次后,粒子还会存在吗?按照无法守恒的必然消耗原理,是不是根本就不会存在了?”   “这要问什么时候会趋近于?零的状态?”   “还是说像吹蜡烛一样?,噗的一声,随时随地?”   季阅微没?有?转身。   她抬头看着最开头落笔的那几行公式。   ——起初,她就在假设粒子无限逼近边界。   快速思考的几个瞬间,她一度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某个场景。   或许是入学培华的第一场学科竞赛,因为莫大的不自信和忐忑,她绞尽脑汁,穷尽所有?。   也可?能是滨南的那个冬天,十四校联赛,最后的最后,世界朝她敞开一道口子,轻松放她一马。   但也可?能是滨南的那个夏天,同样?地、一如此刻,她注视黑板前的公式,大脑给?出?所有?她想要的——   身后的声音已经完全不能影响她。   脑海里澄澈一片,她也不再因为空白而恐惧。   她没?有?动。   短暂的沉思后,她放下笔,没?有?再写下去。   她转身面朝所有?人笑着说:“粒子不会消失。”   说出?口的刹那,脑海里仿佛有?一记落锤。   她的直觉总是在提醒她、牵引她——   是的,即便能量无法守恒,公式演算到?最后都无法划出?两行笔直的等?号,而只能永远是两道弯曲的波浪——   但是。   但是。   不会消失。   她说:“在场域的边界,奔波千万次的粒子最终也只会处于?无限逼近的跨越状态。”   “永远不会消失。”   台下骤然的沉默。   这个问题本就是一个猜想,更关键的在于?——   台下,有?人迫不及待地朝她问道:“这是什么定理?”   季阅微愣住。   图穷匕见的一瞬,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创世纪,张口就会定下世间的一道法则——   “跨越。”   她说:“场边界理论中无限逼近的跨越定理。” 第262章 喝多 能说会道的。   视频那头,艾伦欲言又止、许久没有说话。   季阅微感到?紧张,扭头朝梁聿生望。   隔着一道廊柱,梁聿生正背朝她准备晚餐,有所察觉,转头同季阅微对视,嘴型问:“怎么了?”   季阅微很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擦了擦手,梁聿生来到?客厅,他?坐到?她对面,偏了偏头,仔细瞧她。季阅微就笑。她笑得不是很明显,视线落在梁聿生交叠在桌前的手臂。他?还?戴着腕表,没有摘下来,衬衣的袖口折到?了小臂偏上的位置,透露出精英又实干的味道。   “……世?界上那么多词,怎么选了这个??”   “跨越——”艾伦气笑了。   季阅微赶紧收回视线,盯着艾伦嫌弃的面孔,不作声。   “人?家会以为你是搞体育的。”艾伦毫不留情吐槽。   季阅微:“……”   梁聿生皱眉,觉得这老头说话也真刻薄。   季阅微毫不在意艾伦说的话。   她自己觉得这个?名?字挺好?,主要十分契合当时的讨论。   更重要的,是艾伦说的,你要让更多的人?理解,季阅微觉得这一点她做到?了。   吐槽归吐槽,艾伦没有在名?称上多说什么,只是问季阅微什么时候毕业。   他?希望季阅微能尽早来普林斯顿——   “我说过了,计算实验小组交给你主持。”   离开?牛津前,系里给她准备了小型晚宴。   来的都是相熟至极的老师同学,整场气氛从头到?尾热烈欢快。   牛津的这半年对她来说紧张又疲累,几乎没有一刻松懈,从邀请她过来到?最?后一刻完成,她的神?经都没有完全放松过。离开?前的这场晚宴,季阅微喝到?大醉。   她其实有点舍不得。   梁聿生看得出来,接她回来的时候她抱着她的老师眼睛都红了。   回到?车上才渐渐放松,脑袋抵着半开?的车窗一个?劲望冷飕飕的月亮,风冷得出奇,好?几次梁聿生要关,她都没让——裹着厚厚的外?套,捂着围巾,就这么冲外?面,一张脸兴奋得不得了。   不合时宜地,梁聿生会联想关久了要放出来的那一类人?。   情绪虽然高涨,温度却十分冷静,吹的时间长了她总算感觉不舒服,缩回脑袋关紧车窗。   脑袋放空的几分钟,季阅微没事找事,凑近梁聿生。   梁聿生不由笑,目视前方说微微,哥哥在开?车。季阅微点点头,靠回去?打了个?哈欠。   到?家她快睡着,梁聿生抱她下来,季阅微趴在他?背上突然问飞机什么时候。   梁聿生没反应过来,“嗯”了一声扭头朝她。   季阅微不满意,皱眉:“什么时候回去?啊?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想回去?——”   梁聿生笑,真是憋坏了。   他?说:“想走我们明天就走。”   她又不说话了。   不想继续待是真的,但立马走也不是很情愿。   “哥哥。”   “嗯。”   “我身上是不是不好?闻?”   “没有。”   放她沙发上坐好?,起身拿水给她喝,季阅微一把拽住梁聿生,仰头道:“酒味不重吗?我喝了好?多。”   梁聿生在她面前蹲下,平日里冷峻的眉眼这会全是笑意,他?语气也带笑,说:“哥哥一点没闻到?。”   他?的大衣外?套还?没脱,文?质彬彬的,一手搭膝上,一手抚摸季阅微礼裙下摆露出的小腿,看上去?很让人?信服。   “你鼻子有问题。”季阅微笃定。   她醉得不轻,满身的气泡酒水味,还?有一点奶油蛋糕的味道,梁聿生闻得很清楚。这个?时候被季阅微拆穿,他?也不反驳,就这么蹲在她面前注视她眼瞳泛水、双颊熏红。   季阅微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扭头往别处望。   梁聿生就凑过去?,凑到?她香气四溢的脖颈间,一边嗅闻一边说:“那我凑近点。”   季阅微嫌痒,笑着推他?,梁聿生不让,双臂搂紧她去?亲她的嘴唇和下巴。   两人?如胶似漆地接了会吻,抚摸她小腿肚的手掌提起她的裙摆,很快,季阅微今天喝的水差不多都进了梁聿生喉咙。   她瘫软在沙发上,用力?揪着掀到?腰间的裙摆,望着头顶那盏格外?好?看的灯,波浪似的光带,像浮动的海水。   季阅微头晕目眩,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口渴,她忍不住抬脚去?蹬梁聿生肩膀,喘着气说哥哥我口渴。   梁聿生抱她去?餐桌,他?的手臂坚实地环着她的大腿,季阅微喝水的时候他?也没放开?,她就这么坐在他?身上慢慢喝。季阅微放下杯子的时候梁聿生以为她喝饱了,谁知?道季阅微说没有,她要过一会再?喝。   梁聿生笑。他抬手抚摸她绯红滚烫的面颊,真是醉得不轻,说话声音都含糊。   他?问她:“过一会是什么时候?”   季阅微不说话,她瞧他?,视线落在他的嘴唇上,上面还?有湿润的痕迹,不大显眼。   她本来就喜欢他?的嘴唇,一想到?他?刚才用这张嘴做了什么,她心跳就好?快。   餐桌这边的灯比客厅亮许多,带着点暖意,她把杯子交到?梁聿生手里,坐直了说:“过一会就是过一会。”   梁聿生点头,很是认可,没有说什么,杯子搁上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他?抬手压下她的后颈,啄吻她的嘴唇,说:“我们先上去?,一会哥哥再?带你下来喝好?不好??”   不说好?也不好?,季阅微往前坐了坐,注视梁聿生漆黑的瞳孔,忽然很轻很快地弯了弯唇角。   梁聿生知?道了,她喝多了,面对最?喜欢哥哥,当然要好?好?玩一玩。   拉链拉开?的动静不是很大,梁聿生按住她的手,说:“这里没有套。”   季阅微点头,一副很聪明的样子,冲梁聿生认真道:“我知?道,不会让你进去?的。”   梁聿生:“…………”   他?忍俊不禁,笑得肩膀抖动,过了会抬头扶额好?笑,拿她没办法?。   也难得见她兴致这样高,简直高兴疯了。   不过,他?以为她喝多了随便玩玩,但事实证明,梁聿生快被她玩死了。   酒精上头,动作更加不知?轻重,有时候梁聿生都得帮她控制着,免得那层薄薄的布料被磨破,或者一不留神?,湿缝里拨开?一点,真是要命。但这样无疑加剧了梁聿生肩负的责任,他?后背肌肉紧绷,汗水浸得湿透。   终于,季阅微找到?自己喜欢的节奏,她舒服至极,搂着梁聿生的肩膀,呜咽着说喜欢哥哥,最?喜欢哥哥——   梁聿生觉得自己就是这么被玩死的。她的那张嘴,什么“哥哥好?看”、“哥哥好?厉害”,到?现在的“最?喜欢哥哥”,什么都来、张口就来,她不动脑子,他?不能不动,他?都快成佛了。   提她起来的时候还?是觉得她可恨,梁聿生忍不住拍了记她的臀。   一股聪明劲,到?头来全用他?身上,想起来当初隔着电话脑子不清时说的荤话,她真是知?道怎么在他?身上动。   季阅微不知?道梁聿生为什么打她,她愣愣地瞧他?。   梁聿生也不说话,四处找套,他?记得一层是有的,很久之前也有一次是在这里做的。   这个?时候他?的脑子被她玩得火急火燎,他?气息沉沉,好?不容易翻出来,动作没收住,季阅微酒都醒了大半。   餐桌旁一阵比一阵大的动静直到?半夜才歇。梁聿生十分贴心,担心她口渴,就一直没上去?。礼裙黏黏糊糊地缠在季阅微腰间,层层叠叠的纱、光泽顺滑的缎,像一朵蓬大的花蕊。   第二天早上季阅微好?像想起来了,下楼一身睡衣站在餐桌前,望见梁聿生昨晚坐的那张椅子,表情时不时空白?。   一旁,梁聿生路过,他?一副家长语气,问:“下次还?喝这么多吗?”   季阅微脸红透顶,半晌嗫嚅:“不了。”   餐桌上,兄妹俩对坐,季阅微害羞得没敢看梁聿生。   梁聿生说哥哥就算在外?面应酬,也不会喝成你这样,你才多大,都成酒鬼了。   他?理智得不得了,摆着兄长架子,能说会道的。   季阅微讷讷点头称是,保证以后不会。   只是谁都没想到?,梁聿生的话没多久就被他?自己打破了。   回到?香港,他?在两人?的订婚宴上喝得烂醉,季阅微搬都搬不动。   那天来的都是最?相熟的亲朋,等到?宾客散尽,季阅微一不留神?,他?和他?车队里的那些人?喝得酩酊大醉。   何映真第一次见自己儿子这样开?心,倒没说什么。后来还?是梁宽和季一陶两人?一起才将人?搬上楼上的套房。季阅微跟在一旁,生气又心疼。   梁聿生半夜醒来季阅微都在对着他?生气。   他?醉过头了,伸手去?拉妹妹的手,轻轻晃了晃,向她承诺:“就这一次。”   季阅微不信,说结婚呢,结婚的时候就不会吗。   想起之前他?“教训”她的样子,她就更生气,还?“哥哥就算在外?面应酬,也不会喝成你这样”,季阅微默默念。   梁聿生却忽然笑起来。   季阅微不明白?他?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笑着笑着,他?手臂一伸,把气鼓鼓的妹妹揽进怀里,季阅微快被他?身上浓重的酒气熏晕了。   她被他?沉沉拥抱着,听他?在耳边说:“哥哥和你发誓不会。”   他?低头亲吻她的额头,大概越想越好?笑,又说:“结婚怎么可能喝多,傻妹妹。” 第263章 怀念 对他来说也十分重要。……   春节过后开?学?,毕业临在眼前。   学?校事务成倍地增多,加上季阅微在普林斯顿一年的交换,和在牛津半年的访学?,她的学?分兑换处理起来便有些麻烦。   每回系里教?务给她发邮件,第二天她都要带一文件袋的材料过去。   此外,她还要准备两门学?位考试和一篇毕业论?文。论?文去年在牛津写得差不多,开?学?后她和童朝朝一起在图书馆集中?改了两周,剩下的时间便都忙着考试。   三月份梁聿生飞往伦敦参加又一年度的F1开?赛,之后他就?飞去洛杉矶,庆贺官司大获成功。   那?一阵,财经新闻都在估值他的身价,香港媒体报得也勤。   季阅微不开?车去学?校,路过地铁口都会买一份报纸津津有味地看。   等他回到香港,正是季阅微考试最紧的几天。   她天天都要去图书馆,晚上接到家还要学?一会,年糕守在她脚边,时间长了,心?事很重的样子。   梁聿生路过说难度太大了,年糕跟不上,让季阅微减轻点难度。   闻言,季阅微乐了,搬起年糕下巴抵着它大大的脑袋继续翻书。   没?一会,年糕就?不想学?了,缩回脑袋啪嗒啪嗒跑走。   两人从牛津回来它就?一直很黏人,季阅微到家第一件事如果不是摸它,它会有一点点脾气——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一眨不眨注视季阅微,季阅微叫也不动,就?这么瞧着、等季阅微主动过去亲亲抱抱。偶尔,梁聿生会往中?间站。起初年糕以为他不小心?,便会体谅地挪一挪自己的位置。但后来,它发现梁聿生根本没?安好心?,便会很不客气地过来歪头盯他,仿佛在问有没?有事,把梁聿生逗乐。   这会,黏人的劲消退不少?,装不进?脑子的知识一下就?劝退了年糕。   梁聿生瞧它走得毫不留恋,跟在年糕屁股后面假模假样地关心?:“不学?了?不跟姐姐学?了?”   “不好吧?你看你,这么大了还厌学?——”   气得年糕跑得飞快,下楼的声音咚咚咚。   “哥哥!”   季阅微笑得不行,喊回有点可恶的梁聿生。   梁聿生慢慢悠悠回来。   他在季阅微身旁坐下,脸上笑得一点都不明显,说你看,只能哥哥陪你学?了。季阅微笑,推他说不要,好一会才把人推走。   他在家有时候真的蛮闲的。   月底季阅微考试,梁聿生替她往系里送了一趟毕业材料,还帮她签收了一份普林斯顿寄来G大的通知。   那?天暴雨,梁聿生在季阅微指定的地点等人。   身后源源不断的冷气和面前的水汽碰撞在一起,到处白蒙蒙的。   校园生态环境太好,大雨一落仿佛可以腾云驾雾。   等待的时间,他总想起季阅微的高中?毕业,现在,她又要大学?毕业。   她人生里一次次的入学?和毕业,对他来说也十分重要。   等到周遭昏暗,季阅微从另一头跑来。   梁聿生站起来,他来得匆忙,身上简单的白衬衣和西裤,外套还在车里。   他单手插兜,笔直地站立,干净又稳重,路灯映照弥漫的雨水,视野变得温润。他朝她微微笑着,抬了抬手里帮她取的东西。   “考完了吗?”   “还没?,后天还有一场。”   兄妹俩撑着一把伞走在校园里。   “后天回来吃饭吗?”梁聿生问。   季阅微笑着摇头,梁聿生了然,点了点头。   最后一场考试的氛围和之前任何一场都不同。   当然也不是怀念考试——   这没?什?么好怀念的,陆轩洋说。   “怀念的是单纯地上一门课、看一本书、写一篇论?文。”   那?个?时候,五个?人考完最后一场,坐在地铁口等唐家妍和钟慧过来一起吃饭。   三月底的香港已经很热了,行走的人群带起一阵接一阵的热浪。   耳边是这座城市熟悉的噪音和语调,车水马龙、穿梭其中?。路人面目模糊,没?人知道即将有七个?人正在度过人生里最后一个?暑假。   季阅微去一旁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猕猴桃汁。   冰凉酸甜的味道,穿过喉咙,一口气喝完,扭头就?看见唐家妍和钟慧背着书包跑来朝她招手。   考试和论?文结束后,剩下的时间忽然变得很慢。   大概因?为这座城市一天比一天炎热,白昼的长度拉到极限,从早到晚的日晒。   四月中?,季阅微和梁聿生去了趟上海。   一是看季一陶正在筹备的画展,二是观赏即将在上海举办的大奖赛。   四月的上海还有点冷,碰上下雨更冷。   到的时候季一陶重感冒,他说想陪两位逛逛,顺便介绍介绍这次的画展,梁聿生婉拒了。   布展的厅还没?正式开?放,他领着他妹妹快速过了遍他老丈人的画。   说不上有多诚心?诚意?,但表面功夫做得还是滴水不漏——季阅微被他揽在臂弯,全程笑得弯腰。   何映真是大奖赛那天到的上海,澳洲度完假直接飞过来。   梁聿生订了隔壁的套房,季阅微以为她会带很多行李,谁知何映真就?一只手袋,落地见到季阅微笑眯眯地站好等季阅微叫妈咪。梁聿生站一旁,莫名感觉自己有点多余。   正赛当天天气不错,下过雨的路面不算特别湿滑。   老板在场,梅兰特超常发挥,晚上聚餐梁聿生又大手笔发红包,场面一度热闹至极。   季阅微到处瞧着,耳朵都要炸了,后来还是庄菲菲领她去单独的包厢吃晚餐,隔着一扇门,还是能听?到震破天的兴奋声。   吃得差不多,出去找到梁聿生,他还在和车队的人说话。   他这个?时候就?很像个?老板,脸上的神态、靠着椅背的坐姿、看人说话的语气,还有眼神,都有种不怒自威的架势。   不过,转头对上季阅微,他就?变了副面孔,笑着拉住她手,问是不是想回去,又问有没?有吃饱。   季阅微以为他有正经事,便说去车里等。谁知她一转身,梁聿生也跟了上来,季阅微奇怪,坐进?车里问他没?事吗,梁聿生吩咐司机开?车,一边说:“能有什?么事。”   说完,他就?捧着她的脸过来亲她。   第二天回香港,两人都没?起得来,航班都误了,还是何映真先回去的。   等晚上两人到山顶别墅吃饭,何映真朝梁聿生委婉道:“小阅还小,你多大了?尽量少?熬夜。”   他的母亲太委婉,梁聿生根本没?察觉那?份“言外之意?”。   他有些愣住,还以为何映真真的只是在说他和季阅微的年龄差,心?想这也不是他能决定的妈咪——   不过,端着碗回桌的时候他有点想通了,顿时好笑。   他容色思?索,片刻季阅微坐到他身边,问怎么了,梁聿生把盛好的汤搁她面前,面色如常道没?什?么。   何映真没?有在香港停留太长时间,很快她又飞去上海和季一陶办展。   梁宽便喊了几回梁聿生去他那?吃饭,他本意?还是很好的,想着儿子成家了,多走动走动。   只是每次梁聿生带着即将新婚的妻子过来,梁宽总忍不住想起梁聿生说要他的房子。   他这栋房子有点年头了,珍藏的东西也多,每回瞧见梁聿生站在季阅微身边给她耐心?介绍那?些宝贝,梁宽总有点胆战心?惊,后来他就?不邀请了,心?想,这个?亲情少?联系几回也不会怎么样。 第264章 最爱   毕业典礼前,季阅微去图书馆提交打印成册的论文材料,碰到Everett。   他留校后挺忙的,这还是季阅微牛津回来第一次碰见他。   他说季阅微在牛津的三场报告他都看了,十分精彩。   问起之后的学业安排,Everett说是不是以后都留在普林斯顿了?   季阅微说还不清楚,但肯定会在那里把场边界做出来。   同样的问题,年初回来那阵,江英菲也问过。   那时候香港还有些冷,参加完她的订婚宴,她就要赶回滨南。 ^   送她去机场的路上,车窗外的夜景飞驰而过,青马大桥衔接着连绵起伏的山影,深蓝的海面霓虹闪烁。   车窗外移回视线,江英菲望着开车的季阅微,季阅微感觉到,同她对视。   两人相视一笑。   看到她手上的订婚戒指,江英菲笑着又道了句:“百年好合,阅微。”   季阅微笑,点了点头说谢谢江老师。   这位梁先生来过两次滨南,江英菲起初觉得他只是季阅微身边一位靠谱的兄长——异父异母、因缘际会,后来才发现,是此“姻缘”,非彼“因缘”。   “之后就去普林斯顿了吗?一直留在那?”江英菲问。   季阅微点头,但又摇了下头,说:“我打算在那里把定理证明做出来。”   闻言,江英菲很是赞同,没有再说什么,   到机场,两人拥抱告别,江英菲抱着她说:“阅微,时间过得好快,老师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样子。”   说得季阅微眼眶一红,她搂紧江英菲,说她也记得。   那是她人生里第一次被一位老师认真注视。   她的目光长久地落在她身上,然后让她走到黑板前,把题目解出来。   她说她解得很好,又问还有其他想法吗?   季阅微愣住,她似乎知道她肯定有——   就像之后的每一次,她都知道她一定会赢。   这样感动又温馨的情绪一直维持到季阅微开车返回酒店一   随即烟消云散。   她的哥哥喝得烂醉如泥,她站在他面前,问他知道自己是谁吗。   梁聿生笑起来,那应该是他人生里最快乐的时刻了。他笑得都露出了颊边两道浅浅的弧,阳光又开朗。年岁关系,他身上总是有种十分稳重的兄长气质,但格外开心的时候,又十分得少年气,俊朗温柔   他津津有味地望着面前气鼓鼓的季阅微,好像季阅微在说笑话逗他玩,真是好妹妹,他拉住她的手,说哥哥变成灰都记得一一季阅微就捂住他的嘴让他不要瞎说。   香港的五月闷热又潮湿。   离开图书馆前,Everett说教授肯定很高兴,这个问题能在你手上做出成果。   他说完,季阅微原地出神很久,图书馆出来后,她去了魏德凯之前住的那幢小楼。   已经能听到蝉鸣声,池塘里的荷叶也绿了很多。   时间在这里周而复始,没有太多的变化。   坐了一个下午,心头是从未有过的宁静。   季阅微清楚往后很少再有机会回来了,暮色落在屋顶的时候,她低头捂住脸,深吸口气。   后来,一直没找到这里的梁聿生打来电话问她在哪里一一   他说他记得地方、有点印象,但问了一个同学,又不确定了,那个同学一看就是新生,早知道不问了……   如同温馨的情绪被他搅乱,此刻伤感的情绪也被他弄得好笑。   季阅微站起来,问他在哪里,她去找他。   毕业典礼那天季一陶都从上海赶回来了。   他打电话给季阅微,问到时候在哪里观礼,他提前去。   电话是梁聿生接的,季一陶还是有点怵他,拿了地址就挂了。   季阅微还没起,但很快,年糕就接到任务噼里啪啦地上楼来叫人。   她揉着它的大脑袋,闭眼哄了好一会“好宝宝”,哄得年糕忘记任务,趴在床边乐不思蜀。   直到梁聿生上楼。   一人一狗被迫分开。   季阅微洗漱好下楼,梁聿生正在熨她的学士服   她说到了学校再穿,不然太不方便,梁聿生说好,让她去吃早餐。   年糕对她的学士服十分感兴趣,季阅微吃到一半改主意,说还是换上吧,换上让年糕看看,年糕还没看过姐姐穿学士服呢——   "对不对呀年糕?”   她夹着嗓子,扬着语调,像在哄一年级的小学生。   年糕在屋里兴奋地转圈,尾巴晃成螺旋桨。   梁聿生不知道说什么,就说好。   换上和年糕拍了不知道多少张照片,要不是时间来不及,梁聿生还要拍个几张。   路上她一边看梁聿生拍的照片,一边回群里消息,大家都在赶场地拍照。   季阅微说哥哥,一会我们在校名前拍完,你就去礼堂等我,我和同学拍完就来找你——   "好不好?"   她抬头,冲他笑眯眯,亲切又友好。   梁聿生点头说好。   毕业的天气似乎总是不错。   五六月份的光景,由春入夏。   人生开幕,一切都正当其时。   阳光明媚,校园里林木茂盛。   水池边还有断断续续的彩虹,拍照的毕业生都排起了队。   季阅微很快就跑走了。   宽大的学士服在她身上好像环绕的梦境,明亮舒畅。   她握着手机一边和朋友打电话,一边跑过热热闹闹的人群、环绕的露天楼梯、一整面的红墙。   她绕过红墙,走进更深的绿荫、更密集的阳光,朝前方高高扬起手。   毕业典礼上,季阅微作为毕业生代表发言。   她站在台下,朝后看,一下看到梁聿生,手在身前竖起朝他小幅度晃了晃。   梁聿生垂眼好笑。   前面发言的老师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好像等待在座的每一位学子仔细聆听。   等的时间久了,季阅微拿出手机玩。   她给梁聿生发信息——“哥哥,记得给我拍照。”   梁聿生:“ 好。   “多拍几张。   梁聿生:“好。”   “现在就可以给我拍一张,候场的。”   梁聿生:‘ 没问题。   拍完发我看看……   想起当初她在培华和滨南发言,完全不是眼下的状况。   她小心又忐忑,紧张极了,哪像现在一一没完没了、没完没了。   童朝朝和陆轩洋明显是最兴奋的。   季阅微上台的时候两人带着周围大声鼓掌。   季阅微这才有点紧张和不好意思——   梁聿生观察着,不是很明白,又忍不住好笑。   但结果似乎都差不多。   她又哭了。   说到她的老师,她泣不成声。   她说这条路比她想象得艰辛,但也比她想象得还要精彩。   “……的老师告诉我,时间是很漫长的,任何人生的节点都值得尽情庆祝。”   “他们给予我勇气和自信,也给予我关于未来的想象一那位唯一获得阿贝尔奖的女性数学家、那页藏在手稿里的公式,无数次的鼓励和帮助,我才能拿着发言稿走到这里。“   说起她的朋友,她又笑,抬手擦了擦眼睛,她说朋友、无比珍贵的朋友一一   “智慧和决心往往并不来自自我,而是来自身边。“   “即便面对的风浪并不相同,但我们同心相映、彼此照亮,因为我们驶过同一片海、也有着同样的目的地。”   台下的掌声更加热烈。   仿佛这一刻,因为身处的同一片海域,整个礼堂都沸腾了。   前路或许光明璀璨、或许黯淡失意,但这一刻、唯独这一刻,是激动人心、满怀希望与憧憬的。   这才是人生的开幕式。   最后,季阅微说还要感谢最爱的人。   ——但只说了这么一句,接着是一段成串的四字成语作为总结,从她口中琅琅读完简直就是一篇优美又工整的发言稿。   梁聿生忍不住弯唇。   她并不含蓄,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最爱”,仿佛当众向梁聿生求婚。   他注视着她,注视她走下台,穿过一排排的座位,来到自己面前,坐下来。   似乎他的目光已经说明一切。   落座后的季阅微脸上越来越红。   回去的时候,坐在车里,她的脸还是很红。   她说是热的,梁聿生点头道也是,今天太热了。   ——但天气是真的很好。   毕业典礼结束,何映真说去山顶别墅吃饭,一起庆祝季阅微毕业。   “哥哥。“   ”嗯。“   ‘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   她望着车窗外,语气喃喃。“   ”来的时候?”   梁聿生问。   季阅微笑,没再说什么。   她靠在车窗边——   上山的路曲折弯绕,随处可见的盎然绿意。   再远,能看到辽阔浩瀚的湛蓝海面。   一完一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奇书网(3QiShu.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